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客窗闲话八

第六卷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72–81 段

贫居贱哉?汝纵不还庚帖,我另择嫁,汝奈我何!]生归,与母谋,母曰:[以势交者,势尽则交绝,明欺我死学士不能敌生观察耳。]然天道昭彰,听之而已。妇翁竟改婚与杨兵部家,闻今日迎娶,互斗奢华,故诸生出观之,谅此时往迎新妇耳。”制军曰:“汝能骑乎?”对曰:“能。”乃命备两马,召武弁随生归,迅取庚帖,俄倾而回。制军验收之,传谕中军,广带兵役往杨第称贺。

译“贫穷低贱吗?你纵然不归还庚帖,我另择婚嫁,你能把我怎么样!”书生回家后,与母亲商议,母亲说:“凭借权势交往的人,权势尽了交情也就断绝了,这显然是欺侮我已故的学士父亲敌不过活着的观察大人。”然而天道昭彰,听之而已。岳父竟然改嫁女儿给杨兵部家,听说今天迎娶,双方互相攀比奢华,所以众书生前去观看,想必此时正去迎接新妇。”制军说:“你会骑马吗?”回答说:“会。”于是命令准备两匹马,召来武官跟随书生回去,迅速取回庚帖,不久便返回。制军验收庚帖后,传令中军,广泛带领兵役前往杨家道贺。

其时兵部在京供职,仅有一子,与乃兄共之,乃兄系纳粟职员,闻制军来,大为荣幸,远迓乘舆及门。宾客中之显者共迎制军入坐。制军佥与为礼,询知媒妁为钟、徐二进士。茶三献毕,制军曰:“我闻天下风俗不同,吉礼为甚,素知此间与我省竟有大异者。”主人止观之。未几,爆竹震耳,则妆奁先至,媒妁相随。制军喝令立拿媒妁,谕兵役获运妆奁,命中军持令箭,邀截新妇彩舆俱送入书院,即其堂中设公案,提徐、钟二进士入跪,诘之曰:“尔等身列儒林,何竟败坏风俗,与有夫之妇为媒?”二进士骇曰:“某等系两家亲友,从不知许女订婚之事,是何凶徒竟敢妄告?”制军袖出庚帖,掷令观之,二进士识许某亲笔,共怒诉曰:“许某忝膺爵禄,而竟非人类,然彼在豫联姻,远隔数千里,渠居心瞒昧,某等何由知之?是陷人于罪也,请必究之。”杨亦跽告曰:“许某心若豺狼,行同鬼蜮,某若早知,决不与为婚媾。今此事惟某是主,弟在都中未之知也。某愿与许贼较,请严究之。”制军察众词色惊惧,谅不知情,饬发廉访质讯。遂借杨氏喜筵及新郎之冠服回书院,适诸生缴卷之际,谕令毋散,同陪筵席,迁院长于外,而以内宅作新房,命舆请生母公服而来,以观花烛。生乃衣杨婿之衣,与女合拜成礼。内外数十席,官衿吏役共饮,尽欢而散。

  次日,催廉访速究以报,制军濡笔待奏。许大怖,急奔书院见婿,叩首无算,自称死罪曰:“婿如能救我,所有家财,愿与婿共之。”生迟疑未决,母训之曰:“其父虽狂,其女甚谨,汝不见其闻言醒悟时则曰:[非制军力,几为父母诳矣!]痛哭不已,情可怜也,曷为之援解。”生敬诺,往见制军以情告。制军曰:“果尔,命其开报田宅,我为分判,以赎其辜,以为汝诵读之资。若稍纵之,吾去后老獠必变,汝非其敌。”遂命廉访提许至,依制军断以立案,吴生于是乎骤富,奋勉读书,是年入泮,旋登贤书。嗣制军因刚愎故,被仇家陷害,奉旨拏问,生追随入都,因乃父之门生故旧为之营救,竟得开释复用。而生亦铨得县令出仕矣。

  瘦马

  金陵匪徒,有在四方贩买幼女,选其俊秀者,调理其肌肤,修饰其衣履,延师教之,凡书画琴棋,箫笛管弦之类,无一不能。及瓜,则重价售与宦室富商为妾,或竟入妓院,名之曰“养瘦马”。遇有贫家好女子,则百计诱之,有受其诳追悔莫及者,不知凡几。时有滇人徐邻哉,为上元令,因案墨误有亏帑项,忧郁以卒,亲友奴仆皆星散,惟遗孺人弱女,茕茕流寓。因逋负赁值已多,被寓主驱逐,惟求佣作女工。有人引入瘦马家,不知也。其家以老妪主政,家人婢仆数十人,咸尊之曰“老太太”。教师十余人,诸秀女各有所业,称妪为母、为祖母、为老老者,莫不娇容丽质,举止安娴。其家法,则三尺之童,非奉呼唤,不敢入中门,规矩井然,宛尔大家风范。所雇徐孺人,教诸女刺绣耳。见其带女来,年逋十三四,秀外慧中,超越诸女之上,妪甚怜之。因俾母女与己共食,易女以时服,嘱同诸女入塾读书,暇时调琴作画,以及吹弹歌舞之事,与女伴逞能竞敏,亦精绝无伦。

  当徐孺人初至时,问妪门第,则以丈夫子皆外出服官,仅留诸女在家作伴伪答,孺人信之。荏苒三年,女已及笄,嘱妪为之择婿,欣然从之。未几报某公子欲相女,先命诸女次第出,皆不中选。遂华装徐女欲出,孺人止之曰:“此非大家所为。”妪曰:“金陵风俗皆如是,不能违也。”不得已而去。至中堂,见公子髯而伟,仆从甚众,有指点肥瘦者,有品评妍媸者。见孺人偕女来,公子傲不为礼,坐而观之。一仆指之曰:“此女骨秀神清,超前绝后,诚尤物也。”公子亦鼓掌赞叹曰:“不意粪壤中竟产灵芝。”众仆见如公子意,皆曰:“千金值无多耳,不乘此时定之,佳人难再得矣。”女拉孺人俯首入,谓妪曰:“如此不堪,必非正配,我不愿也。”妪笑曰:“汝家一

译当时兵部在京任职,只有一个儿子,与兄长共同居住,兄长是纳粟入仕的职员,听说制军到来,深感荣幸,远远迎接制军的轿子直到门口。宾客中地位显赫的人一同迎接制军入座。制军一一回礼,询问得知媒人是钟、徐两位进士。献茶三次完毕后,制军说:“我听说天下风俗不同,吉礼方面尤为明显,素来知道这里与我们省竟然有很大差异。”主人只是看着。不久,爆竹震耳,嫁妆先送到,媒人跟随在后。制军喝令立即逮捕媒人,命令兵役没收运送嫁妆,命令中军持令箭,拦截新娘的彩轿一并送入书院,就在堂中设置公案,提审徐、钟两位进士跪下,责问他们说:“你们身列儒林,为何竟然败坏风俗,给有丈夫的妇女做媒?”两位进士惊骇地说:“我们是两家的亲友,从来不知道许女订婚的事,是什么凶徒竟敢诬告?”制军从袖中取出庚帖,扔给他们看,两位进士认出是许某的亲笔,共同愤怒申诉说:“许某愧受爵禄,却竟不是人类,然而他在河南联姻,相隔数千里,他居心隐瞒,我们怎么知道?这是陷人于罪,请一定要追究他。”杨也跪着禀告说:“许某心如豺狼,行为如同鬼蜮,我如果早知,决不会与他结亲。现在这件事只有我是主婚人,弟弟在京城不知道此事。我愿与许贼对质,请严加追究。”制军察言观色,见众人惊惧,谅他们不知情,命令廉访使质询审讯。于是借用杨家的喜筵和新郎的冠服回到书院,恰逢诸生交卷的时候,命令不要散去,一同陪席,将院长迁到外面,而以内宅作为新房,命令轿子请生母穿公服前来,观看花烛。生于是穿上杨婿的衣服,与女子合拜成礼。内外数十席,官员、生员、吏役共同饮酒,尽欢而散。

次日,催促廉访使迅速查究上报,制军磨墨等待上奏。许某非常恐惧,急忙跑到书院见女婿,磕头无数,自称死罪说:“女婿如果能救我,所有家财,愿与女婿共享。”生迟疑不决,母亲训导他说:“他的父亲虽然狂妄,他的女儿却很谨慎,你没见她听到这话醒悟时说:‘若非制军之力,几乎被父母欺骗了!’痛哭不已,情状可怜,何不替她解围。”生恭敬应允,前往见制军以实情相告。制军说:“果真如此,命他开列田宅,我为你分判,以赎他的罪过,作为你读书的费用。如果稍加放纵,我走后老家伙必定变卦,你不是他的对手。”于是命令廉访使提许某到案,依照制军的判决立案,吴生于是骤然富裕,发奋读书,这一年进入县学,随即考中举人。后来制军因为刚愎自用,被仇家陷害,奉旨逮捕审问,生追随入京,因为生父的门生故旧为他营救,竟然得以开释复用。而生也铨选为县令出仕了。

瘦马

金陵的匪徒,有的在四方贩买幼女,挑选其中俊秀的,调理她们的肌肤,修饰她们的衣履,聘请老师教她们,凡是书画琴棋,箫笛管弦之类,没有一样不会。到了出嫁的年龄,就高价卖给官宦富商做妾,或者干脆进入妓院,称之为“养瘦马”。遇到有贫家的好女子,就千方百计引诱她们,有受骗后追悔莫及的,不知有多少。当时有云南人徐邻哉,任上元县令,因为案件墨迹有误亏空公款,忧郁而死,亲友奴仆都星散离去,只留下遗孀和弱女,孤苦无依流落他乡。因为拖欠房租太多,被房东驱逐,只求做女工佣人。有人将她们引入瘦马家,她们并不知道。那家由老妇人主持家政,家人婢仆数十人,都尊称她为“老太太”。教师十余人,众秀女各有所业,称老妇人为母、为祖母、为老老者,无不娇容丽质,举止安娴。那家的家法,则是三尺高的孩童,非奉呼唤,不敢进入中门,规矩井然,宛如大家风范。所雇的徐孺人,教众女刺绣罢了。见她带着女儿来,女儿年近十三四岁,秀外慧中,超越众女之上,老妇人很怜惜她。于是让母女与自己同食,给女儿换上时新衣服,嘱咐她与众女一起入塾读书,闲暇时调琴作画,以及吹弹歌舞之事,与女伴逞能竞敏,也精妙绝伦。

当徐孺人初到时,问老妇人门第,老妇人就说丈夫的儿子都外出做官,只留众女在家作伴,徐孺人相信了。过了三年,女儿已到及笄之年,嘱咐老妇人为她择婿,欣然听从。不久报告某公子想要相看女子,先命众女依次出来,都不中选。于是盛装徐女想要出来,徐孺人制止她说:“这不是大家所为。”老妇人说:“金陵风俗都这样,不能违背。”不得已才去。到中堂,见公子胡须浓密而身材魁伟,仆从很多,有指点肥瘦的,有品评美丑的。见徐孺人带着女儿来,公子傲慢不行礼,坐着观看。一个仆人指着说:“这女子骨相清秀神韵清朗,超前绝后,确实是尤物。”公子也鼓掌赞叹说:“没想到粪壤中竟产出灵芝。”众仆见符合公子心意,都说:“千金也不算多,不趁此时定下来,佳人难再得。”女子拉着徐孺人低头进去,对老妇人说:“如此不堪,必非正配,我不愿意。”老妇人说:“你家一

贫至此,谁与为婚?由小星而缓图之,宠荣之日,夺嫡何难?况此公子父官极品,家资巨万,若母随女嫁,则终身吃着不尽,而我亦藉沾余润,非一举而两得乎?”女闻之大啼,拔簪脱衣掷妪曰:“还我故袄,我愿与母丐而死,不愿辱而生也。”孺人亦怒曰,“如尔所言,直瘦马家所为耳。”妪闻道破其情,微哂曰:“汝母女纵有广大神通,亦跳不出我范围也。饮食教诲于今三年,不值数百金耶?汝女犹我家婢,能不我主也?”女益大啼觅死,妪叱群婢缚之空房,立遂孺人出。

译穷困到这种地步,还能跟谁结婚呢?先从小处着手慢慢图谋,等到受宠显贵的时候,争夺嫡子之位有什么难的?况且这位公子父亲官居极品,家中财产数以万计,如果母亲跟着女儿一起嫁过去,那么一辈子吃喝用度都享不尽,而我也可以借此沾点光,这不是一举两得吗?”女子听后大哭起来,拔掉发簪、脱下衣服扔给老妇人说:“把我的旧袄还给我,我宁愿和母亲一起乞讨而死,也不愿受辱而活。”母亲也愤怒地说:“像你说的这样,简直就是瘦马家的行径罢了。”老妇听出她们识破了实情,微微冷笑说:“你们母女纵然有通天本领,也跳不出我的掌控范围。这三年来给你们饮食、教导,难道不值几百两银子吗?你这女儿还是我家的婢女,难道能不听我的吗?”女子更加痛哭,寻死觅活,老妇喝令众婢女将她绑起来关进空房,立刻把母亲赶了出去。

孺人忿甚,问入县之途,欲鸣诸官。遇一媪,询得其情,笑曰:“汝一穷寡妇,思与瘦马为敌,祗自取辱耳。彼非金钱充塞,衙门吏役相与狼狈,焉敢公然作是业耶?”孺人曰:“依汝所言,有死之心,无生之路矣。”媪曰:“勿急,我系官媒,受瘦马之害不浅,与汝同仇。为今之计,汝既有针工之能,可觅一大衙门作活,日与夫人习熟,乘便诉苦衷,或有济也。”孺人不觉首肯,曰:“我何从入大衙门耶?”媪曰:“都堂陈大人谕觅绣娘,此其机也。且即日可进。”孺人求其引荐,偕入督署,夫人见其举止端方,喜而留之。其命伴女公子刺绣。孺人委宛教导,谨慎小心,女公子亦喜,愿与同卧起。孺人恒思忆其女,中夜涕泣,女公子诘得其故,转达其母,夫人为制军言之,制军怒,立召府县官至,面叱之曰:“地方容留人贩,失察之咎,已无可辞。甚至霸占宦室之女,为地方官者,昏愦无知,所司何事耶?”官皆失色,跽请其故。制军以孺人之事告之,勒令密缉严究,刻日申报,如有知风漏网,惟该府县是问。诺诺而退,即率役亲诣瘦马之门,合围而搜之,男妇及女咸获。缘出不意,无一脱逃者。

  府县严刑鞫实,拟瘦马家男妇俱外遣,发诸女归其家。遂进徐女入院署与母团聚,感制军恩,相率叩谢。夫人曰:“未也,制军有后命,请孺人权为我女师,将为孺人女择配以完其事。”遂示期观风,集诸生而课之,得两生,文理并优,问一已有妻,一寒士赵生,壮而未娶。复面课之,无伪,以徐女娶之。籍没瘦马财产尽充徐令亏缺外,尚余数千金,并宅一所,为女妆奁。俾赵生安心肄业,是科高魁,连捷南宫,迎孺人而终也。当制军获咎时,值生在籍,亦追随入都,恐仇家有隐害制军者,起居必与共,饮食必先尝,防护之密,谨于亲人。故制军之得以安然无恙者,皆吴、赵二生报之也。

  方幼樗云:吴赵二生事,俨然史公《管晏列传》笔法。而一则吴生详叙于前,一则赵生之妻胪陈于首,绝似天际神龙,总不令首尾并见,文心变幻笔墨间,大得烟云之助。

  查商

  查商,本江左诸生,善诗,以教读为业。家有水田数十亩,可以自食其力矣。忽作致富想,因族人有在津门以鹾务起家者,曰北查,凡乡里之亲故投之,获利甚厚。查核家乘,知在北之主者为侄辈行,乃货其产,半以安家,半作旅资,贸贸然北上,以土宜及谱牒馈主者。是时北查其盛,司总、司库、司宾之士为之奔走者数百人,恃以举火者千家。凡宾至,阍人报司总,或留或去,咸听其便。主者深居厚养如王公,非大事不预闻,人罕觏之。查来,不过族叔耳,既无显者之托,亦非期功之亲,司总推酌其间,反其土宜,留其宗谱,资助十金,命司宾者辞以主人事冗不及见,即见亦无益也。查大失所望,负气却其金,权寓旅邸,以俟他缘。

  居半载余,行囊渐罄,悲悔之忱,托诸咏歌。朝夕题写,墙为之满。旅主虽厌恶之,因其负欠已多,未敢逐。然津门为商贾云集之所,每岁底,各寓皆患人满,房资顿增,甚至三四人合寓一室。时有北客阿姓,系内府下屯取租者,觅寓至此,旅主曰:“已无独住处,若兼容并包,尚有查客之房可共也。”阿询知查为儒士,欣然乐从。阿乃遣其仆赴屯,而在寓静摄,见满壁诗词,遍读之,拍案叫绝曰:“天下有此通才而流落不偶乎?”遂与查纵谈今古,互相唱酬,阿词甚豪放,倜傥不群,恨相见之晚,订为莫逆交。盘桓旬余,其仆收租回,阿将言归,曰:“明年此间盐政有代者,予至戚也,敬为先容,付书一函,投之必遇。”唤旅主,为查偿其逋负,并留斧资而去。

  次年春,盐院果易,查持书往投,请相见者阿也。曰:“予与盐政一人交,业为先生介绍,岁奉修金二百,烦掌笔墨之事。现有微恙,未及见先生。”即饬隶役迁行李入院,拨二仆以伺之。曰:“予现司总务,先生若有所事问予,与居停无异也。”查安之。未几

译孺人愤怒到了极点,询问去县衙的路,打算向官府鸣冤。途中遇到一位老妇人,老妇人询问得知了事情的经过,笑着说:“你只是一个穷寡妇,想与‘瘦马’为敌,只是自取其辱罢了。那些人如果不是用金钱堵塞官府,衙门的吏役与他们狼狈为奸,怎敢公然从事这种行业呢?”孺人说:“按照你的说法,我只有求死的心,没有活路了。”老妇人说:“不要着急,我是官媒,受‘瘦马’之害不浅,与你同仇敌忾。现在的计策,既然你有针线女红的才能,可以寻找一个大衙门去做活,每天与夫人熟悉起来,趁方便诉说苦衷,或许会有帮助。”孺人不觉点头同意,说:“我怎么能进入大衙门呢?”老妇人说:“都堂陈大人吩咐寻找绣娘,这就是机会。而且今天就可以进去。”孺人请求她引荐,一同进入总督衙署,夫人见孺人举止端庄大方,欢喜地留下了她。夫人命令她陪伴女儿刺绣。孺人委婉教导,谨慎小心,女儿也很喜欢她,愿意与她同睡同起。孺人常常思念自己的女儿,半夜哭泣,女儿追问得知缘故,转告给母亲,夫人向制军说了这件事,制军大怒,立刻召来府县官员,当面斥责他们说:“地方上容留人贩,失察的罪责,已经无可推辞。甚至霸占官宦人家的女儿,身为地方官,昏庸无知,所负责的是什么事情呢?”官员们都变了脸色,跪下询问缘故。制军把孺人的事情告诉他们,勒令严密缉拿、严厉追究,限期上报,如果有知情不报或漏网的,只追究该府县的责任。官员们连声答应后退出,随即率领差役亲自到“瘦马”的住处,合围搜查,男女及被拐卖的女子全部抓获。因为出乎意料,没有一人逃脱。

府县用严刑审讯查实,拟判“瘦马”家中的男女都发配到边疆,将被拐卖的女子送回家。于是将徐女接进衙署与母亲团聚,感激制军的恩德,一同叩头谢恩。夫人说:“还没有完,制军有后续的命令,请孺人暂且做我女儿的师傅,将为孺人的女儿择配婚嫁以了结此事。”于是约定日期观察风气,召集众生员进行考核,得到两名生员,文章和义理都很优秀,问其中一人已有妻子,另一人是寒士赵生,年轻未婚。又当面考核他们,没有虚伪之处,便将徐女嫁给了赵生。没收“瘦马”的财产全部用来弥补徐令的亏空后,还剩余几千两银子,以及一所宅子,作为女儿的嫁妆。让赵生安心读书,这一年科举高中,接连在京城考中,迎接孺人终老。当制军获罪时,正值赵生在籍,他也跟随入京,担心仇家有暗中加害制军的,起居必定与制军在一起,饮食必定先尝,防护之严密,比亲人还谨慎。所以制军得以安然无恙,都是吴、赵二生报答的结果。

方幼樗说:吴、赵二生的事迹,俨然像司马迁《管晏列传》的笔法。而一则吴生的事迹详细叙述在前面,一则赵生的妻子罗列在开头,极像天际的神龙,总不让人同时看到头和尾,文心变幻在笔墨之间,大得烟云之助。

查商,本是江南的生员,擅长写诗,以教书为业。家中有几十亩水田,可以自食其力了。忽然产生致富的想法,因为族中有在天津以盐务起家的人,叫北查,凡是乡里的亲戚故旧投靠他,获利很丰厚。查商查阅家谱,知道在北查手下做主事的是侄辈,于是变卖自己的产业,一半用来安家,一半作为旅费,贸然北上,把土特产和家谱送给主事者。这时北查正兴盛,担任总管、管库、管宾的士人为他奔走的人有几百,依靠他吃饭的有一千家。凡是宾客到来,守门人报告总管,或留或去,都听凭他的方便。主事者深居简出,厚养如王公,不是大事不干预,人们很少见到他。查商来了,不过是族叔罢了,既没有显贵者的托付,也不是近亲,总管斟酌其间,退还了土特产,留下了家谱,资助十两银子,命令管宾的人以主人事务繁忙不及相见为由推辞,即使见了也无益。查商大失所望,负气退还了银子,暂住旅店,等待其他机缘。

住了半年多,行囊渐渐空了,悲悔的心情,寄托在诗歌中。早晚题写,墙壁都写满了。旅店主人虽然厌恶他,因为他欠债已多,不敢驱逐他。然而天津是商贾云集的地方,每年年底,各旅店都担心人满,房费顿时增加,甚至三四人合住一室。当时有位姓阿的北方客人,是内府下屯收租的,找住处到这里,旅店主人说:“已经没有单独居住的地方,如果能兼容并包,还有查客的房可以共住。”阿询问得知查商是儒士,欣然同意。阿于是派遣他的仆人赴屯收租,自己在旅店静养,看到满壁诗词,遍读之后,拍案叫绝说:“天下有这样的通才却流落不遇吗?”于是与查商纵谈古今,互相唱和,阿的词很豪放,倜傥不群,恨相见太晚,结为莫逆之交。盘桓十多天,他的仆人收租回来,阿将要回家,说:“明年这里盐政有接替的人,是我的至亲,恭敬地为他先作引荐,给你一封信,投给他必定能遇到。”叫来旅店主人,为查商偿还了欠债,并留下盘缠后离去。

第二年春天,盐院果然换了人,查商拿着信去投靠,请求相见的是阿。阿说:“我与盐政是朋友,已经为先生介绍了,每年奉给修金二百两,烦请掌管笔墨之事。现在我有小病,来不及见先生。”随即命令差役搬行李入院,拨两个仆人伺候他。说:“我现在总管事务,先生如果有事问我,与住店主人没有区别。”查商安心了。不久

,纲商以名柬愿见,阍人请命,查不知所云,遣仆问阿,则曰:“见之可也。”遂见之。商人足恭尽礼,再拜而告曰:“某等商总八人,其首推者为夫子之族侄,昨谒都宪,拒不与见。令侄惶恐之至,某等问诸司阍,始知前年曾开罪于夫子,都宪欲参之,夫子以一本之厚谊,谅可恕小子之无知。此后饮食教诲,惟夫子命。故某等为之先容,祈夫子原之,以达于都宪,则某等咸沐宏恩矣。”皆长跪不起。查亦跽告曰:“某于此不过与都宪之戚友善,居停实未之见也。何能为力?”众曰:“惟求夫子诺之,事之成与不成,某等何敢强勉?”查不得已应之。众欢谢而退。查乃请阿公而告之曰:“阔下命我延客,今误我矣。”述为众所窘意,阿笑曰:“无碍,先生如可恕之,予为斡旋无难也。”查曰:“侄之过,我初憾之,嗣闻非其本意,则遥遥祖德,何敢忘诸。居停若推乌屋之爱,怜赐赦宥,我亦与有荣施矣。”阿曰:“先生既允之,可命令侄进见,报与同晤可也。”明日,其侄备重贽,谒见之际,长跪请罪,涕泗交流曰:“侄所用非人,致叔父下临,未能尽礼,昏愦无知,罪实不浅。今蒙原宥,其祖宗之灵,有以佑启我后人也。惟叔父严训之。”查曰:“我实无能,侄何尤耶?”命仆请阿公,则命服而来,始知即都宪也。谓其侄曰:“始予以汝不知叔侄之情,焉知君臣之义,昧昧从事,恐致亏帑项,故欲盘封,例不得私见。今闻先生言,知汝为家人所误,情尚可原。其速黜不肖者,以贤叔总其成,必能助汝经营矣。”其侄再拜,领命而退。阿谓查曰:“予初不以实告先生者,非敢诳也,恐先生易为之,则令侄无惧心,而谋无成矣。今必不敢轻率。”果岁以千金延叔,查乃出入盐院,阿益相得,惟命是从。众商佥仰之,为之公举,立鹾业,不数年而富甲宇内,据冀北豫东之半,是为南查。

译纲商因为名声被推荐,希望拜见,守门人请示,查不知对方所说何意,派仆人去问阿公,阿公说:“可以见他。”于是便接见了他。商人恭敬谦卑,极尽礼节,两次拜谢后禀告说:“我们商队共有八人,其中推举为首领的是您家族的侄子。昨天他拜见都宪,被拒绝接见。令侄惶恐至极,我们向守门人打听,才知道前年他曾得罪过您,都宪想要弹劾他,您看在同宗一本的深厚情谊上,想必能原谅小辈的无知。从此以后,饮食教诲,全听您的命令。所以我们先来为您引荐,恳请您原谅他,并向都宪传达,那么我们大家都将沐浴您的宏大恩德了。”众人都长跪不起。查也跪着回答说:“我在这里不过是与都宪的亲戚朋友交好,实际上并未见过都宪本人。我能有什么能力呢?”众人说:“只求您答应这件事,事情成与不成,我们怎敢勉强?”查不得已答应下来。众人欢欣道谢后退出。查于是请阿公来,告诉他说:“阁下命我接待客人,如今却让我陷入困境。”陈述了被众人逼迫的缘由,阿公笑着说:“没关系,先生如果愿意原谅他,我来从中斡旋并不难。”查说:“侄子的过错,我起初对他有怨恨,后来听说并非他的本意,那么远祖的德泽,我怎么敢忘记。如果居停主人能推及乌屋之爱,怜悯并赦免他,我也算是分享了荣耀的恩惠了。”阿公说:“先生既然答应了,可以命令侄子进来拜见,我与他一同接见也可以。”第二天,他的侄子带着厚重的礼物来拜见,见面时,长跪请罪,泪流满面地说:“侄子用人不当,导致叔父屈尊降临,未能尽到礼节,昏庸糊涂,无知无识,罪过实在不浅。如今蒙受宽恕,祖宗的英灵,有以保佑启迪我的后代。只求叔父严厉训诫。”查说:“我实在无能,侄子何必自责呢?”命仆人请阿公,阿公穿着官服而来,这才知道他就是都宪。他对侄子说:“起初我认为你不知叔侄之情,哪里懂得君臣之义,昏昧行事,恐怕导致亏空公款,所以想要查封,按例不得私下相见。现在听了先生的话,知道你是被家人误导,情状还可以原谅。你赶快罢免那些不肖之人,让贤能的叔父总管其事,一定能帮助你经营。”侄子再次拜谢,领命退出。阿公对查说:“我起初不把实情告诉先生,不是敢欺骗,是怕先生轻易答应,那么令侄就没有敬畏之心,事情就无法成功了。现在他一定不敢轻率行事。”果然,每年用千金聘请叔父,查于是出入盐院,与阿公更加投合,唯命是从。众商都敬仰他,为他公举,建立盐业,不出几年就富甲天下,占据了冀北豫东的一半,这就是南查。

方幼樗云:叙次简而明,详而练,最爱收处直截了当,亦深得史公笔意。

  场外孝廉

  吴人张某,幼业儒,屡小试不售。年已壮,父母使出外谋生。滞于三辅,以记室为业。性甚平和,善随人意,所主之牧令咸喜之。以是得不赋闲,其脩金除寄奉甘旨外,偶积余资,纳粟入北监。时或入闱,恒不终局,不过借此观光而已。至优觞博戏,妓馆酒楼,无一不好,惟不敢恋恋者,短于财耳。

  戊子夏,东人以事去官,有旧居停在都候铨者,昔曾以书招之,比至,则已铨得西粤行矣。张遂逗留京师,以图机会。是岁系科场,会馆皆为举子住,不得停留闲人。觅寓则房价倍长,行橐已空,力有不逮,几无存身处所。幸旧主者皆山右人,平日习惯西音,作太原语,无能辨者。因访得西馆尚有虚室,伪托西人赴试者,得托足地。旋有太原人十数辈来视馆舍,凡有闲宅,皆修饰一新,为上房,为下舍,为书斋,为客厅,为厨为厕,莫不布置井井,陈设焕然,似将寓显宦。位置已妥,分数人往迓,未几一少年来,马腾车涌,仆从如云,投止于内。次日以名柬拜同乡,知为太原王姓,父为大贾,家资百万,心羡科第,援例赴北闱者。拜客毕,下帏读书,吚唔不彻。其所带之伴客三人,闲暇无事,与张聚谈,竟成相与。遂入局斗叶子为戏,客问张所事,则以就试乏资以俟戚友伪对。

  七月间,骤有一客来,与王密语,唤三客入,久之斯出,皆有张惶之色。诘张曰:“足下既来应试,贡乎?监乎?”张曰:“监也。”又曰:“真乎?伪乎?”张曰:“有照为凭,奚能伪也?”客故作不信,张启箧与观,三客咸欣然曰:“足下真读书人也,惜不及入场,功名误矣。曷不一纵游观,以解其闷乎?”张以穷乏对,客曰:“我辈相好,无不可通融者。”遂坚邀入妓室,纵酒肆博,客为给采,张乐而忘反,沉湎花丛,至八月七日,客曰:“我等须送主人入场矣。”张曰:“贵东人初次应试,恐有未谙者,我为公等助_之。”偕至试场,张为之携具,护送至唱名处,遇素识者,误谓张亦入闱也。出则仍在妓室同乐,三场毕,与客接主人归。张入己室,见箱箧似有启动者,然一物不失,置之不言。放榜之前一日,王盛席延宾,张亦与也。主人约通宵饮,以俟报捷者。半夜闻榜发,逃席而去者皆个中人也。张则心无所事,放怀大酌,忽人涌而入,报主人中矣。王大悦,贺客盈门,易席复饮。张醺醺然渐入醉乡。午刻,有噪而入者,阍人不能阻,直至筵前。有识张者曰:“此非汝等所觅之新孝廉耶?今果在是。”众皆贺曰:“奈何潜藏于此,俾吾等觅遍长安城矣。”张瞠目不知所谓,三客大恐,皆出席招众曰:“新贵人醉矣,勿扰之生怒。所需几何,我等代为分发可耳。”于是众随客出,张拍案曰:“异哉,异哉。”主人益惶急,呼三客速入,延张至他室,曰:“今日事,当实相告,足下凭空中式,其命也夫!谅亦欢喜无词。”张曰:“何为也?”

  客曰:“我主人以数千金订某贡生代倩,不意某临场骤丁外艰,不能以正名入试,吾等先曾询得足下系赴试者,是以引入妓馆,以缚足下之身,而盗取监照,俾某顶名与试,不意其人学优心实,竟为足下完场,公然取中,其命也夫。”张始恍然大悟,继而曰:“科场大弊,性命相关,何先不谋诸我?欲我冒作孝廉,不可,不可。”主人闻之,与客佥长跪请命,张曰:“我寒士也,无力作举人。”王曰,“忝与足下同年,所需若干,惟命是从。”张直以万金为请,不敢不与,但曰:“愿足下能保此以终耳。”张曰:“噫,我寒士也,万金之资,不为少矣。科第之荣,不为贱矣。我之才力,何足以进取?与其悖入悖出,宁藏其拙,得以尽仰事俯育之心足矣。”再拜称谢,拥厚资而归故乡。此之谓富贵逼人来也。

  郝连大娘

  北平民郝连大之妻於氏,天性贤慧,其为人也,抑已尊人,让利趋义,故姑姊妯娌间,莫

译方幼樗说:叙述简练而明晰,详尽而精炼,最喜欢结尾处直截了当,也深得史公的笔意。

场外孝廉

吴地人张某,年轻时从事儒业,多次参加小考都没有考中。年纪已经大了,父母让他外出谋生。他滞留在三辅地区,以担任幕僚为职业。他性情非常平和,善于顺从人的心意,他所侍奉的州县官都喜爱他。因此得以不失业,他的薪水除了寄回家供养父母外,偶尔积攒下余钱,捐纳粮食进入国子监。有时也进入考场,但常常不能坚持到最后,不过是借此游览观光罢了。至于美酒佳肴、赌博游戏,妓院酒楼,没有他不喜欢的,只是不敢留恋的,是因为财力不足罢了。

戊子年夏天,东边的人因事离任,有一位旧居留在京城等待铨选的人,过去曾写信招揽他,等到他到达时,那人已经铨选到西粤任职了。张某于是逗留京师,以图谋机会。这一年是科举考试年,会馆都被举子住满,不得停留闲人。寻找寓所则房价加倍上涨,行囊已经空了,力不从心,几乎无处存身。幸好旧主都是山西人,平日习惯听山西口音,说太原话,没有人能分辨。于是访得山西会馆还有空房,假装是山西人去应试的人,得以落脚。不久有十几个太原人来查看馆舍,凡是有空宅的,都修饰一新,作为上房、下舍、书斋、客厅、厨房、厕所,无不布置得井井有条,陈设焕然一新,似乎将安置显贵官员。位置安排妥当后,分几个人去迎接,不久一个少年来了,车马喧嚣,仆从如云,住进里面。第二天用名帖拜会同乡,知道是太原王姓,父亲是大商人,家资百万,羡慕科举功名,援例赴北闱应试的人。拜客完毕,放下帘子读书,吟诵不停。他所带的伴客三人,闲暇无事,与张某聚谈,竟然成了朋友。于是入局斗叶子为戏,客人问张某所从事的事,张某就以应试缺乏资金等待亲戚朋友资助来假意回答。

七月间,突然有一位客人来,与王某密语,唤三个客人进来,很久才出来,都有惊慌的神色。质问张某说:“您既然来应试,是贡生吗?是监生吗?”张某说:“是监生。”又问:“是真的吗?是假的吗?”张某说:“有执照为凭,怎么能假呢?”客人故作不信,张某打开箱子给他看,三个客人都高兴地说:“您真是读书人,可惜没能入场,功名耽误了。何不尽情游览,以解闷呢?”张某以穷困缺乏回答,客人说:“我们相好,没有不可通融的。”于是坚持邀请进入妓室,纵酒赌博,客人提供赌资,张某乐而忘返,沉湎于花丛之中,到八月七日,客人说:“我们须送主人入场了。”张某说:“贵东家初次应试,恐怕有不熟悉的地方,我为你们助一臂之力。”一同到试场,张某为他携带器具,护送到唱名处,遇到素来认识的人,误以为张某也入场了。出来后仍在妓室同乐,三场完毕,与客人接主人回来。张某进入自己的房间,见箱箧似乎有被打开过的痕迹,然而一物不失,置之不理。放榜前一天,王某盛设宴席延请宾客,张某也参加了。主人约定通宵饮酒,以等待报捷的消息。半夜听到放榜,逃席而去的人都是内行人。张某则心中无事,放怀大饮,忽然人涌而入,报主人考中了。王某大喜,贺客盈门,更换席位再次饮酒。张某醺醺然渐渐进入醉乡。午时,有喧哗而入的人,守门人不能阻止,直到筵席前。有认识张某的人说:“这不是你们所寻找的新孝廉吗?现在果然在这里。”众人都祝贺说:“为何潜藏在这里,使我们找遍长安城了。”张某瞪眼不知所谓,三个客人非常害怕,都退出席位招呼众人说:“新贵人醉了,不要打扰他生怒。需要多少,我们代为分发可以。”于是众人随客人出去,张某拍案说:“奇怪啊,奇怪啊。”主人更加惶急,呼喊三个客人速入,请张某到别的房间,说:“今天的事,应当如实相告,您凭空考中,是命运啊!想必也欢喜得说不出话来。”张某说:“这是怎么回事?”

客人说:“我主人用数千金订某贡生代考,不料某临场突然遭遇外丧,不能以正名入试,我们先前曾询问得知您是赴试者,所以引入妓馆,以束缚您的身体,而盗取监生执照,让某顶名应试,不料那人学问优秀心地诚实,竟然为您完成考试,公然考中,是命运啊。”张某这才恍然大悟,接着说:“科场大弊,性命相关,为何先前不与我商量?想让我冒作孝廉,不可,不可。”主人听到这话,与客人一起长跪请命,张某说:“我是寒士,无力作举人。”王某说:“有幸与您同年,需要多少,惟命是从。”张某直接以万金为请,不敢不给,只说:“希望您能保全这个以终老。”张某说:“唉,我是寒士,万金的资财,不算少了。科举的荣耀,不算低贱了。我的才力,何足以进取?与其悖入悖出,宁可藏拙,得以尽到奉养父母抚育子女的心意就足够了。”再拜称谢,带着厚资回到故乡。这就叫富贵逼人来。

郝连大娘

北平民郝连大的妻子於氏,天性贤慧,她为人谦抑自己尊重他人,让利趋义,所以姑母姐姐妯娌之间,没有

不亲爱而师事之,群尊之曰“大娘”,以示不敢尔汝也。其家山居,夫以樵为业。大娘生一子,甫周岁,归宁父母,住有日矣,忆及家事欲回,时值农忙之际,其弟侄皆在田间,无送之者。有邻人子,年十四五,其母倩令送女,大娘偕之行。绕豁越岭,人迹罕到处有群狼来扑,邻子倒地,大娘急呼曰:“此子不可食,是邻家倩来者。请以我子易之。”遂投其孩童于地,而与狼力争邻子。狼竟舍之,扶邻子踉跄而归。其夫见大娘颜色惨变,询得其故,携枪往捕,至其处,见群狼环伺之,其子端坐于中,挖地搏土为戏。狼见人来,跳跃而去,乃抱其子归。夫妇互庆,明日送邻于归,述之,通邑称异。未几,邻子赴野拾莱,竟为狼食,村人益神大娘,死而庙祀之,凡有遇虎狼者,大呼“郝连大娘”,则必有旋风护之,至今香烟犹盛。

译不亲自亲近爱护却以师礼侍奉她,众人尊称她为“大娘”,用来表示不敢把她当作普通人随意对待。她的家住在山里,丈夫以砍柴为业。大娘生下一个儿子,刚满一周岁,她回娘家探望父母,住了几天,想起家事想要回去,当时正值农忙时节,她的弟弟和侄子都在田间劳作,没有人送她。有一个邻居家的孩子,年龄十四五岁,他的母亲请求他送大娘回去,大娘便和他一起出发。绕过山坳翻越山岭,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有一群狼扑来,邻居家的孩子倒在地上,大娘急忙呼喊说:“这个孩子不能吃,是邻居家请来的。请拿我的孩子交换他。”于是把她的孩子扔在地上,和狼争夺邻居家的孩子。狼竟然放弃了邻居家的孩子,大娘扶着邻居家的孩子踉踉跄跄地回家。她的丈夫看见大娘脸色惨变,询问得知缘故,带着枪前往捕捉,到了那个地方,看见一群狼环绕着,她的孩子端正地坐在中间,挖土玩泥做游戏。狼看见人来,跳跃着离去,于是抱着孩子回家。夫妻互相庆幸,第二天送邻居家的孩子回家,讲述这件事,全邑的人都称奇。不久,邻居家的孩子去野外拾菜,竟然被狼吃了,村里人更加认为大娘神奇,她死后建庙祭祀她,凡是遇到老虎和狼的人,大声呼喊“郝连大娘”,就一定有旋风保护他,至今香火依然旺盛。

周姬

  燕人胡某,士而兼农,且耕且读,虽不得科第,而温饱自如。亦里间中之安乐人也。年逾强仕无子,妻牛氏,悍而妬。家无婢女,胡曾买妾,为牛氏苦挞逃去,胡不敢追。有好友钱生,闻其事深抱不平,欲觅悍过于牛氏者,纳诸胡以树之敌。适有河间周女,随父卖械至其地,能于首竖二百觔幡杆,以足蹬一百二十觔大瓮者。值其父老病死,弟幼弱,贫不能殓,愿卖身为父置榇。钱生以百贯为之治丧,俾其弟扶柩回籍,告以牛氏之悍,欲仗其力惩治之,为胡友延后,送与为姬之意。周女首肯而去。以小星礼谒见胡夫妇,胡感钱生之情,夜使值宿,然心甚惴惴。次日早起出门,牛氏已操杖伏于寝门之侧。夫出突入,姬犹未起,牛卷其衾,以杖指之曰:“汝何大胆,敢入我家,知我家法乎?凡为新妇者,须试杖一百。”姬不答,牛氏之杖乱下,自背至股挞百余。姬曰:“杖数盈矣,妾应起身,勿伤贵手。”牛氏无言而退,姬乃为之洒扫执爨,暇则浣衣绣履,凡妇工之所应为,皆代牛氏,殷勤为之。牛亦不悦,恒以横逆相加。姬裸衣伏地受挞不知凡几矣。偶与胡寝,胡怜其无辜,爱其婉娩,涕泣抚之,姬笑曰:“郎毋以妾为念也,夫人之力,能有几何?妾所顺受,有同儿戏,郎视妾身有微伤乎?妾所忧者,未知何时有妊,倘得一子,庶不负钱先生之恩耳。”

  半载后,果怀孕。牛氏觉之,俟夫出,闭姬于房,操大杖临之曰:“我欲审汝。”姬以旧规,自去衣裳,伏地听命。牛氏微哂曰:“我知汝有孕,真乎?伪乎?”姬曰:“有之,才月余耳。”牛曰:“闻汝以贱妓出身,所得何人之种,敢乱我胡氏宗乎?汝须以腹受杖,我为挞而去之,再得者我始放心。汝尚敢以臀塞责乎?”姬大笑而起,摔牛氏于地,以一足按其背,手接其杖先挞数十,调之曰:“嫡庶之礼代操井臼,以伺应郎与夫人,若有过受杖,是我分也。今我来汝家半载余矣,腹中宜乎有孕,犹以外心疑之,不过借词欲毁我胎耳,是甘绝胡氏之宗嗣,斩祖先之血食,大罪人也,人人得而诛之。我今日为胡氏之前人代伸家法,汝能革面洗心,尚可愿恕,否则裂肤拆骨勿悔也。”牛氏始犹叫骂,继而不胜其楚,哀鸣求恕。姬姑释之。牛氏披发狂奔,诉其母家。其兄弟叔侄皆乡里之蠢人耳,闻其言,纠合三十余人,各持械器,至胡宅寻斗。姬闻人声嘈杂,理发整衣,以布束腹,拔关而出,问曰:“汝等皆夫人之党乎?有明理者,请论曲直;若不言礼,欲以力胜,亦请展施技艺。”众怒甚,蜂涌而前,姬跃出门,夺白挺旋舞以斗,当之者莫不中伤扑跌,皆弃械抱首窜去。姬大笑而入,夫亦归矣。知其事曰:“目前称快,后将奈何?”姬曰:“郎其勿惧,请约诸生以备讼耳。乘此一举,未必非长治久安之道也。”牛氏之众败归,果投讼师,以逞凶夺嫡鸣官。官为唤讯,姬乃投案陈情,诸生为证。官直其言,判曰:“牛氏无子而妒,七出已犯其二,凭恃愚蠢之党,灭妾欺夫,罪无可逭。照律出之。其助恶之人,各杖八十,为大不应者戒。”遍挞诸牛,命胡生黜牛氏,而以周姬为继妻。诸牛归,因官私受责,亦不直牛氏,众弃之。牛氏无所依,行乞自活。次年,值周姬生子弥月,贺客盈门,牛氏操杖持筐以索食。见周姬,长跪叩首,姬掖之登堂,当众问其情,牛氏大哭痛悔,姬曰:“妾为夫人权摄正位者,料有今日耳。夫人既诚心悔过,请以礼让。”牛氏固不敢允,而胡生亦大不悦。姬已为之易衣,众皆贤之,钱生曰:“请全周姬之志。”牵生与牛氏入室,欢饮而散。然而牛氏自怨自恨,竟不干预家政,别洁一室,长斋奉佛以终。

  芗厈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其周姬之谓乎?悍妇不难以武胜,而难以德胜,乃能化之使悔,其姬姜、太妊之流亚欤?合观郝连大娘事,何贤良之妇,皆在田间?礼失而求诸野,其斯之谓欤?

  沈太守

  浙人沈某,少为酒家佣。亏其主人钱十

译周姬

燕地有个姓胡的人,是读书人同时也务农,一边耕种一边读书,虽然没有考取功名,但温饱无忧。他也是乡里间安乐度日的人。年纪超过四十岁还没有儿子,妻子牛氏,凶悍且嫉妒。家里没有婢女,胡某曾经买妾,被牛氏毒打后逃走了,胡某不敢追赶。有个好友钱生,听说这件事深感不平,想找一个比牛氏更凶悍的人,送给胡某以树立对手。恰逢河间有个周姓女子,跟随父亲卖兵器来到此地,能在头顶竖起二百斤的幡杆,用脚蹬住一百二十斤的大瓮。正值她父亲年老病死,弟弟年幼体弱,贫穷无法安葬,愿意卖身给父亲置办棺材。钱生用一百贯钱为她办理丧事,让她弟弟扶着灵柩回乡,并告知牛氏凶悍的事,想凭借她的力量惩治牛氏,为胡某延续后代,将她送给胡某做姬妾的意思。周女子答应后离去。以妾室的礼节拜见胡某夫妇,胡某感激钱生的情意,夜里让她值宿,但心里非常恐惧。第二天早起出门,牛氏已经拿着棍棒埋伏在卧室门旁。丈夫刚出,牛氏突然闯入,姬妾还没起床,牛氏卷起她的被子,用棍棒指着她说:“你何敢大胆,敢进入我家,知道我家的家法吗?凡是新来的媳妇,必须试打一百棍。”姬妾不回答,牛氏的棍棒胡乱落下,从背部到臀部打了一百多下。姬妾说:“棍数够了,妾应该起身,不要伤了您的手。”牛氏无言而退,姬妾于是为她洒扫做饭,空闲时洗衣绣花,凡是妇女应该做的,都代替牛氏,殷勤地做。牛氏也不高兴,经常用蛮横无理的态度对待她。姬妾裸衣伏地受打不知有多少次了。偶尔与胡某同寝,胡某怜悯她无辜,喜爱她的温婉,流泪抚摸她,姬妾笑着说:“郎君不要为妾担心,夫人的力气,能有多大?妾所顺从承受的,如同儿戏,郎君看妾身有轻微伤痕吗?妾所担忧的,不知道何时怀孕,倘若生下一个儿子,或许不辜负钱先生的恩情了。”

半年后,果然怀孕。牛氏察觉后,等丈夫出门,把姬妾关在房里,拿着大棍棒逼近她说:“我要审问你。”姬妾依照旧规,自己脱下衣服,伏地听命。牛氏微微笑着说:“我知道你怀孕了,是真的吗?假的吗?”姬妾说:“有的,才一个多月罢了。”牛氏说:“听说你出身贱妓,怀的是谁的种,敢乱我胡氏宗族吗?你必须用腹部受杖,我打掉了它,再有的我才放心。你还敢用臀部搪塞责任吗?”姬妾大笑而起,把牛氏摔在地上,用一只脚按住她的背,手接过棍棒先打了几十下,调侃她说:“嫡庶之礼,我操持井臼,伺候郎君和夫人,如果有过错受杖,是我的本分。如今我来你家半年多了,腹中应该有孕,还以外心怀疑我,不过是借词想毁掉我的胎儿,这是甘愿断绝胡氏的宗嗣,斩断祖先的血食,是大罪人,人人可以诛杀。我今天为胡氏的前人代伸家法,你能改过自新,还可以宽恕,否则裂肤拆骨不要后悔。”牛氏开始还叫骂,后来受不了痛苦,哀鸣求饶。姬妾暂且释放了她。牛氏披头散发狂奔,到娘家告状。她的兄弟叔侄都是乡里的蠢人,听了她的话,纠集三十多人,各持器械,到胡宅寻衅斗殴。姬妾听到人声嘈杂,梳洗整理衣服,用布束住腹部,拔开门闩而出,问说:“你们都是夫人的党羽吗?有明理的人,请论是非;如果不讲礼,想以力取胜,也请施展技艺。”众人非常愤怒,蜂拥而上,姬妾跃出门,夺过白木棍旋转舞动以战斗,抵挡的人无不受伤扑跌,都丢弃器械抱头逃窜。姬妾大笑而入,丈夫也回来了。知道这件事说:“目前痛快,以后怎么办?”姬妾说:“郎君不要害怕,请约请诸生以备诉讼。趁此一举,未必不是长治久安之道。”牛氏的众人败归,果然找讼师,以逞凶夺嫡鸣官。官府传唤讯问,姬妾投案陈述情由,诸生作证。官府认为她的话正直,判决说:“牛氏无子而嫉妒,七出已犯两条,凭借愚蠢的党羽,灭妾欺夫,罪无可逭。照律休弃。那些助恶的人,各杖八十,作为大不应者的警戒。”遍打诸牛,命胡生黜退牛氏,而以周姬为继妻。诸牛回去,因为官府私下受责,也不认为牛氏有理,众人抛弃了她。牛氏无所依靠,行乞自活。次年,正值周姬生子满月,贺客盈门,牛氏拿着棍棒提着筐来讨食。见到周姬,长跪叩首,姬妾扶她上堂,当众问她的情况,牛氏大哭痛悔,姬妾说:“妾为夫人权摄正位,料到会有今天。夫人既然诚心悔过,请以礼让。”牛氏坚决不敢答应,而胡生也非常不高兴。姬妾已经为她换了衣服,众人都认为她贤德,钱生说:“请成全周姬的志向。”牵来孩子与牛氏入室,欢饮而散。然而牛氏自怨自恨,竟不干预家政,另洁一室,长斋奉佛以终。

芗厈说:千里马不称其力,称其德。这说的是周姬吧?悍妇不难以武力战胜,而难以以德战胜,却能感化她使她悔过,她是姬姜、太妊一流的人吧?合观郝连大娘的事,为什么贤良的妇女,都在田间?礼失而求诸野,说的就是这个吧?

沈太守

浙江人沈某,年轻时做酒家的佣工。亏欠主人十

五贯,年终无以报命,归谓妻曰:“我已亏负,主人纵不我索,奈伙伴皆目我为负心人,其能相容乎?是此间无立足地,惟有外出营生。汝其纺织勤劳,以奉我母,勿致冻馁,纫感无既。”妻曰:“此我分内事也,毋庸多嘱。但愿贱出而荣归,不虚我望足矣。”沈曰:“汝言诚是也。”去至淮上作漕艘纤夫,相随入都,携筐卖饼饵。自给之外,日有余资,以置冠服,代人投刺,权充仆从。一日,有词林欲谒大丞相,其仆病,倩沈代。沈生平未见相府规模,贸贸然持柬直冲,值阍人刘姓将出,飞檐华毂十数骑。前引后从,盖刘已得四品头衔,其仪从直与京卿等。前徒见沈冒昧,交鞭挞之,沈横卧于地,哭喊曰:“恃尔主为宰相耶?即皇帝亦当论理。我何罪而辱之?”刘甫登车,闻其语操南音,命人唤至车前,详察其貌,即饬送入后院,毋得纵逸,俟我归来问话。应声雷诺,牵沈径去。词林见其滋事,已驱车远飏矣。刘回院,问客何在,众人拥沈至阶前叱跪,刘细审其籍贯戚里,沈惶悚以对。刘尽退从人,扶沈入室,纳诸上坐,曰:“弟识刘某乎?舅父母无恙耶?”沈始敢仔细端详,嗫嚅而对曰:“非我三姑母之大表兄乎?久出不通音信,自幼未闻读书应试,何富贵至是?”刘笑曰:“我非中堂,是其仆也。”沈咤曰:“均是仆也,兄何其荣,弟何其辱?愿留而受业于门。”刘曰:“弟当勉力上进,勿以区区为事。”沈曰:“弟目不识丁,力难胜甲。是文武俱无进途矣。”刘曰:“有志者事竟成,乘此青年,尚可为学,但求识字作书,谅无难者。兄之大儿现就师傅,弟伴读有人,便可研究矣。”乃为沈薰沐更衣,颐养月余,送之入塾。其子之师系名进士,体主人意,不过欲沈略知文墨,故日教以十余字,及临摩仿版而已。

译五贯钱,到了年终无法向主人交代,回家对妻子说:“我已经亏欠了债,主人即使不向我追讨,但同伴们都把我看作忘恩负义的人,他们能容得下我吗?这样我就在这里没有立足之地,只有外出谋生。你应当勤劳纺织,来奉养我的母亲,不要让她受冻挨饿,我将感激不尽。”妻子说:“这是我分内的事,不用多嘱咐。只希望你出去后能荣耀归来,不辜负我的期望就够了。”沈说:“你说得确实对。”于是离开家乡到淮上担任漕运船的纤夫,随后跟随船队进入京城,带着篮子卖糕饼。除了维持生计,每天还有剩余的钱,用来购置衣帽,替人递送名片,暂时充当仆从。有一天,一位翰林院的官员想去拜见大丞相,他的仆人病了,请沈代替。沈生平没进过相府,不知其规模,贸然拿着名帖直冲进去,正赶上守门的刘姓仆人将要出门,十几辆装饰华丽的车马前后跟随。原来刘已经获得了四品官衔,他的仪仗随从简直和京城的高官相等。前面的随从见沈冒失,一起鞭打他,沈横躺在地上,哭喊着说:“仗着你的主人是宰相吗?即使是皇帝也应当讲道理。我有什么罪过要这样侮辱我?”刘刚登上车,听到他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让人把他叫到车前,仔细打量他的相貌,随即命令手下将他送入后院,不准让他逃跑,等我回来问话。手下答应着,拉着沈径直去了。那位翰林官员见沈惹了事,已经驾车远远逃走了。刘回到院子,问客人在哪里,众人拥着沈到台阶前呵斥他跪下,刘仔细审问他的籍贯和亲属,沈惶恐害怕地回答。刘让所有随从退下,扶着沈进入房间,让他坐上座,说:“你认识刘某吗?舅舅舅母身体好吗?”沈这才敢仔细端详,吞吞吐吐地回答说:“你不是我三姑母的大表兄吗?长久没有音信,从小没听说你读书应试,怎么富贵到了这种地步?”刘笑着说:“我不是中堂,是他的仆人。”沈惊讶地说:“都是仆人,哥哥为什么这么荣耀,弟弟为什么这么受辱?我愿意留下来在你门下学习。”刘说:“你应当努力上进,不要只盯着眼前这点小事。”沈说:“我目不识丁,力气又扛不动铠甲。这样文武两条路都没有前途了。”刘说:“有志者事竟成,趁着年轻,还可以做学问,只要求得识字写字,相信没有难的。我的大儿子现在正跟着老师学习,你陪他读书有人作伴,就可以钻研了。”于是让沈洗澡更衣,调养了一个多月,送他进入私塾。他儿子的老师是著名的进士,体谅主人的心意,不过是想让沈稍微懂得些文墨,所以每天教他十几个字,以及临摹仿版而已。

攻苦年余,居然腹中有二三千字,腕下亦笔画分明,遽夸于刘曰:“弟之学虽不能拾青紫,以此应酬,似不欲多让人矣。”刘质诸师,师曰:“令表弟非科甲中人。以就异途,远胜于没字碑矣。”刘大悦,谓沈曰:“本欲为弟纳一官,但官场中规矩礼节,弟尚未谙。兄于中堂处求书,弟携往畿南制军处,图一席地,以便观习仪文,留心从事,勿怠荒也。”遂具衣服车马送之保阳,以书于制军。制军见系中堂所嘱,鞠躬迎之,问知来意,即进首郡太守而告以故。太守以适需记室为请,制军悦,推荐与之,太守往拜,以岁修三百金,延沈入幕。其幕中人争先媚之,通谱结盟,无不曲尽其道。数日后,司记室之仆以禀启书函请其登复,沈阅之不解,作色曰:“是岂予所为哉?”怒掷置之。仆诺诺而退,告于太守,太守曰:“汝等不自小心,触先生怒矣。此等寻常答复,何足以烦大手笔?如有疑难之事,我自恳之。”从此仆不敢以书札进矣。沈终日闲暇,惟潜窥太守延客,退与幕中人议论仪注而已。同事者入相学,觉其腹内空空,然以丞相私人,皆欲得其欢心,曰:“兄如有事参商,弟辈当力图报效,勿以外人目之,则幸甚。”沈知众心之向己也,故居停所嘱之事,皆倩人主稿。如是者半载,心切不安,自计仪注已习,可以归矣。遂告太守曰:“昨有都中人来,奉中堂谕,唤予入都,未审其何事也。然不敢逗留,请辞。”太守曰:“方仗鸿才以匡不逮,岂可遣别?如有不适之处,何妨明以告我,自当谨领大教。”沈曰:“主人忠且敬矣,予又何辞,第中堂之命,不敢不应也。”太守知不可留,以告制军。制军曰:“客若不得已而去,我何以对中堂?无已,姑设法以缓其行,我等共筹一款,以壮行色。”太守唯唯,乃与宪司及幕中人递为设饯,日以优觞款之,嘱首邑长布告各牧令,佥使致赆,集五千余金,以宪司命馈之。沈大悦,满载而归,听命于刘。刘为谋捌,以参军职入军功,加等优叙,铨得县令,绕道反故乡,挈母妻至任。

  缘自起于寒微,知民间之疾苦,故其理事也勤而恕。对牍公庭,必使无情者向人服礼而已,曰:“予为朝廷执法,一挞汝容何伤?但汝子孙或有荣显之日,知之者讥议其祖父为刑伤过犯,没齿之恨,将为世仇。且讼不可终,每见胜者,亦倾家破产,矧败者乎?何如因予言以宽解之,将见日后之不可思议矣。”悟其意者感且泣。邑以大治,以是荐升太守。值丞相败,刘亦得重罪,适闻母讣音,致仕归。方其在任时,生二子,谓其妻曰:“予年将半百,有子已足。况再索耶?予意送汝归故里,以教予子。是方成童,尚不知习俗,假令长在署中,其安分者不过无能,其不安分者则竟败类矣。盖衙门之所尚者,骄惰奢侈,娼酒赌博,无所不为。此则知识未定之人之所大忌。天下之不为习俗所移出类拔萃者,能有几人乎?予以何等起家,祖功宗德,尽于此矣。安敢望后世有豪杰之士耶?汝以二子归,先训之读二三年,可知其志,倘能读则善,否则农工商贾各予一业,决不至饿殍者。若曰少君而已矣,此不但饿殍,皆俳优之流亚也。”其母妻皆性喜俭朴,亦恶坐享,欣然同归。教二子读,不成,置良田百亩,以一子督耕,一子学贾。及沈归来,就其子之才,在乡增田,在市立肆,各守其业。而沈则布衣草履,往来纠察,忘其曾为中大夫者。优游林下二十余年以终。

  芗厈曰:贤哉,沈太守也。吾见纳资之宦伙矣,惟知酒色是图,骄倨自好,畴肯顾及民事乎?其子孙则效乃祖乃父之尤而过之,畴肯各安事业乎?恃其赫赫扬扬,自以为百年永享耳,曾不转瞬而冰清瓦解者不知凡几。乃为民计,为子计,勤勤恳恳,惟求得当者,竟有一于此。吾故曰:贤哉,沈太守也。

  第七卷

  先觉僧

  朔平陆太守,浙人也。其恭人好佛,得一玉大士像,至诚供奉,持诵大悲咒甚虔。中年举一子,自幼茹素,三四岁随母礼拜,诵咒则

译刻苦攻读一年多,竟然肚子里有了二三千字的学问,笔下也笔画分明,便向刘质夸口说:“弟弟的学问虽然不能考取功名,但用来应酬交际,似乎也不愿多让给别人了。”刘质向老师请教,老师说:“令表弟不是科举出身的人。如果走其他途径,远远胜过没有字碑的人。”刘质非常高兴,对沈说:“本想为弟弟谋个官职,但官场中的规矩礼节,弟弟还不熟悉。哥哥在中堂那里求封信,弟弟带到畿南制军那里,谋求一个职位,以便观察学习礼仪,用心做事,不要懈怠荒废。”于是准备了衣服车马送他到保阳,写信给制军。制军见是中堂嘱托的人,鞠躬迎接,问清来意,就推荐他做首郡太守并告知原因。太守因为正好需要记室官,就请求制军,制军很高兴,推荐给他,太守前去拜见,以每年三百金的薪水,聘请沈进入幕府。幕府中的人争先恐后地讨好他,通家结盟,无不曲尽其道。几天后,负责记室事务的仆人拿着禀启书函请他回复,沈看了不明白,脸色大变说:“这哪里是我能做的呢?”愤怒地扔在一边。仆人连连答应着退下,告诉太守,太守说:“你们自己不小心,触怒了先生。这种寻常的答复,哪里值得麻烦大手笔?如果有疑难的事,我自会恳请他。”从此仆人不敢再把书札送给他了。沈整天闲暇,只是暗中观察太守接待客人,退下后与幕府中人议论礼仪罢了。同事的人进入相府学习,觉得他肚子里空空如也,但因为他是丞相的私人,都想得到他的欢心,说:“兄长如果有事需要商量,我们兄弟一定尽力报效,不要把我们当外人看,那就太好了。”沈知道大家的心向着自己,所以停所嘱托的事,都请别人起草。像这样过了半年,心里非常不安,自己计算礼仪已经学习,可以回去了。于是告诉太守说:“昨天有京城来的人,奉中堂的命令,叫我入京,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不敢逗留,请辞。”太守说:“正依靠你的才华来匡正我的不足,怎么可以告别?如果有不适应的地方,不妨明白告诉我,自当恭敬接受你的教诲。”沈说:“主人忠诚且恭敬,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中堂的命令,不敢不应。”太守知道留不住,告诉制军。制军说:“客人如果不得已要离开,我怎么对中堂交代?没有办法,姑且想办法延缓他的行程,我们共同筹集一笔钱,为他壮行。”太守连连答应,于是与宪司及幕府中人轮流设宴饯行,每天用美酒款待他,嘱咐首邑长官布告各牧令,都使致赆,筹集五千多金,以宪司的名义送给他。沈非常高兴,满载而归,听从刘的指挥。刘为他谋划,以参军职入军功,加等优叙,铨选得县令,绕道返回故乡,带着母亲妻子到任。

因为出身寒微,知道民间的疾苦,所以他处理事务勤勉而宽恕。在公堂上审案,一定要使无情的人向人服礼才罢休,说:“我为朝廷执法,打你一下有什么伤害?但你的子孙或许有荣耀显达的一天,知道的人讥议你的祖父受过刑伤,终身的仇恨,将成为世仇。而且诉讼不能终结,每见胜者,也倾家破产,何况败者呢?不如因为我的话而宽解,将看到日后的不可思议。”明白他意思的人感激且哭泣。县里因此大治,因此被推荐升任太守。正值丞相败落,刘也得了重罪,恰好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辞官回家。在他在任时,生了两个儿子,对他的妻子说:“我年纪将近五十,有儿子已经足够。何况再索要呢?我的意思是送你回故乡,来教育我的儿子。他们刚成童,还不知道习俗,假如长在署中,安分的不过无能,不安分的则竟成败类了。因为衙门所崇尚的,骄惰奢侈,娼酒赌博,无所不为。这是知识未定的人的大忌。天下不被习俗所移而出类拔萃的人,能有几个呢?我以什么起家,祖功宗德,都在这里了。怎么敢希望后世有豪杰之士呢?你带着两个儿子回去,先训练他们读书二三年,可以知道他们的志向,如果能读就很好,否则农工商贾各给一个职业,决不至于饿死。如果说少君而已,这不仅饿死,都是俳优之流亚了。”他的母亲妻子都性格喜欢俭朴,也厌恶坐享,欣然同归。教两个儿子读书,不成,置良田百亩,以一个儿子督耕,一个儿子学贾。等到沈归来,根据他儿子的才能,在乡增田,在市立肆,各守其业。而沈则布衣草履,往来纠察,忘记他曾经是中大夫了。优游林下二十多年而死。

芗厈说:贤啊,沈太守。我见过纳资的宦官很多,只知道酒色是图,骄倨自好,谁肯顾及民事呢?他们的子孙则效法他们的祖父父亲的尤而过之,谁肯各安事业呢?恃其赫赫扬扬,自以为百年永享耳,曾不转瞬而冰清瓦解者不知凡几。乃为民计,为子计,勤勤恳恳,惟求得当者,竟有一于此。我所以说:贤啊,沈太守。

第七卷

先觉僧

朔平陆太守,浙江人。他的恭人好佛,得一玉大士像,至诚供奉,持诵大悲咒甚虔。中年举一子,自幼茹素,三四岁随母礼拜,诵咒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