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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鹤林玉露二

甲编 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7 段

意。陶渊明,嘉之甥也。为嘉作传,称其在朝仗正顺,门无杂宾。则嘉亦一时之望,乃肯从温,何也?温尝从容谓曰:“人不可无势,我乃能驾驭卿。”亦颇有相靳之意。辛幼安《九日》词云:“谁与老兵供一笑,落帽参军华发。莫倚忘怀,西风也解,点检尊前客。凄凉今古,眼中三两飞蝶。”意谓嘉不当从温,故西风落其帽以贬之,若免冠然。

译意在说明。陶渊明是孟嘉的外甥。他为孟嘉作传,称赞孟嘉在朝廷中秉持正道,家中没有杂乱宾客。那么孟嘉也是一时名望之人,为何却愿意追随桓温呢?桓温曾从容地对他说:“人不可没有权势,我才能驾驭你。”这也颇有轻视之意。辛弃疾在《九日》词中写道:“谁与老兵供一笑,落帽参军华发。莫倚忘怀,西风也解,点检尊前客。凄凉今古,眼中三两飞蝶。”意思是说孟嘉不应当追随桓温,所以西风吹落他的帽子来贬斥他,如同被剥夺官帽一样。

周瑜赤壁、谢安淝水、寇莱公澶渊、陈鲁公采石,四胜大略相似。杜牧云:“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意亦著矣。谢安围棋别墅,真是矫情镇物,喜出望外,宜其折屐。澶渊之役,毕士安有相公交取鹘仑官家之说,高琼有好唤宰相来吟两首诗之说,则当时策略,亦自可见。“天发一矢胡无酋”,荆公句意与杜牧同。采石之师,若非逆亮暴急嗜杀,自激三军之变,亦未驱攘。是时亮虽遭戕,虏师北归,纪律肃然,无一人叛亡,此岂易胜之师乎!朱文公曰:“谢安之于桓温,陈鲁公之于完颜亮,幸而捱得他死尔。”要之吴、晋乃天幸,宋朝真天助也。

  张仪云:“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二语用兵者所当知。

  守城必劫寨。刘信叔守顺昌,以数千人摧兀术数十万众,是劫寨之力也。守城不劫寨,是守死尔。

  楚公子微服过宋,门者难之。其仆操棰而骂曰:“隶也不力!”门者出之。晋王▯之败,沙门昙永匿其幼子华,使提衣囊自随。津逻疑之,永诃曰:“奴子何不速行!”捶之数十,由是得免。宇文泰与侯景战河上,马逸坠地,李穆见之,以策扌失泰背曰:“笼东军士,汝曹主何在,而尚留此!”追者不疑其为贵人,与之马,与俱还。三事相类,若郭子仪杀羊而裴▯劾之,李诉进马而温造弹之,亦此意也。

  淳熙中,范至能使北,孝宗令口奏金主,谓河南乃宋朝陵寝所在,愿反侵地。至能奏曰:“兹事至重,合与宰相商量,臣乞以圣意谕之,议定乃行。”上首肯,既而宰相力以为未可,而圣意坚不回。至能遂自为一书,述圣语。至虏庭,纳之袖中。既跪进国书,伏地不起。时金主乃葛王也,性宽慈,传宣问使人何故不起。至能徐出袖中书,奏曰:“臣来时,大宋皇帝别有圣旨,难载国书,令臣口奏。臣今谨以书述,乞赐圣览。”书既上,殿上观者皆失色。至能犹伏地。再传宣曰:“书词已见,使人可就馆。”至能再拜而退。虏中群臣咸不平,议羁留使人,而虏主不可。至能将回,又奏曰:“口奏之事,乞于国书中明报,仍先宣示,庶使臣不堕欺罔之罪。”虏主许之。报书云:“口奏之说,殊骇观听,事须审处,邦乃孚休。”既还,上甚嘉其不辱命。由是超擢,以至大用。至能在燕京会同馆,守吏微言有羁留之议,乃赋诗曰:“万里孤臣致命秋,此身何止一沤浮。提携汉节同生死,休问羝羊解乳不。”

  范文正公云:“常调官好做,家常饭好吃。”余谓人能甘于吃家常饭,然后甘于做常调官。

  郑注召对浴堂门,彗长三尺;韩琦赐第集英殿,云见五色。君子小人之进,天象昭昭如此。

  《五代史》:汉王章为三司使,征利剥下。缗钱出入,元以八十为陌,章每出钱陌,必减其三,至今七十七为官省钱者,自章始。然今官府于七十七之中,又除头子钱五文有奇,则愈削于章矣。

  唐初,萧铣据荆襄,败于李靖,诸郡皆降,而所召援兵至者犹十万人。李煜据江南,其亡也,亦有援兵十数万。本朝靖康之祸,勤王之师,至者绝少。纵有之,率皆望风奔溃,不敢向贼发一矢。盖五代以前,兵寓于农,素习战斗,一呼即集。本朝兵费最多,兵力最弱,皆缘官自养兵。绍兴中,张魏公在川陕,奏以王庶帅兴元,制置利、夔两路军事。于兴、洋、金、蓬、开、达诸州,令县选强壮。两丁取一,三丁取二,户与免物力钱二百五十千。五十人为一队,置队长。以知县为军正,尉为军副。月阅于县,春秋阅于郡。不半月,有兵二十万。乾道初,宿毫之役,禁旅多出征,江上之备空虚。陈福公首献民兵之策,及登庸,亟欲推行,会罢相,遂格。然两淮已用其法,而荆襄尤有成规。开禧用兵,禁旅多败,而两淮山水寨万弩手率有功,特为官军所嫉,无以慰其心尽其力耳。丙寅,虏大举南牧,围安、襄以撼荆、鄂。宣司檄召诸处兵,与湖北义勇俱往救。诸郡兵不待见敌而溃,所过钞略,甚于戎寇。独

译周瑜在赤壁、谢安在淝水、寇准在澶渊、陈鲁公在采石,这四场大胜的概况大致相似。杜牧说:“东风如果不给周郎方便,铜雀台春深时就会锁住二乔。”意思也就很明白了。谢安在别墅下围棋,确实是故作镇定以安定人心,喜出望外,难怪他会折断木屐。澶渊之战,毕士安有“宰相与交取鹘仑官家”的说法,高琼有“好唤宰相来吟两首诗”的说法,那么当时的策略,也自然可以知晓。“天发一矢胡无酋”,王安石这句诗的意旨与杜牧相同。采石之战,如果不是完颜亮暴虐急躁、嗜杀成性,自己激起三军兵变,也无法驱赶退敌。当时完颜亮虽然被杀,金军北归,纪律肃然,没有一个人叛逃,这难道是容易战胜的军队吗!朱文公说:“谢安对于桓温,陈鲁公对于完颜亮,不过是侥幸等到他们死罢了。”总之,吴国、晋国是上天侥幸,宋朝则是真正的上天相助。

张仪说:“兵力不如对方的,不要挑战;粮食不如对方的,不要持久。”这两句话是用兵的人应当知道的。

守城一定要劫营。刘信叔守卫顺昌,凭借几千人摧毁完颜兀术几十万大军,这是劫营的力量。守城不劫营,那就是死守罢了。

楚国公子微服经过宋国,守门人刁难他。他的仆人拿着鞭子骂道:“奴隶不尽力!”守门人便放他出去。晋王司马衍战败,和尚昙永藏匿他的幼子司马华,让他提着衣囊跟随。渡口巡逻的人怀疑他们,昙永呵斥道:“奴才为什么不快走!”打了他们几十下,因此得以幸免。宇文泰与侯景在河边作战,马匹失控坠地,李穆看见他,用马鞭抽打宇文泰的背说:“笼东军士,你们的主人在哪里,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追赶的人不怀疑他是贵人,把马给他,和他一起回去。这三件事相似,如果郭子仪杀羊而裴均弹劾他,李诉进献马匹而温造弹劾他,也是这个意思。

淳熙年间,范至能出使金国,孝宗命令他口头向金主奏报,说河南是宋朝陵寝所在,希望归还被侵占的土地。范至能奏道:“这件事非常重大,应当与宰相商量,臣请求将圣意告知他们,商议确定后再行动。”皇上首肯,不久宰相极力认为不可,而圣意坚定不改变。范至能于是自己写了一封信,陈述圣旨。到了金国朝廷,将信藏在袖中。跪下呈递国书后,伏在地上不起。当时金主是葛王,性格宽厚仁慈,传令询问使者为什么不起身。范至能慢慢拿出袖中的信,奏道:“臣来时,大宋皇帝另有圣旨,难以载入国书,命令臣口头奏报。臣现在谨用书信陈述,请求赐予圣览。”信呈上后,殿上观看的人都变了脸色。范至能仍然伏在地上。再次传令说:“书信内容已经看到,使者可以回馆舍。”范至能拜了两拜后退出。金国群臣都不平,商议扣留使者,但金主不同意。范至能将要返回,又奏道:“口头奏报的事,请求在国书中明确回复,并且先宣示,以免使臣陷入欺罔的罪名。”金主允许了。回复的信中说:“口头奏报的说法,非常骇人听闻,事情必须审慎处理,国家才能信服安宁。”范至能回来后,皇上非常赞赏他不辱使命。因此越级提拔,直到得到重用。范至能在燕京会同馆,守吏微言暗示有扣留使者的议论,于是赋诗说:“万里孤臣致命秋,此身何止一沤浮。提携汉节同生死,休问羝羊解乳不。”

范文正公说:“常调官好做,家常饭好吃。”我认为人如果能甘于吃家常饭,然后才能甘于做常调官。

郑注在浴堂门被召对,彗星长达三尺;韩琦在集英殿赐第,云中出现五色。君子与小人的进用,天象如此昭示。

《五代史》:汉王章担任三司使,征收利益剥削下属。缗钱出入,原本以八十为陌,王章每次出钱,必定减去其三,至今七十七为官省钱,是从王章开始的。然而现在官府在七十七之中,又扣除头子钱五文有余,那么比王章更加苛刻了。

唐初,萧铣占据荆襄,败于李靖,各郡都投降,而他所召来的援兵到达的还有十万人。李煜占据江南,他灭亡时,也有援兵十几万。本朝靖康之祸,勤王的军队,到达的极少。即使有,大多望风奔溃,不敢向贼寇发一箭。大概五代以前,兵寓于农,平时习练战斗,一呼即集。本朝兵费最多,兵力最弱,都是因为官府自己养兵。绍兴年间,张魏公在川陕,奏请以王庶统帅兴元,制置利、夔两路军事。在兴、洋、金、蓬、开、达各州,命令各县选拔强壮男子。两丁取一,三丁取二,每户免除物力钱二百五十千。五十人为一队,设置队长。以知县为军正,县尉为军副。每月在县城检阅,春秋两季在郡城检阅。不到半个月,有兵二十万。乾道初年,宿州亳州之战,禁军大多出征,江上的防备空虚。陈福公首先献出民兵的策略,等到他登上高位,急切想要推行,恰逢罢相,于是搁置。然而两淮已经使用他的方法,而荆襄尤其有成规。开禧用兵,禁军大多战败,而两淮山水寨万弩手大多有功,只是被官军嫉妒,无法安慰他们的心力尽其力罢了。丙寅年,金人大举南侵,包围安、襄以撼动荆、鄂。宣抚司檄召各处军队,与湖北义勇一起前往救援。各郡军队不等见到敌人就溃散,所过之处抢劫掠夺,比金寇还厉害。只有

义勇随其帅进退,不敢有秋毫犯,盖顾其室家门户故也。张宣公帅荆州,与朱文公书云:“郭杲尝献缓急保江之策,某折之曰:‘刘信叔、刘共父皆尝有此论,真谬计也。纵贼入肝脾里,何以为国?上付公以北门,当尽力报国,要军要粮,此间当应副,事苟不济,守臣仗节而死尔。’郭闻之悚然。某之所恃者,有义勇二万六千人也。”

译义勇跟随他们的统帅进退,不敢有丝毫违犯,大概是顾念他们的家室门户的缘故。张宣公担任荆州统帅时,给朱文公写信说:“郭杲曾经提出在紧急情况下保全长江的策略,我驳斥他说:‘刘信叔、刘共父都曾有过这种言论,这真是荒谬的计策。纵然让贼寇侵入国家腹地,怎么还能保得住国家?皇上把北门托付给你,你应当尽力报效国家,需要军队、需要粮草,这里应当供给,事情如果不成,守臣持守节义而死罢了。’郭杲听后惊恐不安。我所依仗的,是有两万六千名义勇军。”

孝宗命吕成公诠择国朝文章,成公尽翻三馆之储,逾年成编,赐名《文鉴》。周益公承制撰序云:“建隆、雍熙之际,其文伟;咸千、景德之际,其文博;天圣、明道之词古;熙宁、元▯之词达。虽体制互兴,源流间出,而气全理正,其归则同。”成公为此书,朱文公、张宣公殊不以为然,谓伯恭无意思承当,此事便好截下,因以发明人主之学。昔温公作《资治通鉴》,可谓有补治道,识者尚惜其枉费一生精力,况《文鉴》乎?

  辛幼安《晚春》词云:“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恨花开早,何况乱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迷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娥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词意殊怨。“斜阳”、“烟柳”之句,其与“未须愁日暮,天际乍轻阴”者异矣。使在汉唐时,宁不贾种豆种桃之祸哉!愚闻寿皇见此词,颇不悦。然终不加罪,可谓至德也已。其《题江西造口》词云:“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盖南渡之初,虏人追隆▯太后御舟至造口,不及而还。幼安因此起兴。“闻鹧鸪”之句,谓恢复之事,行不得也。又《寄丘宗卿》词云:“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不?”此词集中不载,尤隽壮可喜。朱文公云:“辛幼安、陈同甫,若朝廷赏罚明,此等人皆可用。”

  古今称大人,其义不一。《左氏传》:子服昭子曰:“夫必多有是说,而后及其大人。”《孟子》曰:“有大人之事,有小入之事。”此以位言也,所谓王公大人是也。《孟子》曰:“养其大者为大人。”昌黎《王适墓志》曰:“翁大人不疑。”此以德望言也,所谓大人君子是也。若《易》之“利见大人”,则兼德位而言之。今人自称其父曰“大人”。然疏受对疏广曰:“从大人议。”则叔父亦可称大人。范滂将就诛,与母诀曰:“大人割不忍之爱。”则母亦可称大人。

  俗语称利市,亦有所祖。《左氏传》:郑人盟商人之辞曰:“尔无我叛,我无强贾,尔有利市宝贿,我勿与知。”

  杨诚斋为零陵丞,以弟子礼谒张魏公。时公以迁谪故,杜门谢客。南轩为之介绍,数月乃得见。因跪请教,公曰:“元符贵人,腰金纡紫者何限,惟邹至完、陈莹中姓名与日月争光。”诚斋得此语,终身厉清直之操。晚年退休,怅然曰:“吾平生志在批鳞请剑,以忠鲠南迁,幸遇时平主圣。老矣,不获遂所愿矣!”立朝时,论议挺挺。如乞用张浚配享,言朱熹不当与唐仲友同罢,论储君监国,皆天下大事。孝宗尝曰:“杨万里直不中律。”光宗亦曰:“杨万里也有性气。”故其自赞云:“禹曰也有性气,舜云直不中律。自有二圣玉音,不用千秋史笔。”

  胡澹庵见杨龟山,龟山举两肘示之曰:“吾此肘不离案三十年,然后于道有进。”张无垢谪横浦,寓城西宝界寺。其寝室有短窗,每日昧爽,辄执书立窗下,就明而读,如是者十四年。洎北归,窗下石上,双趺之迹隐然,至今犹存。前辈为学,勤苦如此。然龟山盖少年事,无垢乃晚年,尤难也。

  欧阳公居永奉县之沙溪,其考崇公葬焉,所谓泷冈阡是也。厥后奉母郑夫人之丧归合葬,载青州石镌阡表。石绿色,高丈余,光可鉴,阡近沙山太守庙。襄事祷于庙,祝板犹存。曰:“大事有日,阴云屡兴,假以三日之晴,则拜神之赐,其敢忘报!”执政得立功德寺,公素排佛教,雅不欲立寺。

译宋孝宗命令吕成公(吕祖谦)甄选本朝的文章,吕成公翻阅了三馆(昭文馆、史馆、集贤院)所藏的全部书籍,历时一年多才编定成书,皇帝赐名为《宋文鉴》。周益公(周必大)奉旨撰写序言说:“建隆、雍熙年间,文章雄伟;咸平、景德年间,文章广博;天圣、明道年间,文辞古朴;熙宁、元祐年间,文辞通达。虽然文体体制交替兴起,源流间或出现,但气势完整、道理端正,其归宿则是相同的。”吕成公编写这本书,朱文公(朱熹)、张宣公(张栻)非常不以为然,认为吕伯恭(吕祖谦)没有承担起应有的责任,这件事本应就此截断,借此来阐发君主治学的道理。从前司马温公(司马光)编写《资治通鉴》,可以说对治国之道有补益,有识之士尚且惋惜他枉费了一生的精力,何况是《宋文鉴》呢?

辛幼安(辛弃疾)的《摸鱼儿·晚春》词写道:“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恨花开早,何况乱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迷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娥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词意非常怨愤。“斜阳”、“烟柳”的句子,与“未须愁日暮,天际乍轻阴”的意境截然不同。如果是在汉唐时期,难道不会招致像种豆得萁、种桃得棘那样的灾祸吗!我听说宋孝宗看到这首词,很不高兴。但最终没有加罪于他,可以说是极度的恩德了。他的《菩萨蛮·题江西造口壁》词写道:“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这是因为南渡之初,金兵追赶隆祐太后的御舟到了造口,未能追上而返回。辛弃疾因此借景抒情。“闻鹧鸪”一句,是说恢复中原的事业,行不通啊。又《寄丘宗卿》词写道:“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不?”这首词未收录在词集中,尤其隽永雄壮,令人喜爱。朱文公说:“辛幼安、陈同甫,如果朝廷赏罚分明,像这样的人都是可以任用的。”

古今称“大人”,其含义并不统一。《左氏传》中,子服昭子说:“必定多有这种说法,然后才涉及到他的大人。”《孟子》说:“有大人的事,有小人的事。”这是从地位来说的,所谓王公大人就是如此。《孟子》说:“培养其大体(心志)的人就是大人。”韩愈《王适墓志》说:“翁大人不疑。”这是从道德声望来说的,所谓大人君子就是如此。至于《易经》中的“利见大人”,则是兼有德行和地位而言的。现在的人自称其父亲为“大人”。然而疏受对疏广说:“听从大人的意见。”那么叔父也可以称为大人。范滂即将被杀,与母亲诀别时说:“大人割舍不忍心的爱。”那么母亲也可以称为大人。

俗语称“利市”,也有其渊源。《左氏传》中,郑国人与商人盟誓的话说:“你不背叛我,我不强买你的货物,你有利市宝贿,我不去干涉。”

杨诚斋(杨万里)担任零陵县丞时,以弟子的礼节拜见张魏公(张浚)。当时张公因为被贬谪的缘故,闭门谢客。张南轩(张栻)为他介绍引见,过了几个月才得以见面。杨诚斋于是跪下请教,张公说:“元符年间受宠幸的人,腰佩金印、系着紫绶带的有多少,只有邹至完、陈莹中的姓名与日月争光。”杨诚斋得到这句话,终身磨砺清廉正直的操守。晚年退休时,怅然感叹说:“我平生志向在于冒犯龙颜、请求赐剑以尽忠直,因为忠直刚正而被贬谪到南方,幸好遇到时局太平、君主圣明。老了,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了!”他在朝廷任职时,议论刚直不阿。比如请求任用张浚配享太庙,上言朱熹不应当与唐仲友一同罢免,议论储君监国,都是天下的大事。宋孝宗曾经说:“杨万里直率得不符合法度。”宋光宗也说:“杨万里也有脾气。”所以他的自赞说:“禹说也有脾气,舜说直率得不符合法度。自有两位圣人的玉音,不用千秋史笔。”

胡澹庵(胡安国)拜见杨龟山(杨时),杨龟山举起两个胳膊肘给他看说:“我的这两个胳膊肘三十年没有离开过书桌,然后对道才有进益。”张无垢(张九成)被贬谪到横浦,寓居在城西的宝界寺。他的寝室有一扇小窗,每天天刚亮,就拿着书站在窗下,借着光亮读书,像这样持续了十四年。等到他北归时,窗下的石头上,双脚踩踏的痕迹隐约可见,至今仍然存在。前辈做学问,勤奋刻苦到了这种地步。然而杨龟山那是年轻时候的事,张无垢则是晚年,尤其难能可贵。

欧阳公(欧阳修)居住在永奉县的沙溪,他的父亲崇公葬在那里,就是所谓的泷冈阡表所在地。后来奉母亲郑夫人的灵柩回来合葬,运载青州石雕刻的阡表。石头是绿色的,高一丈多,光亮可以照见人影,阡表靠近沙山太守庙。办理丧事时在庙里祈祷,祝板还保存着。上面说:“大事有日期,阴云屡次兴起,借给三天的晴天,就拜谢神灵的恩赐,我怎敢忘记报答!”执政者得以建立功德寺,欧阳公一向排斥佛教,非常不愿意建立寺庙。

崇公讳观,又不可立观,乃立青阳宫。然公自葬郑夫人之后,不复归故乡。其作《吉州学记》云:“幸余他日,因得归荣故乡。将见吉之士,皆道德明秀,而可为公卿。问于其俗,而婚丧饮食,皆中礼节。入于其里,而长幼相孝慈于其家。行于其郊,而少者扶其羸老,壮者代其负荷于道路。然后乐学之道成,而得时从先生耆老,席于众宾之后,听乡乐之歌,饮献酬之酒,而以诗颂天子太平之功。周览学舍,思咏李侯之遗爱,不亦美哉!”虽有此言,而迄不践。乐颖昌山水,作《思颖》诗,退休竟卜居焉。前辈议其无回首敝庐、息间乔木之意。近时周益公归休,尹直卿以诗贺之云:“六一先生薄吉州,归田去作颖昌游。我公不向螺江住,羞杀青原白鹭洲。”

译崇公名观,又因忌讳不能立“观”,于是建立了青阳宫。然而,崇公自从安葬郑夫人之后,就不再返回故乡。他撰写《吉州学记》时说:“希望我日后,能够荣耀地回归故乡。将要看到吉州的读书人,都道德光明俊秀,可以担任公卿。询问当地的风俗,婚丧嫁娶和饮食起居,都符合礼仪规范。进入他们的乡里,长幼在家中互相孝顺慈爱。走在郊外,年轻人搀扶体弱老人,壮年人在道路上替他们承担重物。然后乐于治学的风气得以成就,从而得以时常跟随先生和长辈,坐在众宾客之后,聆听乡乐的歌咏,饮用敬酒酬答的美酒,并用诗歌颂扬天子太平的功绩。遍览学舍,思念吟咏李侯留下的恩德,不也很美好吗!”虽然有这样的言论,但终究没有实现。他喜爱颖昌的山水,创作了《思颖》诗,退休后最终在那里定居。前辈们议论他缺乏回望破旧屋舍、在高大树木下休息的故土情怀。近时周益公退休回乡,尹直卿作诗祝贺他说:“六一先生轻视吉州,归隐田园去作颖昌之游。我公不在螺江居住,羞煞了青原白鹭洲。”

寿皇在宫中,常携一漆拄杖,宦官宫妾莫得睨视。尝游后苑,偶忘携焉,特命小黄门取之。二人竭力曳以来,盖精铁也。上方有意中原,故阴自习劳苦如此。

  东坡赞文与可梅竹石云:“梅寒而秀,竹瘦而寿,石丑而文,是为三益之友。”席子择遭丧,山谷怜其贫,纠合同志者助之,其辞云:“富者不仁,理难共语,仁者不富,执难独成。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以扶之者众也。愿与诸君同力振之。”二帖余皆见其真迹,坡、谷集所不载。

  太学蕴道斋有小池,忽一鸥飞来,容与甚久。一同舍生题诗云:“朝来池上有斯事,火急报教同舍知,昨夜雨余春水满,白鸥飞下立多时。”读者赏其酝藉。

  ●甲编 卷二

  周益公参大政,朱文公与刘子澄书云:“如今是大承气证,渠却下四君子汤,虽不为害,恐无益于病尔。”呜呼!以乾淳之盛,文公犹恨当国者不用大承气汤,况下于乾淳者乎!然历考往圣,如孔子相鲁,而下大承气汤,固是对证。大舜继尧,亦不免下大承气汤。信矣,文公之为名言也。益公初在后省,龙大渊、曾觌除阁门,格其制不下,奉祠而去,十年不用,天下高之。后入直翰林,觌以使事还,除节钺,人谓公必不草制,而公竟草之。其词云:“八统驭民,敬故在尊贤之上。”宜其不敢用大承气汤也。

  欧阳子曰:“隐公非摄也,使隐果摄,则《春秋》不称公。《春秋》称公,则隐公非摄,无疑也。”此论未然,《春秋》虽不书隐公居摄,而于两书仲子之事,自隐然可见。夫母以子贵,世俗之情也。使桓不将立,则仲子特一生公子之妾耳,周王何为而归其<贝冒>,鲁国何为而考其官?今也归<贝冒>而不嫌渎乱之讥,考官而加严事之礼,徒以桓之将为君也。桓将为君,则隐之摄着矣。或曰,隐摄则何以称公?东坡曰:“周公摄而克复子者也,故不称王。隐公摄而不克复子者也,故称公。史有谥,国有庙,《春秋》独得不称公乎?”此论亦未然,周公之摄也,诰命之际曰“周公曰’、“王若曰”,曷尝自称王乎?窃意鲁史旧文,必蕾隐公摄位之实,去摄而书公,乃仲尼之特笔,一以耆隐之不当逊,一以着桓之不当立,二者皆非也。欧公论隐公、赵盾、许止事,皆未明《春秋》之旨。《春秋》之所以为《春秋》者,正当显微阐幽,若但直书其事,则夫人能之矣,何为游、夏不能措一辞哉!

  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为下。今之富者,大抵皆奸富也,而务本之农,皆为仆妾于奸富之家矣。呜呼,悲夫!

  一顾倾城,再顾倾国,色也。大者倾城,下者倾乡,富也。货色之不祥如此哉!

  《吴子》之正,《孙子》之奇,兵法尽在是矣。《吴子》似《论语》,《孙子》似《孟子》。

  朱文公《与庆国卓夫人书》云:“五哥岳庙,闻尊意欲为五哥经营干官差遣,某切以为不可。人家子弟多因此坏却心性,盖其生长富贵,本不知艰难,一旦仕宦,便为此官,逐司只有使长一人可相拘辖,又多宽厚长者,不欲以法度见绳。上无职事了办之责,下无吏民窃伺之忧。而州县守令,执反出己下,可以陵轹,故后生子弟为此官者,无不傲慢纵恣,触事懵然。愚意以为可且为营一稍在人下职事、吃人打骂差遣,乃所以成就之。若必欲与求干官,乃是置之有过之地,误其终身。”前辈爱人以德,至于如此。卓夫人乃少傅刘公子羽之妃,枢密共父之母,五哥即平甫,朱与刘盖姻娅。初,文公之父韦斋疾革,手自为书,以家事属少傅。韦斋殁,文公年十四,少傅为筑室于其里,俾奉母居焉。少傅手书与白水刘致中云:“于绯溪得屋五间,器用完备,又于七仓前得地,可以树,有圃可蔬,有池可鱼,朱家人口不多,可以居。”文公视卓夫人犹母云。

  《五代史》:汉王章不喜文士,尝语人曰:“此辈与一把▯子,未知颠倒,何益于国!”▯子,本俗语,欧公据其言书之,殊有古意。温公《通鉴》改作“授之握▯,不知

译寿皇在宫中时,常常携带一根漆制的拐杖,宦官和宫妾都不敢斜眼看它。曾经游览后苑,偶尔忘记携带,特意命令小黄门去取。两个人用尽全力拖拽着拿来,原来它是精铁制成的。皇上当时正有意收复中原,所以暗中这样习劳受苦。

东坡称赞文与可的梅竹石说:“梅花寒冷而秀丽,竹子瘦削而长寿,石头丑陋而有纹理,这是三种有益的朋友。”席子择遭遇丧事,山谷怜悯他贫穷,纠合同志的人帮助他,他的言辞说:“富有的人不仁义,按理难以共同言语,仁义的人不富有,坚持难以独自完成。百足之虫,直到死也不僵硬,是因为扶持它的人众多。愿意与各位君子同心协力振兴它。”这两封信我都能看到真迹,东坡、山谷的文集中没有记载。

太学蕴道斋有一个小池,忽然有一只鸥鸟飞来,从容闲适了很久。一位同舍生题诗说:“早晨池上有这件事,火速报告让同舍的人知道,昨夜雨后春水满溢,白鸥飞下站立了很久。”读者赞赏它的含蓄蕴藉。

●甲编 卷二

周益公参与大政,朱文公给刘子澄的信中说:“如今是大承气汤的证候,他却用四君子汤,虽然不为害,恐怕对病没有益处罢了。”唉!以乾道、淳熙的盛世,文公还恨当权者不用大承气汤,何况低于乾道、淳熙的时代呢!然而历考往圣,如孔子在鲁国为相,而用大承气汤,本来是对证下药。大舜继承尧,也不免用大承气汤。确实,文公的话是名言。益公起初在后省,龙大渊、曾觌被任命为阁门使,他搁置诏令不发布,奉祠而去,十年不被任用,天下人推崇他。后来入直翰林,曾觌以出使归来,被任命为节度使,人们认为公一定不会起草诏书,而公竟然起草了。他的词说:“八统驾驭百姓,恭敬所以在尊贤之上。”适宜他不敢用大承气汤。

欧阳子说:“隐公不是摄政,如果隐公真的摄政,那么《春秋》不称公。《春秋》称公,那么隐公不是摄政,毫无疑问。”这个论断不对,《春秋》虽然不记载隐公居摄,但在两次记载仲子的事上,自然隐约可见。母亲因儿子尊贵,是世俗的情理。如果桓公不将要立为君,那么仲子只是一个生公子的妾罢了,周王为什么归还她的聘礼,鲁国为什么考察她的官职?现在归还聘礼而不嫌渎乱之讥,考察官职而加严事之礼,只是因为桓公将要为君。桓公将要为君,那么隐公的摄政就明显了。有人说,隐公摄政为什么称公?东坡说:“周公摄政而能恢复子位,所以不称王。隐公摄政而不能恢复子位,所以称公。史有谥号,国有庙宇,《春秋》难道能不称公吗?”这个论断也不对,周公摄政时,诰命之际说“周公曰”、“王若曰”,何曾自称王呢?我私下认为鲁史旧文,必定记载隐公摄位的实情,去掉摄而书公,是仲尼的特笔,一以表明隐公不当逊位,一以表明桓公不当立,二者都是不对的。欧公论隐公、赵盾、许止的事,都没有明白《春秋》的宗旨。《春秋》之所以为《春秋》,正当显微阐幽,如果只是直书其事,那么一般人能做到,为什么游、夏不能措一辞呢!

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为下。现在的富人,大抵都是奸富,而务本的农民,都成为奸富家中的仆妾了。唉,可悲啊!

一顾倾城,再顾倾国,是美色。大者倾城,下者倾乡,是财富。货色之不祥如此啊!

《吴子》的正,《孙子》的奇,兵法尽在其中了。《吴子》像《论语》,《孙子》像《孟子》。

朱文公《与庆国卓夫人书》说:“五哥岳庙,听说尊意想为五哥经营谋求官职差遣,我深切认为不可。人家子弟多因此坏掉心性,大概他们生长在富贵中,本来不知道艰难,一旦做官,便为此官,各司只有使长一人可以相拘辖,又多宽厚长者,不想用法度来约束。上没有职事办理的责任,下没有吏民窃伺的担忧。而州县守令,职位反而在自己之下,可以凌辱,所以后生子弟为此官者,无不傲慢纵恣,遇事懵然。我的意思认为可以暂且谋求一个稍在人下职事、吃人打骂的差遣,这才是成就他。如果一定要谋求官职,乃是把他置于有过之地,误其终身。”前辈爱人以德,到了如此地步。卓夫人是少傅刘公子羽的妃子,枢密公父亲的母亲,五哥即平甫,朱与刘大概是姻亲。起初,文公的父亲韦斋病重,亲手写信,把家事托付给少傅。韦斋去世,文公十四岁,少傅在他的乡里筑室,让他奉养母亲居住。少傅亲手写信给白水刘致中说:“在绯溪得到五间屋,器用完备,又在七仓前得到地,可以种树,有圃可以种菜,有池可以养鱼,朱家人口不多,可以居住。”文公看待卓夫人如同母亲。

《五代史》:汉王章不喜欢文士,曾经对人说:“这类人给一把〇子,不知道颠倒,对国家有什么益处!”〇子,本是俗语,欧公根据他的话书写,很有古意。温公《通鉴》改作“授之握〇,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