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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客窗闲话十二

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8–130 段

使王以泥污而戴笠荷蓑,立田沟中,执耜工作,农夫候于道左。追兵至,问农夫,告以状貌,曰:“见如此人否?”农夫曰:“适有骑黄马官人,南去不远。”追兵驰及,执之,非王也,怒戮之。时王已去蓑笠裋褐,从别道逸。金兵回斩农夫,四路追寻。

译假如大王用泥巴弄脏身体,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站在田沟里,拿着农具干活,农夫在路边等候。追兵赶到,询问农夫,描述那人的相貌,说:“看见这样的人了吗?”农夫说:“刚才有个骑黄马的官员,往南去了,不远。”追兵骑马追上去,抓住他,发现不是大王,愤怒地杀了他。此时大王已经脱掉蓑衣、斗笠和粗布短衣,从另一条路逃走了。金兵返回杀了农夫,向四处搜寻。

王至州城郭北有古庙,见茅篷内一僧席地诵经,王潜入求庇,僧以衲衣盖之,嘱勿动。追兵主将骑白马者遥见大汉入篷,遂下马执刀往,将搜觅。僧见来将喝曰:“降人欲杀故主,良心安在?即得封侯,亦留万代骂名。况有总领,气谊不投,将冒汝功而戳汝。宋朝气数未尽,不如依老僧言,退去为善。”来将悟,再拜曰:“予实南人,被金人掳去,降非本意。谨遵师命释王。但不能掩北兵耳目,请就死以明心。”遂自刎。兵见主将死,皆散去。王出,僧请无负来将,因不知姓名,封为白马将军、土地尊神。僧指示王速上临安,尚有一难。过此即投张帅,能退金人,仍登九五之尊,作南朝创业主也。王谢去。

  行至半山。追兵又至,王避入桑林,见树上有女采桑,呼救。女下树,出巨筐,使王跃入,以桑叶盖之。甫定,金将入林,问女子见裋褐高大之男子否?女曰:“过去已半日矣。”诈来将退。女归家,唤父兄舁筐归,倾之,见少年丈夫,父兄皆詈女无耻。王不暇辩,即望山后奔走,天已暮,不知去路,依树憩息。夜将阑,见一灯望树而来,王惊骇,藏树后,一女携灯跪告曰:“此非吉地,请王随妾灯速行。西去即抵张帅营,可平安矣。”王不暇细问,随灯行甚急,转瞬间鸣钲呵号之声,王止不敢前。女子跪伏万岁曰:“妾采桑人也,因父母不谅,痛加呵责,无以自明,遂缢。此心不昧,故携灯送王,请乞阴封。”王曰:“寡人登极,当敕封汝为半山神君,永享祭祀。”女叩首谢曰:“前途即张帅营,忠臣也。王速投之,妾不能追随矣。”倏不见,天亦向晨。

  王先闻僧与神言,放胆闯入军营,被获,送帅营。张帅见王来,欢呼迎拜,遂号召韩岳张刘四帅,合击破金军,定鼎于武林。帝不忘救驾功,封二农夫为蛇墩双土地、崇善明王,征僧为护国大禅师,不至。为女神立庙山巅,至今香火不绝,春间佥朝拜半山娘娘云。

  王土地

  吾乡王生,邑中正士也。奉君子之九思,遵圣人之四勿,朴诚恭敬,为通邑名师。时年逾花甲,在多塾教读,忽谓门人曰:“我将赴任,告归理家事。”门人知先生向无妄言,计出贡未久,焉得官?然不敢诘,谨问先生之任何所?生曰:“玉环耳。限期紧迫,速为尔父兄言之,即此告别。”门人入告,父兄皆来贺,且请文凭阅视。生匣中郑重出之,实无一纸,空指向居停曰:“限仅十日,是以不敢逗留耳。”居停谓先生思为官,入痰迷矣,即具舟备物送归。

  至家,欣然为妻子述之,咸疑无此事,乃遍拜戚友,约日话别,戚友皆惑,互相商订于所约之日,移樽候饯。至日,生早起,具衣冠候门,戚友皆集。生以家贫子幼,谆嘱照拂,戚友唯唯,家人无不惶恐者。若谓有疾,则精神健旺,实无死法。若谓疯疾,则言行清楚,毫无错谬。至夜在厅事内大开筵宴,生兴勃然,历叙平生旧情,欢呼畅饮。交三鼓,忽闻远来音乐声,异香满堂。生整衣冠,命子开大门曰:“吏役来迎者至矣。”乃居中坐,问来者几人,似以手接物,向空指点,分付开道赴任。转向亲朋一揖告别,作登舆势,倒地不动,已卒矣。举哀盛殓毕,夫人欲验其实,使其子往玉环访之。至则土地庙之道人迎于境曰:“王公子来耶?”问何以知之,曰:“某日阖境梦王公莅任,且告道人以公子至期。”随入庙泣拜,居民闻之,来观者百千人。玉环司马恐其惑众,资送公子回籍。

  芗厈曰:王公聪明正直,宜其为神,然子孙无达者何也?或曰:“近代如岳武穆、于忠肃,皆赫赫神灵,后裔尚无显达,想必祖宗发泄过甚耳。”余曰:“否。天之报施正人也,香火万年,胜于子孙千亿。”

  许湛然

  湛然名澄清,直隶唐山县人。幼失怙,嗣其姑为子。姑后有子皆成立,分与湛然薄地十余亩,使携妻自食。湛然力农朴诚,立志凡与交者,成人之善,格人之非,尤好排难解纷,故邑人莫不倾心焉。中年家业成就,纳粟得从九品,

译国王到达州城,城郭北面有一座古庙,看见茅棚里有一位僧人坐在地上诵经,国王悄悄潜入请求庇护,僧人用袈裟盖住他,嘱咐不要动。追兵的主将骑着白马,远远看见大汉进入茅棚,于是下马拿着刀前往,准备搜捕。僧人看见来将,大声斥责道:“投降的人想要杀害旧主,良心在哪里?即使得到封侯,也会留下万代的骂名。况且有总领存在,意气不相投,将会冒领你的功劳并杀害你。宋朝气数未尽,不如听从老僧的话,退兵去做善事。”来将醒悟,再次拜谢说:“我实在是南方人,被金人掳去,投降并非本意。谨遵师父命令释放国王。但不能掩盖北方士兵的耳目,请让我自杀以表明心迹。”于是自刎而死。士兵看见主将死了,都散去了。国王出来,僧人请求不要辜负来将,因为不知道姓名,封他为白马将军、土地尊神。僧人指示国王迅速前往临安,还有一难。过了这一难就投奔张帅,能够击退金人,仍然登上皇位,做南朝的创业之主。国王谢过离去。

走到半山腰。追兵又到了,国王躲进桑树林,看见树上有女子在采桑,呼救。女子下树,拿出一个大筐,让国王跳进去,用桑叶盖住。刚安定下来,金将进入树林,问女子看见穿粗布衣服的高大男子没有?女子说:“过去已经半天了。”骗来将退去。女子回家,叫父兄抬着筐回来,倒出来,看见年轻男子,父兄都骂女子无耻。国王来不及辩解,就向山后奔跑,天色已晚,不知道去路,靠着树休息。夜将尽时,看见一盏灯朝着树走来,国王惊骇,藏在树后,一名女子提着灯跪下禀告说:“这里不是吉利之地,请国王跟随我的灯快走。向西走就到达张帅军营,可以平安了。”国王来不及细问,跟随灯走得很急,转眼间听到鸣钲呵斥的声音,国王停下不敢前进。女子跪伏高呼万岁说:“我是采桑女,因为父母不谅解,痛加责骂,无法自明,于是上吊自杀。此心不灭,所以提灯送国王,请求阴间封赏。”国王说:“寡人登基后,当敕封你为半山神君,永远享受祭祀。”女子叩头谢恩说:“前方就是张帅军营,是忠臣。国王迅速投奔他,我不能追随了。”忽然不见,天也快亮了。

国王先前听到僧人与神说话,放胆闯入军营,被抓获,送到帅营。张帅看见国王来,欢呼迎接拜见,于是号召韩、岳、张、刘四位元帅,合力击破金军,在武林定鼎。皇帝不忘救驾之功,封两位农夫为蛇墩双土地、崇善明王,征召僧人为护国大禅师,僧人没有到。为女神在山巅立庙,至今香火不绝,春天人们都朝拜半山娘娘。

王土地

我们乡里的王先生,是县里的正直之士。奉行君子的九思,遵守圣人的四勿,朴实诚恳恭敬,是全县有名的老师。当时年纪超过六十岁,在多处私塾教书,忽然对门人说:“我将去赴任,告辞回家料理家事。”门人知道先生向来没有虚妄之言,计算他考中贡生不久,哪里能得到官职?然而不敢质问,恭敬地询问先生去什么地方任职?先生说:“玉环。期限紧迫,赶快告诉你的父兄,就此告别。”门人进去告诉,父兄都来祝贺,并且请求查看文凭。先生从匣子里郑重地拿出来,实际上没有一张纸,空手指向寄宿处说:“期限只有十天,所以不敢逗留。”寄宿处的人说先生想当官,陷入痰迷了,就准备船只和物品送他回家。

到家后,高兴地向妻子儿女讲述这件事,大家都怀疑没有这事,于是遍拜亲戚朋友,约定日期话别,亲戚朋友都疑惑,互相商量在约定的日期,摆酒饯行。到了那天,先生早起,穿戴好衣帽在门口等候,亲戚朋友都聚集。先生因为家贫孩子小,谆谆嘱咐照顾,亲戚朋友连连答应,家人没有不惶恐的。如果说有病,那么精神健旺,实在没有死的迹象。如果说疯病,那么言行清楚,毫无错谬。到了晚上在厅堂内大开筵席,先生兴致勃勃,历数平生旧情,欢呼畅饮。三更时分,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的音乐声,异香满堂。先生整理衣冠,命令儿子打开大门说:“来迎接的吏役到了。”于是坐在中间,问来者几人,似乎用手接东西,向空中指点,吩咐开道赴任。转向亲朋一揖告别,做出登车的姿势,倒地不动,已经死了。举哀盛殓完毕,夫人想验证实情,让儿子去玉环探访。到了那里,土地庙的道人在境界迎接说:“王公子来了吗?”问怎么知道的,说:“某日全境梦见王公到任,并且告诉道人公子到来的日期。”随即进入庙里哭泣拜见,居民听说后,来观看的有上千人。玉环司马担心他迷惑众人,资助公子回籍。

芗厈说:王公聪明正直,适宜做神,然而子孙没有显达的人为什么呢?有人说:“近代如岳武穆、于忠肃,都是赫赫神灵,后裔还没有显达,想必祖宗发泄过甚。”我说:“不是。上天报答正直的人,香火万年,胜过子孙千亿。”

许湛然

湛然名澄清,是直隶唐山县人。幼年失去父亲,过继给姑姑做儿子。姑姑后来有儿子都成年了,分给湛然薄田十余亩,让他带着妻子自食其力。湛然努力务农朴实诚恳,立志凡是与他交往的人,成就别人的善行,纠正别人的错误,尤其喜欢排难解纷,所以县里的人没有不倾心于他的。中年家业成就,纳粟获得从九品官职,

不愿登仕版,虽不甚读书,而精求歧黄之术,为人医治立痊,不索谢,曰:“此圣贤遗留济世之道,岂可利己乎?”是以求之者益众,亦无稍厌倦。

译他不愿步入仕途,虽然不很读书,却精研岐黄医术,为人治病立刻痊愈,不索取酬谢,说:“这是圣贤遗留下来救济世人的方法,怎么可以为了私利呢?”因此求医的人越来越多,他也毫无一点厌倦。

一日自乡间治病归,过城外之留养局,局隆冬有人栖止,至春则人散,僻静所也。见局前有少妇坐地而泣,湛然问故,妇曰:“我柏乡某村人,不堪姑虐,出外暂避,不觉行远至此。天将暮矣,既无宿处,又无饮食,是以悲也。”湛然曰:“汝在此不可动,我将归取饭食汝。”遂去至家,携胡饼来,已不见妇,觅之,闻局内有嚷嚷哭泣声。入见两男子一老媪劝妇随伊去,妇号泣不从。湛然知为匪人,叱曰:“我在此,鼠辈敢尔!”皆张皇遁去。乃唤妇出,使之食讫,曰:“我送汝暂寄尼庵可乎?”妇允诺,遂送交大士庵老尼收之。湛然于路已问悉妇人居址,距唐邑三十余里。次日往寻其家人,路遇二人访收留少妇者。湛然问明妇之年貌服色相符,询知二人为妇之夫叔及兄,偕二人归至尼庵,劝妇回家。妇惧不敢归,湛然曰:“我送汝去,能劝汝姑不加责,而生欢喜心可乎?”妇曰:“诚如是,一家聚顺有何不愿?”遂行。湛然先驱至妇家,则妇之父母翁姑方勃谿,湛然进而排解之曰:“汝等能相安也,还汝妇。否则终必为人掠卖,奈何?”姑曰:“我方悔督责过严,致有此失。使妇无恙而归,有不相安者乎?”湛然始告之故,少妇偕二人亦至。众皆感谢。湛然后他出过其门,妇之翁姑及夫邀遮入室,见其一庭和睦,妇已生儿,佥再拜感激不已。

  又一日,湛然自外来,见坟林内隐隐一男子就树自缢,抚之犹温,急解释之,撅而苏。年约弱冠,衣虽槛楼,貌殊清俊,不似乞丐中人。问其故,泣曰:“小人任县某村人,父母伯叔只小人一子。在学读书,被匪徒诱使博,大败不敢归。无资以应,匪徒尽留小人衣物,尚不足抵,易与破烂衣裤,使推小车送客觅钱偿债。今送至唐邑而回,思之不胜愤苦,故求死耳。”湛然慰留至家,易其衣服饮食而教诲之。往访其诸父,因失儿数日,正皇急,湛然告之,同往见少年,皆大悦,如获奇珍。湛然以劝儿改悔之言向述,皆感激涕零,再拜而去。少年归,果绝游戏之事,奋勉为学,次年入泮。

  自此湛然名益噪,不仅扶危济困而已。邑中修庙宇,建书院,劝赈济,立义冢诸大事,凡所首倡,无不立成。人信其诚故也。

  芗厈曰:湛然以大有为之才,尽力向善,光明磊落,可对天人,实今世所罕见。恒与余言,自恨未曾饱学。余笑慰之曰:“仲尼祖述尧舜,尧舜曾读何书,不过认真十六字耳。彼子衿中或迂腐固执,或诪张为幻。穷则为闾里之毒蛇,达则为朝廷之大蠹。夫如是,何必读书?”

  王理堂

  理堂名敷正,河南光山县人,随其叔之任丹徒。值英夷犯顺,崇明危急,中丞檄属员之能解围者。其叔招募乡勇,将以应命,使理堂择得千余人,告之曰:“是行也,有死之心,无生之路,方能奋发有为。汝曹归与父兄谋,不愿者退,无相强也。”翌日,皆来覆命曰:“父兄有训,我等所以应募者,急父母之急,非仅崇明也。官能视我等如子,焉有子而敢背亲命者乎?”皆愿死斗,复查其孤子及兄弟同役者,退一人,得敢死之士八百。欢呼听令,遂给粮饷器械而操演之,与其叔航海而前。时军门所发之救兵千人亦到,见乡勇皆踊跃争先,兵气亦作,二十艘乘风破浪前进。英夷望见,佥掉舟向来船发炮。夫夷舟高大,较我舟超越数倍,是炮皆上飞,烟焰迷空,不睹我舟,夷人意谓已击沈矣,殊不知理堂奋勇当先,炮子落身边,烧其衣襟不顾,冒烟直入,竟抵夷人之火轮船。其将白鬼子所主,理堂以大挠钩钩其船舷,持刀跃登,乡勇官兵相继,顷刻满船相杀。夷自犯顺以来,从未见勇敢如此者,皆战栗而伏。遂生擒夷将,戮尽丑虏。余舟皆遁,遂报崇明之捷。中丞受俘保奏,给理堂赏戴六品衔。中丞赴浙,援救台州之急,短给口粮,乡勇鼓噪。理堂蠲八百,以安士心,然知其必无功也,虑为所累。适奉母命归省,遂呈其家书,以母老告退,就例报捐九品,分发来燕。

  方伯知其能,癸卯冬

译一天,湛然从乡下治病回来,经过城外的留养局。这局在隆冬时节有人栖身,到了春天人们就散去,是个偏僻安静的地方。看见局前有个少妇坐在地上哭泣,湛然询问缘故,少妇说:“我是柏乡某村人,受不了婆婆的虐待,出来暂时躲避,不知不觉走远到了这里。天快黑了,既没有住宿的地方,又没有饮食,所以悲伤。”湛然说:“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回家取饭食给你。”于是离开回到家,带着胡饼回来,已经不见少妇,寻找她,听到局内有吵嚷哭泣声。进去看见两个男子和一个老妇劝少妇跟她们走,少妇号哭不答应。湛然知道他们是匪徒,斥责说:“我在这里,你们这些鼠辈敢这样!”两人都惊慌逃去。于是唤少妇出来,让她吃完饭后,说:“我送你暂且寄住在尼庵可以吗?”少妇答应,于是送交大士庵的老尼姑收留。湛然在路上已经问清了少妇的住址,距离唐邑三十多里。第二天前往寻找她的家人,路上遇到两个人来寻访收留少妇的人。湛然问明少妇的年龄、相貌、衣着颜色相符,询问得知这两人是少妇的丈夫的叔叔和哥哥,便和两人一起回到尼庵,劝少妇回家。少妇害怕不敢回去,湛然说:“我送你回去,能劝你婆婆不再责打,并且心生欢喜可以吗?”少妇说:“如果真的这样,一家人团聚和睦有什么不愿意的?”于是出发。湛然先赶到少妇家,这时少妇的父母、公婆正在争吵,湛然上前排解说:“你们如果能和睦相处,就把少妇还给你们。否则终究会被别人掠卖,怎么办?”婆婆说:“我正后悔管教太严,导致出了这个差错。如果少妇平安归来,难道有不和睦的吗?”湛然这才告诉他们缘故,少妇和那两个人也到了。众人都表示感谢。湛然后来外出经过她家门,少妇的公婆和丈夫邀请他进屋,看见满院和睦,少妇已经生了儿子,都一再拜谢感激不已。

又有一天,湛然从外面回来,看见坟林里隐约有一个男子靠着树自缢,摸他身体还温暖,急忙解开绳子,掐他的人中使他苏醒。年纪约二十岁,衣服虽然破烂,相貌却特别清秀俊朗,不像乞丐中人。询问缘故,哭着说:“小人是任县某村人,父母伯叔只有我这一子。在学堂读书,被匪徒诱使赌博,大败不敢回家。没有钱财应付,匪徒拿走了小人所有衣物,还不够抵债,换给我破烂衣裤,让我推小车送客赚钱还债。今天送到唐邑回来,想到这些不胜愤恨痛苦,所以求死罢了。”湛然安慰他并留他到家,给他换了衣服饮食并教诲他。前往拜访他的伯叔,因为丢失儿子几天,正非常焦急,湛然告诉他们,一起前往见少年,都非常高兴,如同获得奇珍。湛然把劝少年改悔的话向他们转述,都感激涕零,一再拜谢后离开。少年回家后,果然断绝了游戏之事,发奋努力求学,第二年入县学。

从此湛然的名声更加显赫,不仅仅是扶危济困而已。县里修建庙宇,建立书院,劝募赈济,设立义冢等大事,凡是首倡的,没有不立刻成功的。人们相信他的诚心罢了。

芗厈说:湛然以大有作为的才能,尽力向善,光明磊落,可以对得起天地神明,实在是当今世上罕见的。他常对我说,自恨没有饱读诗书。我笑着安慰他说:“孔子祖述尧舜,尧舜曾读过什么书,不过是认真践行十六字箴言罢了。那些读书人中有的迂腐固执,有的虚张声势。穷困时成为乡里的毒蛇,显达时成为朝廷的大蛀虫。像这样,何必读书呢?”

王理堂

理堂名敷正,河南光山县人,跟随他的叔叔到丹徒任职。正值英国侵略者犯顺,崇明危急,巡抚传檄属员中能解围的人。他的叔叔招募乡勇,将以此应命,让理堂挑选了一千多人,告诉他们说:“这次行动,要有死的心,没有生的路,才能奋发有为。你们回去和父母兄长商量,不愿意的退下,不要勉强。”第二天,都来回复说:“父母兄长有训示,我们之所以应募,是急于父母之急,不仅仅是为了崇明。长官能视我们如子女,哪有子女敢违背父母命令的呢?”都愿意死战,又复查其中的孤子及兄弟同役者,退下一人,得到敢死之士八百人。欢呼听令,于是发给粮饷器械并操练他们,和他的叔叔航海前进。当时军门所发的救兵千人也到了,看见乡勇都踊跃争先,兵气也振作,二十艘船乘风破浪前进。英国侵略者望见,都掉转船头向来船发炮。那夷人的船高大,比我们船超越数倍,这炮都向上飞,烟焰迷空,看不见我们的船,夷人以为已经击沉了,殊不知理堂奋勇当先,炮弹落在身边,烧了他的衣襟也不顾,冒着烟直入,竟然抵达夷人的火轮船。那将是由白鬼子统领,理堂用大挠钩钩住船舷,持刀跃登,乡勇官兵相继而上,顷刻间满船厮杀。夷人自犯顺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勇敢的,都战栗而伏。于是生擒夷将,杀尽丑虏。其余船只都逃遁,于是上报崇明的捷报。巡抚受俘保奏,给理堂赏戴六品衔。巡抚赴浙江,援救台州的危急,口粮短缺,乡勇鼓噪。理堂拿出八百两银子,以安抚军心,然而知道必定无功,担心被牵连。恰逢奉母亲命令回家省亲,于是呈上家书,以母亲年老为由告退,按例报捐九品,分发到燕京。

方伯知道他的才能,癸卯年冬

,使往赵州缉捕,驻大桥之元帝庙。理堂不惜辛勤,每夜必出,逡巡各村庄,往往黎明而返,风雪寒冷皆不顾。于是数里无警,几至夜不闭户,民已深感之。时大桥之南村将起庙会,凡会,娼赌在所不免,且无此不足以聚众,会必消索,故主会之衿耆,虑委员执法,欲贿之,遂以制钱十余贯,因庙祝而通于理堂。僧为婉达其情,理堂即延衿耆入坐而问曰:“公等恐我执娼赌,此有地方官在,非吾分内事也,我何干预?但娼赌之场混留盗贼,而盗贼之迹难瞒土著,公等能为我寻之,胜于纳贿多多矣。”坚辞不受,衿耆曰:“官顾清廉,仆宜酬志。请以予从者。”理堂曰:“此纳贿方便法门也,我岂为之?公等既悯我仆劳,我宜酬之。”随以衣命僧立质钱三贯,呼仆而给之曰:“此诸公之赐,嗣后不许名一钱也。”衿耆皆感激称叹而退。于是理堂日夜在会,巡而不扰,衿民为获贼以献,是以会毕无失事。商民感戴,公悬额于庙门上。

译(朝廷)派他前往赵州缉捕盗贼,驻扎在大桥的元帝庙。理堂不辞辛劳,每晚必定外出,在各村庄间巡视,常常到黎明才返回,风雪寒冷都不顾。于是几里之内没有警报,几乎到了夜不闭户的地步,百姓已经深深感激他。当时大桥南村将要举办庙会,凡是庙会,娼妓赌博在所难免,而且没有这些不足以聚集众人,庙会必定冷清,所以主持庙会的乡绅老人,担心委员执法,想要贿赂他,于是用制钱十几贯,通过庙祝转交给理堂。僧人委婉地传达了他们的情意,理堂便邀请乡绅老人入坐问道:“各位担心我抓捕娼妓赌徒,这里有地方官在,不是我的职责范围,我何必干预?只是娼赌的场所混杂留着盗贼,而盗贼的踪迹难以瞒过本地人,各位能帮我寻找盗贼,比纳贿好太多了。”坚决推辞不接受,乡绅老人说:“您既然清廉,我们应当酬谢您的志向。请把这笔钱给您的随从吧。”理堂说:“这是纳贿的方便法门,我岂能这样做?各位既然怜悯我的随从劳苦,我应当酬谢他们。”随即用衣服命令僧人当场抵押换得钱三贯,叫来随从给他,说:“这是各位的赏赐,以后不许再收一分钱。”乡绅老人都感激赞叹而退下。于是理堂日夜在庙会现场,巡查而不骚扰,乡绅百姓捕获盗贼献给他,因此庙会结束没有发生失窃之事。商贾百姓感激拥戴,共同在庙门上悬挂匾额。

当是时,赵州营应给兵饷,例以文员领而偕武弁发。刺史已领得饷,因事阻,逾月犹未放,一军大哗,刻期欲围衙署而劫刺史。流言传布,刺史大惧,素稔理堂能,迎之署而谋焉。理堂曰:“光日之下,何敢叛逆?此虚声恐吓耳。然已违时,应速给之,军心即安矣。”刺史曰:“畏而给之,其如后患何?”理堂曰:“无难也,使其主将伏辜而后与之。”刺史曰:“能如是乎?何敢勒也?”理堂往拜主阃而说之曰:“公等知有灭门之祸乎?”主阃愕然曰:“何谓也?”曰:“我闻属下欲劫兵饷,有诸?”主阃曰:“此小人之言,不足道也。然冬饷例应上季首给,今逾月不发,刺史无乃侵蚀乎?何独怪我兵之不戢乎?”理堂仲天大笑曰:“公等真不谙国事而血气自用者也。当今有扣一两平之说,始于今冬,宪司所发兵饷,扣与不扣尚无明文,是以刺史请示而后敢给,至今尚未见批回,因此迟迟。公以侵蚀诬之,能不激成大祸乎?”主阃曰:“是吾曹之过也,兵无御冬计,奈何?”理堂曰:“无难也,公即谕令兵目往刺史署长跪请罪,吾将劝刺史自垫,立时给散,何如?”主阃曰:“能如是,与君偕往。”随赴刺史署负荆,文武和好如初,顷刻发饷讫,一军皆悦曰:“我曹非委员公恩,父母妻子皆将冻馁,不仅我曹脱罪也。此恩此德可弗图报?”随公制匾额,主阃率队伍戎装,鼓乐卤簿,送至元帝庙,群拜而悬之。甲辰仲春,理堂事毕,奉调旋省。閤州之绅士兵民饯行路侧,以万民朱盖导进出境,至今两匾悬元帝庙门,人皆仰之。

  芗厈曰:古今来颂委员之德而争悬匾额,实罕闻见。盖微员末职,不过借上游之力,博数金而已。理堂展其才力,竟能如是,非知仁勇三者兼全不能。”

  权阎罗王

  吾乡有延陵生者,甫入泮,夜卧书斋,梦役持红柬来请曰:“有公事,宜速行。”生意谓学师召之耳,未阅其柬,即易衣冠而出,见乘舆候之,生曰:“近在咫尺,何用舆为?”遂登舆急行,见黄沙茫茫,天色似明似暗,所由之路,向所未经。旋入一大城,三街六市往来者咸避道。至一大署,体统比督抚犹壮。舆入中门,鼓乐鸣炮。至甬道,有红袍纱帽者十六员迎舆而揖,生欲下,役已当舆唱免,生意学师演剧,使优迎之耳。舆至殿陛始停,出舆见大殿九楹,甚宏敞,殿中以白石筑台,台上金龙黄幕下垂。由左入内,两旁回廊甚深邃,直接后殿。入殿之左室,帘帏之内,陈设精雅,役引至此,请生入坐而退。有八童子年约十一二者进,或捧金幞头,或捧黄龙袍,或捧云履,或捧假面,或捧玉带,或镜或巾或炉,无赤手者,请生易服,生曰:“此何为也?”童曰:“此处规矩应如是耳。”生不得已,易服冠带履,一童请戴假面,生曰:“何必如是?”童亦以规矩对,生思既强作古装,恐为识者所笑,蒙假面亦得,遂戴之。着面如生成者,引镜自照,失其本来面目,方面长髯,俨然王者像矣。八童齐唱升殿,外似有接唱者,不觉随童行至前殿,自中间自石台之后户,历阶而升,内设公案,签筒印箱朱墨砚俱备。黄幕已启,两青衣更拥生升座,前十六官入殿恭揖,吏唱免参。阶下吏役不知其数,内有夜叉一部,牛头马面一部,佥跪谒,吏唱起,扬声齐诺,旁列甚肃。十六官退分两庑,各有公位。吏役送卷,自外带囚就讯,刑罚甚重,有剥脸破腹抽肠拔舌者,哀嚎甚惨。生坐远,不知所审何词,第见一起毕,则卷案送呈,青衣吏接展案上,仅露年月,请生以朱笔某日书行,即持去,不使见狱词也。未几,外报节孝妇到,吏请生下阶迎,官役咸跪。见天际红云下垂,光华灿灿中,有金童玉女擎幡盖,侍一黄瘦中年妇人,将至地,忽一阵香风,吹往西方去矣。吏请生归座,以签票一卷送案上,仅露其姓名,请生过朱判行,皆男犯也。又呈女犯签票亦如前。生点至某氏,心忽动,疑似其姑母,时方有疾。欲再阅,吏即持去。

  唱公事毕,纷纷告退时,

译当时,赵州军营应当发放军饷,按惯例由文官领取并会同武官发放。刺史已经领到了军饷,因为有事阻隔,过了一个月还没有发放,全军大为喧哗,限定日期想要包围衙署劫持刺史。流言传播开来,刺史非常害怕,一向熟知理堂的能力,便迎接他到衙署商量。理堂说:“大白天之下,谁敢叛逆?这是虚张声势恐吓罢了。但是已经延误了时间,应该迅速发放,军心就安定下来了。”刺史说:“因为害怕而发放,以后的祸患怎么办?”理堂说:“不难,让他们的将领伏法认罪然后再给他们。”刺史说:“能这样吗?怎么敢强迫呢?”理堂前往拜见主将并劝说道:“你们知道有灭门的祸患吗?”主将惊愕地说:“这是什么意思?”理堂说:“我听说部下想要劫夺军饷,有这回事吗?”主将说:“这是小人的话,不值得说。但是冬饷按惯例应当在上一季初就发放,现在过了一个月不发放,刺史难道不是侵吞了吗?为什么只责怪我的士兵不收敛呢?”理堂仰天大笑说:“你们真是不了解国家事务而凭血气行事的人。当今有扣除一两平的说法,始于今年冬天,宪司发放的军饷,扣除与否还没有明文规定,因此刺史请示后才敢发放,到现在还没有看到批复,所以迟迟未发。你们用侵吞来诬陷他,能不激成大祸吗?”主将说:“这是我们的过错,士兵没有过冬的打算,怎么办?”理堂说:“不难,您立刻命令兵目前往刺史衙署长跪请罪,我将劝说刺史自己垫资,立刻发放,怎么样?”主将说:“能这样,我和你一起去。”随即前往刺史衙署负荆请罪,文武官员和好如初,顷刻间军饷发放完毕,全军都高兴地说:“我们如果不是因为委员的恩德,父母妻子都将冻饿而死,不仅是我们脱罪。这份恩德能不图报吗?”于是跟随理堂制作匾额,主将率领队伍穿着戎装,鼓乐仪仗,送到元帝庙,众人拜谢后悬挂。甲辰年仲春,理堂事务完毕,奉调返回省城。閤州的士绅、士兵、百姓在路边饯行,用万民伞引导进出边境,至今两块匾额悬挂在元帝庙门,人们都敬仰他。

芗厈说:古往今来歌颂委员的德行而争着悬挂匾额,实在罕见。大概微末的官员,不过是借助上级的力量,博取几两银子罢了。理堂施展他的才力,竟然能这样,不是仁、智、勇三者兼备不能做到。”

权阎罗王

我们家乡有个延陵生,刚考入学宫,夜里睡在书斋,梦见差役拿着红色请柬来邀请说:“有公事,应该迅速前往。”延陵生以为是学师召见他,没有看请柬,就换好衣服帽子出来,看见轿子等候着他,延陵生说:“近在咫尺,何必用轿子呢?”于是登上轿子快速前行,看见黄沙茫茫,天色似明似暗,所走的路,以前从未经过。随即进入一座大城,三街六市往来的人都避让道路。到达一座大衙署,体制比督抚还要壮观。轿子进入中门,鼓乐鸣炮。到了甬道,有十六位穿红袍戴纱帽的官员迎着轿子作揖,延陵生想要下车,差役已经挡在轿前唱道免下车,延陵生以为学师演戏,让优伶迎接他罢了。轿子到殿阶前才停下,走出轿子看见大殿九间,非常宏大宽敞,殿中用白石筑台,台上金龙黄幕下垂。从左边进入内院,两旁回廊非常深邃,直接通向后殿。进入殿的左室,帘幕之内,陈设精致雅致,差役引到这里,请延陵生入座后退出。有八个童子年龄大约十一二岁进来,有的捧着金幞头,有的捧着黄龙袍,有的捧着云履,有的捧着假面,有的捧着玉带,有的拿着镜子或巾或炉,没有空手的,请延陵生换衣服,延陵生说:“这是做什么?”童子说:“这里的规矩应该这样。”延陵生不得已,换上衣服、帽子、带子、鞋子,一个童子请戴假面,延陵生说:“何必这样?”童子也以规矩回答,延陵生想既然勉强穿古装,恐怕被识者嘲笑,蒙上假面也可以,于是戴上。戴上假面像生成的一样,引镜自照,失去了本来面目,方脸长须,俨然王者形象。八个童子齐唱升殿,外面似乎有接唱的,不觉跟随童子走到前殿,从中间石台后面的门,沿着台阶上升,里面设有公案,签筒、印箱、朱墨砚都具备。黄幕已经打开,两个青衣小吏拥着延陵生升座,前面十六位官员进入大殿恭敬作揖,吏唱免参。阶下吏役不知其数,其中有夜叉一部,牛头马面一部,都跪拜谒见,吏唱起,扬声齐诺,旁边排列非常肃穆。十六位官员退下分列两廊,各有公位。吏役送卷宗,从外面带囚犯来审讯,刑罚非常重,有剥脸、破腹、抽肠、拔舌的,哀嚎非常凄惨。延陵生坐得远,不知道审讯什么词,只见一起案件完毕,就把卷宗呈送上来,青衣吏接过来展开在案上,仅露出年月,请延陵生用朱笔在某日写上行,就持走,不让他看狱词。不久,外面报告节孝妇到,吏请延陵生下阶迎接,官员差役都跪下。看见天际红云下垂,光华灿烂中,有金童玉女擎着幡盖,侍奉一位黄瘦的中年妇人,将要到地,忽然一阵香风,吹往西方去了。吏请延陵生归座,把签票一卷送到案上,仅露出姓名,请延陵生用朱笔判行,都是男犯。又呈上女犯签票也如前。延陵生点到某氏,心里忽然一动,疑似是他的姑母,当时正有病。想要再看,吏就持走了。

唱公事完毕,纷纷告退时,

生亦下座,仍入内殿,去假面,易故衣,童送登舆,十六官仍在甬道揖送,惟舆前较来时多大灯一对,上首墨书第七殿,下首书阎罗王。直送生至家,释服仍卧,有送信者在床前唤觉,时甫黎明。生问来人曰:“自大门至此五六层,汝由何入?”来人曰:“并未闭门。”生曰:“异哉!此我夜间亲自关闭者,何人开放?”呼家人,皆未起,问来人,知姑母疾重,使速往。生即趋候,姑母已奄奄一息。张目执生手曰:“汝来甚好,床前鬼使皆趋避矣。汝坐此勿离。”生问疾,慰之曰:“偶患时症,即日就痊,勿戚戚也。”姑哂曰:“汝既不欲我死,何点我名?然天命也,我不能责汝忘亲情。”生悚然莫对。未几,报医来,家人请生出迎之,至再至三,姑始释手曰:“噫!止此一刻,竟不延矣。汝去。”生出而其姑遂逝。

译生也下了座位,随即进入内殿,摘下假面,换回原来的衣服,童子送他登上轿子。十六位官员仍在甬道中作揖送行,只是轿前比来时多了一对大灯,灯上首用墨写着“第七殿”,下首写着“阎罗王”。一直送生到家,生脱去官服仍躺在床上,有送信的人在床前呼唤唤醒他,此时天刚蒙蒙亮。生问来人道:“从大门到这里有五六层门,你是从哪里进来的?”来人答道:“并没有关门。”生说:“奇怪啊!这夜间是我亲自关闭的,是谁打开的?”呼唤家人,都还没起床,问来人,得知姑母病重,让他赶快去。生便急忙前往探望,姑母已奄奄一息。姑母睁眼握住生的手说:“你来得很好,床前的鬼使都退避了。你坐在这里不要离开。”生询问病情,姑母安慰他说:“偶然得了时疫,马上就会痊愈,不要悲伤。”姑母笑着说:“你既然不想让我死,为何点我的名?但这乃是天命,我不能责怪你忘了亲情。”生惊惧得无言以对。不久,报告医生来了,家人请生出去迎接,去了又回,去了又回,姑母才松手说:“唉!只剩这一会儿,终究没能延长了。你走吧。”生出去后,他的姑母就去世了。

芗厈曰:异哉!夫何以生人署阎王之职,而又不使之主政,则十六官皆可代也,何用生为?且聪明正直之为神,此生与余一人交,未能成其为正人君子,岂阴曹之鬼犹不如生耶?不可解矣。或曰:“阳间显官,岂尽正人君子为之,君何泥也?”余笑曰:“诺。”

  补讼师二则

  有楚生某,娶妻美而艳。邻有寡妇,与外村少年狎,少年过寡妇家,偶见生妇,极为垂涎,以重赀贻寡妇,谋通之。寡妇曰:“彼宴尔新婚,夫妻和睦,且良家妇不可以势逼,亦不能以利诱,虽其夫毕姻后出外教读,但有老媪作伴,亦难以游词进,实无法可施也。”少年情不自禁,以重价觅得积贼闷香来,曰:“我已得计,第不能穿穴逾墙。若诱至汝家,事必偕矣。”寡妇曰:“是不难。”使少年入市,市食物之精者,往候生妇,以甘言结好,后此屡往,密甚。生妇知寡妇家无男子,且近邻,以礼往答。寡妇留生妇入卧室,饭之,而遣媪妇守门户。时少年预伏室中,室焚闷香,妇觉香甚软,伏于座,少年突出,拥妇登床,寡妇避去。妇手足麻木,口不能言,而心甚了了,任其淫狎,饮泣而已。少年思得其欢心,许与衣饰,妇益忿怒,泪如泉涌。少年知难久留,草草讫事而逸。妇醒,索寡妇不见,破其室中什物而归,郁郁成疾。其父,名讼师也,往问之,女欲求计划,以实情告。父责其不应轻出,然彼以阴谋来,我当以诡计报之。随作一函,纳女枕畔曰:“能从之,则使媪来,我命两兄助之。”父去,妇阅其书,大喜,病寻愈,益自修饰,使媪强寡妇来谢过,与亲昵之,留寡妇宿,密告之曰:“前日之事,曷不先与我谋,是所恨也。第事巳如此,纵决西江之水,难洗清白。况良人久客不归,晨昏孤宿,乃子实获我心,但面许我衣饰,何食言也?”寡妇知其心动,曰:“是人富而多情,实慕娘子,无路可通,非负所许也,我为导引何如?”妇曰:“须防外人耳目,来必夜深人静,我逐媪候门,方无他虑。”因与订期而去。归告少年,自诩有功,少年大悦,急购鲜衣美珠,使寡妇先致之。如期留寡妇家,漏四下,潜以指叩门,与妇携手入室,即欲乱之,妇曰:“即来此,何急急?请同酌三杯以助兴。”案上酒食具奋,妇酌酒以进,少年目视而不饮。妇举杯坐怀中,口含以哺,少年迷乱,接而吞之。徒见两壮士操刀直入,少年狂奔出户,遇绳绊足而跌,妇以烛来,壮士缚少年手足,割其辫发,妇释缚纵之逸。壮士携辫操刀,轻叩寡妇门,妇误谓少年归来,俏语曰:“夜已深,正好安睡,何又草草回?想必败阵而逃也。”门甫辟,壮士即刺其胸,饮刃而倒,以辫发缚妇右手数匝,归告生妇曰:“大事已毕,可以复父命矣。”此盖妇两兄预伏房外而安绊绳者,所哺少年之酒,哑药也。少年逃归,哑不能言。次日亭长见寡妇被杀于门,鸣官,验得凶刀插心,妇手握发辫,系强奸不从登时杀死者。密访失辫之人,获少年,无言置辩,遂按律斩之。至今楚俗,凡执奸者,必去其辫发云。

  有潘生者,党讼师,与庵之少尼昵甚,有必正妙常之约。一日,潘生入庵,见州署官亲幕友开宴密室,少尼傅坐。潘生怒叱曰:“汝曹皆关防衙署中人,挟尼饮酒,知法犯法。何以佐尔主理民事乎?”众唯唯谢过而退。回署,传各役之首,谕令能获生奸者有赏。不能,必革役。皆领命,日使散役伏庵左右伺之。生恋尼,晨入庵,役拥而入,脱生与尼衣,合缚之,舁出。将鸣官,遇生党怒目拦阻,或许以重贿,纷纷嬲入班馆,不使速报。一生捷入潘生家,告其母妻,速邀亲戚入庵,嘱老尼用残香烛,在大殿开无量寿经,旁供潘生之父神主。安置毕,知会诸生,各易素衣冠,入州廨鸣冤。官升堂问故,诸生以潘生之父百年阴寿,同眷属戚友在尼庵礼忏,州役讹诈不遂,强以奸论,请官往验。役亦以获奸报。官难辨,同往验之,见有妇女及佛前香烛将尽,曰:“此非仓卒所能办者,其为蠢役无疑

译芗厈说:“奇怪啊!为什么让活人担任阎王的职位,却不让他掌管政务,那么十六位官员都可以代替他,何必用活人呢?况且,聪明正直的人才能成为神,这位活人与我交往,尚且未能成为正人君子,难道阴间的鬼魂还不如这位活人吗?真是不可理解。”有人说:“阳间的显赫官员,难道都是正人君子担任的吗?您为什么如此固执呢?”我笑着说:“是的。”

补录讼师两则

有一位楚地的书生,娶了一位美丽娇艳的妻子。邻居有一位寡妇,与外村的少年私通。少年经过寡妇家时,偶然看到书生的妻子,极为垂涎,于是用重金贿赂寡妇,谋划与她通奸。寡妇说:“他们新婚燕尔,夫妻和睦,而且良家妇女不能用权势逼迫,也不能用利益诱惑。虽然她丈夫婚后外出教书,但家里有老妇作伴,也难以用花言巧语接近,实在没有办法施展。”少年情难自禁,用高价买来了积贼用的闷香,说:“我已经有了计策,只是不能穿墙越壁。如果能诱骗到你家,事情就一定能成了。”寡妇说:“这不难。”于是让少年到集市上买些精美的食物,去问候书生的妻子,用甜言蜜语结交,后来多次前往,关系非常亲密。书生的妻子知道寡妇家没有男子,又是近邻,便依礼回访。寡妇留书生的妻子进卧室吃饭,并遣散老妇看守门户。当时少年预先埋伏在房间里,点燃闷香,书生的妻子觉得香气很柔和,伏在座位上,少年突然冲出,抱着她上床,寡妇躲开。书生的妻子手脚麻木,说不出话,但心里非常清醒,任由他淫辱,只是流泪哭泣罢了。少年想讨她的欢心,许诺给她衣物首饰,书生的妻子更加愤怒,泪如泉涌。少年知道不能久留,匆匆完事便逃走了。书生的妻子醒来,寻找寡妇不见,打碎房间里的物品后回家,郁郁成疾。她的父亲是著名的讼师,前去询问,女儿想要寻求对策,便把实情告诉了他。父亲责备她不该轻易出门,但说:“他们既然用阴谋来害你,我就用诡计回报他们。”随即写了一封信,放在女儿的枕头边,说:“如果能听从我的安排,就让老妇来,我命令两个哥哥协助她。”父亲走后,书生的妻子看了信,大喜,病很快好了,更加精心修饰自己,让老妇强行邀请寡妇来谢罪,与她亲昵,留寡妇住宿,秘密对她说:“前天的事,为什么不先与我商量,这是我所怨恨的。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即使决开西江的水,也难以洗清清白。况且丈夫长期在外不归,早晚孤独住宿,你确实得到了我的心,只是当面许诺给我衣物首饰,为什么食言呢?”寡妇知道她心动了,说:“这个人富有且多情,确实仰慕娘子,只是没有路可通,并不是违背许诺,我为你引路如何?”书生的妻子说:“必须防备外人的耳目,来时一定要在夜深人静时,我赶走老妇在门口等候,才没有其他顾虑。”于是约定日期后离开。回去告诉少年,自夸有功,少年大喜,急忙购买鲜亮的衣服和美丽的珍珠,让寡妇先送过去。到了约定的日期,留宿在寡妇家,四更天时,悄悄用手指敲门,与书生的妻子携手进屋,正要行淫,书生的妻子说:“既然来了,何必这么着急?请一起喝三杯酒助兴。”案上的酒食已经摆好,书生的妻子斟酒递上,少年看着却不喝。书生的妻子举杯坐在少年怀里,含在嘴里喂他,少年迷乱,接过来吞下。只见两个壮士拿着刀直冲进来,少年狂奔出门,被绳子绊住脚跌倒,书生的妻子拿着蜡烛过来,壮士绑住少年的手脚,割下他的辫发,书生的妻子解开绑绳放他逃走。壮士拿着辫发和刀,轻轻敲寡妇的门,书生的妻子误以为是少年回来,娇声说:“夜深了,正好安睡,为什么又匆匆回来?想必是战败逃跑了。”门刚打开,壮士就刺中寡妇的胸口,寡妇倒地而死,用辫发绑住书生的妻子右手几圈,回去告诉书生的妻子说:“大事已毕,可以回去复命了。”这原来是书生的妻子两个哥哥预先埋伏在房外并安置绊绳,喂给少年的酒,是哑药。少年逃回家,哑口无言。第二天亭长看到寡妇被杀在门口,报告官府,查验发现凶刀插在胸口,书生的妻子手握发辫,认定是强奸不从当场杀死。暗中查访失去辫发的人,抓获少年,无言辩解,于是按律斩首。至今楚地风俗,凡是捉奸的,一定要割去奸夫的辫发。

有一位潘生,是讼师的党羽,与庵里的年轻尼姑关系非常亲密,有必成正果的约定。一天,潘生进入庵中,看到州衙的官亲幕友在密室设宴,年轻尼姑陪坐。潘生怒斥道:“你们都是关防衙署中的人,挟持尼姑饮酒,知法犯法。怎么辅佐你们的主人审理民事呢?”众人连连答应谢罪后退出。回到衙署,传召各役的首领,谕令能抓获通奸者有赏,不能的,一定革除职务。都领命,每天派散役埋伏在庵的左右监视。潘生留恋尼姑,清晨进入庵中,役卒拥入,剥去潘生和尼姑的衣服,捆绑在一起,抬出去。将要报告官府,遇到潘生的党羽怒目拦阻,或许许以重金贿赂,纷纷纠缠进入班馆,不让迅速报告。有一个役卒敏捷地进入潘生家,告诉他的母亲和妻子,迅速邀请亲戚进入庵中,嘱咐老尼用残香烛,在大殿开设无量寿经,旁边供奉潘生父亲的神主。安置完毕后,通知各位役卒,各自换上素色衣冠,进入州衙鸣冤。官员升堂询问缘故,各位役卒说潘生父亲百年阴寿,同眷属戚友在尼庵礼忏,州役讹诈不遂,强行以通奸论处,请官员前往查验。役卒也以抓获通奸报告。官员难以辨别,一同前往查验,看到有妇女以及佛前香烛将尽,说:“这不是仓促之间能办到的,肯定是愚蠢的役卒无疑。”

。”遂杖役而释生尼。

译于是用杖刑处罚了役夫,释放了尼姑。

粤东狱

  粤东某生,娶某氏女,国色也。偶出观剧,被为富不仁者所见,重贿女母,私之,往来甚密。恐旁人执奸,乃于女卧榻下,穿一地道,通后院密室中。倘有恶耗,为潜避计。未几,某生入泮,使媒来订婚期。富室与母女谋,使生入赘而毙之。母女皆诺,告媒曰:“婿家无父母,老妇亦无夫无子,两无依倚。如肯入赘,两得其便,否则姑缓,待我卒也而后于归。”媒覆之生,欣然愿赘,期于清和之吉完姻。时男女亲朋集贺者数十人,同观花烛,无不啧啧羡新妇美者。生喜甚,送客入席,即归新房与妇对酌。时无一女客,生得畅意为欢,新妇不作恒常羞涩,竟执爵相酬饮,生入醉乡。对外客闻内宅惨呼一声,共骇愕间,见新郎衣履如故,散发覆面,狂跃而出,群欲询之,已疾奔出外,客皆追行。里许,遇大河,即跃入水而没。客呼渔舟捞救,经日夜不知尸所在,客叹息而返。新妇与母皆惶急,候于堂,见客来,即问新郎所在,客告之故,并叩其由。妇曰:“婿方在房中筵宴,忽发狂冲门出,我辈不知所以,谅出外亲友必阻之使归,何任其投河而没耶?是客杀我婿也。”遂鸣诸官,官讯客,皆曰:“我等猝不及防,追之无及,事出意外,岂有至亲好友见死不救哉?”讯诸新妇及母,则哀求还尸而已。官至河涘验勘,荡荡大河,流长源远,无从求尸,遂为疑狱。

  未几,易一令,有明察声,见前官交有是案,反复推求,恍然曰:“婿投河而反诬客,非诬客也,欲客证新郎之死以实之也,是必有故。”变服为星卜流,访诸其邻,邻人曰:“有某富室,素与妇女无亲故,忽往来甚密,我侪亦疑有故。但是日新郎投河,众目共睹,岂非怪事?”令曰:“汝见之否?”对曰:“我亦在坐。”令曰:“汝视新郎貌作何色变?”对曰:“披发覆面不及见。”令曰:“道在是也。富室安在?”对曰:“今日犹见其入新妇家也。”令辞去。易服,率健役百余,突至妇家,围其前后户而搜之,仅有母女在,叩官欲何为?令无辞以对。举步将入闺中,老妇横身阻曰:“此嫠女室,三尺童子不许入门,况为民之父母而不知礼乎?”令微哂曰:“欲为汝婿明冤耳。”老妇曰:“倘入室而无冤可明,将何如?”令曰:“我偿汝婿命。”乃呼役掖老妇出。令入房,见铺陈精洁,皆是常用什物,无可疑者。正踌躇间,俯视床下,见一男子履,回顾新妇,骇然失色。令呼众役人移床而观,则地板有新垫者,命役举之,地道见。令带役入,穿出,至一密室。室隅,一鲜衣少年伏焉。执之。推门至院落,见地有新挖状,命役启之,生尸在,经年不变,喉间扼痕显然。遂出,聚案内人证,一讯服辜,论如律。乃知生醉后,妇女与富室共扼其喉而毙,从地道舁入后院埋之。投水之人,系富室以重价觅善泅者为之也。

  芗厈曰:人之阴谋诡计,惟图色为甚。然而天道昭彰,竟无不破之案,是以大盗亦戒采花。是案也,彼庸庸者流,竟谓新郎投河而死,众目观瞻,与妇女何尤?遂成疑案。其有心者,不过揣新郎之发狂也,或以药酒为之,疑女有故。然不能破其奸,敢讯诸乎?后令之勘访搜寻,可谓有胆有识。然使床下之男履不露,何从发其覆乎?我故曰:“天道也。”

  职谬

  滇南米商某,列肆于市。值县之少尉出,四人肩舆,隶卒擎盖执仗,前拥后呼,辟人于道,遇坐者喝之起。商适与客核账,思索出神,不及起。尉见之怒,执之舆前,责掌二十。尉去,商大哭。客哂之曰:“父母官责尔不敬,能不顺受,徒泣何为?”商曰:“彼父母官者,犹夫人耳,何以尊严若是?何科甲出身耶?”客笑曰:“彼铜进士出身,汝何不知?”商曰:“吾实不知铜进士为几甲?”客曰:“是不过银子科第三甲耳。”商曰:“如客所云,吾亦有银,何难与埒,甘受其辱。不亦过乎?”决意止肆,携赀入都,报捐未入流,分发畿南。但未习仪注,难以谒宪。

  幸都有干仆为之谋

译粤东狱

广东东部有个书生,娶了某家的女儿,那女子容貌极美。书生偶然外出看戏,被一个有钱却心肠狠毒的人看见,那人重金贿赂女子的母亲,私下与女子私通,往来非常密切。担心旁人抓住奸情,于是他们在女子床下挖了一条地道,通向后院密室。倘若发生不幸,好作为暗中躲避的计策。不久,书生考中秀才,派媒人来商定婚期。富户与母女商议,让书生入赘然后害死他。母女都答应了,告诉媒人说:“女婿家没有父母,老妇人也无夫无子,双方都无依靠。如果肯入赘,双方都方便,否则暂且缓一缓,等我死后才嫁过去。”媒人回报书生,书生欣然愿意入赘,约定在清明和顺的吉日完婚。当时男女亲友来祝贺的有几十人,一同观看花烛,无不啧啧称赞新娘的美貌。书生非常高兴,送客人入席,随即回到新房与妻子对饮。当时没有女客在场,书生得以尽情欢愉,新娘也不像平常那样羞涩,竟然端着酒杯与他互敬互饮,书生喝得大醉。外面的客人听到内宅传来一声惨叫,大家都惊愕不已,只见新郎衣着鞋履如常,头发散乱遮着脸,疯狂地跳出来,众人想要询问,他已快速跑出外面,客人们都追赶着他。跑了一里多路,遇到大河,他就跳入水中沉没了。客人呼喊渔船打捞救援,经过日夜不知尸体在哪里,客人叹息着返回。新娘与母亲都惊慌焦急,在厅堂等候,见客人来,就询问新郎在哪里,客人告诉他们原委,并追问原因。新娘说:“女婿刚在房中设宴,忽然发疯冲出门去,我们不知所以然,想必外面的亲友一定会阻拦他让他回来,为何任由他投河而死呢?这是客人害死了我丈夫。”于是向官府报案,官府审问客人,客人们都说:“我们猝不及防,追赶不上,事情出于意外,哪有至亲好友见死不救的道理?”审问新娘及母亲,她们只是哀求归还尸体罢了。官府到河边查验,只见大河荡荡,水流长远,无从寻找尸体,于是成为一桩疑案。

不久,换了一位县令,有明察秋毫的名声,看到前任移交的这个案子,反复推敲探究,恍然醒悟说:“女婿投河反而诬告客人,不是诬告客人,是想让客人证明新郎已死来坐实这件事,这必定有缘故。”便改换服装扮成算命先生,去访问邻居,邻居说:“有个富户,向来与那妇女没有亲戚关系,忽然往来密切,我们也怀疑有缘故。但是那天新郎投河,众目共睹,难道不是怪事吗?”县令说:“你看见了吗?”回答说:“我也在场。”县令说:“你看新郎脸色有什么变化?”回答说:“披头散发遮着脸没看清。”县令说:“道理就在这里了。富户住在哪里?”回答说:“今天还看见他进入新娘家。”县令告辞离去。换回官服,率领一百多名健壮衙役,突然来到新娘家,包围前后门进行搜索,只有母女两人在,询问官府要做什么?县令无言以对。迈步将要进入内室,老妇人横身阻挡说:“这是寡妇的房间,三尺童子都不许进入,何况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却不懂礼数呢?”县令微微一笑说:“是想为你女婿昭雪冤屈罢了。”老妇人说:“倘若进入房间而没有冤屈可昭雪,将怎么办?”县令说:“我赔你女婿的命。”于是呼喊衙役搀扶老妇人出去。县令进入房间,看见铺陈精致整洁,都是日常用品,没有可疑之处。正犹豫间,低头看床下,看见一只男人的鞋子,回头看向新娘,新娘吓得变了脸色。县令呼喊众衙役搬开床观看,只见地板有新垫的东西,命令衙役掀开,地道显露出来。县令带着衙役进入,穿出来,到达一间密室。密室角落,一个穿着鲜艳衣服的少年伏在那里。将他抓获。推门到院落,看见地面有新挖的痕迹,命令衙役挖开,书生的尸体在里面,经过多年没有腐烂,喉咙间的扼痕明显。于是出来,聚集案件相关人员证人,一审讯便认罪伏法,依法论处。这才知道书生醉酒后,妇女与富户一起扼住他的喉咙害死他,从地道抬入后院埋掉。投水的人,是富户用重金找来的善于游泳的人假扮的。

芗厈说:人的阴谋诡计,只有贪图美色的最为严重。然而天道昭彰,竟然没有不破的案子,因此大盗也戒除采花。这个案子,那些平庸之辈,竟然说新郎投河而死,众目共睹,与妇女有什么干系?于是成为疑案。那些有心机的人,不过揣测新郎发狂的原因,或者认为是药酒所致,怀疑女子有缘故。然而不能揭穿他们的奸情,怎敢审问他们呢?后来的县令勘察搜寻,可谓有胆有识。然而如果床下的男鞋没有暴露,从哪里揭发他们的阴谋呢?所以我说是“天道”。

职谬

云南南部有个米商,在集市上开设店铺。恰逢县里的少尉出行,四个人抬着轿子,随从拿着伞盖和兵器,前面拥簇后面呼喊,在道路上驱赶行人,遇到坐着的人喝令他们起来。米商正好与客人核对账目,思索得出神,来不及起身。少尉看见发怒,把他抓到轿前,责打二十掌。少尉离开后,米商大哭。客人嘲笑他说:“父母官责罚你不敬,能够顺从接受,白白哭泣做什么?”米商说:“那父母官,不过是夫人罢了,为何如此尊严?是什么科举出身呢?”客人笑着说:“他是铜进士出身,你怎么不知道?”米商说:“我实在不知道铜进士是第几甲?”客人说:“这不过是银子科第三甲罢了。”米商说:“如客人所说,我也有银子,何难与他相当,甘愿受他的侮辱。不也太过了吗?”决意停止营业,带着资财进入京城,报捐未入流的官职,分发到京城以南任职。但因为没有学习礼仪规范,难以拜见上级官员。

幸好京城有干练的仆人替他谋划

曰:“主所有者财耳,何不普拜乡亲,大开筵宴,既联桑梓之谊。藉学趋跄之礼,彼同仕者孰不愿为指教耶?”商是其言,遍拜同乡,饮之食之,乡人皆乐为教,肆习旬余,拜跪叩首,皆无谬误。众议先见府道,以熟其仪,如无错谬,则可谒宪司矣。乃往见郡伯,嘉庆二十五年六月也。商公服而纬帽和。郡伯者,人甚谦,凡属员叩首,必手自扶之,扶之不起,必回礼。时商趋入遽跪,郡伯俯扶之,商纬帽极滑泽,贯郡伯朝珠于首,猛然起,珠散而郡伯几跪。凡有珠者,深恶此兆,以为不祥,故郡伯拂袖而入。左右检珠,咸笑曰:“客可以退矣。”商乃失色出,同官传为笑柄。

译有人说:“上司所看重的是钱财罢了,为何不普遍拜见同乡,大摆宴席,既联络同乡的情谊,又借此学习进退跪拜的礼节,那些一同做官的人谁不愿意指点教导你呢?”商某认为这话对,便遍拜同乡,请他们吃喝,同乡们都乐意教导他,练习了十多天,拜跪叩首的动作都没有差错。众人建议先拜见府道级官员,以熟悉礼仪,如果没有错误,就可以拜见上级长官了。于是前往拜见郡伯,当时是嘉庆二十五年六月。商某穿着公服,戴着纬帽。郡伯为人很谦和,凡是属员叩首,他一定亲手搀扶,如果搀扶不起,必定回礼。当时商某快步进入,突然跪下,郡伯俯身搀扶他,商某的纬帽极其光滑,郡伯的朝珠挂在了商某的头上,商某猛然起身,朝珠散落,郡伯几乎跪倒。凡是佩戴朝珠的人,都深深厌恶这种征兆,认为是不祥之兆,所以郡伯拂袖而入。左右侍从捡拾朝珠,都笑着说:“客人可以退下了。”商某于是吓得变了脸色退出,同僚们传为笑柄。

众尤商曰:“汝未能从容进退,不可以见上宪,尚须练习。”又逾月而国恤闻,官皆白衣冠,避舍二十七日后,素服顶帽见客。商之乡亲有与方伯司阍者善,谓之曰:“有敝乡里初出茅庐者,恐贻同官笑,能使之独见宪台否?”司阍曰:“是不难,我主素无拘束,随到随见,使早来,我有以位置之。”随告商。时商已谒观察无误,方欣欣自得。次日,入藩署投谒,彼宪司之门房,强于下寮之厅事,铺设斐然。司阍者盛服据上坐,问其仆曰:“某官已至乎?”仆乃引商入。商见陈设眩目,人物轩昂,意为即方伯,趋入拜脆,献履历。司阍者笑曰:“误矣,敝主人不在此,且请少憩无躁。”商知有误,赧然坐。司阍嘱其仆人探方伯,而内随官者询知司阍之友,欲逞能而见好,命其仆引商先入客室,以候方伯。商见客堂一色纯白,无字画陈设,铺垫皆黑麻为之,不如门房远甚,意谓是必随官之室,不可自卑,再贻人笑,遂首座而趺坐。时方伯由内出,随官皆不及知,见上座有客,金其顶者,意谓幕中人,拱手让坐。商见方伯青衣,猝然问曰:“足下高姓?”方伯道其姓,商诧曰:“足下与大人同姓,可喜可贺。”时随官闻有人接谈,于门隙窥见主人已出,不觉皇然入,陈商之手版。方伯俯首阅,商甫见珊瑚其顶,惶恐之极,趋跪膝前曰:“大人该死!大人该死!”方伯拂然大怒,叱退之。后郡伯入见,方伯怒犹未息,语以故。郡伯曰:“是即散卑府之朝珠者,闻系市侩。”方伯曰:“商者无失其为商,何可乱我仕版?仍使归市可也。”遂休之。

  芗厈曰:是躁人也,不第杂职中有之。闻有某尹,蜀人也。谒制军,问及峨眉山猴子究有多大,尹对曰:“同大人大。”制军哂之。尹自觉谬,惶然改口曰:“与卑职一般大。”一日与藩臬道会议,三官皆吸烟,命仆为尹点烟,尹曰:“卑职性不食烟,有三子均喜吸烟,恶之不暇,而身自犯耶?”皆传为笑柄。余故曰躁则妄,妄则言多谬,当以三愆为戒,为之徐徐云尔。或曰不然,昔有人戒友之躁者,其人衣适着火,友见之而不言。火焚及身,怒其仆不早为扑灭。友曰:“我早见之,君戒我躁,我姑徐徐云尔。”若遇是人,又将何说?余恍然悟曰:“然则举世皆谬,若欲不谬,何如出世?”

  智女

  嘉庆初年,白莲党之扰川楚也,贼帅掠良家妇女无算,内有楚女,英英特立,秀出冠群,帅爱而教留之。女曰:“得为将军之妻,妾之愿也。但妾诗礼旧家,虽乱杂中不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花烛合卺之礼,不可废也。日后为王为相时,妾叨福庇,称王妃夫人,确系堂堂配偶,得自立于人前,无苟合之讥。亦将军之光。”贼帅悦其词令,不觉首肯,使入室改装成礼。于是择掠得衣饰之美者,及脂粉之类,送与添装。复使他妇数人,入供役使。女退之,传命曰:“今日初见良人,无须役,明日惟命。”贼以其处子碍羞,允之。女乃盥沐凝妆,见有利刃,窃袖之。贼帅因久待不出,入室窃窥其新装,益增秀媚,不觉心动,突入拥抱。女以刃直刺其心,立死之,推尸床上。以己之装饰饰贼尸,傅粉涂朱,剪己鬓贴其首,加以钗钿,望之宛似女身。女乃衣贼帅衣冠佩剑,薄暮出,呼马执旂而遁。其亲信者候之,彻夜不归。次日午刻,大营有令,众议将军昨何往,谅夫人知之。不得已,入室请命,见夫人尚卧,不敢骤近,觉血腥出于床,呼众人捡之,方知装夫人者将军。将军装者,不知其何往也。嗣是贼营得妇女,不敢留,掠人之风,因之稍戢。

  芗厈曰:以甘言悦贼帅,使不备反而刺之,此古之节烈妇女为之者,不乏人。所可异者,颠倒阴阳,悠然而逝,出人意外。使不及追,且能全他人之节,何胆智之精细而雄烈耶?同时有贼得美妇,拦入深林,欲奸之,妇坚拒,不能成,贼怒甚,断其首而去,妇尸自移就首,竟凑合而生,年逾八旬乃卒。时又有百十妇女,以带联结众身,各持刀作方阵而行,

译众人特别对商说:“你尚不能从容地进退应对,不可以去拜见上级长官,还需要练习。”又过了一个月,朝廷丧事的消息传来,官员们都穿着白色丧服,避居别舍二十七天之后,才穿着素服、戴着礼帽去会见客人。商的同乡中有与方伯(布政使)的门房关系好的,对门房说:“有个我们同乡刚出茅庐的人,恐怕被同僚嘲笑,能否让他单独拜见长官呢?”门房说:“这不难,我的主人向来没有拘束,随到随见,让他早点来,我有办法安置他。”随即告诉了商。当时商已经拜见过观察(道员)且没有差错,正高兴自得。第二天,进入藩司衙门投递名帖拜谒,那位长官的门房,比下属的厅堂还要讲究,布置得十分华丽。门房穿着盛装坐在上座,问他的仆人:“某位官员已经到了吗?”仆人于是引导商进去。商看见陈设耀眼,人物气度不凡,以为那就是方伯,快步进去跪拜,献上履历。门房笑着说:“错了,我的主人不在此,暂且请休息片刻,不要急躁。”商知道弄错了,羞愧地坐下。门房嘱咐他的仆人去探问方伯,而里面的随从官员得知门房的友人想逞能讨好,便命令仆人引导商先进入客室,等候方伯。商看见客堂一片纯白,没有字画陈设,铺垫都是黑麻做的,远不如门房华丽,心想这一定是随从官员的房间,不能自轻自贱,再被人嘲笑,于是坐在上座盘腿而坐。这时方伯从里面出来,随从官员都来不及知道,看见上座有客人,头顶戴着珊瑚顶子,以为是幕僚中的人,拱手让座。商看见方伯穿着青色衣服,突然问道:“您贵姓?”方伯说了自己的姓氏,商惊讶地说:“您与大人同姓,可喜可贺。”这时随从官员听到有人交谈,从门缝里窥见主人已经出来,不觉惊慌地进来,呈上商的名帖。方伯低头看,商刚看见他头顶的珊瑚顶子,惶恐到了极点,快步跪在膝前说:“大人该死!大人该死!”方伯勃然大怒,喝退了他。后来郡伯(知府)进来拜见,方伯怒气还未平息,把缘故告诉了他。郡伯说:“这就是打散卑府朝珠的人,听说是个市井商人。”方伯说:“商就是商,怎么能扰乱我的仕途名册?还是让他回市场去吧。”于是罢免了他。

芗厈说:这是浮躁的人,不只是杂职中有这样的人。听说有个县令,是四川人。拜见制军(总督),问到峨眉山的猴子究竟有多大,县令回答说:“和大人大小一样。”制军讥笑他。县令自觉荒谬,惶恐地改口说:“和卑职一般大。”一天与藩司、臬司、道台开会,三位官员都吸烟,命令仆人为县令点烟,县令说:“卑职生性不吸烟,有三个儿子都喜欢吸烟,厌恶他们还来不及,自己反而犯忌吗?”都被传为笑柄。所以我说是浮躁就会轻率,轻率就会言语多谬误,应当以“三愆”为戒,做事要慢慢来罢了。有人说不是这样,从前有人劝朋友不要浮躁,那人衣服恰好着火,朋友看见了却不说话。火烧到身上,他生气仆人没有早点扑灭。朋友说:“我早就看见了,你劝我别浮躁,我姑且慢慢来罢了。”如果遇到这种人,又将怎么说呢?我恍然醒悟说:“那么世上的人都谬误,如果想要不谬误,不如出世?”

智女

嘉庆初年,白莲教扰乱川楚地区时,贼帅掠夺良家妇女无数,其中有位楚国女子,英气特立,秀美出众,贼帅喜爱并留用她。女子说:“能成为将军的妻子,是我的愿望。但我出身诗礼旧家,虽然在乱世中得不到父母的命令、媒人的言语,但花烛合卺的礼仪,不能废除。日后将军成为王或相时,我沾福庇荫,称王妃夫人,确实是堂堂正正的配偶,能自立于人前,没有苟合的讥讽。这也是将军的光荣。”贼帅喜欢她的言辞,不觉点头同意,让她进屋改装行礼。于是挑选掠夺来的美丽衣饰,以及脂粉之类,送给她添置装扮。又派几个妇女,进去供她役使。女子拒绝了,传令说:“今天初次见到良人,不需要役使,明天任凭吩咐。”贼帅认为她是处女害羞,答应了。女子于是洗漱梳妆,看见有利刃,偷偷藏在袖子里。贼帅因为久等不出,进屋偷看她的新装,更加秀美妩媚,不觉心动,突然进去拥抱。女子用刀直刺他的心,立刻死了,把尸体推到床上。用自己的装饰打扮贼尸,敷粉涂朱,剪下自己的鬓发贴在他头上,加上钗钿,看起来宛然像女子。女子于是穿上贼帅的衣冠佩剑,傍晚出来,叫马拿旗逃跑。他的亲信等候他,整夜不归。第二天中午,大营有令,众人议论将军昨天去了哪里,想必夫人知道。不得已,进屋请示,看见夫人还在睡觉,不敢突然靠近,觉得血腥味从床上出来,叫众人检查,才知道装扮成夫人的是将军。将军装扮的人,不知去了哪里。从此贼营得到妇女,不敢留下,掠夺人的风气,因此稍微收敛。

芗厈说:用甜言蜜语取悦贼帅,让他不防备反而刺杀他,这是古代节烈妇女做的事,不乏其人。所可异的是,颠倒阴阳,悠然离去,出人意外。如果来不及追捕,还能保全他人的节操,何等的胆识精细而雄烈呢?同时有贼得到美妇,拦入深林,想要奸淫她,妇人坚决拒绝,不能得逞,贼非常愤怒,砍下她的头离去,妇人的尸体自动移向头颅,竟然凑合而生,活过八十岁才死。当时又有百十妇女,用带子联结众人身体,各持刀作方阵而行,

贼冲之不散,围之不克,无可奈何,以火枪轰击而并殪之。惜乎,不得智女为之帅,以成奇观也。

译贼兵冲击他们却不溃散,包围他们却不能攻克,无可奈何,便用火枪轰击,将他们全部击杀。可惜啊,没有那位智勇女子担任主帅,来成就这奇异的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