第二卷

译他整天与游手好闲的人混在一起，凡是亲近邪僻的事情，没有不做的。没过多久家业就挥霍一空，于是挑拨离间他的亲戚朋友，以此骗取微薄的钱财，像这样过了十多年。人人都害怕并躲避他，他再也无法施展欺诈手段了。衣衫破烂得像乞丐一样，妻子儿女都对他责备不满。他激昂地说：“大丈夫博取功名富贵就像翻手一样容易，无奈我家乡的人目光短浅如豆，不识贤才豪杰，没有人能助我飞黄腾达。我将游历四海去谋求功名。”妻子儿女都破涕为笑说：“赌场妓院，就是您所谓的青云之路啊。连累乡里乡亲，已经不少了。自己不努力自立，只贪图别人的东西，还肆意开口讥讽谈论，能不感到羞愧吗？值得肯定的是，您不肯玷辱祖先。轻易离开家乡而沦为流浪乞丐，尚且知道羞耻，这倒是您的大志向啊。”

译书生愤愤地出门，遍访亲友，告知他们自己远游的打算，并将妻儿托付给他们，说：“以十年为期，如果不能显达，发誓绝不空手而归。”众人都说：“十年后您的儿子也就长大了，似乎有超越父辈的才能，您不必为后事担忧。”书生说：“我的儿子不过有贵公子的相貌罢了，怎么能比得上老凤清高？”众人笑着说：“但愿如此，我们十年的担子，或许可以卸下休息了。”书生叩首道谢，众人说：“不要匆忙，应当为您筹措旅费，以壮行色。”书生说：“拖累已经很多，怎么可以再打扰大家？我就此出发了。”急忙奔跑离去。

途中遇到一个僧人，醉卧在路边，身边有一个担子，书生触景生情叹息道：“唉，这可以行得通。”于是偷走了他的衣钵，连同度牒一起，名字叫“悟真”。从此周游于各寺院之间，但无论停在哪里，都无法发迹。辗转来到粤东，有一座古大寺，雄踞一方，是通都大邑的胜境。当时不慎发生火灾，华丽的宫殿和精美的房屋烧毁了一半，主持僧人四处化缘修缮，却无人响应。书生四处查看后说：“唉，这可以行得通。”于是拜见主持僧人，愿意留下来做杂役。僧人问客人有什么技能，书生回答说：“我是个粗莽和尚，不能识字诵经，不过能做洒扫和做饭的事罢了。”主持僧人留下了他，让他去市场买东西，他就哀求市场里能干的人代为购买，账单上一定详细列出某物价格多少，总共花费多少，交单时东西既便宜，账单也清晰明了。主持僧人非常宠爱优待他。

像这样过了半年，人们都知道悟真和尚确实无能，无不怜悯他的朴实诚恳，惋惜他的愚蠢。书生故意装出憨厚愚笨的样子，以取信于人。于是暗中将紫金衣钵，策划藏在被毁坏的佛座下。一天清晨，他戴上毗罗帽，穿上紫衣，占据大殿的基座，盘腿而坐。众僧看见后，跑去报告主持僧人说：“悟真疯了。”笑着描述他的样子，主持僧人前往观看，书生缓缓起身说：“佛旨在我身上，不敢行礼。”主持僧人责问他，他回答说：“弟子半夜梦见释迦牟尼降临，嘱咐说：‘这座寺庙的兴盛，只有你能做到。你努力化缘，以结善缘。’弟子以愚昧推辞，我佛微笑用手抚摸我的头顶，授予五色珠，让我吞下，说：‘服用这舍利子，自然能领悟一切佛法。我座位下有正传衣钵，也交给你，这可以取信于人。’弟子醒来寻找，果然在莲花座下得到了这些，怎敢不恭敬谨慎地奉持，以彰显佛道？请师父号召施主，观看弟子撰写文书张贴榜文，以募集善缘。”众僧听后，远近喧传，于是男女聚集观看的数以万计。书生于是铺开硬黄纸，对着大众书写疏文，文章像《圣教序》那样清丽，字体模仿《多宝塔碑》那样端劲。士大夫们全都顶礼佩服，大众无不流泪赞叹，哄传他是活佛，施舍唯恐落后。一个月间，黄金堆积如山。于是聘请善士来管理此事，大家都说：“创建的资金虽然充足，但梁栋的材料尚未备齐，从哪里能得到这样的大木呢？”书生说：“我的智慧照耀四方，只有蜀山有巨大的树林可以采伐，只是不难去买而难于运输，需要广大的神通来摄取，似乎也可以到达。”众人都说：“运用大神力，非活佛不能。”书生假装推辞再三，众人请求更加恳切，书生说：“暂且用二十万金换取轻便的物品，让我独自往来，以成就这善果。”众人都欣然答应，为他置办珠宝让他上路。

书生出了广东，抛弃了僧俗身份，兼程进入京城，变卖珠宝，获得了丰厚的盈余。正值大捐例开启，书生用原名纳资，得了太守的职位，入京觐见奏对，符合圣意交给吏部，随即铨选得到闽郡的职位。经过家乡，仆从车马炫耀，一时亲友争相趋奉，书生都厚加报答，于是带着妻儿赴任。因为历尽艰难，深知民间疾苦，以清廉勤勉自我约束，所以被称为贤太守。

公大将军延师

公大将军某，是权臣。威震内廷，势力倾覆中外，各部门百官，无不拱手听命。恰逢他的幼子需要老师教读，与公卿们谈及此事，众人都唯唯诺诺。当时有江南沈孝廉，因为科举不第流寓京城，寻找馆舍糊口，已经托付他的座师某侍郎允诺推荐。恰逢冬至朝贺的日期，百官都聚集，大将军再次提起前言，某侍郎就举荐沈生来应答。大将军说：“做童子老师，以品行为要，让幼子从小习见师范，那么长大后就可以观其行了。这个书生端方吗？”侍郎回答说他有儒者气象，大将军欣然许可。侍郎回去，召见沈生，嘱咐他小心谨慎，不仅安砚有方，如果得到大将军的青眼，那么功名不可限量。沈生感谢后退出。

新年正月，大将军派遣从官用名帖邀请，沈生到了府第，大将军亲自在大堂迎接，专设席位面向南，命令公子盛装拜师。完毕后，大开筵宴，声伎杂奏，宾主尽欢而止。送先生进入西园，书室三间，峰峦环绕，林木青苍，室内书籍充栋，陈设精雅。公子年仅六岁，不过指教几个字而已。那些供奔走伺候的，苍头四人，俊童八人。晚上进入卧室，牙床绛帐，绣樨锦衾，都精美奇妙。第二天，苍头中带长胡须的来到，大约审视沈生的体段，快步出去不久，进来貂裘全袭让他穿上，长短

译这样很适宜。每天早晨起床，就有八个童子一齐侍候。其中一人头顶银盆，跪着请他洗脸，一人拿着漱口用具，一人拿着毛巾手帕，一人拿着镜匣，一人拿着香皂，其余的都撩起衣襟、整理衣裳，环绕在左右侍候。沈某生平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心里非常不安，告诉他们说：“请把洗脸盆放在架子上，恐怕弄脏你们的衣服。”童子说：“我们受大将军的命令，每天侍奉先生就像侍奉他一样。大将军洗脸洗澡都是这样的，我们怎敢不尽力效仿，以免犯下重罪。”沈某说：“我的命令，与你们没有关系。”童子不敢违背，就用雕花的梓木楠木架子托着盆。沈某正在洗漱，大将军来到，见童子没有头顶盆，怒目而视，向随带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领会了意思，带着众童子出去。不久，把首级献在台阶前说：“这童子对先生不敬，已经把他斩首了。”沈某非常惊恐，看到大将军脸色转为温和，心里才安定下来。大将军喜欢古玩，每当得到禹鼎、汤盘之类的宝物，就和沈某一起欣赏鉴别，沈某如果赞叹，他就说：“先生想要，就留下这宝物作为玩赏。”即使是花千金买来的，也从不吝惜。

译一天，大将军来和沈某一起吃饭。饭里有没煮熟的米粒，沈某把它挑了出来。大将军看见了，回头示意护卫，护卫离开后，不久就在台阶前献上首级，说：“厨师挑米不干净，已经杀掉了。”沈某非常震惊，看着大将军谈笑自若，不得不勉强迎合取悦。过了一个月，沈某想起家里需要的东西，想支取一些修缮费用。和老仆商量，老仆说：“需要多少，请写封信呈给大将军。”沈某请求几十两银子，连同家书一起送去。老仆回来报告说：“已经按您的吩咐寄到江南了。”不久，大将军奉旨征讨西边的蛮夷，来向沈某辞行说：“先生的品德学问，是我所敬佩的。现在我奉命西征，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回来，恭敬地把年幼的儿子托付给先生，如果有不听从教导的地方，请严厉责罚他，不要抛弃他离开。我凯旋之日，一定有所报答先生。”沈某连连答应。大将军离开后，沈某想出去拜访朋友，守门人拒绝说：“府中出入，都有登记，按月记录上报。大将军在时，先生足不出户，现在忽然有这种事，恐怕会连累我们这些奴仆的性命。能停止就停止吧，乞求您怜悯我们。”沈某知道大将军家法严厉，于是没能出去。第二年参加会试，也因为守门人的哀求而作罢。沈某愤恨想告辞回家，又不敢违背大将军的命令。幸好四季衣服经常更换，而内衣十天换一次新的。至于菜肴，则翻新出奇，总没有固定的品种，不仅仅是丰盛而已。如果闷的时候，老仆看到脸色，就传府中男女名优到花园演戏，为先生排遣，于是又快乐而安心了。过了三年，多次有信寄回家中，没有得到一封回信，深深挂念父母妻子。委婉地向大将军表达意思，得到回信，意思非常亲切，言语也很谦逊，只是说我的捷报在眼前，请先生暂且等待，见面商量也可以。又过了半年，大将军献俘回到京城，皇帝到郊外迎接。公事完毕，入内看望先生，高兴地叙谈旧事，并感谢辛劳之意，沈某不敢立刻辞别。

一天，登上假山闲步，忽然听到哀痛的声音，问童仆说：“这声音从哪里来？”童仆说：“将军凯旋后，在厅堂考核功过定赏罚罢了。”沈某说：“能偷看吗？”童仆不敢违抗，引他前往，潜伏在厅后偷看。看见大将军高坐，庭下甲士森严排列，所执刀斧的光芒耀眼。两旁司官按名册论功过，功劳多的，立刻换上应升的品级服饰，酌酒赐坐；过错多的，大将军当面数落他，说某战你失去时机，某事承办不力，应当斩首。任凭他哀求呼喊也不顾。护卫就剥去他的衣服，推出门外，砍头献上。只是大将军严酷，罚多赏少，悲嚎不绝。沈某观看觉得惨烈，不觉头撞到门屏而倒下。大将军微微听到，事毕退后查看厅后，看见先生倒卧在地上，几个童仆扶他不起。大将军亲自搀他入室，安慰让他安卧，唤仆人速取安神丸，用参汤送服。从容问说：“谁告诉先生，使他惊惧？”沈某思量大将军威严，不敢实说，于是慢慢说：“听到公子的话。”因为爱子之心，就没有责罚。大将军答应着离开。忽然有仆妇惊慌入室，跪着报告说：“公子冒犯先生，大将军把他裸体鞭打将死。奉夫人命，求先生速救。”沈某愕然说：“我不能入内室，怎么办？”妇人说：“只要先生命令老仆去唤公子，那么大将军不能不释放。”沈某照做，老仆背着公子来，气息微弱将死。沈某抚摸他遍体皆伤，哭着说：“我冤枉你了。”命老仆携公子的卧具来。和他同榻，担心大将军怒气还未平息。

过了一个月，趁着大将军欢悦，沈某又以回家省亲为请。大将军说：“先生的孝心，我怎么敢阻止？”择日盛大饯行，大将军想亲自送出关，沈某极力推辞，还依依不舍，命公子代送。启程之际，后车几十辆，随从几十人，卿相都设宴饯行，行走时卫士前驱，停止时馆舍盛备，所经过的都邑，从节使监司以下，迎送非常谨慎。到河边，则有巨船十几艘。沈某心想一肩行李，何用这么多舟车，才问老仆，老仆就用单纸进呈。默默数着，凡是几年所备的衣箱及书室中所陈列的物品，无论书籍古玩，无不载来。沈某笑着对老仆说：“错了，这些都是大将军的东西，怎么可以携归？”老仆说：“大将军命令，恐怕先生思念旧物，所以全部赠送。”沈某很感动，心想虽然不得财，诸物还值万计，半生不用担心饥寒了。等到抵达苏州，则都督率百官在舟中迎接，沈某再拜辞谢，说：“我小子怎么敢劳烦上官？”众人说：“夫子是大将军上宾，我们怎么敢亵渎？”辞别众人回家，卫士拥护到宅第，则旧宅全非，门第轩昂，居然巨室。沈某徘徊不敢入，这时观者如堵，邻叟说：“封翁望郎君久矣，何不入室？”沈某说：“我家何在？”叟笑着说：“郎君开创大宅，而推诿为不知？”沈某才敢入，迎于门者皆干仆，登堂则诰命辉煌，入室则父母衣四品服，俨然命卿。

沈某趋步到父母膝下，问所由来，其父母诧曰

译“你自己做这件事，怎么自己不知道呢？”沈实回答说因为当时没有察觉，他的父亲向北拱手行礼说：“大将军成全了你，可以说是再造恩人。”接着又说：“那年方伯来，对老夫说奉大将军的命令，为老翁改建住宅。于是拆去旧屋并扩大充实它。老夫说住宅大而人口稀少，难道不会冷清寂寞吗？方伯就送来了若干仆婢，以及良田、质库，还有陈设的物品，无不齐全。不久得到捷报，说你跟随大将军西征，凭借军功获得县令职位，屡次被推荐升迁，如今担任观察使，老夫妇都受到封赏，只是担心你在军前，我们悬心盼望，如今你归来，全家大庆了。”沈实感激得泪流满面，出来会见众仆役，几十人依次叩拜谒见。一个老仆捧着箱子跪着呈上几份文书，告诉他说：“这些都是田产、宅邸、人口契约之类的文件，是大将军命令置办的。老奴已经管理几年了，请郎君查收，以便老奴带领卫士等人回京城复命。”沈安慰问劳他们，接收文书清点，价值百万。于是写信感谢大将军，从此寂静无声，也没有回音。沈认为大将军权势过大，担心遭受党争祸患，不敢出仕，称病在家居住。

译没过几年，听说皇帝对大将军心生怨怒，将其贬谪到吴地，百官纷纷上奏章弹劾他骄横跋扈的罪行，皇帝震怒，下令削去他的官职并逮捕审问。大将军途经苏州府时，沈某贿赂了押解的骑兵，偷偷潜入船中，抚摸着大将军哭泣。大将军笑着说：“大丈夫视死如归，我即使犯法，也实在没有叛逆之心。只是皇上怒气未消，我本来就不指望活着回去。况且我本是儒生出身，权势压倒百官，享用超过帝王，难道没有招致盈满之祸吗？只是幼子托付给先生照看。”沈某连连答应，大将军赠送的千缗钱财他也没有接受。进入京城后，皇帝在朝廷上审问他，大将军都承认了罪行，被赐死，抄没家产，他的其他子弟都被发配到远方戍守，被仇家所灭。只有幼子因为不在官职名册上得以逃脱。沈某听说后，不胜悲感。这天夜里，突然有两个从北方来的流浪乞丐，进入宅院求见。看门人给他们钱他们不接受，乞丐说：“只要能见主人一面，死也无憾。”沈某出来看他们，正是老仆和公子，两人相对痛哭失声。于是沈某将他们藏匿起来当作儿子，以保存大将军的后代。

浙地人章生，在福建做幕僚，应台湾县的聘请，负责征收赋税，一同渡过重洋。当他刚进入衙署时，同事们欺负他木讷老实。凡是宽敞明亮的房间可以居住的，都被他们占去了，章生几乎连歇息的地方都没有。主人怜悯他，让出二堂左侧的房间给他住，那里非常喧闹，章生独自走到后花园，以散心。看见三间高楼，左右有厢房，四周环绕着矮墙，地方极其幽雅，却寂静无人居住。敲开大门，发现锁闭坚固，不知其原因。徘徊之间，有一个打井水的人进来，章生询问缘由，才知道这楼是供奉狐仙的地方，没人敢擅自进入，只有主人行香时，才打开一次随即关闭。章生年纪已六十岁，向来研习庄周、老子的学说，喜好谈论清静无为，也不畏惧忌讳，如今得到这个地方，岂肯舍弃，急忙与主人商量搬迁，主人答应了。于是打开门锁清扫干净，在楼下安放卧榻，让仆人住在厢房。章生整理好衣冠，焚香登上楼梯，看见楼上清洁无尘，中间设有一张几案，一块牌位上写着“无真仙人之位”。章生拜了两拜，恭敬地祈祷说：“弟子某游幕至此，与仙有缘，寄居在仙宇之下，恳请庇佑，如果不嫌弃，下愚某也好道，希望开导我的愚昧，教导我自我革新，那么感受慈恩，感激不尽。”从此安居楼下，处理公务不受打扰。每月初一、十五，就准备鸡蛋和清酒再次重申前面的祝词，积累诚意毫不懈怠。虽然没有形迹，但风清月朗时，就听到脚步声橐橐，从楼上下来，有时在中庭散步，有时推门径直离去。章生更加朝夕虔诚，哀求前面的祝词。

半年多后，正值中秋，天气晴朗空气清新。这天夜里在院落中摆设几案席位，酒杯盘碟，将要独自饮酒。忽然一杯酒旋转，自己移动到对面座位停下，章生看见很高兴，急忙整理衣冠拜请说：“仙人果然怜悯下愚，降临享用，某敢陪坐。”也举起一杯酒恭敬地应酬，却没有声音。又一天夜里，独自坐在房中，忽然一个座位自己移动过来并排。章生更加高兴说：“仙人来了。”急忙向座位拜迎，也没有其他异常。章生领悟说：“仙人屡次光顾而不接洽，一定是因为有仆人在侧，怕泄露天机罢了。”第二天夜里，找借口让仆人睡在其他房间，闭门敦请，忽然座位上有人说话说：“先生可谓真诚了，老朽久已鉴察贤心，只是不敢稍示异迹，以给人留下话柄罢了。现在你我相对，可以没有别的顾虑。请说说你的志向。”章生惊讶地说：“下愚久慕仙道而没有遇到，以为黄庭道德等经，都是古人的寓言罢了。现在坐对仙人，这一定是真实无妄，请明确地教导我。”对面笑着说：“老朽道号无真，而先生想要真实，怎么办？”章生说：“请问无真的意义？”对面说：“就像眼前的房屋器具是真实的，百年后在哪里呢？父子夫妇是真实的，闭眼后有什么呢？世人只因为认真就是真，拖累六欲得以牵制，三毒得以控制，老朽没有这些，所以没有牵制，不过是一个闲散汉。尊称我为仙人，那我岂敢？请叫我无真叟就可以了。”章生说：“叟是哪个朝代的人，凭借什么成道，因为什么不住山林而混迹尘世？请说说原因。”叟说：“我曾见过宋高宗南渡，到现在五百多年了。自从在天台得道后，奉天狐命令派我掌管这个县的印信，所以不得不住在这里罢了。”章生说：“凡是有衙门，就有印信，都让仙人掌管吗？”叟说：“是的。”章生说：“为什么衙署中有显著供奉的，有默默无闻的？”叟说：“道蕴有深浅，所以灵验也有隐显。就像世间的官长有能干的有笨拙的，能干的赫赫争先，笨拙的事事退后，也是这个道理。”从此就结成朋友，没有晚上不聚会。凡是章生有忧喜之事，必定预先报告；有过失之处，必定规劝。俨然像哲友。

当时因为主人酬神演戏，几十个优伶争着讨好幕僚中的人，有个叫亚禄的，年纪已成年，虽然色艺未衰，但人们都宠爱年幼的，亚禄竟没有颜面，郁郁不得志。叟劝章生厚结他，章生虽然不喜欢，因为叟的意思，特别爱怜他。自愧缠头钱不丰厚，而亚禄时常请求乞讨，姑且随便答应他。正无处筹措，而探摸床头，就必定随意得到物品，给亚禄。亚禄竟与那些年幼的伶人

译争强好胜，往往有过之而无不及。禄生对章生感激至深，不久戏班解散，禄生不知去向，章生也不在意。过了三年，老人忽然对章生说：“我将要告别，打算在贵乡西湖的深曲处定居。”章生说：“掌管印信的人不能推卸责任，印信既然安然无恙，怎么可以舍弃它离去？”老人说：“是印信要舍弃我，不是我离开印信。”章生惊讶地问：“这是什么意思？”老人说：“你已是日暮途穷，不想着回归故乡，却追问别人的闲事？”章生说：“我不是不想回去，无奈官场习惯使然，觉得家乡的饮食起居，都不能称心如意。迟迟不肯动身，就是这个缘故。”老人叹息道：“命运啊，命运啊，老朽竟然无可奈何吗？现在有一件东西送给你，务必随身携带不要离开，或许可以侥幸免祸。”飞下一张纸，章生拾起观看，原来是绍兴客商贩卖酒的票据。章生不知其中缘故，因为敬重老人，便把它装在口袋里贴身佩戴，于是请求老人显露真身，以作告别，老人答应了。第二天夜里，在楼上摆设水果酒席，打发随从关上门，听到老人呼唤进入，便看见一位老者，圆脸大耳，碧眼方瞳，胡须头发全白，穿着古代衣冠，笑着迎接。于是举杯畅饮，章生醉倒睡去，老人便消失了。

译不久林逆起兵造反，攻打城池即将危急，章生换上仆役的衣鞋，跟随遇难的人逃跑，被林逆的党羽抓获，押到堂下献俘。林逆审问他说：“你不是本地人，一定是官员的亲友，伪装后逃跑的。”章生听他道破实情，顿时脸色大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林逆喝令斩首，左右随从应声如雷，正要上前捆绑，忽然林逆身后有一位俊俏的年轻人快步走下来观看，半跪着对林逆说：“不要斩杀好人，这是章长者，小人一向认识，他是浙江人而在台湾做买卖的，被官府拖欠了他的钱财，本来困守在这里，不认识大王的威严，所以吓得不敢说话罢了。”林逆命令搜他的身，左右搜出一张酒票呈上，林逆说：“这是买酒的人。赦免他，命令剃掉他的头发，跟随我军。”于是章生保住性命，成为士兵中的仆役，无法自行脱身。几个月后，忽然听到传呼说：“亚将军来检阅军队。”士兵们都跪迎，章生也随着跪下，看见骑马的随从如云，马上一位年轻的将军，穿着军装却显得妩媚。看见章生，喝令随从把他绑走。章生又惶恐焦急以为要死，到了辕门，被扔进去。将军喝退随从，脱下头盔走下马，说：“章先生认识亚禄吗？亚禄受过先生的恩惠，想报答已经很久了。今天两次遇见先生，才得以实现亚禄的愿望，也是天大的幸运，请先生住在亚禄的帐下，找机会送您回去。”章生于是询问亚禄为什么到了这里，亚禄说：“亚禄与林王有旧交，分别后互相招引，追随左右，到现在三年了，颇受宠爱眷顾。”章生认为林逆必定不会成功，劝亚禄一同逃走。亚禄说：“这也知道，只是林王对我照顾深厚，不忍心舍弃罢了。”不久提拔章生为亲军，给他旅费，派他到闽城做间谍，于是得以渡海回台湾回家。

芗厈说：章生所结交的，是狐狸、兔子，都是兽的身体而人的心，所以借此免于大难。我不知道世上那些与人有人的身体而兽的心的人相处，不必借助林逆的刀就杀了他们。唉，交友的人要谨慎啊。

磁州地震记

在道光年间庚寅年，闰四月二十二日戌时，磁州的人有的刚吃完晚饭，有的已经休息，忽然大声雷吼，从东南方传来，不知道是来自天上还是地下，像人在鼓中，四周敲击。正当惊骇愕然之间，好像千军万马溃败，万马奔腾，而大地都震荡了。人们都争先恐后，扶老携幼，跑到空旷的地方躲避。也就像驾驶轻舟、渡过江海而遇到飓风，上下颠簸浮沉。忽然片刻之间，房屋倒塌，砖瓦如雨落下，木石飞舞，飞灰遮蔽天空。只听见男人嚎叫女人啼哭，呼喊父母呼唤妻儿的声音，以及牛马惊叫嘶鸣，鸡犬叫喊，喧哗嘈杂，分辨不清是谁。半夜稍微平息，又哀声四起，相传被房屋覆盖的里面、倒塌的墙壁下面，头破肚裂、骨折肢残的人比比皆是。因此内外抢呼，远近悲恸。天亮时，看见城墙庙宇以及官私房屋，没有一处存留。大地多处开裂，方圆长宽几丈不等，都涌出黑水、夹杂着细沙，在道路上泛滥，而井泉反而干涸。于是山陵崩塌，河渠翻涌凸起，桥梁全部折断，坟墓都被夷平，村庄道路无法辨认。二十三日戌时，又发生大震动，人们都在野外居住，依靠树木栖息。树被拔起则人物一起滚落，男女互相碰撞，衣裳颠倒，疏亲混杂。只有搭席子做庐舍，挖地做灶，勉强饮食休息，然而骨肉不能照顾，朝夕不能保全，凄凄戚戚，昏沉迷乱，不再有人的气象了。十几天间，还时而震动时而停止，那地方踩上去都发出空洞的声音，甚至有软如棉花浮如沙土的，人们则心胆俱碎，面目全黑，稍微一动摇，无不抱头痛哭，趴在地上等待死亡。所谓民不聊生的，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仰赖圣天子视民如伤，恩泽层层施予，抚恤死者赈济生者，修缮城池建造房屋，而百姓于是安定下来。只是大地坚刚之气没有恢复，间或震动，到现在三年了。

黄湘筠说：笔法如环转，极尽形容，读一遍，就像亲眼目睹情形，使我心胆俱碎，所谓画风有色，画水有声。

神童

神童某，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他的父亲是盐商的伙计，欠了商人千金，家里贫穷无法偿还，借口生病卧床。商人频繁来讨债，不过是拖延而已。然而积累久了难以偿还，忧郁真的生病了。神童当时七岁，母亲去世，只依靠父亲。每次看见父亲忧愁郁结，神童也用手指在空中写字，忽然大笑说：“父亲不要忧虑，儿子有办法退掉这笔债，而且能让他帮助我家。”父亲说：“小孩子懂什么，大言不惭？”神童说：“没有办法施展的时候，请尝试一下，如果不灵验，不过是儿戏罢了，人不会深责。请给我床头一贯钱来谋划，如果方法灵验，才敢告诉父亲知道。”父亲因为爱怜的缘故，暂且听从。神童带着钱离开，邻居有做戏子的，给他钱说：“后天你装扮成魁星像，潜伏在我房里，有客人推门，就显露身形，隐藏在我身边。客人离开，我就派你卸妆回去。”戏子答应了。神童对他的父亲说：“后天商人来，父亲告诉他昨天派儿子去借贷亲友，有答应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应该问儿子。父亲就呼唤儿子。儿子高声读书，好像没听见一样。商人必定亲自到儿子住处，那么派遣他的方法就实行了。”

译第二天，商人果然来了，孩子的父亲完全按照孩子说的做，大声呼喊孩子却不回应，只听见朗朗的读书声更加响亮有力。商人笑着说：“肯读书，真是个好儿子。我去看看他。”到了孩子的住处，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位青面獠牙、身穿虎皮裙和绣花铠甲的神灵，手持斗笔站在门口，神光闪耀。商人非常惊恐地退后，心想这孩子屋里供奉着魁星，日后必定会大发迹，便想把女儿嫁给他。于是对父亲说：“您的儿子不是凡俗之人，我不敢惊动打扰，何不请他出来见一见？”父亲又呼喊孩子，孩子这才应声出来。商人见他相貌英俊，行礼非常恭敬，凡是应答进退之间，没有不让人敬爱之处。商人非常高兴，于是说：“您有这样优秀的儿子，不用担心没有振兴家业的日子。我愿意与您结为亲家，如果您愿意做我的女婿，不但债务可以免除，而且岳父的赡养费用和令郎读书的费用，我都为您备齐。”父亲喜出望外，扶着床起身下拜，孩子也下拜。商人欢喜地离去。第二天派人送聘礼，商人随即邀请父子二人离开，重金聘请名师，让孩子入学读书，而父亲仍然负责会计事务。于是神童的名声远近传布，采访使者听说后，将他推荐进入太学，后来果然考中了状元。

译芗厈说：七岁的孩子能做到这样吗？他已经具备了状元之才。那些大腹便便的商人，只是被他的气势所折服，并不是优伶所能做到的。

时医

吴某，是槜李郡人，以行医为业，同时开设药铺。当地县令有个爱女，患了感冒，请吴某来诊治，用了防风散服用，结果死了。县令大怒，命令捆绑治罪，幸好吴某平时认识官吏，得知风声后逃跑了，越过边境才免于祸患，寄住在岳父家。过了一年，县令调任其他县，吴某才带着家眷回来。妻子的弟弟送他，重新整顿旧业。邻里乡亲集资祝贺他，摆宴招饮，当时已是黄昏，客人们都坐在席上喧闹饮酒，兴致正高，有人敲门求取痧药。主人不得空闲，嘱咐妻子的弟弟说：“箱子里第几格第几瓶，红色的是，你去给他。”妻子的弟弟已经喝醉了，随手拿出一瓶，打开看都是红色的，包好给了那人就进来了。宴席结束客人散去，吴某清点器具，发现有一瓶在外面，里面装的是信石粉末。问是谁动了这个，妻子的弟弟惊恐地说：“我以为那是痧药，给来人了。”吴某惊讶地说：“来的是什么人，给了多少药？”回答说：“那人像是军营里的，给了十几文钱，给了二三钱药。”吴某说：“完了，我之所以不能从事这行，是命啊。明天一定会兴起大案，家产性命还能保全吗？”妻子的弟弟说：“没办法，暂且趁夜潜逃，观察事态变化。”于是嘱咐姐姐留守，和吴某一起逃跑。

在这个时候，有位都督某大将军驻扎在这个县，得了眩晕病，发作就晕倒，只有用痧药灌服，过了一小时才醒。忽然病发将要死去，夫人命令士兵求药，士兵因为吴某新设药铺，一定认真，所以买了回来。夫人无法辨别，急忙用水调药末灌下，大将军腹中如雷鸣，不一会儿坐起来，大声呼喊：“妙药，妙药！”夫人告诉他缘故，叫士兵进来询问，得知了地点，说：“好医生啊，派军官去聘请他，来治愈我的病。”第二天命令中军参将率领士兵，捧着袍服冠履，白金五十两，去邀请先生。中军到了，药铺已经关门。敲门不应，叫来两个邻居问他们，都说：“昨天刚开张，今天又关门，一定是附近乡下的人请去治病了。但是他的妻子在，我们往后门问清楚，以应付您的命令。”中军点头同意。邻居大声呼喊吴嫂。吴某的妻子因为弟弟连累了丈夫，心中恐惧战栗，起初听到门外呼喊声，偷偷窥视，看见马上长官同十多个健壮士兵盘问邻居，知道夜里的事发了，惶恐哭泣，怎敢应门。邻居老人不得已，翻墙对她说：“官员奉有礼仪，一定没有恶意。嫂子暂且接纳他们，不会祸及妇女。”吴某的妻子不得已开门，中军进入房间，陈列聘礼，笑着问：“先生去哪里了？我奉军门命令，请他赶快赴召。”吴某妻子心里才安定，回答说下乡去了。中军叫里长进来，让他去寻找。邻居老人写信招吴某回来，去见大将军，打开里门进入，愉快地请教。医生诊脉，实在不知道他病的由来，错误地以虚寒回答，说：“用参苓、桂附做丸药，他的病可以痊愈。”大将军连连答应，立刻给他一百金说：“暂且作为药资，不够的，病好时重重酬谢。”

医生连连答应退下，对妻子说：“治愈疾病靠诚信，既重又多，天下的大奇事啊，但是不能再来。用什么药来应付命令呢？”妻子说：“何不邀请他亲近跟随的人，探明病的根源。”医生大悟，用酒食结交随官，才完全知道大将军以士兵起家，当他戍守边疆时，冬天没有皮衣，早晚用酒御寒。酒家用信石入酒酿造，喝了浑身立刻暖和，所以寒士多跟随他。等到大将军显贵，在南方开府，没有这种恶劣的酒，于是成了眩晕病。医生领会了他的意思，用滋补的味道参合信石作引，做丸药进献。最终一料药身体竟然健壮，病不再复发。大将军非常感激，凡是所辖四营八哨九十几个汛地，属下将弁无论男女有病，一定让请吴先生，治好了就强迫重重酬谢，如果不痊愈就说：“吴先生尚且不能治，他的命尽了。”于是求医的人挤满门庭，不到几年成了大产业，建了大宅，自己写门联说：“运退防风杀命，时来信石活人。”

芗厈说：胜利者所用的，就是失败者的兵器。只是时机罢了。所以当代医生没有定评，忽然贤明忽然不肖，有幸有不幸，谁能进入岐黄的奥妙，而使百姓没有早死呢？唉，患病的人实在危险啊。

神尼

仆妇梁氏，是江右人。丈夫早死，只留下一个儿子，衣食没有资财，送到庙里做和尚。而她自己身为大户人家的佣人。这个地方的风俗，凡是附近僧尼庙宇的，每天供给饭，每月施舍米。梁氏在她主人家，命令她布施，升斗总是满的，所以僧尼都感激她。梁氏年龄超过六十岁，双目失明，主人资助她遣散她。惆怅无依，有个观音堂的老尼姑，平时受她满施，常常想念她，现在见她是被驱逐的妇人，怜悯而收养她，为她剃度，相依度日。不久老尼姑死了，她的徒弟主持庙里事务，嫌弃盲尼姑坐吃，驱赶她到别处。又无所依归，在路上哀泣，父老看见怜悯她。当时有个大五圣堂，被恶丐占据，肆意做小偷，骚扰居民，家家户户不

译得以安定。乡里父老与地方绅士商议，让瞽尼住在这里，借以驱赶乞丐。当地的人每天给她施舍食物，瞽尼从此得以安居。早晚诵念佛号，十年间足迹不出门，双眼忽然复明，心胸豁然开悟。起初她回到旧主家，向其陈述因果报应，旧主家见她由盲转明，都称奇不已，不仅邻里亲友愿意相见，就连远近听闻此事的人，没有不想一睹其面容的。于是她与人谈论祸福，无不立即应验。从此五圣堂的香火极为兴盛，从命妇到普通百姓都尊称她为“神师”，施舍无数。就在庙地建造了大士阁，宏伟华丽，士大夫也来瞻仰问道，但瞽尼只以诵佛来回答。她的儿子僧人也皈依母亲，为她做饭洗碗，殷勤侍奉。

译又过了十多年，寿数超过八十岁，忽然对儿子说：“我将要西归，在这里二十年，搅扰了各位居士，必须有所表示以鸣谢。约定在某月某日，大家齐集阁前拜别。”儿子答应，传布告示。到那天来看神尼化升的人，男女不计其数。尼姑换上新衣冠，参拜神佛天地四方，举手谢别时，人似乎有话要说，当时人声嘈杂，不能听辨。尼姑于是到阁前，用蒲团当作台阶趺坐，命令儿子拿来笔砚，把大幅硬黄纸铺在前面，挥笔大书偈子十八首，命令贴在墙上，以展示给大众。竟然字画分明，多成句读，而且符合古韵。人们都知道她向来不识字，现在做出这种举动，拜别的人磕头至地。尼姑于是手持香朗声念诵佛号千声，香火触及手时，内外烈焰大作，顷刻间坐化，异香遍布地面。大众哭泣拜别，帮助她的儿子收集遗骨并为之建塔，士大夫为之作铭，至今尚存。

有人问说：“奇怪啊，不读书而识字，已经难以相信，何况能作韵语，那是荒诞的明显了。”芗序说：“这不奇怪，你没有思考罢了，从前造字的苍颉，本是凭空创造，至于童谣葩经，更没有传授，于是成为千古绝调。可见人心本来清明，愚夫愚妇都具备圣贤的道理。晦翁说：只是被气禀所拘束，物欲所遮蔽，有时就会昏然。但本体的清明，却没有曾经停止过。所以学者应当顺着它所发出的而使之明了，以恢复其初始。老子说：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难道仅仅是识字能作诗而已吗？这尼姑二十年心无沾染，自然灵明来复，洞见本真，十八首偈子，不过是道出其所道，有什么奇怪的呢？”

第三卷

魏元虚

魏静，字元虚，是江左的诸生。游历燕赵之间，以记室谋生。寄居在保阳的古大士庵，三间空屋，独自居住没有伴侣。当时已经在外谋食半年，行李萧条，困顿的样子，亲故白眼相待。正值中秋节，月光皎洁，关门出游，希望喝个醉。走了几家，都以理由推辞。更漏已经三下，空腹而回。进入他的寓所，卧室的门已经打开，烛光辉煌。魏静怀疑房东赶他走以接待其他客人，愤然入室，瞥见艳丽女子穿着鲜华，坐在榻上。见到魏元虚，笑着站立相迎，魏静愕然退步说：“你是谁家的眷属，这是仆人的卧榻，实在是僧舍。难道可以误入？”女子微微笑着说：“亲朋拒绝你而无礼，我怜悯你困厄来慰藉寂寥，有什么误入？实告你勿惧，我是涂山氏的后裔，前生借你替劫，现在已得道成，想要报答罢了。”魏静听后更加战栗，女子说：“你为何胆怯，看我难道会祸害你吗？”魏静转念说：“颠沛之人，即使死于佳丽也值得。”于是释然，问说：“仙卿将如何慰藉我？”女子说：“我急忙关上外门，移席于月光之下，清谈雅酌，以舒展你的胸怀如何？”魏静依命布置，女子携一筐到中庭，不久，玉杯、象箸、珍馔、醇酒，都从筐中取出。女子与魏静对坐，举杯互酌，女子说：“我是燕地所生，你前生是幽都少年，与我曾有旧情。同卧起时，正值雷劫，我避在你身下而雷误杀了你，我得以遁脱，入西山修炼二百余年，刚刚得正果。知道你受困于此，来助你致身青云，以酬大德。”当时，清辉朗照，看见女子光彩焕发，冶容婉丽，国色无双。魏静心动，微微挑逗说：“仙卿即与我有旧，愿修旧好，结两世之姻缘。”女子说：“不可。我内丹告成，脱去披毛之体，已得超凡，怎敢犯淫欲戒而堕落呢？”魏静说：“我前生以身替卿死尚且甘心，卿为我破一次戒怎么不可以？”上前逼迫，女子远远避开说：“不但对我不利，将盗取你的元精而断绝躯命，难道不害怕吗？”魏静说：“我看载籍，仙女下嫁者比比皆是，你既成仙体，对我有什么损害？幸好不要深拒。”女子说：“好色者不在乎淫，你试思接狎之后，身颓气弱，情竭兴衰，有什么意味？不如欣赏她的秀色，采撷她的丰神，如同面对名花，可玩而不可亵，则意淡情长。何况我能与你清谈，作解语花观，不更胜吗？”魏静不悦，直前抱住她，觉得有影无形，凛然而止。女子笑着说：“痴人，仙体清虚，怎能满足欲望？这就可解释仙女下嫁的诬妄了。”于是从筐中取出青精饭共食毕，收起器物于筐中，取出朱提一笏，交给魏静说：“聊以资旅食备寒衣，后会有期，不要虚念。”一转瞬间，女子化作清风而去。魏静若有所失，怅惘不已。

过了两个月，资用告匮，正在欷歔凝想间，女子已经远远站在案前，低呼说：“魏郎久别，相思良苦。”魏静惊喜相迎，责备相见疏远的原因。女子说：“为你筹划御冬之计，已经足迹遍三辅了。”取出金子放在几上，都是细碎不成锭的。嘱咐说：“以此度过岁末，想必不至于饥寒吧。”魏静揖谢说：“屡次蒙受惠赐，感激难名。只是我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