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五卷
六壬神课
吾乡张君，鹾商子也。幼多病，故不甚读书，然敏甚，具慧解，书旨皆能领悟。及冠，自觉气禀甚弱，不愿婚娶。一日，在朋友案头见《大六壬》书，悦之求教。友曰：“我虽知此，不甚精。”遂以大略指示之。张携归学习，不忍释手，复购求他本以为揣摹。闻有秘本，不惜重价，不畏远道，务罗而致之。不售者，亲往手录。是以其书盈室，多人所不经见者。研精十载，忽大悟曰：“道不远人，非书所能该。”进束书不观，亦不肯为人决事。有时自露其机，则无不中。
忽谓兄嫂曰：“此宅住不得矣，速往某亲戚家借寓，犹可及也。”兄曰：“宅乃祖遗，居此百余年，丰衣足食，人口平安，有何不美，而欲依亲戚家，不为人非笑耶？且迁宅不易，汝勿多言。”再三恳之，兄嫂执不可，张乃哀求其母曰：“十日不迁，儿为大不孝子。必见责于天而受祸也。”其母夙爱怜之，见惶迫之状出于至诚，谕长子迁居。迫于母命，往觅其戚假宅。戚果非笑之。然其家宅广人稀，乐亲戚之情话，允之。张君迫促速移，上下皆有怨言，若不闻也，督催益急。至九日，母尚在旧宅督理，张突负而趋，言勿惊老母者再。甫至戚家，喘息未定，人报左邻火发，延及张宅，顷刻荡然。而张氏之器用财贿无伤也。然后怨者德之。
母与兄曰：“何不先言？”张曰：“天机不可预泄，然与先言何异耶？”
一日，至其表兄王生家道贺。王曰：“无喜可贺。”张曰：“老兄长郎今科举孝廉，非大喜耶？”王曰：“弟言谅无谬。既来道贺，必得饮食。家中猝不及备，请往市肆可乎？”张曰可。同往至市，途遇一友，王邀偕往。入肆，饮毕送面来。张曰：“两碗足矣。何必三？”王曰：“三人也，岂可两？”张曰：“一人不得食也。”皆举箸笑曰：“今亦有错谬时乎？”言次，友家人来报，其母痰作几危，请速归。视友乃投箸而去。王曰：“弟毋乃仙乎？我等饭后速往友家探之。”张曰：“无伤，其母痧发，刻已愈矣。”食毕，余一碗，皆饱不能食。张曰：“卖之可也。”王曰：“何人肯买剩面？”张假笔书条曰：“为官事见官面，虎头人食此面。”王乃嘱肆主曰：“为我卖此面。”肆主笑诺之。果有一人头汗淋漓入座，急索凉面，肆主即以剩面与之，甚得。王徐问曰：“君高姓，何如此急急也？”其人曰：“我虞姓，为役所迫往见官，故需凉面。”速食而去。
于是二人偕往友家。友出迎，问其母果发痧，绝而复苏。家人皆外出请医，二人渴甚，无人烹茶，张曰：“厨有大柿二，亦足解渴。”发寻之果得，分食二人而去。是年，王生子应大比归，往候。张君曰：“侄今果中式矣。我有一物遗君。”出匣，封志其固，曰：“捧归悬之，榜发后启视。不可预发，致我与君皆速祸也。”王敬谨携归，榜发拆视，内贮全榜一纸，报捷者来出录，比对无一误者。
未几，张君疾作日甚，表兄卢翁虽市井中人，而朴诚方正，来视疾曰：“惜弟天生才智，不习正业，用心于无益之地，耗损心血成此危症，亦自悔乎？”张笑曰：“命之修短，天也。知数固死，不知亦死。与其昏昏，何如昭昭耶？”卢曰：“人虽传弟知未来事，是或可信，岂能洞见肺腑？”张曰：“弟请为兄决之，兄稍回避。”乃执笔操算，作单以匣封固，谓卢曰：“兄携回，晚开之。”卢如其言，归肆贸易，夜核帐后开封，则是日出入总帐一纸，厘毫不误，卢乃服，来谓张曰：“弟能如是，岂非仙乎？何以仙亦有疾，是所不解。”张曰：“仙则不能，惟六通已得其二，惜知之晚，而又自执其能，不得精进，以结内丹。天乎！假我数年，即成道矣。无如数尽于某月日。从此长别，不亦痛哉。”相向而泣，至日果卒。
芗厈曰：书自圣经至杂艺，载当然而不载所以然。惟博闻强记，则左右逢源，一旦豁然贯通矣，小道可观，其张君之谓乎。然由一艺而追其极，皆道也。所
译第五卷
六壬神课
我同乡的张君，是盐商家的儿子。他小时候多病，所以不太读书，然而非常聪明，具有慧根，书中的旨意都能领悟。等到成年，他自觉体质禀赋很弱，不愿意结婚。有一天，在朋友的案头看到《大六壬》的书，很喜欢，就请求朋友指教。朋友说：“我虽然知道这个，但不太精通。”于是大概地指点了他。张君带着书回家学习，爱不释手，又购买其他版本用来揣摩。听说有秘本，他不惜重金，不畏路途遥远，务必搜罗到手。不卖的，就亲自前往抄录。因此他的书堆满了屋子，很多是别人未曾见过的。他精研十年，忽然大悟说：“道不远人，不是书本所能概括的。”于是把书束之高阁不再看，也不肯替人决断事情。有时自己显露玄机，就没有不准确的。
忽然他对兄嫂说：“这宅子住不得了，赶快去某亲戚家借住，还来得及。”哥哥说：“这宅子是祖上留下的，住了一百多年，丰衣足食，人口平安，有什么不好，而要依傍亲戚家，让人嘲笑呢？况且搬家不容易，你不要多言。”再三恳求，兄嫂坚持不肯，张君就哀求母亲说：“十天内不搬，我就是大不孝的儿子。一定会被上天责罚而遭受祸患。”他的母亲向来疼爱他，见他惶恐迫切的样子出于至诚，就命令长子迁居。迫于母命，去亲戚家借宅。亲戚果然嘲笑他。然而那家宅院宽敞人少，乐于亲戚间的闲谈，就答应了。张君催促赶快搬移，上下都有怨言，他像没听见一样，督促得更加急切。到了第九天，母亲还在旧宅督理，张君突然背着母亲快步走，一再叮嘱不要惊动老母亲。刚到亲戚家，喘息还没平定，有人报告左邻起火，蔓延到张宅，顷刻间化为灰烬。而张家的器具财物没有受损。然后埋怨的人感激他。
母亲和哥哥说：“为什么不早点说？”张君说：“天机不可预先泄露，然而与早点说有什么不同呢？”
有一天，到他表兄王生家道贺。王生说：“没有喜事可贺。”张君说：“老兄的大儿子今年科举考中孝廉，不是大喜事吗？”王生说：“弟弟的话想必没有错。既然来道贺，必定要吃喝。家中措手不及，请到街市上去可以吗？”张君说可以。一同前往街市，路上遇到一个朋友，王生邀请他一同前往。进入酒肆，喝完酒后面条端上来。张君说：“两碗就够了。何必三碗？”王生说：“三个人，怎么可以两碗？”张君说：“有一个人吃不到。”大家都举起筷子笑着说：“现在也有出错的时候吗？”说话间，朋友的家人来报，他母亲痰症发作几乎危险，请他速归。看那朋友就放下筷子走了。王生说：“弟弟莫非是神仙吗？我们饭后快去朋友家探望。”张君说：“没有大碍，他母亲是痧症发作，此刻已经好了。”吃完，剩下一碗，大家都饱了吃不下。张君说：“卖掉也可以。”王生说：“谁肯买剩面？”张君借笔写纸条说：“为官事见官面，虎头人食此面。”王生就嘱咐酒肆主人说：“替我卖掉这碗面。”酒肆主人笑着答应。果然有一个人满头大汗入座，急忙索要凉面，酒肆主人就把剩面给他，他很满意。王生慢慢问说：“您高姓大名，为什么这么着急？”那人说：“我姓虞，被差役逼迫去见官，所以需要凉面。”迅速吃完就走了。
于是两人一同前往朋友家。朋友出来迎接，问起他母亲果然发了痧症，昏厥后复苏。家人都外出请医，两人非常渴，没有人煮茶，张君说：“厨房有两个大柿子，也足以解渴。”找出来果然得到，分给两人吃了就离开。这一年，王生的儿子参加大比归来，前去等候。张君说：“侄子现在果然考中了。我有一件东西赠给你。”拿出匣子，封得很牢固，说：“捧回去悬挂着，榜文发出后打开看。不可预先打开，导致我和你都招致祸患。”王生恭敬谨慎地拿回家，榜文发出拆开看，里面装着一张全榜，报喜的人出来记录，比对没有一处错误。
不久，张君病重日益加剧，表兄卢翁虽然是市井中人，但朴实诚实方正，来看病说：“可惜弟弟天生才智，不习正业，用心在无益的地方，耗损心血造成这危症，自己也后悔吗？”张君笑着说：“寿命的长短，是天定的。知道命数固然死，不知道也死。与其昏昏沉沉，不如清清楚楚呢？”卢翁说：“人们虽然传说弟弟知道未来之事，这或许可信，难道能洞察肺腑吗？”张君说：“弟弟请替哥哥决断，哥哥稍回避。”于是执笔运算，做成单子用匣子封好，对卢翁说：“哥哥拿回去，晚上打开。”卢翁照他的话做，回到店铺做买卖，晚上核对账目后打开，就是当天的收支总账一张，分毫不差，卢翁于是信服，来对张君说：“弟弟能这样，莫非是神仙吗？为什么神仙也有病，这是我不理解的。”张君说：“成仙则不能，只是六通已得到其二，可惜知道得晚，而又自恃其能，不能精进，以结成内丹。天啊！假使我几年，就成道了。无奈命数在某月某日尽。从此长别，不也很痛惜吗。”相对而泣，到那天果然去世。
芗厈说：书从圣经到杂艺，记载当然之事而不记载所以然。只有博闻强记，才能左右逢源，一旦豁然贯通了，小道可观，说的就是张君吧。然而由一门技艺而追求其极致，都是道啊。所
文孝廉
有陈孝廉者，家甚寒。贷亲友数十金入都会试，独行至王家营，以三十金雇车。两骡甚膘壮，车夫目立眉扬，挺胸凸肚，亦甚勇健。陈喜，意谓能速驰也。不意车夫横甚，甫入山东境，车价支讫。宿第三站时，入陈君室坐，借十金，如不给不能前。陈曰：“此地距都千有余里，安得多金济汝？果不能前，还我原价，另雇可也。”车夫曰：“长装短卸，向有行规。休想毫厘也，我不惯与小人乘，请辞。”商声纷争，陈君泣下。是室逼近上房，所寓亦会试新孝廉，大车五六辆，主仆十余人，方唤妓雅歌倩酒，闻攘攘声使仆询问。车夫曰：“我等算帐，何预汝事？”陈乃实诉所苦。仆入主出，携陈君去，叙科分，同年也。同行三孝廉，此君文姓，为主，谓陈曰：“兄独行踽踽，宜为小人所侮。我闻车夫甚横，当教戒之。”立呼车夫入曰：“汝何敢与客争？”车夫曰：“小人贫困无聊，故为人仆，不过向客假数金耳，不意其肆咆哮也。”文孝廉曰：“果为是，我假汝十金，明日随帮早行，不许再有后言矣。”车夫唯唯。五鼓开行，使陈君车在文前。
行不过二十里，车夫趋狭路疾驰，陈觉有异，始则喝问，继以哀求，车夫曰：“今日之事我为政，汝尚有同年友相助耶？”时文孝廉仆见陈车斜驰去，告主人。文目：“是不怀好意。”疾跃出车，解骖乘健骡，不鞍而驰之。车夫有觉追者，奋力鞭两骡。而文驰已及，以一足踹车辕，两骡寸步不能移，以一手提车夫掷地，飞身踏其背，夺鞭，鞭之数百。车夫哀号求恕，陈君下车为之缓颊，而后释之，使陈还坐。而己坐辕上，押送回大路。谓车夫曰：“我虽文士，而习武功，无论汝一人二骡，能止之不足奇。汝观我以两手倒挽五六套大车，可使逆行。”试之果然。车夫咋舌，始畏惧不敢荫异志。相随入都，还文孝廉所借之银而去。陈君感甚，曰：“兄神力无敌于天下，生成乎？抑练习乎？”文曰：“此《易筋经》法也，其书具在，勉习之无所不可，人自不为耳。”从此相得甚欢，遂成莫逆。
芗厈曰：此入道之大端也。夫道，无所不可。养气，则至大至刚；养志，则修齐治平；养身，则合精气神为正一。可以飞升，可以拔宅。即《易筋经》一书，达摩传为入道基，非仅习勇力也。人配天地曰三才，其才本广大无伦，故儒家之明德，道家之三宝，释家之本觉、真心，人人共具，专其一而修之，圣贤仙佛惟人所愿，岂仅勇力乎哉？
妖人邢大
燕人邢大，幼失怙恃。年十七，艳丽过好女，因无事业，偃蹇不堪。里有洪大者，家小康。有龙阳之癖，亦无父母妻子。途遇邢，目逆而送之曰：“此天下尤物，可遇而不可求者。”尾至其家，见隤垣败室，虚寂无人，入门唁之。邢见洪来，羞涩之态，亦若女子之初见良人者。洪讯得困苦状，不胜怜悯曰：“弟若肯随至家，我能温饱之。”邢本无能，腆然随去。洪为置鲜衣，给美食，抚养周至，邢实心感。一日饮内室薄醉，邢颜色焕发，洪不能复忍，拥之求欢，邢曰：“弟受兄德泽无以加矣。身非草木，焉得无情？以身报之，固所愿也。但日后色衰爱弛，弟仍落魄无依，徒贻失身之诮，不如其已。”洪曰：“我只图好色，不分牝牡。弟若蓄发披鬟，终身相从，即我妻也。决不再娶，誓无异心。”邢遂与同宿，两情益密。邢从此养发贯耳作旗装，俨然国色，且习女工，针黹刺绣甚巧。洪嬖爱益甚，所欲无不顺从，服饰之珍，饮馔之腴，甲于贵胄。夫好男色者，必病股与目，况旦旦而伐之，有不速毙者乎？三年，洪业渐败，目既眊，而半身不遂矣。
先有刘六者，亦美男子。洪与结为昆季，恒引至家与邢相见，则曰：“我妹也。”刘见其娟美，亦爱恋之。洪已有交易之心，而邢不许。故每见刘，则一礼而退，刘亦无可如何。值洪病革，刘愿以重聘婉求其妹为妻。洪与邢谋曰：“我病不能复起矣。今汝已习女装，声容举止宛然好女。本相订终
译文孝廉
有一位姓陈的孝廉，家境非常贫寒。他向亲友借贷了几十两银子，前往京城参加会试。独自走到王家营时，他用三十两银子雇了一辆车。拉车的两头骡子非常肥壮，车夫目光凌厉、眉毛上扬，挺胸凸肚，看起来也非常勇猛健壮。陈孝廉很高兴，心想这车一定能快速奔驰。没想到车夫非常蛮横，刚进入山东境内，车价就付完了。在第三站住宿时，车夫进入陈孝廉的房间坐下，借十两银子，说不给就不能继续前行。陈孝廉说：“这里距离京城还有一千多里，哪里能有多余的钱来资助你？如果真的不能前行，就把原价退给我，我另外雇车也可以。”车夫说：“长途运输短途卸货，向来有行规。休想少一分钱，我不习惯和小人一起乘车，请辞别吧。”两人争吵不休，陈孝廉急得流下了眼泪。这间房靠近上房，住在那里的是另一位新考中的孝廉，带着五六辆大车，主仆十多人，正唤来妓女唱歌饮酒，听到吵闹声便派仆人前来询问。车夫说：“我们在算账，与你何干？”陈孝廉于是如实诉说了自己的苦衷。仆人进去报告，主人出来，带着陈孝廉去叙谈，得知两人是同科考中的同年。同行的三位孝廉中，这位姓文的孝廉是主事者，他对陈孝廉说：“兄长独自形单影只，难怪被小人欺侮。我听说这车夫非常蛮横，应当教训教训他。”立刻叫车夫进来问道：“你怎么敢和客人争吵？”车夫说：“小人贫困潦倒，所以给人做仆役，不过是向客人借几两银子罢了，没想到他如此咆哮放肆。”文孝廉说：“如果是这样，我借给你十两银子，明天跟着车帮早点出发，不许再有二话。”车夫连连答应。五更时分出发，让陈孝廉的车走在文孝廉前面。
走了不过二十里，车夫驱赶车辆走狭窄的小路急速奔驰，陈孝廉觉得情况不对，开始喝问，接着哀求，车夫说：“今天这事由我做主，你还有同年朋友帮忙吗？”这时文孝廉的仆人看见陈孝廉的车斜着飞驰而去，告诉了主人。文孝廉说：“这人没安好心。”迅速跳下车，解开驾车的健壮骡子，不备马鞍就骑着追去。车夫察觉有人追赶，奋力鞭打两头骡子。但文孝廉已经追上，用一只脚踹住车辕，两头骡子寸步难移，用一只手提起车夫扔在地上，飞身踩住他的背，夺过鞭子，抽了他几百下。车夫哀号求饶，陈孝廉下车为他求情，文孝廉才放开他，让陈孝廉重新上车。自己坐在车辕上，押送他们回到大路。对车夫说：“我虽然是读书人，但习练武功，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两匹骡子，能制服它们并不奇怪。你看我用双手倒拉着五六辆大车，能让它们倒退。”试了一下果然如此。车夫吓得咋舌，这才畏惧不敢再有异心。一路跟随进入京城，还了文孝廉借的银子后离去。陈孝廉非常感激，说：“兄长神力无敌于天下，是天生的呢？还是练习得来的呢？”文孝廉说：“这是《易筋经》的方法，那本书还在，努力练习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只是人们自己不去做罢了。”从此两人相处得非常愉快，于是成了莫逆之交。
芗厈说：这是入道的根本所在。道，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培养正气，就能达到至大至刚；培养意志，就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保养身体，就能使精气神合一达到正一境界。可以飞升成仙，可以举家升天。即使是《易筋经》这一本书，达摩传授它作为入道的基础，不仅仅是为了习练勇力。人与天地并列为三才，人的才能本来广大无与伦比，所以儒家的明德，道家的三宝，佛家的本觉、真心，人人共同具备，专一其中一项去修持，成为圣贤仙佛只是人的意愿不同，难道仅仅是勇力吗？
妖人邢大
燕地有个叫邢大的，幼年失去了父母。十七岁时，容貌艳丽超过一般女子，因为没有事业，处境困顿不堪。同乡有个叫洪大的，家境小康。有喜欢男色的癖好，也没有父母妻子。在路上遇到邢大，目光追随不舍地说：“这是天下罕见的尤物，可遇而不可求。”尾随到邢大家中，看见倒塌的墙壁破败的房屋，空寂无人，进门慰问他。邢大看见洪大来，羞涩的样子，就像女子初次见到丈夫一样。洪大询问得知他的困苦状况，非常怜悯地说：“弟弟如果肯跟我去家，我能让你温饱。”邢大本无能，厚着脸皮跟去了。洪大为他置办鲜亮的衣服，供给美食，抚养周到，邢大内心非常感激。一天在内室喝得微醉，邢大脸色红润焕发，洪大不能再忍耐，抱着他求欢，邢大说：“弟弟承受兄长的恩德无以复加。身体不是草木，怎么能没有感情？用身体报答你，本来就是我愿意的。只是日后色衰爱弛，弟弟仍然落魄无依，徒然留下失身的讥讽，不如作罢。”洪大说：“我只图好色，不分男女。弟弟如果蓄发戴耳环，终身跟随，就是我的妻子。决不再娶，发誓没有二心。”邢大于是与他同宿，两情更加亲密。邢大从此留长发穿耳洞，打扮成旗装，俨然国色天香，而且学习女红，针线刺绣非常精巧。洪大宠爱更加厉害，想要的无不顺从，服饰的珍贵，饮食的丰盛，胜过贵族。喜欢男色的人，必定损害腿部和眼睛，何况天天摧残身体，有不迅速死去的吗？三年后，洪大的家业逐渐败落，眼睛已经昏花，而且半身不遂了。
先前有个叫刘六的，也是美男子。洪大与他结为兄弟，经常带他到家里与邢大相见，就说：“这是我妹妹。”刘六看见他美丽，也爱恋他。洪大已有交易的心思，但邢大不允许。所以每次见到刘六，就行礼后退下，刘六也无可奈何。正值洪大病危，刘六愿意用重金聘礼委婉求娶他的妹妹为妻。洪大与邢大商量说：“我病重不能痊愈了。现在你已经习练女装，声音容貌举止宛然好女子。本来约定
身，不意半途抛撇。若恋我，则无男子守节理，若仍改男装，则已失本来面目，又未习丈夫事业，后作饿殍，皆我累汝矣。汝纵无怨，我在九泉亦不瞑目。不如因刘子之好嫁之。我得财礼可藉以饰终，汝亦得其所矣。”邢曰：“我非真女，彼娶而后觉之，能相容乎？”洪曰：“世无不好色者。彼若觉察，汝须善为调停。溺爱之人，决无偾事。况刘之为人与我相同，我故愿托之也。”邢诺。洪以告，刘遂转告父母，邀媒行聘，择吉娶之。父母亲戚见新妇婉娈柔顺，与其夫一对玉人，交相庆慰，刘更欣喜。至晚入房，曰：“妹何见我即避，今夜更避何处耶？”拥入衾中。邢早于兜肚下作袋，将肾囊前阳包起，仍曲举其股以臀窍受淫，故不觉也。然日久厮熟，时亦渐热，刘必欲尽去邢之上下衣，强赤其体，无从慢藏，厥物显露。刘不禁骇异，邢拥刘尽媚，而实告之曰：“尔若舍我，恐女子中未必有胜我者。”刘曰：“我固不忍舍汝，但娶妻为子也，汝能生育乎？况我家不过仅可度日，无余资再娶，不误我后嗣耶？”邢曰：“毋恐，我有祖传符篆，能看香治病。尔倩人绘女仙像供养，我将有仙人附体，治病神效。传播人知，业必兴隆。得财后任置妾媵，不尔禁也。”刘曰：“为我谋则善矣。但汝以男子身而为此，何能忍乎？”邢益媚妩之曰：“此事始虽楚而后乐，恐天下男子知此味，人人欲嫁丈夫。世间甘为此者非我一人也。尔如不信，请尝试之。且闺中事外人不知，何妨互相为乐耶？”刘亦迷而顺之。从此，夫其夫而亦妇其夫，妇其妇而亦夫其妇。两美交融，眷恋之情益切。
译我的身体，没想到半途就被你抛弃。如果你留恋我，那么就没有男子守节的道理；如果你仍然改穿男装，那么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面目，又没有学习男子的事业，日后沦为饿死的人，都是我连累你了。你纵然没有怨恨，我在九泉之下也不得闭眼。不如借着刘子的喜爱嫁给他。我得到财礼可以借此办理丧事，你也得到了归宿。”邢某说：“我并非真正的女子，他娶了我之后发觉，能相容吗？”洪某说：“世上没有不好色的人。他如果觉察，你必须善于调停。溺爱的人，绝不会把事情办坏。况且刘某的为人和我相同，所以我愿意托付给他。”邢某答应。洪某将此事告知，刘某于是转告父母，邀请媒人下聘，选定吉日娶亲。父母亲戚见到新妇婉约柔顺，与她的丈夫像一对玉人，互相庆贺欣慰，刘某更加欣喜。到了晚上进入洞房，刘某说：“妹妹为何见到我就躲避，今夜又躲到哪里去呢？”将邢某拥入被中。邢某早在兜肚下面做了袋子，将肾囊和前阳包起，仍然弯曲抬起大腿用臀部接受淫乐，所以刘某没有察觉。然而日子久了彼此熟稔，时常也逐渐发热，刘某必定想要脱去邢某上下衣服，强行让他赤身裸体，无法慢慢隐藏，那东西显露出来。刘某不禁惊骇诧异，邢某拥抱着刘某极尽媚态，并如实告诉他：“你如果舍弃我，恐怕女子中未必有胜过我的。”刘某说：“我固然不忍心舍弃你，但娶妻是为了生子，你能生育吗？况且我家不过勉强糊口，没有多余的钱财再娶，不耽误我的后代吗？”邢某说：“不要担心，我有祖传的符篆，能看香治病。你请人绘制女仙像供养，我将有仙人附体，治病神效。传播开来让人知道，事业必定兴隆。得到钱财后任凭你置办妾室，我不禁止。”刘某说：“为我谋划确实很好。但你以男子之身做这种事，怎么能忍受呢？”邢某更加媚惑他说：“这件事开始时虽然痛苦而后快乐，恐怕天下男子知道这种滋味，人人都想嫁给丈夫。世间甘愿做这种事的不是我一人。你如果不信，请尝试一下。况且闺房之事外人不知，何妨互相取乐呢？”刘某也沉迷而顺从。从此，丈夫像丈夫也像妻子，妻子像妻子也像丈夫。两美交融，眷恋之情更加深切。
刘发财心胜，告于父母，别居附近乡屯。传播仙姑治病之说，人见以美妇行医，争相延请，日得时钱数贯。一番役垂涎妇色，诈病唤邢去，入室突拥而抚其下体，出其不意，不及掩饰，居然伟男子也。役缚而讯之，邢哀求包容，愿任鸡奸而多与之贿。役曰：“村中不乏少艾妇女，非亲即故，容汝在此，皆不得作完人矣。且我获妖人，官赏必厚，岂贪汝贿自贻伊戚耶？”并获刘六送坊。转入秋部，鞠实，于左道惑人本罪上，加重问拟缳首，即行正法。刘六照为从例，刺配黑龙江，给索伦达呼尔为奴。此嘉庆十二年四月案，有友任刑曹者，录出原供如是。
芗厈戏判曰：“看得邢有宋朝之美，洪生卫灵之心。食我余桃，既若情谐合卺；报其断袖，何妨长与同衾。倘暂解弁冕以披髻鬟，时之所有；乃永谢衣冠而为巾帼，古之所稀，创新法于狂童，应遭冥殛；使旧宠为归妹，随肆奇情。
彼刘六者，既经明辨雌雄，当发电闪雷轰之怒，何竟互为牝牡，反追云翻雨覆之能？彼丈夫，我丈夫，阴阳敌体；出乎尔，反乎尔，前后相偿。从此潜迹闺门，法犹可避；竟敢炫奇闻里，情无可原。立异者律以妖人，允宜缳首；为从者配充奴子，投彼索伦。此判。”
郭去非
吾乡郭君去非，世家子也。生好丝弦声，襁褓中闻为弹阮成琵琶者，即在母怀喜跃。至十四五岁时，见戚某有抚琴者，恋恋不舍。某为之指点手法，即专心致志。数十年无间寒暑，朝夕一琴。是以心平气和，恬淡寡欲，不但无求富贵心，即加以横逆，亦置若罔闻。人皆以痴讥之，莫有知其能者。
寿辰，亲友集贺，郭君恶嚣，避居一室，使其子酬应而已。晚宴毕，有二三老人系外兄弟辈，曰：“主人以琴名有年，必有与凡手异者。平日不敢请，今特乞寿星赐闻法曲，勿以对牛却之是幸。”众皆踊跃附和，其子达意。郭君携琴出曰：“此圣贤之法器，天地之中声，可以通神明格鬼神者也。”其戚曰：“如是必能使我移情，但通神之说未敢遽信。”郭因命其子设炉焚香，多举灯烛，闭其窗户，嘱少年胆怯者毋惧。皆笑曰：“三四十人在此，即鬼神现形，何惧之有？”郭君调弦入弄，洋洋盈耳。未几，声渐悲戚，灯焰渐昏。觉幽风飒飒，鸣声呜呜。窃听之，妇女皆泣，忽似窗外来百十人抛掷泥沙，窗纸欲裂，逼人毛发皆竖。于是幼男童女扑入老者怀中，少年互相拥持。一老摇手曰：“曲不可终矣。恐胆怯者成悸疾奈何？”郭君微笑，改弦易操，灯烛骤明，觉阳和之气满室，悠然而止。客曰：“所弹何曲，而能如是？”郭曰：“普庵咒，第一转仅弹六段，君等畏惧不及再转，即收矣。”皆再拜曰：“神乎其技，虽有他乐不敢请矣。”肃然而退。
壬戌清明，郭君携本族兄弟子侄辈，买舟赴武林祀墓毕。遨游吴山，舟泊城内，大雨连日，山泉暴注，河水顿涨，平岸塞桥，舟不得行矣。且风狂浪急，颠簸不安，乃移舟藏于巨室水阁下。是日断炊，众皆惶迫。郭君笑曰：“无伤也，今在患难之中，不得不贬我声价，以琴求食似尚可得。”众曰：“然不能登陆，奈何？”郭曰：“毋庸。”乃横琴前舱，作《水调歌头》。甫毕，阁上有开窗问者，舟子以实告。既而水阁大开，请舟入厂内安泊。仆从数人，左右张盖，送一老者登舟。去其雨衣，则赫然四品冦带。入舱与郭君为礼曰：“甫闻先生琴音清妙，小女习此有年，未得明师指授。如不我弃，请过舍一叙。”乃使仆囊琴，扶郭君，并邀众入。其家门庭宏敞，陈饰纷华，大族也。询知主人由内翰出为观察致仕，普称富有。父女皆好琴，其水阁即琴室也。女恒在是，忽闻琴声与众不同，故告其父而敦请。主人问客未炊，乃大开筵宴，以薪米给舟子，皆得饱餐，见郭君系年高有德之人，延之入内，使其女拜投门下。年约及笄，聪明俊秀，落落大方。郭君使试作一弄，曰：“大法亦似矣，只须拨正音节，可以入妙。”乃问其所欲，传以《汉宫
译刘发财心气高傲，告知父母后，在附近的乡间屯落另立门户。他宣扬仙姑治病之说，人们见到这位美貌妇人行医，争相邀请，他每天能赚得几贯时钱。一名差役垂涎美色，假装生病将邢氏叫去，进入房间后突然抱住她并抚摸其下体，邢氏出其不意，来不及掩饰，原来竟是个壮实的男子。差役将他捆绑审讯，邢氏哀求宽恕，愿意任其鸡奸并多给贿赂。差役说：“村里不缺年轻美貌的女子，不是亲戚就是故交，若容留你在此，大家都无法保全名节了。况且我抓获妖人，官府赏赐必定丰厚，难道会贪图你的贿赂而自找麻烦吗？”于是连同刘六一起送往官府。案件转入秋审部门，审讯查实，在左道惑人的本罪基础上，加重判处绞刑，立即执行。刘六按照从犯条例，刺字发配黑龙江，给索伦达呼尔做奴隶。这是嘉庆十二年四月的案件，有位朋友在刑部任职，抄录出的原供词就是这样。
芗厈戏判说：“我看邢氏有宋朝美人的外表，却有洪生卫灵公那样的淫心。吃我的余桃，既然好像情意相合、夫妻同心；回报断袖之癖，何不长久同床共枕。如果暂时脱下官帽戴上发髻，是时下的常事；但永远抛弃衣冠而成为女子，是古来罕见的。在狂妄少年身上创立新法，应当遭受阴间的惩罚；让旧宠成为归妹，随意放纵奇特的情欲。
那刘六，既然已经明辨了雌雄，应当发出电闪雷鸣般的愤怒，为何竟然互为牝牡，反而追求云翻雨覆的本领？他是丈夫，我也是丈夫，阴阳对等；你怎样对我，我就怎样回报你，前后相抵。从此隐藏踪迹于闺门之中，法律尚且可以逃避；竟然敢在乡里炫耀奇闻，情理上无法原谅。标新立异者按妖人律法，确实应当绞首；作为从犯者发配充作奴仆，投往索伦。这是判决。”
郭去非
我家乡的郭君去非，是世家子弟。他生来喜好丝弦音乐，在襁褓中听到弹阮或琵琶的声音，就在母亲怀里欢喜跳跃。到了十四五岁时，见到亲戚某人有抚琴的，便恋恋不舍。那人指点他手法，他就专心致志地学习。几十年间无论寒暑，朝夕不离琴。因此他心平气和，恬淡寡欲，不但没有追求富贵的心，即使遭受无理对待，也置若罔闻。人们都讥笑他痴傻，没有人知道他的才能。
寿辰那天，亲友聚集祝贺，郭君厌恶喧嚣，避居在一间屋子里，只让他的儿子应酬而已。晚宴结束后，有两三位老人是外兄弟辈，说：“主人以琴闻名多年，一定有不同于凡俗之手的技艺。平日不敢请求，今天特意乞求寿星赐听法曲，不要以‘对牛弹琴’为由拒绝，那就太好了。”众人都踊跃附和，他的儿子传达了意思。郭君带着琴出来，说：“这是圣贤的法器，天地间的中正之声，可以通神明、感鬼神的。”他的亲戚说：“如果是这样，必定能让我移情，但通神的说法我不敢轻易相信。”郭君于是命令他的儿子设炉焚香，多举灯烛，关闭窗户，嘱咐胆小的年轻人不要害怕。大家都笑着说：“三四十人在这里，即使鬼神现形，有什么好怕的？”郭君调弦演奏，声音悠扬充满耳际。不久，声音渐渐悲戚，灯焰渐渐昏暗。感觉到幽风飒飒，鸣声呜呜。偷听的人发现妇女们都哭泣，忽然好像窗外来了百十人抛掷泥沙，窗纸快要破裂，逼得人的毛发都竖立起来。于是幼童男女扑进老者怀中，少年互相拥抱着。一位老人摇手说：“曲子不能弹完了。恐怕胆小的会得惊悸病怎么办？”郭君微笑，改弦换曲，灯烛突然明亮，感觉到阳和之气充满房间，悠然停止。客人问：“弹的是什么曲子，能这样？”郭君说：“《普庵咒》，第一转只弹了六段，你们害怕来不及再转，就收住了。”大家都再次拜谢说：“技艺神妙，即使有其他音乐也不敢再请求了。”恭敬地退下。
壬戌年清明，郭君带着本族兄弟子侄辈，买船前往武林扫墓，结束后游览吴山，船停在城内，大雨连日，山泉暴涨，河水顿时上涨，淹没岸边堵塞桥梁，船无法行驶。而且风狂浪急，颠簸不安，于是移船藏在大户人家的水阁下。这天断了炊，众人都惶恐焦急。郭君笑着说：“没关系，现在处于患难之中，不得不贬低我的身价，用琴求食似乎还可以得到。”众人说：“但是不能登陆，怎么办？”郭君说：“不用。”于是横琴在前舱，演奏《水调歌头》。刚结束，阁楼上有人开窗询问，船夫如实告知。不久水阁大开，请船进入厂内停泊。仆从数人，左右张伞，送一位老者登船。脱下雨衣，赫然是一位四品官员。进入船舱与郭君行礼说：“刚听到先生琴音清妙，小女学习这个多年，没有得到明师指点。如果不嫌弃我，请到舍下一叙。”于是让仆人装琴，扶着郭君，并邀请众人进入。他家院门宏敞，陈设华丽，是大族。询问得知主人由内翰出任观察使后退休，普遍称富有。父女都喜好琴，那水阁就是琴室。女儿常在那里，忽然听到琴声与众不同，所以告诉父亲并敦请。主人问客人没做饭，于是大开筵宴，给船夫薪米，大家都吃饱了，见郭君是年高有德之人，邀请他进入内室，让他的女儿拜入门下。年纪大约及笄，聪明俊秀，落落大方。郭君让她试弹一曲，说：“大法也相似了，只需拨正音节，就可以进入妙境。”于是问她的意愿，传授《汉宫
秋》一阕，款留数日，天气睛明，水势亦退，众欲告辞。主人之意留翁而送客。郭曰：“老夫年届八旬，恐犯不宿于外之戒，只可暂作盘桓，不能留恋，况女公子慧甚，自具妙解，即以一阕推之，头头是道矣。”坚不能留，乃具币帛致赆仪，恭送登舟而别。自此，郭君之名，噪传遐迩。凡好此者纷纷从学。郭君恶其烦，遁于硖石山，不知所终，或曰仙去矣。
译《秋》这一阕词，挽留了几天，天气晴朗，水位也退了，众人想要告辞。主人想留下郭翁而送别客人。郭翁说：“我年纪已到八十岁，恐怕违背了不在外过夜的戒律，只能暂时逗留，不能久留，况且女公子非常聪慧，自然具备精妙的理解，仅凭这一阕词就能推知，她样样都明白。”坚决不能留下，于是准备了布帛作为饯别礼物，恭敬地送他们上船分别。从此，郭翁的名声远近传扬。凡是喜爱这门学问的人纷纷跟随他学习。郭翁厌恶这种烦扰，逃隐到硖石山，不知下落，有人说他成仙去了。
芗厈曰：郭君之琴，托门下者甚众。得其真传，惟金道士。金传丁先生养虚，余壮年在养虚先生家，学抚一二阕。是时，聆先生音节之妙，声声沁入心脾，已超出时手百倍矣。惜余生也晚，不得听郭君法曲，作成连海上游也。
何首乌
何首乌，一名能嗣，药中仙品。产山泽者固多，亦有在城市，而其根反得成人形者，以得人之精气多耳。然具人形者必通灵，隐现无恒，人不能得。若得而食之，即仙去，相传已久。
吾邑有张氏姑妇者，夫与子皆诸生，以家贫教读外出，惟二妇在家操作女工度日，是以纺纱必夜午方休，每秋月皎洁，时闻院中似有幼孩征逐声。拔关视，则无有。妇与姑谋，后若有所闻，一人仍纺，一人穴窗隙窥之。于是轮流伺隙，妇果见两孩出自墙阴。长不满尺，一男一女，皆赤体，携手至院落中，对月再拜，互相扑跌为戏，妇潜告，姑虑曰：“恐系妖孽之子孙，犯之自肇衅矣。”皆不敢出，然心甚怀疑。
一日，所亲至，知医博学士也。姑以所疑质之。戚曰：“宅若有妖，何能安居？此必灵药所变。得而蒸食之，当成地仙。”妇笑曰：“渠闻人声即遁，焉能攫取？”曰：“无难，吾闻稻米，天地正气所结，能压宝藏。若由窗隙掷之，得中其身，即不能遁矣。”戚去，妇度院中孩戏之处，至窗隙约丈余，谅掷米未必适当。乃截竹为筒，撒米其中，以箸卷布催送之。日练其手法至精熟，复何于窗隙，二孩来前，妇即以筒米弹之，果中，二孩皆仆，突出擒拿，入手僵直。呼姑举火烛之，类木雕者，眉目如画，气甚芳馥。姑妇相谋煮饭时于铁锅内蒸之，一次稍软，至五六次，香绵可食。姑妇各分食一枚，觉鲜美异常，腹果甚，一日不思饮食。
夜眠至次日，皆不能起身矣，卓午门不开，邻姥疑有故，逾垣窥之，见姑妇皆仰卧于床头，面及身俱肿，目开口张，不能言语。邻姥倩人走报，其父子归，不解何由，亦不识何疾，急邀知医之戚诊视。笑曰：“非疾也，日前母所说成形首乌，我曾说以捕法，谅必捕而食之。未识九蒸九晒之制，又不知避忌，误犯铁器，是以有毒。”试以解毒开通之药灌之。至七日，肿消人醒，问之果如医言。起后，强健逾前，累月不思食。其姑年已周甲，发白再黑，齿落重生，枯绉肌肤皆皮脱，而润泽似二十许人，复生子。其妇年近四旬，转而为二八好女子，连举子女十余。后皆寿一百五六十岁，无疾而终。
芗厈曰：惜乎！得灵药而不知服食之法，仅以延龄，无乃有负仙品。或问制食之法，余日曾考诸文献，当以柳木作桶，承以砂甑，用桑木，火先武后文，九蒸九晒，以竹刀剖作九顿食，可以绝粒入山矣。或笑曰：能得者不能制，能制者必不能得，徒虚语耳。
补明武宗遗事三则
正德二年丁卯秋，大比之年，士子云集。星卜之流皆在前门营趁。有相士自命许（名负）、管（名辂）之能，凡朝官微服而来，一见即能指其现居品级，系何出身，历试无误，是以就相者众。帝知之，亦微服在人丛中观听。时八月初八日午刻，突一士人吼奔而来，扭结相士曰：“汝误我功名，当与汝性命相搏。”众为排解不开。帝使卫士分之，入问何如此急。相士曰：“是人前数日来问科名，我以今科解元许，彼自不入场，反赖我误之，真书呆也。”士人曰：“因汝以元许我，亲朋预作贺筵，饮入醉乡，家人唤醒入场，门已闭矣。岂有场外解元哉？非汝误我而谁？”二人争执不休，帝曰：“毋哗，使有人送渠入场，不得发解，汝认何罚？”相士曰：“挖我眸子去。”帝曰：“言出无悔。”即取案上纸笔书条，钤以身佩小玺，命卫士送去。帝谓相士曰：“半月后来验汝言也。”相士知机，唯唯而避。当卫士送士人至场外，传鼓称圣旨降，门官揭封去锁，内即传点开门，偕士人直入。至公堂，知贡举各官跪接，卫士面南宣读毕，即去复命。御史捡卷恭送士人入号。内外哄传皇帝送朋友进场，主考亦
译芗厈说：郭君的琴艺，托付门下学习的人很多。得到他真传的，只有金道士。金道士传给丁养虚先生，我壮年时在养虚先生家，学习弹奏了一两首曲子。那时，聆听先生音律的妙处，声声沁入心脾，已经超出当时琴手百倍了。可惜我生得太晚，没能听到郭君的法曲，成就连海上游的雅兴。
何首乌
何首乌，又名能嗣，是药中的仙品。生长在山泽间的固然很多，也有生长在城市里的，而且它的根反而长成人的形状，这是因为吸收了人的精气多罢了。然而长成人的形状的何首乌必定通灵，隐现无常，人无法得到。如果得到并吃下它，就会成仙离去，这种传说已经很久了。
我们县里有张家的婆媳二人，丈夫和儿子都是秀才，因为家贫外出教书，只有婆媳二人在家做女工度日，因此纺纱一定要到半夜才休息。每当秋月皎洁时，常听到院子里好像有小孩追逐嬉戏的声音。打开门查看，却没有人。媳妇和婆婆商量，以后如果再听到声音，一个人继续纺纱，一个人从窗户缝隙里偷看。于是轮流守候，媳妇果然看到两个小孩从墙后出来。身高不满一尺，一男一女，都光着身子，手拉手来到院子中间，对着月亮拜了两拜，互相扑跌玩耍。媳妇悄悄告诉婆婆，婆婆担心地说：“恐怕是妖孽的子孙，冒犯了他们自己会招来祸端。”两人都不敢出去，但心里非常怀疑。
一天，亲戚来了，是一位精通医术的学士。婆婆把心中的疑惑向他请教。亲戚说：“家里如果有妖怪，怎么能安居？这一定是灵药变化而成的。得到它蒸熟吃了，就能成为地仙。”媳妇笑着说：“它们听到人声就逃走了，怎么能抓得到？”亲戚说：“不难，我听说稻米是天地正气凝结而成的，能压制宝藏。如果从窗户缝隙扔进去，打中它们的身体，就不能逃走了。”亲戚走后，媳妇估算院子中孩子玩耍的地方，距离窗户缝隙大约一丈多，料想扔米未必能正好打中。于是截断竹子做成筒，把米撒在里面，用筷子卷着布推送米。每天练习手法直到精熟，又回到窗户缝隙处，两个小孩来到前面，媳妇就用筒里的米弹射，果然打中，两个小孩都倒下了，突然冲上去擒拿，入手僵硬挺直。叫婆婆举着火把照看，像木雕一样，眉目如画，气味非常芳香。婆媳商量在煮饭时在铁锅里蒸它们，蒸了一次稍微变软，到五六次时，香软可食。婆媳各吃了一个，觉得鲜美异常，肚子很饱，一整天不想吃东西。
晚上睡觉到第二天，两人都不能起身了，中午门还没开，邻居的老婆婆怀疑有变故，翻墙偷看，看到婆媳都仰面躺在床头，脸和身体都肿了，眼睛张开嘴巴也张着，不能说话。邻居老婆婆请人跑去报告，她的丈夫和儿子回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也不认识是什么病，急忙邀请懂医术的亲戚诊治。亲戚笑着说：“不是病，前几天母亲说的成形首乌，我曾说过捕捉的方法，想必是捕捉并吃掉了。不知道九蒸九晒的制作工艺，又不知道避忌，误犯了铁器，所以有毒。”试着用解毒开通的药物灌服。到了第七天，肿消人醒，问她们果然如医生所说。起来后，身体强健超过从前，几个月不想吃东西。她的婆婆已经六十岁，头发白了又变黑，牙齿掉了又重生，干枯皱纹的皮肤都脱落了，润泽得像二十多岁的人，又生了儿子。她的媳妇年纪将近四十岁，反而变成了十八岁的美女子，接连生了十几个子女。后来都活到一百五六十岁，无病而终。
芗厈说：可惜啊！得到了灵药却不知道服食的方法，仅仅用来延长寿命，岂不是辜负了仙品。有人问制作服食的方法，我说曾经考证过文献，应当用柳木做桶，下面垫着砂甑，用桑木火先武火后文火，九蒸九晒，用竹刀剖开分成九顿吃，就可以绝粒入山了。有人笑着说：能得到的不能制作，能制作的必定不能得到，只是空话罢了。
补明武宗遗事三则
正德二年丁卯年秋天，是科举考试之年，士子云集。看星象占卜的人都在前门营生。有一个相士自命有许负、管辂那样的才能，凡是朝廷官员微服前来，一见就能指出他现在的品级，是什么出身，历次试验没有错误，因此去相面的人很多。皇帝知道了，也微服在人丛中观看倾听。当时是八月初八日中午，突然一个士人吼叫着跑过来，扭住相士说：“你耽误了我的功名，应当和你拼命。”众人排解不开。皇帝让卫士分开他们，进去问为什么这么着急。相士说：“这个人前几天来问科举功名，我许诺他今年科解元，他自己不进场，反而赖我耽误了他，真是个书呆子。”士人说：“因为你许诺我解元，亲朋预先设宴祝贺，喝醉了，家人唤醒我进场，门已经关了。哪有场外解元呢？不是你耽误了我又是谁？”两人争执不休，皇帝说：“不要喧哗，如果派人送他进场，不能考中解元，你认什么罚？”相士说：“挖掉我的眼睛。”皇帝说：“言出无悔。”立即取案上的纸笔写条，盖上随身佩戴的小玺，命令卫士送去。皇帝对相士说：“半个月后来验证你的话。”相士知趣，连连答应避开。当时卫士送士人到场外，传鼓宣布圣旨降临，门官揭开封条去掉锁，里面就传点开门，带着士人直接进入。到了公堂，主持科举的官员跪接，卫士面南宣读完毕，就去复命。御史捡卷恭敬地送士人进入号舍。内外哄传皇帝送朋友进场，主考也
留心阅卷，见其文亦尚稳妥，与各官公议皆曰：“此公既为当今识拔，不可作第二人以拂上意。”竟中解元。试官复命，力奖其文才出众，贺帝得人。帝大笑曰：“命也，命也。”盖帝本欲使入场而不取，以难相士。因豹房新得美人，恋色而忘后命。今竟发解，益觉相士可畏。着锦衣卫追寻，杳不知其所之矣。
译皇帝留心阅卷，见他的文章还算稳妥，与各位考官商议都说：“此人既然已被当今圣上赏识提拔，不可把他排在第二以违背圣意。”于是考中了解元。试官复命，极力称赞他文才出众，祝贺皇上得到人才。皇帝大笑说：“是命数，是命数。”原来皇帝本意是让他入场但不录取，以此考验相士。因为豹房新得了美人，沉迷美色而忘记了之前的命令。如今竟然考中解元，更觉得相士令人敬畏。命令锦衣卫追寻，却不知他去了哪里。
戊辰春夜，帝由豹房微行还朝，途遇迎娶者，卤簿之盛，彩舆之华，光耀夺目。停车道旁观之，见彩舆前一黑大汉高二丈余，面目如漆，怪状奇形，衣甲执杵，昂昂而来。见帝注目，似有退意，忽超跃在前。帝异之，命车随至娶妇家。门庭喧赫，大族也。帝下车入中堂，黑汉先彩舆进院，见帝在，掩面而遁。帝始悟非人也。因念凶煞相犯之日，何得迎娶？择日者误人不浅矣。欲问其人，故留观。新人交拜后送入洞房，外即开筵。主人来让客，见帝相貌非常，即推首座。堂中十余席以次告坐。主人因不识帝，故来陪坐。觉凛凛威严，不敢骤问姓氏。帝问择日之人何在？主人指次席一老叟曰：“此钦天监致仕堂官也。术甚精，凡有大事之家，皆请此公诹吉，百无一失。”帝命主人唤来曰：“我闻汝能择日，何得以黑道误人？”叟对曰：“不敢，今日寅时虽有黑煞神一名元首宿者降临，但有紫微临凡可解，逢凶化吉，不但不为殃，且主后福。”帝无以难之，曰：“我有一联，汝能确对，免汝巧辩之愆。”曰：“元首宿逢元首主。”叟辞衰迈恚昏，可否邀新郎代对？帝日可。乃招新郎来，请问上联，即对曰：“紫微星照紫微郎。”帝不觉首肯，曰：“此翰苑才也。”叟命新郎伏地谢恩。帝知机泄，逡巡登车而去。新郎本孝廉也，旋中进士。引见，帝识之，特命入词垣，笑谕曰：“我曾叨汝喜筵，以此补贺礼也。”
武会试之年，帝亦摺巾佩刀作武士装，游观于市。时已黄昏，见一老提灯踽踽而来，一壮役撞灭其灯，老者曰：“我与君前本乡邻，亦曾周济。今我年迈无能，君见必欺我，是何意见？”役曰：“韩老，我恶汝动称周济，何得扫我颜面？”韩曰：“我非妄言也。十年前饭君几次，资助若干。君今充役大班，我本不期报，君反以为怨，世有如此负心人哉！”役愈怒，摔韩老于地，伏而殴之。环观之人拉劝甚杂。帝怒，由人丛中抽佩刀刺入役腹而去。役转身仰跌旋毙，不知刀从何来。卡兵缚韩老报司坊，送入刑部承审。官以韩老锻炼成狱拟抵。秋谳时，帝阅至是狱，命提凶犯廷讯。韩老呼冤，帝笑曰：“汝果大冤。”问谁承审此狱者，尚书以某郎中对。帝君之来，命卫士脱韩老刑具以着郎官曰：“杀人者我也。汝屈人问抵，狱中冤滥者不知多少矣。今即以汝作抵，我为众冤魂稍舒其忿。”郎官以凶刀出自韩老，并非无据为辩，帝命取鞘来，纳之适符，遂伏辜。乃释韩老，赏以百金。曰：“偿汝所费。”且命是年停勾，择御史之能者名曰恤刑，分赴各省提狱，覆按而后报可，果多所平反也。
芗厈曰：观上三则，游戏中确有主裁，但好行小慧，为儒尚且不可，况九五之尊耶？今之读史者直以帝比之桀纣，无乃过甚。当初谥曰武宗毅皇帝，毅者果决之谓，可见遇事实能决断，非尽阿谀可知矣。
通州吏目
乾隆纯皇帝东巡，直隶各官照例备供给。光天化日之中，诸凡顺遂，惟此差最难均平。盖随驾官员皆循情理，独太监一项，或重支，或冒支，或以好作歹，挠搅不休。意在饮食之外，其内廷供奉有执事监名二十八他他者，俱在御前行走，皆得用人也。其时支应局总理系通州剌史，协理者即其吏目，发放一切酒筵及例支饭食，皆按照旧章，井井有条。内监亦照例支讫矣。忽有十余人云自他他处来，索食甚侈。刺史以冒滥斥之，诸人去，围随一首领太监蜂拥而来，曰：“咱家随驾出巡，不给饭食，使枵腹从事。有此不近情理之官耶？”刺史以照例业经发讫，恐从者昧没重支为辩。首领曰：“凡人出行，尚许多带一二仆从，岂有主子不许多带几人，而敢以旧章拒格耶？”即举手掴刺史脸，刺史惧而逃。
吏目迎谓曰：“我等可与争而不可避。避则示弱。倘被接掠一空，明日以何物支应，获咎不更重耶？职愿舍一官对之。”刺史摇手曰：“我无能为矣，足下善处之。”吏目乃唤齐人役，谕曰：“此去遇监，如我喝打，汝等即擒而行
译戊辰年春夜，皇帝从豹房微服出行回宫，途中遇到迎亲的队伍，仪仗盛大，彩轿华丽，光彩夺目。皇帝停车在路边观看，看见彩轿前有一个身高两丈多的黑大汉，面容漆黑，相貌怪异奇特，身穿铠甲手持木杵，昂首阔步而来。看见皇帝注视着他，似乎有退却之意，忽然跳跃到前面。皇帝觉得奇怪，命令车驾跟随到娶亲的人家。门庭喧闹显赫，是大族人家。皇帝下车进入中堂，黑大汉先于彩轿进入院子，看见皇帝在，便掩面逃跑。皇帝这才明白他不是人。于是想到凶煞相犯的日子，怎么能迎亲？选择吉日的人误人不浅啊。想要询问那个人，所以留下观看。新人交拜后送入洞房，外面就开席。主人来让座，看见皇帝相貌非凡，就推举他坐首座。堂中十几桌依次就坐。主人因为不认识皇帝，所以来陪坐。感觉到凛凛威严，不敢贸然询问姓氏。皇帝问选择吉日的人在哪里？主人指着次席的一位老翁说：“这是钦天监退休的堂官。技艺很精妙，凡是有大事的人家，都请这位先生选择吉日，百无一失。”皇帝命令主人叫来他说：“我听说你能选择吉日，怎么能用黑道误人？”老翁回答说：“不敢，今日寅时虽然有黑煞神名叫元首宿的降临，但有紫微星降临凡间可以化解，逢凶化吉，不仅不会造成灾祸，而且预示后福。”皇帝无法难倒他，说：“我有一副对联，你能准确对出，就免除你巧辩的罪过。”说：“元首宿逢元首主。”老翁推辞说自己衰老昏聩，是否可以邀请新郎代对？皇帝说可以。于是招新郎来，请问上联，立即对曰：“紫微星照紫微郎。”皇帝不觉点头赞许，说：“这是翰林院的才子啊。”老翁命令新郎伏地谢恩。皇帝知道机密泄露，迟疑片刻登车离去。新郎本是孝廉，不久考中进士。引见时，皇帝认出了他，特别命令他进入翰林院，笑着告诫说：“我曾沾了你的喜筵，以此补贺礼吧。”
武举会试那年，皇帝也折巾佩刀装作武士打扮，在市中游观。当时已是黄昏，看见一位老人提着灯独自走来，一个壮役撞灭了灯，老人说：“我和您以前本是同乡邻居，也曾周济过您。如今我年迈无能，您看见我必定欺负我，这是什么意思？”壮役说：“韩老，我讨厌您动不动就提周济，怎么能扫我的面子？”韩老说：“我不是妄言。十年前给您饭吃几次，资助若干。您如今充当役班头目，我本不期望报答，您反而以为怨恨，世上有如此负心的人吗！”壮役更加愤怒，把韩老摔在地上，趴着殴打他。围观的人拉扯劝解很杂乱。皇帝愤怒，从人群中抽出佩刀刺入壮役腹部离去。壮役转身仰面跌倒随即毙命，不知道刀从哪里来。士兵捆绑韩老报告司坊，送入刑部审理。官员以韩老被拷问成狱判处抵命。秋审时，皇帝阅览到这个案件，命令提审凶犯当庭讯问。韩老呼冤，皇帝笑着说：“你果然有大冤。”问谁审理这个案件，尚书以某郎中回答。皇帝命令他前来，命令卫士脱下韩老的刑具给郎中穿上说：“杀人者是我。你屈打成招让人抵命，狱中冤滥的人不知有多少。现在就用你抵命，我为众冤魂稍微舒展他们的忿恨。”郎中以凶刀出自韩老，并非没有依据为辩，皇帝命令取刀鞘来，放入正好相符，于是伏罪。于是释放韩老，赏赐百金。说：“偿还你所费的。”并且命令这一年停止勾决，选择能干的御史名叫恤刑，分赴各省提审案件，复核后再上报批准，果然平反了很多案件。
芗厈说：看以上三则，游戏中确有主宰，但喜欢耍小聪明，作为儒生尚且不可以，何况九五之尊呢？现在读史的人直接把皇帝比作桀纣，未免太过分了。当初谥号叫武宗毅皇帝，毅是果决的意思，可见遇事确实能决断，并非全是阿谀奉承可以知道的。
通州吏目
乾隆纯皇帝东巡，直隶各官照例准备供给。光天化日之下，诸事顺遂，唯独这个差事最难公平。因为随驾官员都遵循情理，唯独太监一项，或者多支取，或者冒领，或者以好作歹，搅扰不休。意在饮食之外，内廷供奉有执事监名二十八他他者，都在御前行走，都能用人。当时支应局总理是通州刺史，协理者就是他的吏目，发放一切酒筵及例支饭食，都按照旧章，井井有条。内监也照例支取完毕了。忽然有十余人说从他他处来，索要食物很奢侈。刺史以冒滥斥责他们，那些人离去，围随一位首领太监蜂拥而来，说：“咱家随驾出巡，不给饭食，让空腹做事。有如此不近情理的官吗？”刺史以照例已经发放完毕，恐怕随从昧没重支为辩。首领说：“凡人出行，尚且多带一二仆从，哪有主子不多带几人，而敢以旧章拒绝的呢？”立即举手打刺史脸，刺史害怕而逃跑。
吏目迎上去对他说：“我们可以与他们争而不能避。避则示弱。倘若被抢劫一空，明天用什么支应，获咎不更重吗？我愿舍弃一官对之。”刺史摇手说：“我无能为力了，足下善处之。”吏目于是唤齐人役，告诫说：“此去遇监，如我喝打，汝等即擒而行”
刑。有我在，罪不及汝，毋畏葸不前，事定后有赏。”众皆踊跃从事。首领见剌史潜避，率人闯入帐房搜取银物。吏自突前喝问。首领见来官戴花金顶者，即作威福曰：“大老爷在此，汝小官何问为？”吏目曰：“入我帐房，乱我货财，必是匪徒，敢冒内监？”喝皂役拘执行刑。时监少役多，不能抵拒，竟将首领摔地，去裤杖责二十，逐出局外，号哭而去。访明官职姓名，在御前泣诉。帝谓左右大臣召通州吏目。大臣领旨出宣，制军承命而行，将吏目械系宫门外。吏部派带领司官出问：“吏目何在？”制军指拘囚犯官对，司官笑曰：“上命召见，并无革职拿问之说，何得如是？”立命易衣冠，带领入见。帝曰：“杖内监者，汝耶？”吏目伏奏曰：“缉捕盗贼，臣之职也。此人闯入帐房，擅搜财物，必非正人，臣是以捕而责之。不知其为内监，且窃盗已行，而不得财厥罪应笞。圣朝断不肯因一监而废大清律也。故臣谨遵行。”帝曰善。问吏部近日令缺，尚书按籍以对。帝曰：“某省知县缺出，即着通州吏目某补授。”诏曰：“汝此去作县令，宜始终强项以庇百姓，切勿为上官屈也。”顿首谢训，领凭赴任。
译“刑罚。有我在，罪责不会牵连到你，不要畏惧退缩不前，事情平定后会有赏赐。”众人于是踊跃行动。首领见刺史暗中躲避，便率领手下闯入帐房搜取银两财物。吏目突然上前喝问。首领见来官戴着花金顶，便作威作福地说：“大老爷在此，你这个小官有什么资格过问？”吏目说：“闯入我的帐房，扰乱我的财物，必定是匪徒，怎敢冒充内监？”喝令皂役拘捕执行刑罚。当时内监少而皂役多，无法抵挡，竟将首领摔在地上，脱去裤子杖责二十下，赶出帐外，号哭着离去。查清官职姓名后，在御前哭泣诉说。皇帝对左右大臣说：“召通州吏目来见。”大臣领旨出宫宣谕，制军奉命而行，将吏目戴上手铐脚镣囚禁在宫门外。吏部派带领司官出来询问：“吏目在哪里？”制军指着被拘押的犯官回答，司官笑着说：“皇上命令召见，并没有革职拿问的说法，怎么能这样？”立刻命令更换衣冠，带领入宫觐见。皇帝说：“杖责内监的人，是你吗？”吏目伏地奏道：“缉捕盗贼，是臣的职责。此人闯入帐房，擅自搜查财物，必定不是正人君子，臣因此抓捕并责打他。不知道他是内监，况且盗窃已经发生，却没有得到财物，按律应受杖刑。圣朝断然不会因为一个内监而废弃大清律例。所以臣谨遵法度行事。”皇帝说：“好。”问吏部近日有什么空缺职位，尚书按照名册回答。皇帝说：“某省知县职位空缺，就着通州吏目某人补授。”下诏说：“你此去担任县令，应当始终刚直不阿以保护百姓，千万不要在上官面前屈服。”叩头谢恩，领取委任状赴任。
芗厈曰：此之谓天王明圣，量有鉴于前明大珰之肆横，故能以抑之者宠之。不仅因吏目之奏对得体也。
金山寺医僧
浙右某孝廉约伴入都会试，舟至姑苏，孝廉病矣。同伴唤舆送至名医叶天士家诊治。叶诊之良久，曰：“君疾系感冒风寒，一药即愈。第将何往？”孝廉以赴礼闱对。叶曰：“先生休矣，此去舍舟登陆，必患消渴症，无药可救，寿不过一月耳。脉象已现，速归，后事尚及料理也。”遂开方与之，谕门徒登诸医案。孝廉回舟，惶然泣下，辞伴欲归。同伴曰：“此医家吓人生财之道也。况叶不过时医，决非神仙，何必介意。”次日，孝廉服药果愈。同伴益怂恿之，遂北上，然心甚戚戚。
舟抵江口，风逆不得渡，同人约游金山寺。山门前有医僧牌，孝廉访禅室，僧为诊视曰：“居士将何之？”以应试对。僧蹙额曰：“恐来不及矣。此去登陆，消渴即发，寿不过月，奈何远行耶？”孝廉泣下曰：“诚如叶天士言矣。”僧曰：“天土云何？”孝廉曰：“无药可救。”僧曰：“谬哉，药如不能救病，圣贤何必留此一道？”孝廉觉其语有因，跽而请救。僧援之曰：“君登陆时，王家营所有者秋梨也。以后车满载，渴即以梨代茶，饥则蒸梨作膳。约至都食过百觔，即无恙焉。得云无药可救，误人性命耶。”孝廉再拜而退。行抵清河，舍舟登车，果渴病大作矣。如僧言，饮食必以梨，至都平服如故。入闱不售，感僧活命恩，回至金山，以二十金及都中方物为谢。僧收物而却其金曰：“居士过苏城时，再见叶君，令其诊视。如云无疾，即以前言质之。彼如问治疗之人，即以老僧告之，胜于厚惠也。”
孝廉如言往见天士，复使诊视曰：“君无疾何治？”孝廉以前言质之，天士命徒查案，相符，曰：“异哉，君其遇仙乎？”孝廉曰：“是佛，非仙。”以老僧言告之。天士曰：“我知之矣。先生请行，我将停业以请益。”遂摘牌散徒，更姓名，衣佣保服，轻舟往投老僧，求役门墙，以习医术。僧许之，日侍左右，见其治过百余人，道亦不相上下。告僧曰：“余亦有所悟矣。请代为立方可乎？”僧曰可。天士作方呈览，僧曰：“汝学已与始苏叶天士相类，何不各树一帜，而依老僧乎？”天士曰：“弟子恐如叶之误人性命，必须精益求精，万无一失，方可救人耳。”僧曰：“善哉，此言胜于叶君矣。”
一日，有舁一垂毙之人至，其腹如孕，来人曰：“是人腹痛数年，而今更甚。”僧诊讫，命天士复诊，开方首用白信三分。僧笑曰：“妙哉，汝所以不及我者，谨慎太过。此方须用砒霜一钱，起死回生，永除痰根矣。”天士骇然曰：“此人患虫蛊，以信三分，死其虫足矣。多则人何能堪？”僧曰：“汝既知虫，不知虫之大小乎？此虫已长二十寸余矣，试以三分，不过暂困，后必复作。再投以信，避而不受，则无药可救矣。用一钱，俾虫毙，随矢出，永绝后患，不更妙耶？”天士惑甚。僧立命侍者出白丸纳病人口中，以汤下之，谓来人曰：“速舁回寓，晚必遗矢出虫，俾吾徒观之。”来人唯唯，舁病人去。至夜，果如所言，挑一赤虫来，长二尺余。病人已苏，饥而索食，僧命以参苓作糜进之，旬日痊可。天士心悦诚服，告以真姓名而求益。僧念其虚心向往，与一册而遣之。自是天士学益进，无棘手之症矣。
芗厈曰：医道至叶天士，已成名手，犹耻不及人而精益求精。彼后生小子，不过读得《脉诀》、《本草》，居然吾道在是，大胆行医，人命其何堪哉？
张廉访
津门档子班主，以钱十余缗买张姓童子，貌俊而性敏。教之歌，不数月，观听者莫不叫绝。但张故旧家子，父母俱没，为堂兄所略，卖身习败业，郁郁不甘。然年仅十二，不能逋逃也。随班至正定郡，寓土地祠，夜梦锦衣绣裳天使降，从者呼土地接天符，见殿内老翁伏地听命。使者曰：“帝命布疫，授一册一囊，命散药河井，以收数内之人。”翁叩首曰：“
译芗厈说：这就叫作天王圣明，鉴于前朝大宦官专横跋扈的教训，所以能够用压制他们的恩宠来驾驭他们。这不仅仅是因为吏目奏对得体罢了。
金山寺医僧
浙江东部某位孝廉约伴进京参加会试，船到苏州时，孝廉生病了。同伴雇轿子把他送到名医叶天士家诊治。叶天士诊脉很久，说：“您的病是感冒风寒，一服药就能好。只是您打算去哪里？”孝廉回答说是去礼部贡院应试。叶天士说：“先生还是算了吧，这一去离开水路改走陆路，必定会患消渴症，无药可救，寿命不过一个月罢了。脉象已经显现，赶快回去，后事还来得及料理。”于是开方给他，并告诉门徒把此事记录在医案上。孝廉回到船上，惶恐地哭泣，向同伴告辞想要回家。同伴说：“这是医生吓唬人赚钱的手段。况且叶天士不过是当代的医生，决不是神仙，何必在意。”第二天，孝廉服药后果然痊愈。同伴更加怂恿他，于是北上，但心里非常忧虑。
船到江口，逆风无法渡江，同伴相约去游览金山寺。山门前有医僧的牌子，孝廉拜访禅室，僧人为他诊视说：“居士打算去哪里？”孝廉回答说是去应试。僧人皱着眉头说：“恐怕来不及了。这一去登陆，消渴症就会发作，寿命不过一个月，怎么能远行呢？”孝廉哭着说：“确实像叶天士说的那样。”僧人说：“叶天士怎么说？”孝廉说：“无药可救。”僧人说：“荒谬啊，如果药不能治病，圣贤何必留下这一道？”孝廉觉得他的话有道理，跪下请求救治。僧人拉他起来说：“您登陆时，王家营出产秋梨。以后用车装满梨，渴了就用梨代替茶，饿了就蒸梨当饭。大约吃到京城吃够一百斤，就没有事了。说无药可救，岂不耽误人性命。”孝廉拜了两拜后退出。走到清河，下船登车，果然消渴症大发。按照僧人的话，饮食必定用梨，到了京城病情平复如常。进入贡院考试没有中，感激僧人救命的恩情，回到金山寺，用二十两银子以及京城特产作为谢礼。僧人收下物品却推辞了银子说：“居士经过苏州城时，再见叶天士，让他诊视。如果说没有病，就用以前的话质问他。他如果问治疗的人，就告诉他是老僧，这比厚礼更好。”
孝廉照此话去见叶天士，又让他诊视，叶天士说：“您没有病治什么？”孝廉用以前的话质问他，叶天士让徒弟查医案，情况相符，说：“奇怪啊，您莫非遇到仙人了吗？”孝廉说：“是佛，不是仙。”把老僧的话告诉了他。叶天士说：“我明白了。先生请上路，我将停业去请教。”于是摘下招牌遣散徒弟，更改姓名，穿上佣人的衣服，乘轻舟去投奔老僧，请求在门下服役，以学习医术。僧人答应了他，他每天侍奉在左右，看到僧人治疗过一百多人，医术也与自己不相上下。告诉僧人说：“我也有所领悟了。请允许我代为开方可以吗？”僧人说可以。叶天士开方呈上，僧人说：“你的学问已经和当初苏州的叶天士相似，为什么不各树一帜，而要依附老僧呢？”叶天士说：“弟子怕像叶天士那样误人性命，必须精益求精，万无一失，才可以救人。”僧人说：“好啊，这话胜过叶天士了。”
一天，有人抬着一个垂死的人来，他的肚子像怀孕一样，来人说：“这人腹痛数年，现在更严重了。”僧人诊完后，命令叶天士复诊，开方首先用白信三分。僧人笑着说：“妙啊，你之所以不及我，是因为谨慎太过。这个方子必须用砒霜一钱，起死回生，永远除去痰根。”叶天士惊骇地说：“这人患的是虫蛊病，用白信三分，杀死虫子足够了。多了人怎么能承受？”僧人说：“你既然知道是虫，不知道虫的大小吗？这虫已经长二十多寸了，试着用三分，不过是暂时困住，以后必定复发。再投用白信，虫子躲避而不受药，那就无药可救了。用一钱，让虫子死掉，随粪便排出，永远断绝后患，不更妙吗？”叶天士非常疑惑。僧人立刻命令侍者拿出白丸放入病人口中，用汤送下，对来人说：“快抬回住处，晚上必定排便出虫，让我的徒弟观看。”来人连连答应，抬着病人走了。到了晚上，果然像僧人说的那样，挑出一条红虫来，长两尺多。病人已经苏醒，饿了要吃饭，僧人命令用参苓煮粥给他吃，十天痊愈。叶天士心悦诚服，告诉僧人真实姓名并请求进一步指教。僧人念他虚心向往，给他一册书后打发他走。从此叶天士学问更加精进，没有棘手的病症了。
芗厈说：医术到了叶天士，已经成名手，还以不如人为耻而精益求精。那些后生小子，不过读得《脉诀》、《本草》，就认为我的道就在这里，大胆行医，人命怎么能承受呢？
张廉访
天津码头的戏班班主，用十几串钱买了张姓童子，相貌俊美而性格聪敏。教他唱歌，不到几个月，观看聆听的人无不叫好。但张本是旧家子弟，父母都去世了，被堂兄欺骗，卖身学习败坏的行业，郁郁不甘。然而年仅十二岁，不能逃跑。随戏班到正定郡，住在土地祠，夜里梦见穿着锦衣绣裳的天使降临，随从喊土地接天符，看见殿内老翁伏地听命。使者说：“天帝命令散布瘟疫，授予一册一囊，命令把药撒在河井中，以收取数内之人。”老翁叩头说：“
小神庙内寓张臬使不应遭殃，何以安顿？”天使曰：“速引之出，而后从事可也。”言毕冉冉乘云去。翁回首曰：“贵人在此耶，速回登厕。小神引道西行，自有善士相遇。班主疫数内人也，性命不保，何能追捕？放心前去。”张喜极而觉，潜起出探。果见老翁执拂前引，随之逾墙，复逾城，甚轻捷。翁指命西行，张力奔至曙，入一城，问人曰灵寿县也。力竭不能前，卧于巨室大门下。
译小神庙里住着张臬使，他不该遭此灾祸，该如何安顿呢？”天使说：“赶快引他出来，然后再处理此事也可以。”说完后，天使缓缓乘着云离去。老翁回头说：“贵人在这里吗？快回去上厕所。小神引路向西走，自然会遇见善人。班主是注定要死于瘟疫的人，性命难保，怎么能追捕他？放心前去。”张臬使欣喜至极而醒来，悄悄起身出去探看。果然看见老翁拿着拂尘在前面引路，他跟着老翁翻过墙，又翻过城墙，动作非常轻快。老翁指示他向西走，张臬使奋力奔跑直到天亮，进入一座城，询问路人得知是灵寿县。他力气耗尽无法前行，便躺在大户人家的大门下。
未几，一翁出，见童子倦眠，貌甚清俊，心爱怜之。唤醒叩其所自，张跪而啼曰：“小人张姓，天津人。父母俱殁，被堂兄欲卖充档班，畏惧行丐至此。如长者见怜，仆役自甘也。”翁曰：“儿与老夫同姓，既有志不愿作档班，岂可为僮仆？随老夫来，有以处子。”呼其子出，曰：“此儿有志向上，后必有为。汝其子之。”其子曰：“此人来历不明，且已行丐，儿不愿有此下贱子也。”翁怒曰：“汝不欲耶，我子之，汝其弟之。”乃引入室，见其爱妾曰：“汝素日以无子为戚，今为汝得一佳儿矣。”命张拜为亲母，妾乐而抚之。翁使入学读书，既勤且敏，五年而学成。文笔清灵，一试入泮，年仅十七。翁为之娶妇分家，亲子得其六，螟蛉得其四。乃兄敢怒而不敢言。未几翁卒，乃兄以异姓乱宗告逐。幸父党及张之同学诸生，辩非异姓，系其父爱继。官怒其兄曰：“汝父尸骨未寒，即欲逐其爱子，以不孝论。”欲重责之。张为哀求，官以张情，断令各安其业。张知日久必不见容，随携受分之物，奉嗣母入都。时前明中叶，大珰王振用事，张以赂结。珰谕学使以张名贡入成均肄业，期满选得中州某县丞，益媚事珰，不十年官至廉访使。值土木之变，王振死，失所依，且忆土地张臬使之言，知官止于是矣。引疾归，置业津门，优游林下，又十余年而卒。
芗厈曰：惜乎，张廉访之为人，虽脱其身，究不能脱档子气，故媚事大珰，以奔竟功名。若有贤父兄教之，得为正人君子，既命应廉访终，必至此地位，益为后人所景仰，岂仅为档子出色已耶？
第六卷
某少君
少君某，年十七，能诗文而未遇，翩翩美少年也。父以科甲铨得四川县令，少君随任。行至羊肠阪，马逸，颠落崖下，身糜而魂出，随风飘荡，瞬息数千里，求止不得。忽堕于山东历城县村。落间初死男尸壳中，大叫曰：“跌死我也。”见妇与童围绕身旁者，皆止哭曰：“苏矣。”一老媪曰：“气绝逾日，如何得醒？”随有二三父老近身细审曰：“气暖身和，复生无疑。”一家庆幸，频闻欢乐声。媪前抚之曰：“我儿何云跌死，曷为我言之。”少君睁目曰：“汝何人，敢儿我？”父老笑曰：“渠虽少苏，神尚未完。此汝母，如何不识？”又指一丑妇曰：“此汝妻。”指一村童曰：“此汝子，皆识否？”少君起坐曰：“谬甚！谬甚！我某公子，随父莅任。行蜀道上，堕马被风吹至此。并未娶妻，焉得有子？且我母乃诰命孺人，村妪何得冒认？”父老曰：“休呓语，汝不信，可以镜自照。”少君对镜，四十余岁之麻胡也。不禁扑镜大哭曰：“还我本来面目，我愿死不愿生矣。”父老粲然皆笑，老媪曰：“谅我儿初醒，神尚模糊，诸公勿扰之，俾静养数日自然复原。”众散去，少君拥衾垂首丧气，无如饥肠作辘辘声，丑妇以半规糠饼饲之，粗粝难堪，勉强吞咽，泪涔涔下。丑妇曰：“我与阿姑守君十余日，已绝粮三四日，仅食槐皮野菜耳。以君初复需调养，忍耻向邻人乞得此饼，亦大人情。君犹以为不足耶？”少君大声叱之出。目睹败屋三椽，土炕上所拥者，破衾败絮蓝缕衣裤一堆，厨灶亦在房中，气息秽不可耐。回思居厦屋，役奴仆，衣罗绮，食膏粱，判若天渊。怦怦懊恼，求死不得。至晚妻儿皆来就宿，少君又大叱之，闻老媪唤其妇与孙去。
次日，邻翁来殷勤问候曰：“吾与君至交也，闻君病小痊，性情大变，亲母妻子视若寇仇，恐乡党不能容此不孝不义之人也。将来亲戚不齿，邻里不顾，君又贫困，何以仰事俯育，以终乃身乎？用敢奉劝。”少君泣曰：“承翁美意，请辨我语言是足下好友之音乎？”翁曰：“人是音非，吾固知君借尸返魂也。今既为某人矣，得不为某人之事乎？譬如仕宦本督抚也，降为杂职，能不安杂职之分而从其政乎？君即舍此而就尊公，面目既非，纵怜而育之，他人必不相容。”少君思其言中理，曰：“翁所教良是。后将若何？”翁曰：“
译不久，一位老翁走出，看见童子疲倦地睡着，容貌非常清秀俊朗，心中喜爱怜悯他。唤醒他询问他的来历，张跪下哭着说：“小人姓张，是天津人。父母都已去世，被堂兄想卖掉充入戏班，因害怕而流浪乞讨到这里。如果长者怜悯我，做仆役我也心甘情愿。”老翁说：“你与老夫同姓，既然有志向不愿做戏子，怎么能做仆役呢？跟随老夫来，我有办法安置你。”叫他的儿子出来，说：“这孩子有志向向上，以后必定有作为。你把他当儿子看待吧。”他的儿子说：“这个人来历不明，而且已经做过乞丐，我不愿意有这样的下贱儿子。”老翁生气地说：“你不愿意吗，我就把他当儿子，你把他当弟弟看待。”于是领他进屋，见到他宠爱的妾说：“你一向因为没有儿子而忧愁，现在为你得到一个优秀的儿子了。”命令张拜她为亲生母亲，妾高兴地抚爱他。老翁让他入学读书，他既勤奋又聪敏，五年学业完成。文笔清新灵动，一次考试就进入县学，年仅十七岁。老翁为他娶妻并分家，亲生儿子得到六份，义子得到四份。堂兄敢怒而不敢言。不久老翁去世，堂兄以异姓扰乱宗族为由告发驱逐他。幸好父亲的同辈亲戚以及张的同学诸生，辩明不是异姓，是他父亲喜爱而收继的。官员愤怒地对堂兄说：“你父亲的尸骨未寒，就想驱逐他喜爱的儿子，以不孝论处。”想要重责他。张为他哀求，官员看在张的情面上，判决让他们各自安守本业。张知道时间久了必定不被容纳，于是带着分得的财物，奉养嗣母进京。当时是明朝中期，大太监王振掌权，张用贿赂结交他。太监告诉学政以张的名字贡入国子监学习，期满选拔得到中州某县丞，更加谄媚侍奉太监，不到十年官至廉访使。正值土木堡之变，王振死了，失去依靠，并且想起土地张臬使的话，知道官运到此为止了。称病辞职回家，在天津购置产业，悠闲地隐居林下，又过了十多年去世。
芗厈说：可惜啊，张廉访的为人，虽然脱身于戏班，终究不能摆脱戏子的习气，所以谄媚侍奉大太监，以奔走追求功名。如果有贤明的父兄教导他，能成为正人君子，既然命运注定最终是廉访使，必定达到这个地位，更加被后人所景仰，难道仅仅是戏班里出色的人吗？
第六卷
某少君
少君某，十七岁，能写诗文但没有遇到机遇，是翩翩美少年。父亲通过科举选拔得到四川县令的职位，少君随任前往。走到羊肠坂，马匹失控，跌落悬崖下，身体糜烂而魂魄出窍，随风飘荡，瞬息间数千里，想停止也不能。忽然掉落在山东历城县的村子里。刚死去的男尸壳中，大叫说：“跌死我了。”看见妇女和儿童围绕在身旁，都停止哭泣说：“苏醒过来了。”一位老妇人说：“气绝超过一天，怎么能醒来？”随即有二三父老靠近仔细查看说：“气息温暖身体平和，复活无疑。”一家庆幸，频频听到欢乐声。老妇人上前抚摸他说：“我儿子为什么说跌死，为什么告诉我。”少君睁开眼睛说：“你是谁，敢叫我儿子？”父老笑着说：“他虽然稍微苏醒，精神尚未完全恢复。这是你母亲，怎么不认识？”又指着一个丑妇人说：“这是你妻子。”指着一个村童说：“这是你儿子，都认识吗？”少君坐起来说：“荒谬！荒谬！我是某公子，随父亲到任。走在蜀道上，堕马被风吹到这里。并没有娶妻，怎么会有儿子？况且我母亲是诰命孺人，村妇怎么能冒认？”父老说：“不要说胡话，你不信，可以照镜子自己看。”少君对着镜子，是四十多岁的麻脸。不禁扑向镜子大哭说：“还我本来面目，我愿意死不愿意活。”父老都大笑，老妇人说：“谅我儿子刚醒，精神尚且模糊，各位不要打扰他，让他静养几天自然恢复。”众人散去，少君拥着被子垂头丧气，无奈饥肠辘辘作响，丑妇用半块糠饼喂他，粗糙难以下咽，勉强吞咽，泪水涟涟。丑妇说：“我和婆婆守着你十多天，已经断粮三四天，只吃槐树皮野菜罢了。因为你刚恢复需要调养，忍辱向邻居乞得这块饼，也是人之常情。你还认为不够吗？”少君大声斥责她出去。目睹破败的三间房屋，土炕上拥着的是破被子烂棉絮和破烂衣裤一堆，厨灶也在房中，气味污秽难以忍受。回想住在高楼大厦，役使奴仆，穿丝绸衣服，吃精美食物，判若天渊。心中懊恼，求死不得。到了晚上妻儿都来就寝，少君又大骂他们，听到老妇人叫他的妇人和孙子离开。
第二天，邻居老翁来殷勤问候说：“我和你是至交，听说你病稍好，性情大变，把亲生母亲妻子看作仇敌，恐怕乡里不能容纳这个不孝不义的人。将来亲戚不屑，邻里不顾，你又贫困，怎么奉养父母养育子女，以终老呢？所以敢奉劝。”少君哭着说：“承蒙老翁美意，请辨别我的语言是足下好友的声音吗？”老翁说：“人是声音不是，我本来知道你借尸还魂了。现在既然成为某人了，能不从事某人的事吗？譬如做官本是督抚，降为杂职，能不安于杂职的本分而从事政务吗？你即使舍弃这个而去找尊父，面目既然不同，纵然怜悯而养育你，他人必定不相容。”少君认为他的话有道理，说：“老翁所教导的很对。以后将怎么办？”老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