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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客窗闲话六

卷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8–59 段

是晚内外宴客毕,其客中之年少者,群拥新郎入密室,纵酒行令,必欲新郎醉而后已。时张亦在座,至三鼓,忽患腹疾,告继业而回。适三儿潜入客舍,盗袭客之衣冠带履,居然上宾,欣欣得计。闯入新妇房。时已夜深,女眷各散,仆妇使女皆倦卧外室,鼻息雷鸣。三儿不知衣饰所在,举烛照之,见新妇美而艳,三儿心动,亟阖户释衣推新妇卧。新妇误为其夫,难与抗拒,听其解衣宽带。时觉有歧指相触,狂荡甫毕,急起着衣而遁。新妇斯睡未几,诸客皆醉倒,继业归房,不见新妇,亦举烛照之,新妇见非前人,即起诘曰:“汝何人,擅敢遥视?”继业笑曰:“予而夫也。”新妇谔然曰:“何以为信?”继业曰:“何为不信?”新妇曰:“果尔,汝以手与我验之。”继业出两手与观,新妇大啼曰:“有歧指者,已冒作新郎,去犹未久也。”继业触张歧指谑语,盛怒拔剑而去。

译这天晚上,内外宴请宾客结束,宾客中年轻的男子们,成群结队簇拥着新郎进入密室,纵情饮酒行令,一定要让新郎喝醉才肯罢休。当时张继业也在座,到了三更时分,忽然得了腹痛的病,便向继业告辞回家。恰逢三儿偷偷潜入客舍,偷穿了宾客的衣冠带履,俨然一副上宾的模样,心中暗自得意。他闯入了新娘的房间。当时夜深人静,女眷们各自散去,仆妇和丫鬟都疲倦地睡在外室,鼾声如雷。三儿不知道衣饰放在哪里,举起蜡烛照看,看见新娘美丽娇艳,三儿心动,急忙关上门,脱下衣服推倒新娘。新娘误以为是他丈夫,难以抗拒,任凭他解开衣带。这时感觉有分叉的手指触碰,荒唐之事刚结束,三儿急忙穿衣逃跑。新娘刚睡不久,众宾客都已醉倒,继业回到房中,不见新娘,也举起蜡烛照看,新娘发现不是先前那人,便起身责问:“你是谁,竟敢擅自窥视?”继业笑着说:“我是你的丈夫。”新娘惊讶地说:“凭什么让我相信?”继业说:“为何不相信?”新娘说:“如果是这样,你把手给我查验。”继业伸出两手给她看,新娘大哭说:“有个长分叉手指的人,已经冒充新郎,离开不久。”继业触摸张继业的歧指开玩笑,张继业大怒,拔剑离去。

张父闻叩门声甚厉,急起拔关,继业突入噪曰:“恶奴张歧指何在?索与俱死!”张父方骇愕间,家人皆闻声出劝,甫夺其剑。歧指亦捧腹出,睹继业颜色凶暴,问何怒为。继业见其仇,突前结其胸襟曰:“鸣冤去!”众皆问故,则愧忿难言。张父知不可解,群拥至县廨,官乃燕人方尹,唤两造入问之,继业诉其谑语与冒奸事,张始觉,极口呼冤曰:“小人腹疾归家,今犹未愈,安有是事?”继业曰:“其腹疾即脱身诈冒计,况新妇称歧指冒新郎,即为确据。”方尹正思唤新妇质对,忽闻喧哗声,二老者相结至。一老曰:“予为杨宦,以女与林宝光之子为妇,缢死房中,请究其故。”一老曰:“新妇因何雉经,而子亦不知何往,求为伸雪。”尹指继业曰:“是非而子耶?”宝光大骇曰:“何以先至官也?”始问悉其故,尹命二老各书亲朋仆役姓名,咸按验之,无歧指者。问失物否,客惧为讼累,佥讳曰:“无之。”尹复访,闻张歧指好为桑间濮上之游,始信冒奸之情确。严刑之,张不胜楚,竟自诬服。律拟大辟,已决讫矣。

  方尹以丁忧去未几,邻县获盗即程三儿也,略一研鞠,遽将冒奸事自认不讳,且指所窃之衣履为证。邻县以赃物移知安邑,继任者悉召林宝光之客,皆出认被窃故物,且诉当时不言之故,始诛三儿而拟方尹以遣。呜呼!听讼者可不慎哉。

  和阗玉鼠

  吾浙执兴贩古玩业者,有挟巨资列肆于通都大邑,谓之行家。有以些小本,终日游行陋巷僻乡,贱价收微物,觅蝇头以糊口,谓之骨董鬼。闻得珍物,因之起家,亦不乏人,故业是者众。嘉禾有张骨董者,日持数百钱,追随货糖之人至委巷间,皆巨室后户。忽有辟者,一婢持灰石鼠易糖而入,张向货糖者以百钱得之。至晚,群骨董鬼毕集茶肆,各出所得物,互相品评。张亦出鼠,识者曰:“此灰玉也,值一串。”张唯唯而退。至家,以灰水煮之,作布囊盛米皮磨擦,不数日间,其鼠玉色洁白,二目正红,光华闪烁,出自天成,非嵌入者。张大喜,觅巧匠以紫檀镂细座,香楠为椟,修饰精致,以示行家。许以五十金,张不允,询及是玉出处,何因目赤,行家不能答,曰:“欲知究竟,非吴下大贾不能也。”张即赴吴以示行家,虽啧啧称叹,亦莫究其来历,仅曰:“玉色虽佳,为物甚微,不堪入贡,不过为贵公子案头赏玩耳。不出百金,若欲多得价,姑寓吾肆中,俟赏鉴家物色之可也。”张许诺,乃交行家,日则列于多宝厨,夜则什袭藏之。如是半载,虽有问者,许价数十金而止。

  时有相国守制回籍,将起,复广觅贡物,道经行家,瞥见玉鼠,停舆而入,索玩久之,询物从何来,需价若干。行家对以嘉禾客寄售者,价昂甚。相曰:“吾将试之,若系真者,价不嫌昂。即不真,亦值百金,可命客来府候给值。”行家诺,告张曰:“中堂贵客,汝往听命。若云物真,必索五百金,予我行规五十。若云不真,即百金货之,不可不售,恐后无识者矣。”张欣诺。登相府,已谕阍人留客宿。

  相命开内宴,诏妻妾子弟咸来贺宝,于是少长毕集,传观玉鼠,皆奖赞二目之异,而腹诽称宝之谬也。入夜,命东西分列四筵,中设黑光明漆几,高供玉鼠,堂中悬五彩琉璃灯,画烛齐辉,又命女仆娈童较准洋表时钟,守报时刻。东筵夫人率诸女眷就列,西筵子弟告坐。相则卧胡床,以矮几列精馔数品,随意饮啖。且命眷属各举新令,以尽雅兴,毋以老夫拘泥也。于是猜枚传筹,欢声盈耳。未几,童仆报亥时末刻,相命毋哗,灯烛尽息,使众目注视玉鼠,若有异,则报吾知。四座寂然,黑无所睹,莫不窃笑者。未几时钟十一响,众见鼠目透红光一线,渐引渐长,高与屋等。众皆咤报,相曰:“未尽所长也。”未几钟鸣十二,光华忽散,通室大明,如坐月光中,须眉毕见。众皆感悦,男女成列,奉觞上寿,相捻须大笑,受爵称庆毕,光亦渐敛。罢宴收宝,人各就寝。

  翌辰

译张父听到敲门声非常急促猛烈,急忙起身拉开门闩,继业冲入大声叫嚷道:“恶奴张歧指在哪里?我要找他同归于尽!”张父正惊骇错愕间,家人们都闻声出来劝阻,刚夺下他的剑。张歧指也捂着肚子出来,看到继业神色凶暴,问他为何发怒。继业见到仇人,突然上前揪住他的衣襟说:“去鸣冤!”众人都问缘故,他却因羞愧愤怒难以言说。张父知道无法化解,众人簇拥着来到县衙,县官是燕地人方尹,传唤双方进入询问,继业诉说他的戏谑言语和冒充奸夫之事,张歧指这才察觉,极力呼喊冤枉说:“我因腹痛回家,至今尚未痊愈,怎会有这样的事?”继业说:“他的腹痛就是脱身欺诈冒充的计策,况且新娘说张歧指冒充新郎,就是确凿的证据。”方尹正想传唤新娘对质,忽然听到喧哗声,两位老者互相搀扶着来到。一位老者说:“我是杨宦,将女儿嫁给林宝光的儿子为妻,在房中上吊而死,请求查究原因。”另一位老者说:“新娘为何上吊,而儿子也不知去了哪里,请求为我们伸冤。”方尹指着继业说:“这不是你的儿子吗?”林宝光大惊说:“怎么先到官府了?”方尹开始询问,才了解全部缘故,命令两位老者各自写下亲朋仆役的姓名,全都查验,没有张歧指这个人。询问是否丢失物品,客人害怕成为诉讼累赘,都隐瞒说:“没有。”方尹再次查访,听说张歧指喜好在桑间濮上游玩,才相信冒充奸夫的情由确凿。对他严刑拷打,张歧指受不了鞭打,竟然自己诬陷认罪。按律判处死刑,已经执行完毕了。

方尹因父母丧事离职不久,邻县抓获盗贼正是程三儿,稍微审问,他就将冒充奸夫之事供认不讳,并且指出所偷窃的衣鞋作为证据。邻县将赃物移交安邑知会,继任者召集林宝光的所有客人,都出来认出自己被偷的旧物,并且诉说当时不说的缘故,这才诛杀程三儿而将方尹定罪流放。唉!审理案件的人能不谨慎吗。

和阗玉鼠

我们浙江从事古玩贩运行业的人,有携带巨资在通都大邑开设店铺,称为行家。有以微小本钱,整天游走在陋巷僻乡,低价收购微小物品,寻找蝇头小利来糊口,称为骨董鬼。听说得到珍奇物品,借此发家致富,也不乏其人,所以从事这一行业的人很多。嘉禾有个叫张骨董的人,每天带着几百文钱,跟随卖糖的人到偏僻小巷间,都是大户人家的后门。忽然有人开门,一个婢女拿着灰石鼠换糖进来,张骨董向卖糖的人用一百文钱买下了它。到了晚上,一群骨董鬼都聚集在茶肆,各自拿出所得物品,互相品评。张骨董也拿出玉鼠,识货的人说:“这是灰玉,值一串钱。”张骨董连连答应后退出。回到家,用灰水煮它,用布囊装米皮摩擦,不到几天,那玉鼠颜色洁白,两只眼睛正红,光华闪烁,出自天然,不是嵌入的。张骨董大喜,寻找巧匠用紫檀木雕刻精细底座,用香楠木做盒子,修饰精致,展示给行家看。行家出价五十两银子,张骨董不答应,询问这玉的出处,为何眼睛发红,行家不能回答,说:“想知道究竟,非苏州的大商人不能。”张骨董立即前往苏州展示给行家,虽然啧啧称叹,也无法考究其来历,只说:“玉色虽然好,但物品太小,不堪入贡,不过作为贵公子案头赏玩罢了。不超过一百两银子,若想多卖价钱,暂且寄存在我店里,等待鉴赏家物色也可以。”张骨董答应,于是交给行家,白天陈列在多宝厨中,夜晚层层包裹收藏。像这样过了半年,虽然有问价的人,出价几十两银子就停止了。

当时有位相国守丧期满回籍,将要起程,又广泛搜罗贡品,路过行家店铺,瞥见玉鼠,停下轿子进入,索取把玩很久,询问物品从何而来,需要多少钱。行家回答说嘉禾客人寄售的,价格很高。相国说:“我将试一试,如果是真的,价格不嫌高。即使不真,也值一百两银子,可命令客人来府等候给钱。”行家答应,告诉张骨董说:“中堂贵客,你去听命。如果说物品是真的,必定索要五百两银子,给我行规五十两。如果说不是真的,就一百两银子卖掉,不可不卖,恐怕以后没有识货的人了。”张骨董欣然答应。登上相府,已吩咐守门人留客住宿。

相国命令开设内宴,召集妻妾子弟都来祝贺宝物,于是老少都聚集,传看玉鼠,都称赞两只眼睛的奇异,而心里暗称宝物是谬误的。入夜,命令东西分列四桌宴席,中间设置黑光明漆几案,高高供奉玉鼠,堂中悬挂五彩琉璃灯,画烛齐辉,又命令女仆美童校准洋表时钟,守候报告时刻。东席夫人率领众女眷就位,西席子弟就坐。相国则躺在胡床上,用矮几陈列几样精美食品,随意吃喝。并且命令眷属各自举出新令,以尽雅兴,不要以老夫拘泥。于是猜枚传筹,欢声盈耳。不久,童仆报告亥时末刻,相国命令不要喧哗,灯烛全部熄灭,使众目注视玉鼠,如果有异象,就报告我知道。四座寂静,黑暗无所见,无不暗笑的人。不久时钟十一响,众人看见鼠眼透出红光一线,渐渐拉长,高与屋齐。众人都惊叫报告,相国说:“还没有尽展所长。”不久钟鸣十二响,光华忽然散开,满室大明,如同坐在月光中,须眉毕见。众人都感激喜悦,男女成列,举杯祝寿,相国捻须大笑,接受爵杯称庆完毕,光也逐渐收敛。罢宴收宝,人各自就寝。

第二天

,相出见张,命之坐曰:“宝物真矣,汝从何处得来?”张诡对曰:“小人之祖薄宦山右得之市肆,以为传家之宝,本不忍舍,今小人为阻饥所迫,姑以割爱,实无价也。”相曰:“得之山右信然,姑陈尔价。”张虽领行家先入之言,嗫嚅不能出口。相命仆以珠盘给之,谕其自度。张本欲拨五百珠,心慌目乱,错拨五万珠。仆以呈相,相大笑曰:“五万金不为多,但毋后悔。”即唤行家至,相曰:“客已货乃宝白金五万,吾与尔百金作行规,速为立券。”行家欣然书之,授张署押,囊金同归。

译宰相出来会见张生,让他坐下说:“宝物确实是真的,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张生撒谎回答说:“我的祖父在山右做小官,在集市上得到它,把它当作传家之宝,本来不忍心舍弃,如今我受饥荒所迫,姑且割爱,实际上是无价的。”宰相说:“在山右得到它确实如此,姑且说出你的价格。”张生虽然听从了行家先前进去时说的话,却吞吞吐吐说不出口。宰相命令仆人用盛珠子的盘子给他,让他自己估算。张生本想拨出五百颗珠子,心慌意乱,错误地拨出了五万颗珠子。仆人把盘子呈给宰相,宰相大笑说:“五万两银子不算多,只是不要后悔。”随即叫行家过来,宰相说:“客人已经用五万两白银卖了他的宝物,我给他一百两银子作为行规,赶快为他订立契约。”行家高兴地写好了契约,交给张生签字画押,张生带着钱袋一同回家。

行家叩张物之所宝处,奚不明告我等,今已售矣,请述其异。张无可对,直告以不知之故。行家贿相府阍人而探之,阍人曰:“席中内言不出,外言不入,无从深悉。无已,有某词林者,主之门人也,吾等转告以得宝事,请词林入贺,可以问而知之。”爰启词林登堂申贺,乃见曰:“闻师相所得至宝,请以广门生之闻见。”相出玉鼠示之,词林曰:“二目之赤光异则异矣,然《博古图》、《集古录》考证诸书所未载,何称宝为?”相曰:“此大内物也。儒生焉得见之而注于图录乎?”词林曰:“然则师相何以知之?”相曰:“此物唐天宝间和阗所贡,相传以夜光玉琢成,其两目之异,遇子时能放光华,以辟恶物。是以先朝藏于书林,则蠹鱼不生,而古集完好。因兵燹之后,贼携之山右,遂失所在。而天府所藏珍器,册档内注载甚明,自失此物后,往往书籍蠢损。当今每命山右巨卿密谕访觅,久无下落,今为老夫所得,以应上命,必喜出望外,真百万黄金无以觅此至宝也。”词林再拜而退。

  张闻是言,拥厚资而回,访诸失物之家,果国初为山右中丞属下,以赠公子作盘中玩物。初不知目光之异,不甚宝贵,今家已中落,玉鼠在尘土中掩埋失色,小婢偶拾之,以易糖食,竟为张骨董起家之瑞。其命也夫,其命也夫!

  孙壮姑

  乙巳之岁,山左大饥,盗贼蜂起,胶东为甚。小康之家俱不自保。昌邑有标客孙良,技勇绝伦,有女壮姑,悉传其术。时因道路梗塞,闲居授徒。大姓之虞暴客者,争以重金为聘,良悉纳之,乃分其徒为十余部,各遣一队,以护大姓。而良周巡不息,盗贼不得肆志,咸憾之。昌邑钱尹,吴人也,捕得巨盗,诬指孙良为魁,械之至,良极口呼冤曰:“小人御盗,非为盗者。”尹曰:“盗何仇而指汝?”良曰:“邑中之巨室,彼窥伺已久,得小人捍卫,至今不得逞志。彼欲冤死小人,以遂其吞噬也。”尹察之信,竟诛盗而释良。良感甚,愿献女为妾。尹笑曰:“解释诬枉,令尹之职,何足言恩?且法不得妾部民女,汝休矣。”良涕泣而去。

  未几,钱尹因公被劾,将回吴下,宦囊甚充,宵小私议窃发。良知之,谓尹曰:“凶年之后,道路难行,小人老矣,不能随护,民女虽陋,智勇具足,请侍左右,以备非常。”尹鉴其诚,纳之。其女年未二十而貌甚英武,遂与南行,车仗数十,仆从如云,小伙不敢举事。盗法,探有充实可劫者,或众寡不敌,则知风下程,并伙而谋,获财均分。散发益迟则盗益众。是时钱已去五六百里,至鲁界之朗月镇,觅宿地,得旅店,后屋三楹,墙垣高峻,周匝仅容一门出入,尹喜其完固,必欲居之。壮姑知非善地,然已卸装矣,勉从之。谓钱尹夫妇曰:“妾观此宅,似为谋禁客商之所。夜或有异,主君与夫人请卧观之,幸毋高声,妾有以处若辈。”尹虽唯唯,然未知其能,甚战粟也。于是安尹夫妇于东室,呼二婢伏西室,曰:“唤汝则出。”取夷灯之脐凸碧琉璃者,置窗隙,院中明似月光。乃易短袄皮裤,鞋尖置铁,腰掖利刃,灭烛跃登中门之颠,踞框以俟。漏三下,内外俱寂,寓主马铁头,盗中之巨擘也,密集群寇,择其能者,皆操白刃,自后垣登屋,余盗伏于四隅,以防逸出。先命一人下探之,久而不回,马曰:“内多妇女,谅入安乐窝矣。”继命二三人下,亦如是。马曰:“真不了事,弱息数辈,尚烦乃公自往。若遇大敌,行见尔曹雌伏矣。”遂跃入院,四无人声,月光中视屋门已闭,甫拔关欲入,额颅中伤甚重,如泰山压顶然,仰跌丈余。旋飞一人坐胸前,马举刀欲砍,被掣两肩窝,而两臂软,刀自掷去。又被掣两胯,而两腿废,身不能转动,始闻娇声唤婢,两女举烛至,视之一幼妇耳。哀祈之,壮姑微哂曰:“我见来势猛,知是能手,果恶奴也。汝为寓主,谅害行旅不少,本欲杀却,如此庸奴,徒污我刀,且留汝为作恶者戒。”遂命一婢取药来,壮姑以刀割铁头脸上肉

译行家询问张骨董所藏宝物之处,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们,如今已经卖掉了,请说说它的奇特之处。张骨董无言以对,直接告知自己不知情的原因。行家贿赂相府的门人去打探,门人说:“席间内言不出,外言不入,无法深入了解。实在没办法,有位词林先生,是相府门客,我们转告他得宝的事,请词林先生入府道贺,就可以问而知晓了。”于是邀请词林先生登堂道贺,词林先生见到相爷说:“听说老师相爷得到至宝,请让我这学生开开眼界。”相爷拿出玉鼠给他看,词林先生说:“两只眼睛红光异样,这确实奇特,但《博古图》、《集古录》等考证书籍中都没有记载,凭什么称它为宝物呢?”相爷说:“这是皇宫里的东西。儒生哪里能见到它并记录在图录中呢?”词林先生说:“那么老师相爷怎么知道的呢?”相爷说:“这东西是唐天宝年间和阗进贡的,相传是用夜光玉雕琢而成,它两眼奇特,到了子时能放出光华,用来驱除邪恶之物。因此前朝把它藏在书库中,蠹虫就不生,古籍得以完好。因为战乱之后,贼人把它带到了山西,于是失去了下落。而天府所藏的珍器,册档中记载得很清楚,自从失去这东西后,书籍往往被虫蛀坏。当今皇上常命令山西的大臣秘密查访寻找,很久没有下落,如今被老夫得到,以应皇上之命,必定喜出望外,真是百万黄金也买不到这至宝啊。”词林先生拜了两拜后退出。

张骨董听到这些话,带着丰厚的资财回去,探访那些丢失物品的家庭,果然在明初是山西中丞属下的东西,用来赠送公子作为盘中的玩物。起初不知道目光的奇特,不十分宝贵,如今家道已经中落,玉鼠在尘土中掩埋失色,小婢女偶然捡到它,用来换糖吃,竟然成为张骨董发家的祥瑞。这是命运啊,这是命运啊!

孙壮姑

乙巳年,山东发生大饥荒,盗贼蜂起,胶东地区最为严重。小康之家都不能保全自己。昌邑有个镖客叫孙良,武艺绝伦,有个女儿叫壮姑,全都传了他的武艺。当时因为道路阻塞,闲居在家教授徒弟。大户人家害怕暴徒的,争相用重金聘请,孙良全部接受,于是把徒弟分成十几队,各派一队,去保护大户人家。而孙良周游巡视不停,盗贼不能肆意妄为,都怨恨他。昌邑的钱尹,是吴地人,捕获了大盗,诬指孙良是首领,把他押到,孙良极力喊冤说:“小人抵御盗贼,不是做盗贼的人。”钱尹说:“盗贼有什么仇怨而指认你?”孙良说:“县里的大户人家,他们窥伺已久,得到小人捍卫,至今不能得逞。他们想冤死小人,以遂其吞噬之愿。”钱尹查访后相信了,竟然杀了盗贼而释放了孙良。孙良非常感激,愿意献出女儿做妾。钱尹笑着说:“解释诬枉,是县令的职责,哪里值得说恩?况且法律不允许纳部民之女为妾,你休想了。”孙良哭着离去。

不久,钱尹因公被弹劾,将回吴地,宦囊很充实,宵小私下议论要抢劫。孙良知道了,对钱尹说:“凶年之后,道路难行,小人老了,不能跟随保护,民女虽然丑陋,智勇具备,请侍奉左右,以备非常之事。”钱尹鉴其诚意,接受了。他的女儿年未二十而相貌很英武,于是与钱尹南行,车仗数十辆,仆从如云,小偷不敢动手。盗贼的法子,探到有充实可劫的,或者众寡不敌,就知风向程,并伙而谋,获财均分。散发越迟则盗贼越多。这时钱尹已去五六百里,到鲁界的朗月镇,寻找住宿的地方,得到旅店,后屋三间,墙垣高峻,周围仅容一门出入,钱尹喜欢它的完固,一定要住下。壮姑知道这不是好地方,但已经卸装,勉强听从。对钱尹夫妇说:“妾看这宅子,像是谋禁客商的地方。夜里或有异常,主君与夫人请卧观之,幸好不要高声,妾有办法对付他们。”钱尹虽然答应,但不知道她的能力,很战栗。于是安置钱尹夫妇在东室,叫两个婢女伏在西室,说:“叫你们就出来。”取夷灯脐凸碧琉璃的,放在窗隙,院中明似月光。于是换上短袄皮裤,鞋尖置铁,腰掖利刃,灭烛跃登中门之巅,蹲在门框上等待。漏三下,内外俱寂,寓主马铁头,是盗贼中的巨擘,密集群寇,择其能者,都操白刃,从后垣登屋,其余盗贼伏于四隅,以防逸出。先命一人下探,久而不回,马铁头说:“内多妇女,谅入安乐窝了。”继命二三人下,也如此。马铁头说:“真不了事,弱息数辈,尚烦乃公自往。若遇大敌,行见尔曹雌伏了。”遂跃入院,四无人声,月光中视屋门已闭,甫拔关欲入,额颅中伤甚重,如泰山压顶然,仰跌丈余。旋飞一人坐胸前,马铁头举刀欲砍,被掣两肩窝,而两臂软,刀自掷去。又被掣两胯,而两腿废,身不能转动,始闻娇声唤婢,两女举烛至,视之一幼妇耳。哀祈之,壮姑微哂曰:“我见来势猛,知是能手,果恶奴也。汝为寓主,谅害行旅不少,本欲杀却,如此庸奴,徒污我刀,且留汝为作恶者戒。”遂命一婢取药来,壮姑以刀割铁头脸上肉

,缕绫成条,以药揉之,血立止。时天已曙矣,仆从叩门请。壮姑以足踢马臀,拔关而叱曰:“速去领尔徒尸,在东墙下积薪内也。”从容启尹夫妇登车而行。马被踢,则手足已复旧,抱惭而窜。自此脸上皮条终不复合,丝丝悬挂,若世俗所画狮子然。

译将绫罗撕成条状,用药物揉搓伤口,血立刻止住了。此时天已破晓,仆从敲门请求放行。壮姑用脚踢了一下马屁股,拔开门闩大声呵斥道:“快去领你徒弟的尸体,在东墙下的柴堆里。”然后从容地扶尹氏夫妇上车离去。马被踢后,手脚已恢复原状,抱着惭愧之心逃走了。从此,脸上的皮条始终无法愈合,丝丝悬挂着,就像世俗所画的狮子一样。

沈竹楼

  沈竹楼者,浙右诸生。其父为县吏,有二子,竹楼居长,次子随父业,日有进益,以助饔飧。惟竹楼入泮后,教读自给。妻李氏,亦吏家女,纺织以佐之。既乏精馔以供高堂,而大比之年,反取给于乃父厥弟。是以父母日恹薄之,詈以书痴而虐使其妻。是岁,竹楼病,生徒皆散,益不能支。病痊,谓李氏曰:“予忝为丈夫,而不能仰事俯育,诚自愧恧,然死守蠹简,乌能奋发?戚某幕游楚南,为贵介所尊奉,予拟投之,改习刑名家言,或可致富,卿其勿辞辛苦,相随翁姑,守我三年,若无音耗,是予业勿成,誓死九原,任卿自便。”妇泣诺之。竹楼告贷亲故,得数金,飘然入楚。访其戚,适于月前病殁,竹楼无所依倚,行李俱尽,进退两难,决意自裁,遂潜至方城外之邮亭,解带缢。时有千户张弁,巡檄至此,瞥见之,叱兵往探,体尚温,与千户共解而撅救之。竹楼始苏,询得其故,千户曰:“若既诸生,必能书,请为我记室,我能衣食之,徒死何为?”竹楼从之,为张千户勤司笔札,甚相得也。不数年,张官至淮帅,淮上鹾商与帅往还者,必晤沈先生,乐其为人和厚,咸赞仰之。帅亦极力推许,而嗟其无业。商体帅意,群请伺公堂,岁奉数百金,竹楼绰有余裕矣。又数年,张帅卒,竹楼为之治丧,送其属归楚,复至淮上。商人益信其笃诚,谋为立鹾业。竹楼不辞劳瘁,会计维精,而上下亲睦,业浸大,分配帑金百万,俨然巨商矣。手下司事者以百计,或劝其广纳妻妾,竹楼不忍负其妇,喟然涕泣,将治装以迎之。

  值国家有川楚之变,助饷十万,获赏四品衔,遂置象服霞裳,明珰金翠之饰数十笥,若者奉父母,若者给妻弟。摒挡毕,泛画舫载珍宝,从者数十人,闯然南旋。见者仰望若巨公,皆侧目视,侧足立。未几,抵武陵,先使豪奴驰报,一乡皆惊,争来问询。竹楼至,父母迎门,弟亦伏谒,亲串趋承,酬应不绝。仰其气象光昌,莫不啧啧称叹曰:“大丈夫当如是也。”竹楼不见其妻,问诸父母,则曰:“儿已显贵,不患无佳妇,何惓惓于是?”竹楼疑焉,遂访妻母,李媪贫病无聊,见婿来声势赫耀,媪惊喜交集,不觉大恸曰:“孰谓郎君死耶,我女无福。”竹楼亟叩所以,媪曰:“郎君勿怪,是汝父母之过。自郎君去后,旋闻凶耗,我女欲殉者再,我以无确信止之。不意汝父母憎其坐食为累,亦欺我惛髦,不谋而嫁卖于某吏,去数年矣。”竹楼喟然长叹,既而曰:“十年夫妇,宁得忘情,兹虽别抱琵琶,非其本意,可俾予一见不?”媪曰:“一见何妨,即珠还,亦似不难。”遂唤舆迎之。妻见竹楼,不胜悔恨,曰:“郎何绝妾甚,不通一音,翁姑以凶耗为真,致妾不得安于其室。今既决绝矣,又邀妾何为!”竹楼诉其始末,深恨不早报也。映从者将衣服宝饰为赠,妻置不视,谓媪曰:“想郎君饥矣,母伴之,妾为治馔。”媪出沽酒,而妻入厨下自缢。媪回,惊唤邻人集,抚之已毙。某吏闻之,以威逼鸣官,官唤竹楼,讯得其故,笞吏而释之。竹楼厚葬其妻而回,尽出所带之物,尚值万金,以奉父母。曰:“是足为终养之资,儿无负亲恩,请暂归淮上,迎有日也。”其父母愧且悔,唯唯而已。竹楼回舟,至金山寺止宿,遣其仆从,将帑金缴纳,余资拥载以来,尽输禅室,以佐佛事,因披剃为僧以终。

  书讼师五则

  江右士有所谓破靴党者,诪张为幻,无所不至。讼者咸师事之,坏法乱纪,此其极也。予记其变乱之尤者数则,魑魅魍魉,俾人人知所鉴而破之,幸甚。

  有父讼其子忤逆者。子大恐,持重金投师,师曰:“子无诉父理,奚以救为?”子出金跽请,师曰:“汝有妻乎?”子曰:“甚少艾。”曰:“汝能书乎?”子曰:“予曾应童子试,亦能书。”师受其金,曰:“得之矣,汝试作数字。”子书以示之,师熟视曰:“汝转背反手向予,试书符汝手,握之见官云云,则无患矣。第不得私视掌,则

译沈竹楼

沈竹楼是浙江东部的一位秀才。他的父亲在县衙做小吏,有两个儿子,竹楼是长子,次子跟随父亲从事吏职,每天都有进益,用来帮助供给饮食。只有竹楼考中秀才后,靠教书自给自足。妻子李氏,也是吏员家的女儿,靠纺织来辅助家用。既然没有精美的食物来供养父母,而在科举考试之年,反而要向父亲和弟弟索取供给。因此父母日渐轻视他,骂他是书呆子,并且虐待他的妻子。这一年,竹楼生病,学生都散了,更加无法支撑。病好后,他对李氏说:“我身为男子,却不能上奉养父母、下养育妻儿,实在惭愧,然而死守那些被虫蛀的书卷,怎能奋发有为?亲戚戚某在楚南做幕僚,被权贵所尊重,我打算投奔他,改学法律方面的学问,或许可以致富,你不要推辞辛苦,跟随公婆,等我三年,如果没有消息,是我事业未成,我誓死黄泉,任凭你自便。”妻子哭着答应了。竹楼向亲友借贷,得到几两银子,轻装前往楚地。寻找他的亲戚,恰逢亲戚在一个月前病死,竹楼无处依靠,行李钱财都用尽了,进退两难,决意自杀,于是悄悄来到方城外的驿站,解下腰带自缢。当时有一位千户张弁,奉命巡查到此,瞥见了他,喝令士兵前去探看,身体还温暖,与千户一起解开绳索救活了他。竹楼刚苏醒,询问得知缘故,千户说:“你既然是秀才,必定会写字,请做我的文书,我能给你衣食,白白送死做什么?”竹楼听从了他,为张千户勤奋处理文书工作,彼此很相得。没过几年,张千户官至淮扬总督,淮上的盐商与总督往来的,必定会见沈先生,喜欢他为人温和厚道,都称赞敬仰他。总督也极力推荐他,却感叹他没有产业。商人体会总督的意思,大家请求在公堂伺候,每年奉送几百两银子,竹楼生活宽裕了。又过了几年,张总督去世,竹楼为他办理丧事,送他的部属回楚地,又回到淮上。商人更加信任他的忠诚,谋划为他建立盐业。竹楼不辞劳苦,会计管理非常精细,而且上下和睦,产业逐渐扩大,分配国库资金达百万,俨然成为大商人。手下办事的人有上百个,有人劝他多纳妻妾,竹楼不忍心辜负他的妻子,感慨流泪,打算整理行装去迎接她。

恰逢国家发生川楚之乱,他捐助军饷十万两,获得四品官衔,于是购置了象服霞裳,明珰金翠等首饰几十箱,有的献给父母,有的供给妻弟。收拾完毕,乘坐画舫装载珍宝,随从几十人,气势汹汹地南归。看见的人仰望他像大官一样,都侧目而视,侧足而立。不久,到达武陵,先派豪奴快马报信,全乡都震惊,争着来询问。竹楼到了,父母在门口迎接,弟弟也伏地拜见,亲戚争相侍奉,应酬不绝。仰慕他气象光明昌盛,无不啧啧称叹说:“大丈夫应当像这样。”竹楼没见到他的妻子,问父母,父母说:“儿子已经显贵,不愁没有好妻子,为什么还念念不忘她?”竹楼怀疑,于是去拜访妻子的母亲,李老太太贫病交加,无所依靠,见到女婿来声势显赫,老太太惊喜交集,不觉大哭说:“谁说郎君死了,我女儿没福气。”竹楼急忙询问原因,老太太说:“郎君不要怪罪,这是你父母的过错。自从郎君走后,随即听到凶信,我女儿想殉情两次,我因为没有确切消息阻止了她。没想到你父母憎恨她坐吃山空成为累赘,也欺骗我年老昏庸,不商量就把她嫁卖给了某吏,离开已经几年了。”竹楼长叹一声,随后说:“十年夫妻,怎能忘记感情,现在虽然另嫁他人,不是她的本意,可以让我见一面吗?”老太太说:“见一面有什么妨碍,即使珍珠归还,似乎也不难。”于是叫车马去迎接她。妻子见到竹楼,不胜悔恨,说:“郎君为何断绝我这么厉害,不通音讯,公婆把凶信当真,致使我不能安身于家中。现在既然决绝了,又邀请我做什么!”竹楼诉说始末,深深后悔没有早点报告。竹楼拿出衣服宝饰送给妻子,妻子置之不理,对老太太说:“想必郎君饿了,母亲陪着他,我去做饭。”老太太出去买酒,而妻子进入厨房自缢。老太太回来,惊叫邻居聚集,抚摸她已经死了。某吏听说后,以威逼告官,官府传唤竹楼,讯问得知缘故,鞭打某吏而释放了竹楼。竹楼厚葬他的妻子后回来,拿出所带的所有物品,还值万金,献给父母。说:“这足够作为终老供养的费用,儿子没有辜负亲恩,请暂时让我回淮上,迎接的日子在后。”他的父母惭愧又后悔,只是应允而已。竹楼回船,到金山寺住宿,派遣随从,将国库资金缴纳,剩余资财拥载而来,全部捐给禅室,以资助佛事,于是剃度为僧直到终老。

讼师五则

江西士人中有所谓破靴党的人,弄虚作假,无所不至。打官司的人都以他们为师,败坏法纪,这是他们的极端表现。我记下他们变乱法纪特别严重的几则,让魑魅魍魉现形,使人人知道鉴戒而破除他们,幸甚。

有父亲控告儿子忤逆的。儿子非常害怕,拿着重金投奔讼师,讼师说:“儿子没有控告父亲的道理,怎么救你?”儿子拿出银子跪下请求,讼师说:“你有妻子吗?”儿子说:“很年轻。”讼师说:“你会写字吗?”儿子说:“我曾参加童子试,也会写字。”讼师收下他的银子,说:“有办法了,你试着写几个字。”儿子写字给他看,讼师仔细看着说:“你转背反手向我,试着在手上写符咒,握着手见官说……,就没有祸患了。只是不能私自看手掌,那么

符泄不灵,且致大患,慎之慎之。”子诺,听其书毕,亟握而去,自投公堂。官果诘问,子痛哭不对,官怒呼杖,子如师教,膝行而前,舒掌向官,官视其左手,曰“妻有貂蝉之貌”,其右手曰“父生董卓之心。”官掷笔与之曰:“书来。”子书以献,官对其掌,字迹同,遂叱其父曰:“老而无耻,何讼子为?其速退,勿干责也。”

译如果符咒泄露而不能灵验,并且招致大祸患,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儿子答应,听完师父的话后,急忙握住(师父的手)离去,自己来到公堂上。官员果然盘问,儿子痛哭却不回答,官员发怒喊人用杖责打,儿子按照师父的教导,跪着向前爬行,张开手掌朝向官员,官员看他左手,说:“妻子有貂蝉那样的美貌”,看他右手说:“父亲生出董卓那样的狠心。”官员扔下笔给他,说:“写下来。”儿子写好后呈献上去,官员对照他手掌上的字,字迹相同,于是斥责他父亲说:“年老而没有羞耻之心,为什么要控告儿子?你赶快退下,不要招致责罚。”

某甲者,家小康。有中表某乙,孑然一身,贫而无赖,屡屡借贷,亦小周之。时值冬季,乙又向甲贷百千偿债,甲怒其无厌,挥诸大门之外而闭也。乙始而叫骂,继思无以对债主,遂缢于檐椽之下。甲久不闻声息,出后户探之,见悬尸,恐甚,幸暮无知者,亟操巨金,往投讼师。时师方与数友为叶纸戏,甲备述来意,师曰:“予戏大负,无暇虑也。”甲出金献,师曰:“汝亟回解尸下,毋令外人觉,再来有说。”甲受计往,释尸又至,则命其观局,约三时许,甲屡屡祈请,师曰:“汝再回,悬尸故处。”甲曰:“仍害小人,何以释累?”师怒曰:“汝违吾教,看汝破家也。”甲惧而从之,又至,师笑曰:“何不惮烦耶?汝回高卧,明日有叩门者,不得应,俟官至,唤汝方出,若诘问,则求验而已,不必辩,自有脱汝计。”甲如教。次日,方保见尸,唤甲不应,即报官。官至呼甲出已,解尸审视曰:“汝识是人否?”甲伪睨之曰:“小人中表也,何以死小人门外?”官曰:“汝有仇乎?”对曰:“无之。”时方保隶役皆瞷甲财,告官曰:“死者既为某甲之戚,必威逼所致。”官怒曰:“予视尸领缢痕二,一浅一深,是移尸以图讹索者。汝等既诬甲威逼,必汝等为之。”叱杖保役,仅命某甲蠲棺以葬。

  某生者,与同村之富室某姓中表也,素为司会计。某富室夭亡,仅遗少妇而无子,富室之族争欲入继。妇曰:“未亡人年未二十,若继幼嗣,不善抚育。若继长者,恐贻口实,请俟数十年,得为老妇则惟命。”族人无词以答,然知其少艾,必不能安于其室,将乘隙以图之,贿仆婢以伺之。妇果与生通,始犹朝至暮归,继则与妇同寝处矣。族人得确耗,约仆婢启关,群哄入寝室,生与妇皆裸卧不及遁,连卧具卷而缚之进入城。喧传村落间,生之妻闻信大恐,亟叩讼师之门而求救,师曰:“奸已执双,何从置辩?能从我计,尚可为也。”妻曰:“生死惟命。”乃嘱其披发毁妆,唤健妇扶而去之。其时漏三下,晚衙已闭,巡罗之役见执奸至者,谕令姑停班馆,俟早衙呈报。于是安置生妇于密室,而群坐外室以待旦。师密持重金,偕生妻饮泣而来。役识讼师,佥曰:“先生何为暮夜至此?”师指生妻曰:“是为予外妹,所执之男子,其夫也,妹误谓杀奸,则夫已死,痛不欲生。予曰:‘执奸者为族人,焉敢杀?’妹不信,必欲一睹夫面,予故偕来。”语次以金授役,役笑曰:“既为先生妹,请至密室观之,无恙也。”健妇扶妻入,未几天曙,传呼放衙,师亟唤妹出,仍披发掩面,唤舆送归。无何,官升座,讼者入告,命役将生与妇入帏而给衣。生出,诘之曰:“儒者作奸犯科可乎?”生曰:“夫妇居室,人之大伦,何为不可?”官曰:“被执者是汝妻耶?”生曰:“然。”官曰:“乌得同宿某家?”曰:“生与某姓至戚,向为司事,戚某死,其妇少寡,生欲别嫌,是以偕妻同居,不意族人误执也。”遂唤生妻出,众见非妇,气馁而不敢辩,遂杖族人而释生夫妇。二人归,厚酬讼师。

  某甲者,在海昌城外业丝。其伙某乙,柔和而口给,能罗致客商,甲业藉以日隆。乙忽辞去,在城内自立丝肆,客商去甲而就乙,于是乙兴而甲将败矣。甲恨甚而无如何,恒对其戚友曰:“予必杀之。”是日,甲与诸友聚饮于城中之酒家,又论及乙夺业事,怨詈不已。一少年微哂曰:“庸奴焉敢杀人?徒喋喋乱人意。”甲已酒深,闻是言突然而起,窃携酒家之斧,狂奔出门。群友追持之,均怒少年。少年恐,谢过而笑慰之,遂息,咸护送回家,意犹忿忿,坐而不寐。延至四鼓许,闻家人睡酣,携斧潜出,越城缺叩乙门,缘乙有心计,素必自起应门,甫拔关,甲突砍其头,弃斧而遁。家人闻声出视,乙脑裂而死。闻诸官,官往验,见斧柄书某号,某年月日置,遂执酒家至,诘之,酒家曰:“无论小人与乙无仇,且有杀人而不遁者乎?是斧被窃,遗害小人也。”官曰:

译某甲,家境小康。有个表亲某乙,孤身一人,贫穷且无赖,屡次向他借钱,某甲也稍微接济他。当时正值冬季,乙又向甲借一百贯钱去还债,甲恼怒他贪得无厌,把他赶到大门外并关上了门。乙起初叫骂,后来想到无法面对债主,于是就在屋檐下的椽子上上吊了。甲很久没听到动静,从后门出去查看,看见悬挂的尸体,非常害怕,幸好傍晚没人知道,急忙带着大量钱财,去拜访讼师。当时讼师正和几个朋友玩纸牌游戏,甲详细陈述来意,讼师说:“我输了很多,没空考虑这事。”甲拿出钱来献上,讼师说:“你赶紧回去把尸体放下来,不要让外人察觉,再来我有话说。”甲听从计策回去,放下尸体后又来,讼师便让他看牌局,大约过了三个小时,甲屡次恳求,讼师说:“你再回去,把尸体挂回原处。”甲说:“还是害我,怎么脱罪?”讼师怒道:“你违背我的教导,看你破家吧。”甲害怕而听从,又回去照做,再次来到时,讼师笑着说:“怎么不怕麻烦呢?你回去高枕无忧,明天有人敲门,不要应答,等官员来了,叫你才出来,如果审问,只求验尸罢了,不必辩解,自有让你脱身的计策。”甲照办。第二天,保正看见尸体,叫甲不应答,就报告官府。官员来到叫甲出来,放下尸体仔细查看说:“你认识这人吗?”甲假装斜眼看说:“是我的表亲,为什么死在我门前?”官员说:“你有仇人吗?”回答说:“没有。”当时保正和差役都窥探甲的财富,告诉官员说:“死者既然是某甲的亲戚,一定是威逼所致。”官员怒道:“我看尸体脖子上有两道勒痕,一浅一深,这是移尸来讹诈勒索的人。你们既然诬陷甲威逼,一定是你们干的。”喝令杖打保正和差役,只命某甲免除棺木费用来安葬。

某生,和同村的富户某姓是表亲,一向担任会计。某富户早逝,只留下少妇而没有儿子,富户的族人争着想过继。少妇说:“我年纪未满二十,如果过继年幼的孩子,不善于抚育。如果过继年长的,恐怕留下话柄,请等几十年,等我成了老妇就听命。”族人无言以对,但知道她年轻貌美,一定不能安守空房,打算趁隙图谋她,贿赂仆婢来监视她。少妇果然与生私通,起初还早来晚归,后来就和少妇同寝了。族人得到确切消息,约好仆婢开门,一拥而入寝室,生和少妇都裸卧来不及逃跑,连同卧具一起卷起来绑住,抬进城里。在村落间喧传,生的妻子听到消息非常害怕,急忙敲讼师的门求救,讼师说:“奸夫淫妇都已抓获,怎么辩解?能听从我的计策,还有办法。”妻子说:“生死听凭吩咐。”于是嘱咐她披头散发毁掉妆容,叫健壮妇人扶着离开。当时三更鼓响,晚衙已关闭,巡逻的差役看见抓奸的人,告知暂且停在班馆,等早衙呈报。于是把生和少妇安置在密室,众人坐在外室等待天亮。讼师秘密带着重金,陪着生的妻子哭着而来。差役认识讼师,都说:“先生为何深夜到此?”讼师指着生的妻子说:“这是我的外甥女,被抓住的男子,是她丈夫,外甥女误以为捉奸,丈夫已死,痛不欲生。我说:‘捉奸的是族人,怎敢杀人?’外甥女不信,一定要看看丈夫的面容,所以我同来。”说话间把钱给差役,差役笑着说:“既然是先生的外甥女,请到密室看看,安然无恙。”健壮妇人扶着妻子进去,不久天快亮了,传呼开衙,讼师急忙叫外甥女出来,仍然披头散发掩面,叫轿子送回家。不久,官员升座,告状的人进来报告,命令差役把生和少妇带进帷帐里给衣服。生出来,审问说:“读书人做奸邪犯法的事可以吗?”生说:“夫妇同居,是人伦大事,为什么不可以?”官员说:“被抓住的是你妻子吗?”生说:“是。”官员说:“怎么同宿在某家?”回答说:“生和某姓是至亲,一向担任管事,亲戚某死了,他的妻子年轻守寡,生想避嫌,所以带着妻子同居,没想到族人误抓了。”于是叫生的妻子出来,众人看见不是少妇,气势沮丧而不敢辩解,于是杖打族人而释放生夫妇。二人回家,厚酬讼师。

某甲,在海昌城外经营丝绸业。他的伙计某乙,温和且口才好,能招揽客商,甲的生意借此日益兴隆。乙忽然辞职,在城内自己开设丝店,客商离开甲而投奔乙,于是乙兴盛而甲将要败落。甲非常恨却没办法,常对亲戚朋友说:“我一定要杀了他。”这天,甲和朋友们在城中的酒店聚会饮酒,又谈到乙夺走生意的事,怨恨咒骂不停。一个年轻人微微笑着说:“庸奴怎敢杀人?只是喋喋不休扰乱人心。”甲已喝醉,听到这话突然站起来,偷偷拿起酒店的斧头,狂奔出门。朋友们追赶拉住他,都怒视年轻人。年轻人害怕,道歉并笑着安慰他,于是平息,都护送他回家,心里仍然愤愤不平,坐着不睡觉。等到四更左右,听到家人睡熟,带着斧头悄悄出去,越过城墙缺口敲乙的门,因为乙有心计,一向自己起来应门,刚拉开门闩,甲突然砍掉他的头,扔掉斧头逃跑。家人听到声音出来看,乙脑裂而死。报告官府,官员去验尸,看见斧柄上写着某号,某年月日制作,于是逮捕酒店老板,审问,酒店老板说:“无论我和乙没有仇,而且有杀人而不逃跑的吗?这斧头被偷,连累我了。”官员说:

“昨饮者有口角否?”酒家曰:“甲与某少年争。”遂唤少年至,陈其始末,拘甲而鞫,不认,严刑乃承。已置狱矣。甲之妻子遍求邑之名讼师而谋之,佥曰:“杀人者死,古今一律,虽诸葛复生,亦难更议。”有狂生戟手而笑曰:“虽然,汝有家业若干,如不恤赀,尚可为焉。”妻子曰:“愿倾产听命,可得二千金。”生曰:“持金来,莫问出入。先教若夫忽认忽翻,以缓其狱,予入会垣谋之,半载可释。”妻子叩首去,众皆大笑而散。生携金赴省,觅廉访司之吏,询以近日盗案。吏曰:“汝邻邑语儿甫送大盗至,尚未过堂。”生大悦,即贿吏,愿一睹大盗。吏为转贿司狱者,引生见之。生笑问曰:“汝何为盗?”盗曰:“小人家无恒产,而有父母妻子,累谋业皆不遂,恃其旅力,掠以养家耳。”生曰:“今家已富耶?”盗曰:“赃被官起,何富为?”生曰:“汝父母妻子今有养耶?”盗泣曰:“小人死在旦夕,何能再顾?”生曰:“有能为汝养家者,汝再承一杀人事,汝父母妻子得安饱而汝不加罪,愿乎?”盗曰:“斯世焉得有是好人?虽十死愿承也。”生曰:“予愿以千金俾汝家人为活计。汝过堂时,宪司必诘问他案,汝即承某年月日,夜在海昌城内某酒肆饮,窃得巨斧,启某乙丝肆户,有老者持灯出,被执衣裾,情急图脱,杀之而遁。如是而已。”盗允诺,亟召其家人至,予之金,盗感甚。未几过堂,复承是案,宪司查无申报者,即行文诘问,官吐舌曰:“有是哉,严刑之下,何求不得?几误是狱。”急破械释甲,而具盗案以报。

译“昨天喝酒的人有没有发生口角?”酒家回答说:“甲和一个年轻人争执。”于是把那个年轻人叫来,陈述事情的始末,拘禁甲并审问,甲不认罪,施加严刑后才招认。已经关进监狱了。甲的妻子儿女四处寻找县里有名的讼师商量对策,大家都说:“杀人者死,古今都是同一个法律,即使诸葛亮再生,也难以更改议论。”有一个狂生指着手笑着说:“虽然如此,你有多少家产,如果不吝惜钱财,还可以想办法。”妻子儿女说:“愿意倾尽家产听从吩咐,可以得到两千两银子。”狂生说:“拿着银子来,不要问钱的去向。先让你的丈夫忽而认罪忽而翻供,以延缓案件审理,我进入省会去谋划,半年可以释放。”妻子儿女磕头离去,众人都大笑散去。狂生带着银子到省会,寻找廉访司的官吏,询问近日盗窃案件。官吏说:“你邻县语儿刚刚押送大盗到省,还没有过堂。”狂生非常高兴,立即贿赂官吏,希望能见见大盗。官吏转而贿赂司狱的人,引狂生去见大盗。狂生笑着问:“你为什么做盗贼?”大盗说:“小人家里没有固定的产业,却有父母妻子,多次谋求职业都不成功,依靠体力,抢劫来养家糊口罢了。”狂生说:“现在家里富裕了吗?”大盗说:“赃物被官府抄没,哪里谈得上富裕?”狂生说:“你的父母妻子现在有供养吗?”大盗哭着说:“小人死在旦夕,怎么能再顾念他们?”狂生说:“如果有能替你养家的人,你再次承认一件杀人的案子,你的父母妻子得到安稳温饱而你又不增加罪责,愿意吗?”大盗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人?即使死十次也愿意承认。”狂生说:“我愿意用一千两银子让你的家人作为生计。你过堂时,宪司必定审问其他案件,你就承认在某年某月某日,夜晚在海昌城内某酒肆喝酒,偷得一把大斧,撬开某乙丝织品店的门,有老人拿着灯出来,抓住你的衣襟,你情急想脱身,杀了他然后逃跑。就这样罢了。”大盗答应,急忙召来他的家人,给他银子,大盗非常感激。不久过堂,又承认了这起案子,宪司查访没有申报的人,就发文诘问,官员吐着舌头说:“竟然有这种事,严刑之下,想要什么得不到?几乎误判了这个案子。”急忙解除刑具释放甲,并上报大盗的案子。

调白

  盗之为道大矣,自响马老瓜,以至丢包绺窃,名目多端,神乎其技者,见诸载籍已不乏人。又有所谓调白者,益超出其俦而近乎神怪。有曰“下八洞”者,人之财物,一过其目,即能摄去。其最者曰“上八洞”,无须露财,与人同止息,即知其囊中物数,默运潜移而不觉也。闻有楚商胡某者,为其主收债,朱提盈箱,买舟而返。途遇一客,负箧襆被,呼舟共济。舟子辞之,胡悯其孤,招之同艇。其人谈甚豪,襟怀慨爽,胡甚乐之。饮食与共,谈数日,觉其非士非商,益畏而敬之,恒投其所嗜而助其不足,客甚德之。

  将抵其处,乃谓胡曰,“别有日矣,余有所言,得无惊骇。因公长者,敢以实陈,誓不为公害也。”胡曰:“吾二人,虽邂逅之交,亦云睦矣,请直言毋隐。”对曰:“余上八洞也,始睹公舟,知为重载,既蒙容纳,益知有货若干,已移我箧中,请公验之。”胡骇其所言之数相符,亟视箱,则封识如故,已空诸所有。客启其箧还之,曰:“我不忍欺公,然前途有友短腰缠者,乞假五十缗,约某日必偿公舍。”胡曰:“囊中物皆客所赐,敢不惟命!”如数与之,客谢而起,一转瞬已登彼岸,离舟尚十余丈也。胡愕然,归告主人,疑信半之,即胡亦不计其偿否。至日,有衣冠华焕、仆从如云者投刺谒胡。出见,客即调白者,款之益恭,客喜而退。胡送出门,曰:“所借之资,已加子金,而纳诸主人之椟,且有以益公者,后如携金出外,必以稻米一撮实封中,则不受暗算,谨志之。”胡再拜谢教,客去,主人启椟而子母无亏,始信其伙,而知天下果有异人也。

  芗厈曰:此侠客也,古今恒有之。第茫茫宇宙,斯人安在耶?俾予遇之,愿再拜而投诸门下,习其术,抽取天下贪墨之财,以济四穷而助公举,不亦快哉!

  刘智庙

  刘智者,不知何许人。不事生产,而性好施舍。家资荡然,妻孥无存,流离失所。至山左德州,通衢之侧,有古刹存也,户毁垣倾,殿廷将圯,僧众皆散。智往托居而丐。但庙虽破落,香火犹存,每年四月八日,近村之人必大举庙会,商贾云集,百货俱陈,以席结棚,列分街道,居然闹市。而庙之三面,为不逞之徒大开赌局,银钱出入,盈千累万,童叟勿欺。智日游其间,不觉心动,乞得数钱,姑以压宝,随其意之所至,无不胜者。旬余,将前后左右所有赌局之资本,咸归智一人矣。计之得金钱数万。或劝之开业成家,以为富室,智慨然曰:“余丐也,而暴富不祥,当思有以禳之。且余孑然一身,与僧等耳,愿以资修复庙宇,而奉其香火,得保首领以没,神之祐也。”乃遍拜绅士,为之助力,鸠工庀材,拓疆启宇,顿改旧观。俾智主持其中,而四方士君子之道出其间者,咸游览也。至今相传百十年。凡历是境者,莫不呼之曰“刘智庙”。

  芗厈曰:富贵者造物所不惜,往往有无意得之,而其所最靳者,惟名也耳。历溯古来帝王卿相及文人学士,为野人妇竖之所知名者,能有几人?噫!生前赫赫,死后冥冥,如恒河沙数。彼刘智,丐也。一念之善,百世之贤愚悉知其名,超出于寻常帝王卿相、文人学士之上。且庙皆以神名,而是庙居然以刘智名之,纵日后庙有废时,而智之名千古不朽,缘此站地名即称刘智庙故也。是诚何福以享之哉!况天下之善男信女,施舍千万以开创庙宇,至今冥没无闻者,亦不知凡凡。噫!刘智何幸而得此名也耶?

  吴桥案

  燕都南吴桥县之连镇,布市也。居是地者,半以贸布为业。有肩贩张乙,恒负布西方求售,出或两三月一归。年二十余,家仅老母,为之娶妇李氏,娇而荡,夫妇甚相得。弥月,张仍出贸易,妇不安于室,日游邻里,姑劝之不听,教戒之则怒目视,反唇稽矣。

  有武生许三者,城居,随父设肆于镇。父因老病,俾业其子,而养疴于家。许三恃衿无赖,好与恶少伍,而游猎于色,不逞之徒利其资而助为虐。一日,与李氏遇诸途,

译调白

盗窃这种行当影响太大了,从响马、老瓜,到丢包、绺窃,名目繁多,技艺神妙的人,在史籍中记载的已经不少。又有所谓“调白”的,更加超出他们的同流,近乎神怪。有一种叫“下八洞”的,人的财物,只要经过他的眼睛,就能被摄走。其中最厉害的叫“上八洞”,不需要显露钱财,与人同处休息,就能知道对方口袋里的财物数目,暗中转移而对方毫无察觉。听说有个楚地的商人胡某,替主人收债,箱子里装满了银子,买船返回。途中遇到一个客人,背着箱子带着被褥,喊船一起渡河。船夫推辞不载,胡某怜悯他孤身一人,便招他同船。那人谈吐豪迈,胸怀开朗爽快,胡某非常高兴。两人饮食共享,谈了几天,胡某觉得他既不像读书人也不像商人,更加敬畏尊敬他,经常投其所好并资助他的不足,客人非常感激他。

快要到达目的地时,客人对胡某说:“改天再说吧,我有些话要说,恐怕你会惊骇。因为你是一位长者,我敢把实情说出来,发誓不会对你有害。”胡某说:“我们两人,虽然是偶然结识的朋友,但也算是和睦了,请直言不要隐瞒。”客人回答说:“我是‘上八洞’的,起初看到你的船,知道装载很重,既然承蒙你容纳我,更加知道有多少货物,已经转移到我的箱子里了,请你查验一下。”胡某惊讶于他所说的数目相符,急忙查看箱子,封条标记依旧,里面的东西已经空了。客人打开自己的箱子归还给他,说:“我不忍心欺骗你,但是前面有朋友缺少路费,借五十两银子,约定某日一定还到你的住处。”胡某说:“口袋里的东西都是客人赐予的,怎敢不听从命令!”如数给了他,客人道谢起身,一转眼已经登上对岸,离开船还有十几丈远。胡某愕然,回去告诉主人,主人半信半疑,胡某自己也不计较他是否偿还。到了约定的日子,有个衣着华丽、仆从如云的人递上名片拜见胡某。出来相见,客人就是那个“调白”的,胡某对他更加恭敬,客人高兴而退。胡某送他出门,说:“借用的资金,已经加上利息,存放在主人的柜子里,而且有好处给你的,以后如果带金子出门,一定要在封条里放一撮稻米,就不会受到暗算,请牢记。”胡某再拜感谢教诲,客人离去,主人打开柜子发现本金利息都没有亏损,这才相信胡某的话,知道天下果然有奇异的人。

芗厈说:这是侠客,古今常有这样的人。只是茫茫宇宙,这样的人在哪里呢?假使让我遇到他,愿意再拜投在他的门下,学习他的技艺,抽取天下贪污腐败之人的钱财,来救济四方贫困的人并资助公共事业,不也很痛快吗!

刘智庙

刘智,不知道是哪里人。不从事生产,但喜欢施舍。家产荡然无存,妻子儿女都不在了,流离失所。到了山左德州,通衢大道旁边,有一座古刹,门毁墙倾,殿堂即将倒塌,僧众都散去了。刘智去那里寄居并乞讨。但是庙虽然破落,香火还在,每年四月八日,附近村庄的人一定大举举办庙会,商贾云集,百货齐全,用席子搭棚,排列在街道两旁,俨然像闹市。而庙的三面,被不法之徒大开赌局,银钱出入,成千上万,童叟无欺。刘智白天游荡其间,不觉心动,乞得几个钱,姑且用来压宝,随他的心意所至,没有不赢的。十几天后,将前后左右所有赌局的资本,都归刘智一人所有了。计算一下得到数万金钱。有人劝他开业成家,成为富室,刘智慷慨地说:“我是乞丐,突然暴富不吉利,应当想办法禳解。况且我孑然一身,和僧人一样,愿意用资金修复庙宇,供奉香火,得以保全性命直到死去,这是神灵的保佑。”于是遍拜绅士,让他们助力,招募工匠准备材料,扩建疆域开启屋宇,顿时改变了旧貌。让刘智主持其中,四方士君子路过这里的,都来游览。至今相传百十年。凡是经过这里的人,没有不叫它“刘智庙”的。

芗厈说:富贵是造物主不吝惜的,往往有意外的获得,而它最吝惜的,只有名声罢了。追溯古来帝王卿相及文人学士,被野人妇竖所知晓名字的,能有几人?唉!生前赫赫,死后冥冥,像恒河沙数一样多。那个刘智,是乞丐。一念之善,百世的贤愚都知道他的名字,超出于寻常帝王卿相、文人学士之上。而且庙都以神命名,而这座庙竟然以刘智命名,纵然日后庙有废弃的时候,而刘智的名字千古不朽,因为这里的地名就称刘智庙的缘故。这究竟是什么福分来享受它呢!况且天下的善男信女,施舍千万来开创庙宇,至今默默无闻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唉!刘智何幸而得到这个名声呢?

吴桥案

燕都南边吴桥县的连镇,是布市。居住在这里的人,一半以买卖布匹为业。有个肩贩张乙,经常背着布到西方去卖,出去或者两三个月才回来。年纪二十多岁,家里只有老母亲,为他娶了妻子李氏,娇媚而放荡,夫妇非常相得。满月后,张乙仍然出去贸易,妻子不安于室,每天在邻里间游荡,婆婆劝她不听,教导规劝她则怒目而视,反唇相讥。

有个武生许三,住在城里,跟随父亲在镇上开设店铺。父亲因为老病,让儿子继承产业,自己在家养病。许三倚仗生员身份无赖,喜欢和恶少交往,而在美色上游猎,不法之徒贪图他的钱财而助纣为虐。一天,和李氏在路上相遇,

艳之,访诸恶少,或告之曰:“此吾邻张乙妇,其夫负贩外出,恒在我家游荡,可以利诱之。”许三喜诺,订约而去。其人归,与妻谋。妻曰:“是不难,使许君伪为吾弟也者。俟妇来亦来,吾夸其富饶,以欣动之,妇若不避,吾让之隙,则事成矣。”其人告许,盛服而往。妇适至,欲避,邻妻以其弟告,牵衣命坐。妇斜睨许,许故卖弄姿首,渐与调笑,妇赧不言。邻妻曰:“吾弟非外人也,烦嫂相陪,吾具膳去。”妇口言归而身不动,邻妻出,反闭其户。许搂妇求欢,妇索服饰,许允之。相将入室,事甫毕,而邻妻至,妇羞惭无地,邻妻曰:“若欲不泄于人,必长与吾弟欢好,犹弟妇也。吾何言哉?若不常来,吾且播扬之,勿悔。”妇喜诺。由是许为之易新衣,备首饰,居然完好。姑诘其所自来,则以母家对。姑知其无父母兄弟,大疑之,访得其端倪,禁妇勿出,则骂鸡詈犬,搅扰不休。姑大不堪,俟子归告之故,立命休弃。张乙承母命,不得已与手书而逐之。

译许三对邻妇心生爱慕,便去打听那些品行不端的年轻人,有人告诉他:“这是邻居张乙的妻子,她的丈夫外出做小买卖,她经常在我家闲逛,可以用利益引诱她。”许三欣然答应,约定好计划后离开。那人回家后,与妻子商量。妻子说:“这不难,让许三假装是我的弟弟。等那妇人来了,我也跟着去,我夸耀许三富有,以此打动她,如果妇人不回避,我就故意给她留下机会,事情就成功了。”那人告诉许三,许三穿上华丽的衣服前往。妇人恰好来到,想要回避,邻妇以弟弟的身份介绍,拉着她的衣服让她坐下。妇人斜着眼看许三,许三故意卖弄姿色,渐渐与她调笑,妇人羞得说不出话。邻妇说:“我弟弟不是外人,麻烦嫂子陪陪他,我去准备饭菜。”妇人嘴上说要走,身体却不动,邻妇出去后,反而关上了门。许三搂着妇人求欢,妇人索要衣物首饰,许三答应了她。两人一同进入房间,事情刚做完,邻妇就来了,妇人羞愧得无地自容,邻妇说:“如果你想不让人知道,就必须长期与我弟弟保持欢好,就像弟媳一样。我怎么会说出去呢?如果你不常来,我就要宣扬出去,到时候不要后悔。”妇人高兴地答应了。从此许三为她更换新衣,准备首饰,打扮得十分得体。婆婆追问这些衣物从哪里来,她就说是娘家给的。婆婆知道她没有父母兄弟,非常怀疑,打听清楚了其中的端倪,禁止妇人出门,妇人就骂鸡骂狗,吵闹不休。婆婆实在无法忍受,等到儿子回来告知原委,立即命令休妻。张乙遵从母命,不得已写了休书将她赶走。

妇泣去,无可归,乃投许而尤之,许曰:“今长为我妇矣,不得受恶姑气,尚不慊于心耶?”乃置宅相处,越数月,供亿不支。复与恶少谋,佥曰:“是非尔真妇也,可使之娼,征其夜合之资,不但衣食有藉,而致富不难矣。”许喜诺,逼妇接客,妇畏鞭笞,不敢不从也。张乙自出妇后,负气去,半载而回,与妇情犹未绝,访知为娼,潜往视之。妇见痛泣,且告之悔,牵留共宿,而还其手书。张乙归,不敢告母,正无可如何之际,许知是夜有客,而不知其为本夫。次日往索资,妇无以应,裸而挞之,妇以实告,许复与恶少谋曰:“殆矣,本夫已反其手书,若以占妻讼我,奈何?”佥曰:“彼经纪人一时计不及此,必将复来。俟其来时,吾等伏于左右,群起捕击,使惧而逃,似可绝迹。”许唯唯。未几,张心果不息,又至。甫扣门,伏发群殴之,诈死,伏不动。许曰:“殆矣,不过惧之而已,奈何置之死地?罪将在我。”众哄然散。

  张知众去,觉遍体受伤,不敢见母,匍匐至河干,趁舟入邻邑。夜扣行家,其主素识,惊问其故,张以酒后与人共殴,既被人伤,亦复伤人,求为调治,而谋避匿行。主为之延医,伤痊并为合伙,贩布于口外。当是时,连镇河干,芦苇中有浮尸。亭长报宰,宰验明遍体鳞伤,似群殴致毙而弃于河者。面目已败,莫辨谁何。宰为棺殓缉凶,标召尸亲而已。乃张乙之母,数日不见其子归,寻访无着,或告以河干之尸必其子也,母信以为然,即投宰,告许三谋妇杀子状。宰启棺使认,母亦难辨,因报仇心切,睹尸衣上右肩有补缀处,谬曰,“吾子布贩也,其肩负布易破,吾以旧布,补以白线缝,是否,请一验而定。”遂洗验,果然。即提许三与诸恶少一讯,皆伏辜。已解审会垣,许父哀其子,思有以援之,或告之曰:“此尸诈也。张乙年少身短,此尸年老身长,虽面目溃烂,而身旁有须一缕,其明证也。”父悟,急为上控,而使其子翻供。司发首郡复鞫,游移无定,已逾年矣。

  张乙贸易获利,归视其母,母见之,喜惧交作。张问故,母实告之,使仍避匿。张曰:“不可。我本无罪,若使许三同抵,则我咎不轻,且终身不得居故乡。不如自首。”使遂投宰而陈其始末,宰大惊,即偕往会垣,面告宪司。幸罪人未决,即出许,科以和奸罪,褫革荷校而已。张归安业,妇亦投回,哀求其姑,割指示志,改行为良,仍完聚也。

  芗厈曰:吾闻讯是案者,一老吏程姓,素以折狱为能。僚友佥尊之曰“老哥哥”。当许三翻供之际,历数问官,坚执不认,后值程尹谓之曰:“占妻斗殴之情既实,则死者是否本人,汝罪难逭。况承之未必即死,不承递相熬审,或喜用严刑者,或善于磨炼者,当此溽暑时,昼夜不息,得不瘐毙乎?与其速死,何如缓生,汝自度之。”许三感悟,痛哭承认,供招乃定。程尹傲于众曰:“诸君逾载所不能决者,老哥哥片言定之,鞫狱之能,不敢多让人矣。”正众口交相赞叹间,吏报吴桥令带领已死复生之张乙投首,太守命释许三,众乃粲然曰:“老哥哥竟是鞫狱神手,死人审活矣。”甚矣,定谳之难也。

  第五卷

  谈鬼十二则

  客有善谈鬼者,怪怪奇奇,无不极情尽致,不胜录取。予采其可作笑谈者数则列后。

  吾邑有朱桥镇,布市也。贸布者五鼓毕集,黎明而散。忽途人相戒云。“桥左有一大鬼,高丈余,白衣冠,被发执扇,眉目下垂,口鼻流血,世所谓无常鬼是也。见者咸弃物奔逃,迟则惊毙。”以故市为改。时庄农王二者,家有急需,不得已,于寅刻携灯负布趋市。至桥左,遥见大鬼昂然来,王骇极,灭灯潜入桑林内,猱升树颠,藏丛叶间。时月色朦胧,鬼不及睹,行至桑林外,喟然叹曰:“明明一人来,倏忽不见,妖耶?怪耶?”语未竟,又一大鬼来,服色面目相等,向前拱其手而过。前鬼曰:“噫,是矣。吾等费心计逐客至此,而为彼所得,当抽分其贷。”遂大

译妇人哭着离去,无处可归,便投靠许三并怨恨他。许三说:“如今你已长久地做我的妻子,不能再受恶婆婆的气,心里还不满足吗?”于是安置房屋让她居住。过了几个月,供给费用无法维持。许三又与恶少们谋划,众人说:“这不是你真正的妻子,可以让她做妓女,收取她夜间接客的费用,不但衣食有依靠,而且致富也不难了。”许三高兴地答应,逼迫妇人接客,妇人害怕鞭打,不敢不服从。

张乙自从放出妻子后,赌气离去,半年后回来,与妇人的感情尚未断绝,打听得知她做了妓女,便偷偷前去探望。妇人见到他痛哭流涕,并且诉说悔恨,拉着他一起留宿,并归还了之前的书信。张乙回家后,不敢告诉母亲,正当无可奈何之时,许三知道那晚有客人,却不知道是她的丈夫。第二天去索要费用,妇人无法应付,许三便脱光她的衣服鞭打她,妇人如实相告,许三又与恶少们谋划说:“危险了,丈夫已经收回了书信,如果他以占妻的罪名起诉我们,怎么办?”众人说:“那个中间人一时想不到这些,一定会再来。等他来的时候,我们埋伏在左右,一起出击,使他害怕而逃跑,似乎可以断绝后患。”许三连连答应。不久,张乙的心果然不能平静,又来了。刚敲门,埋伏的人发动,群起殴打他,假装死了,埋伏的人不动。许三说:“危险了,不过是吓唬他而已,怎么把他置于死地?罪责将在我们身上。”众人哄然散去。

张乙知道众人离开,觉得遍体受伤,不敢见母亲,爬到了河边,乘船进入邻县。晚上敲开行家(同行商人)的门,主人向来认识他,惊问缘故,张乙说因为酒后与人斗殴,既被人打伤,也打了别人,请求调治,并谋划躲避隐藏。主人为他请医,伤愈后并合伙,到口外贩卖布匹。当时,连镇河边,芦苇中有浮尸。亭长报告县令,县令验明遍体鳞伤,像是被群殴致死而弃于河中的。面目已毁,无法辨认是谁。县令为他棺殓缉凶,张贴告示寻找尸亲罢了。于是张乙的母亲,几天不见儿子回来,寻访无着,有人告诉她说河边的尸体一定是她的儿子,母亲信以为真,便去县衙,控告许三谋害妻子杀害儿子的罪行。县令开棺让她辨认,母亲也难以辨认,因为报仇心切,看到尸体衣服右肩有补丁,便说:“我儿子是布贩,肩膀扛布容易破,我用旧布,以白线缝补,是不是,请检验一下确定。”于是清洗检验,果然如此。立即提审许三与诸恶少一审讯,都认罪。已解送上级官府会审,许三的父亲哀求儿子,想有办法援救他,有人告诉他:“这尸体是假的。张乙年少身短,这尸体年老身长,虽然面目溃烂,但身旁有一缕胡须,这是明证。”父亲醒悟,急忙向上级上诉,并让儿子翻供。上司发回首府复审,犹豫不决,已经过了一年。

张乙贸易获利,回来探望母亲,母亲见到他,又喜又惧。张乙问缘故,母亲如实相告,让他仍然躲避隐藏。张乙说:“不行。我本无罪,如果让许三一同抵罪,那么我的罪责不轻,而且终身不得居住在故乡。不如自首。”于是便去县衙陈述始末,县令大惊,立即会同前往上级官府,当面告知宪司。幸好罪人尚未判决,便释放了许三,判以通奸罪,革除功名戴枷示众罢了。张乙回家安居乐业,妇人也投回,哀求婆婆,割断手指以示志向,改行为良,仍然团聚。

芗厈说:我听说审理此案的人,是一位姓程的老吏,向来以断案为能。同僚们都尊称他为“老哥哥”。当许三翻供之际,历数问官,坚执不认,后来遇到程尹对他说:“占妻斗殴的情况既然属实,那么死者是否本人,你的罪责难以逃脱。况且承认未必就死,不承认互相熬审,有的喜欢用严刑,有的善于磨炼,在这溽暑之时,昼夜不息,能不病死吗?与其速死,何如缓生,你自己估量吧。”许三感悟,痛哭承认,供招才定。程尹傲然对众人说:“诸位逾载所不能决的,老哥哥片言定之,鞫狱之能,不敢多让人矣。”正当众口交相赞叹间,吏报吴桥令带领已死复生之张乙投首,太守命释许三,众乃粲然曰:“老哥哥竟是鞫狱神手,死人审活矣。”定谳之难,甚矣。

第五卷

谈鬼十二则

有善于谈鬼的客人,怪怪奇奇,无不极情尽致,不胜录取。我采其可作笑谈者数则列后。

我们县有朱桥镇,是布市。贸布者五鼓毕集,黎明而散。忽然途人相戒云:“桥左有一大鬼,高丈余,白衣冠,被发执扇,眉目下垂,口鼻流血,世所谓无常鬼是也。见者咸弃物奔逃,迟则惊毙。”因此市为改。时庄农王二者,家有急需,不得已,于寅刻携灯负布趋市。至桥左,遥见大鬼昂然来,王骇极,灭灯潜入桑林内,猱升树颠,藏丛叶间。时月色朦胧,鬼不及睹,行至桑林外,喟然叹曰:“明明一人来,倏忽不见,妖耶?怪耶?”语未竟,又一大鬼来,服色面目相等,向前拱其手而过。前鬼曰:“噫,是矣。吾等费心计逐客至此,而为彼所得,当抽分其贷。”遂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