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鹤林玉露十五

丙编 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2–109 段

几微见于颜面。常朝一不押班,王陶至便指为跋扈,而公亦无愠色。盖己为侍从台谏,则能攻宰相之失;己为宰相,则能受侍从台谏之攻。此正无意无我、人己一视之道,实贤人君子之盛德,亦国家之美事也。岂有己则能攻人,而人则不欲其攻己哉!谚云:“吃拳何似打拳时。”此言虽鄙,实为至论。惟欧阳公为谏官侍从时,最号敢言。及为执政,主濮园称亲之议,诸君子哗然起而攻之,而欧阳公乃不能受人之攻,执之愈坚,辩之愈激,此则欧公之过也。公自著《濮议》两篇,其间有曰:“一时台谏谓因言得罪,犹足取美名,是时圣德恭俭,举动无差。两府大臣,亦各无大过,未有事可以去者,惟濮议未定,乃曰,此好题目,所谓奇货不可失也,于是相与力言。”欧公此论,却欠反思。若如此,则前此己为谏官侍从时,每事争辩,岂亦是贪美名、求奇货、寻好题目耶!余尝作《濮议》诗云:“濮园议起沸乌台,传语欧公莫怨猜。须记上坡持橐日,也曾寻探好题来。”

译细微的征兆往往显露在人的面容上。日常朝会中,只要有一次不按规定列队,王陶便立刻指责这是专横跋扈,而公(指司马光)却毫无恼怒之色。这是因为自己身为侍从和台谏官员时,能够攻击宰相的过失;自己身为宰相时,也能承受侍从和台谏官员的攻击。这正是心中无私、没有自我、将他人和自己同等看待的道理,确实是贤人君子的崇高品德,也是国家的美事。哪有自己能够攻击别人,却不想让别人攻击自己的道理呢!谚语说:“挨拳头的时候,哪比得上打拳头的时候痛快。”这话虽然粗俗,实则是极深刻的道理。只有欧阳修在担任谏官和侍从时,最以敢于直言著称。等到他成为执政大臣,主持关于濮园尊称生父的议论时,各位君子纷纷起来攻击他,而欧阳修却受不了别人的攻击,坚持己见更加坚定,辩论更加激烈,这就是欧阳修的过错。公自己撰写了两篇《濮议》,其中有这样的话:“当时的台谏官员认为因为进言而获罪,足以博取美名,那时皇帝圣德恭俭,举动没有差错。两府的大臣,也各自没有大过错,没有可以弹劾的事情,只有濮园的议论尚未确定,于是他们说,这是个好题目,所谓奇货不可失,于是共同极力进言。”欧阳修的这番议论,却缺乏自我反省。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此前他担任谏官和侍从时,每件事都争辩不休,难道也是贪图美名、寻求奇货、寻找好题目吗!我曾作《濮议》诗说:“濮园议论兴起,乌台(御史台)沸腾,传话给欧阳公不要怨恨猜忌。须得记得你上坡(指入朝任职)持橐(指担任谏官)的日子,也曾寻找过好的题目来。”

告命自九品而上,角轴二等,以大小别之,此其卑也。染牙以为经,凡五等,升朝历数而上也,而穗草为尊。锦▯票其端,凡四等,而细球之锦配穗草。告身皆制绫为之。玳瑁轴素绘二等,而绘为尊。告身五彩,而又有紫丝法锦囊其外。其小异者,锦之红绿耳。犀轴亦二等,藻绘虽同,而大小有别,三品通用也。丝囊如玳瑁,而锦▯票又不同,告身亦如之,而加以金缕,此人臣一品之极也。宫掖之严,帝姬之亲,大略七等。镌犀为轴,雕玉以为龙,告身五彩丝囊,▯票首纯红,而绘如雕玉者最高,以近君也。犀轴丝囊为最高,而绘皆云凤者次之。玳轴者又次之。绘事如玳瑁,而告纸损其三者又次之。自此而下,三等皆紫丝法锦,虽有差次,始浸卑矣。宰相亲王赠封,视紫丝高者。执政赠封,视次者。其上四等,明有尊,不敢迩也。丝囊之制,以小铃十系之。按式名曰“▯分钅沓”,黄金、途金、白金三等。外廷之系,惟白金耳。侍从庶僚所封,视其官。蕃官祠宇所封,从其秩。合而陈之,二十有八等,品位愈高,则物采愈华。此游默斋所记本朝之制也,甚详明。

  范晔作东汉史,为方士立传,如左慈之事,妖怪特甚,君子所不道,而乃大书特书之,何其陋也。曹子建《辨道论》曰:“世有方士,吾王悉所招致。甘陵有甘始,庐江有左慈,阳城有郄俭,善辟谷,悉号数百岁。所以集之魏国者,诚恐此人挟奸宄以欺众,行妖恶以惑民,岂复欲观神仙于瀛洲,求安期于边海,释金辂而顾云舆,弃文骥而求飞龙哉?”子建此论,其识过范哗远矣。汉武帝刻意求仙,至以爱女妻方士,可谓颠倒之极。末年乃忽悔悟曰:“世岂有仙者?节食服药,差可少病耳。”此论却甚确。近时刘潜夫诗云:“但闻方士腾空去,不见童男入海回。无药能令炎帝在,有人曾哭老聃来。”

  卢景亮言:“足食足兵而人才足用,则天下不难理矣。”著论曰《三足记》。

  范▯叟为广西宪,会僚属小酌,曰:“今日之集,非特不谈风月,亦且不论文章,只说政疵民病。”众皆唯唯。余从容曰:“若谈夫子、孟轲之文章,以浇光风霁月之胸次,则民吾同胞,物吾同与也。痒こ疾痛,举切吾身,施之有政,当有本末先后,而民病庶乎有瘳矣。”▯叟甚喜,不以为忤。▯叟号西堂先生,开明练达,遇事如破竹。性刚介,有不可,必达其意而后止。在广西岁余,丐祠归养亲。发奏牍之日,即出台治,寓僧舍,不请俸给钱。将漕湖南,总所专人来索钱,在庭咆哮无礼,命杖而黥之。既毕,上章自劾,乞归田里,总所迄不敢害。朝廷为颁召命,然竟卒于湖南。其将卒也,请僚属入卧内,命吏取案牍来,处榻判结数事。既毕,又曰:“某县有母诉其子者,此关系风教,不可不施行。”命取来,又判讫。略言及身后事,与僚属揖别,须臾已逝矣。其精爽不乱如此。有《对越集》百卷行于世,皆其历任判断之语也。近年门生故吏合辞请于朝,特谥清敏。余初任为容南法掾,才数月,偶留帅幕。▯叟忽袖中出职状一纸畀余,余辞以未书一考,不当受。▯叟曰:“固也,子亦漫收之,若书一考,而某未以罪去,则可以放散。不然,亦聊见某具一只眼耳。”又曰:“非特不必以诗文相惠,明日亦不必到客位。”因言近日来谀风可羞,长官招僚属一杯。其初招也,则有所谓谢请。其既毕也,又有所谓谢会。一杯之酒,两至客位,行之者不以为耻,此何等风俗耶!小官不足责,推其原,皆由长官无见识,妄自尊大,遂成此风。此虽小事,然摧坏小官气节,关系却大。”

  《周礼》:“庖人共祭祀之好羞。”郑康成注云:好羞,谓四时所谓膳食。若荆州之蟹鱼,扬州之蟹胥。陆德明音释云:蟹、酱也。山谷诗云:“蟹胥与竹萌,乃不美羊腔。”

  或曰,用兵之法,杀人如刈草,使钱如使水。余曰,军无赏,士不往;军无财,士不来。使钱如使水可也,乃若杀人如刈草,则非至论。夫军

译告命从九品以上,角轴分为二等,以大小来区分,这是地位较低的。用染色的象牙做经线,共五等,随着升朝历数的增加而提升,其中穗草最为尊贵。用锦缎包裹其端,共四等,其中细球锦配穗草。告身都用绫制成。玳瑁轴分为素色和彩绘二等,彩绘的更为尊贵。告身五彩,外面又有紫丝法锦囊包裹。稍有不同的是,锦缎的红绿色。犀牛角轴也分二等,虽然彩绘相同,但大小有别,三品通用。丝囊如同玳瑁轴,但锦缎包裹又不同,告身也如此,但加上金缕,这是人臣一品的极致。宫廷的严密,帝姬的亲近,大致有七等。雕刻犀牛角做轴,雕琢玉石做龙,告身五彩丝囊,包裹首端纯红,而彩绘如同雕玉的最为尊贵,因为接近君主。犀牛角轴丝囊最为尊贵,而彩绘都是云凤的次之。玳瑁轴的又次之。彩绘如同玳瑁,而告纸减损三等的又次之。从此以下,三等都是紫丝法锦,虽然有差别,开始逐渐低下了。宰相亲王赠封,比照紫丝高的。执政赠封,比照次等的。上面四等,明显尊贵,不敢接近。丝囊的形制,用十个铜铃系着。按式样名叫“〇分钅沓”,有黄金、途金、白金三等。外廷的系带,只有白金。侍从庶僚所封,比照其官职。蕃官祠宇所封,依照其品秩。合在一起陈列,共二十八等,品位越高,物品色彩越华丽。这是游默斋所记载的本朝制度,非常详细明了。

范晔撰写东汉史,为方士立传,如左慈的事迹,妖怪特别厉害,君子所不说的,却大书特书,多么浅陋啊。曹子建《辨道论》说:“世上有方士,我王全部招致。甘陵有甘始,庐江有左慈,阳城有郄俭,善于辟谷,都号称数百岁。所以聚集在魏国的,确实担心这些人挟持奸宄来欺骗众人,施行妖恶来迷惑百姓,难道还想在瀛洲观看神仙,在边海寻求安期,放弃金辂而顾盼云舆,抛弃文骥而寻求飞龙吗?”子建这篇论著,他的见识超过范晔远矣。汉武帝刻意求仙,甚至用爱女嫁给方士,可谓颠倒到了极点。晚年忽然悔悟说:“世上哪有仙人?节食服药,稍微可以减少疾病罢了。”这个论断却很确切。近来刘潜夫诗云:“只听说方士腾空而去,不见童男入海回来。没有药能让炎帝在世,有人曾哭老聃到来。”

卢景亮说:“粮食充足,兵力充足,人才充足,那么天下不难治理了。”著论曰《三足记》。

范〇叟担任广西宪,恰逢僚属小酌,说:“今天的聚会,不仅不谈风月,也不论文章,只说政事的弊病和百姓的痛苦。”众人都答应。我从容地说:“如果谈论夫子、孟轲的文章,来浇洒光风霁月的胸怀,那么百姓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同伴。痒痛疾苦,都切近我的身体,施行于政事,应当有本末先后,而百姓的痛苦或许可以痊愈了。”〇叟非常高兴,不认为我忤逆。〇叟号西堂先生,开明练达,遇事如破竹。性格刚直,有不可行的,一定要表达他的意思才停止。在广西一年多,请求祠禄回家奉养亲人。发出奏牍的那天,就出台治,寄居僧舍,不请求俸禄钱。将漕湖南,总所派人来索要钱,在庭堂咆哮无礼,命令杖责并刺字。完毕后,上章自劾,请求归田里,总所最终不敢加害。朝廷为此颁布召命,但最终死在湖南。他将要去世时,请僚属进入卧内,命令吏取案牍来,在榻上判决几件事。完毕后,又说:“某县有母亲控告儿子的,这关系到风俗教化,不可不施行。”命令取来,又判决完毕。略言及身后事,与僚属揖别,不久就去世了。他的精神不乱如此。有《对越集》百卷行于世,都是他历任判断的话语。近年门生故吏合辞请求于朝廷,特谥清敏。我初任为容南法掾,才几个月,偶然留在帅幕。〇叟忽然从袖中拿出一纸职状给我,我推辞说没有书写一考,不应当接受。〇叟说:“固然,你也随便收下,如果书写一考,而我未以罪去,就可以放散。不然,也略见我具一只眼耳。”又说:“不仅不必以诗文相惠,明天也不必到客位。”于是说近来谀风可羞,长官招僚属一杯。起初招时,有所谓谢请。结束后,又有所谓谢会。一杯酒,两次到客位,行之者不以为耻,这是什么风俗啊!小官不足责,推其原,皆由长官无见识,妄自尊大,遂成此风。这虽小事,但摧坏小官气节,关系却大。”

《周礼》:“庖人共祭祀之好羞。”郑康成注云:好羞,谓四时所谓膳食。若荆州之蟹鱼,扬州之蟹胥。陆德明音释云:蟹、酱也。山谷诗云:“蟹胥与竹萌,乃不美羊腔。”

有人说,用兵之法,杀人如刈草,使钱如使水。我说,军无赏,士不往;军无财,士不来。使钱如使水可以,至于杀人如刈草,则非至论。夫军

事固以严济,然礼乐慈爱,战所蓄也。所以不得已而诛不用命者,盖一有逗挠乱行,则三军暴骨矣。诛一人,所以全千万人,岂以多杀为能、以嗜杀为贵哉?若如所言,则赵充国、王忠嗣、曹彬反不若白起辈矣。

译事情固然依靠严厉来达成,然而礼乐与慈爱,正是战争中所积蓄的。之所以不得已而诛杀那些不服从命令的人,是因为一旦有人逗留畏缩、扰乱军纪,就会导致全军将士暴尸荒野。诛杀一个人,是为了保全千万人,难道是以为多杀人就是能干、以嗜好杀人为高贵吗?如果像您所说的那样,那么赵充国、王忠嗣、曹彬反而不如白起这一类人了。

杨东山尝谓余曰:“文章各有体,欧阳公所以为一代文章冠冕者,固以其温纯雅正,蔼然为仁人之言,粹然为治世态音,然亦以其事事合体故也。如作诗,便几及李杜。作碑铭记序,便不减韩退之。作《五代史记》,便与司马子长并驾。作四六,便一洗《昆》体,圆活有理致。作《诗本义》,便能发明毛、郑之所未到。作奏议,便庶几陆宣公。虽游戏作小词,亦无愧唐人《花间集》。盖得文章之全者也。其次莫如东坡,然其诗如武库矛戟,已不无利钝。且未尝作史,藉令作史,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未必能及欧公也。曾子固之古雅,苏老泉之雄健,固亦文章之杰,然皆不能作诗。山谷诗骚妙天下,而散文颇觉琐碎局促。渡江以来,汪、孙、洪、周,四六皆工,然皆不能作诗,其碑铭等文,亦只是词科程文手段,终乏古意。近时真景元亦然,但长于作奏疏。魏华甫奏疏亦佳,至作碑记,虽雄丽典实,大概似一篇好策耳。”又云:“欧公文,非特事事合体,且是和平深厚,得文章正气。盖读他人好文章如吃饭,八珍虽美而易厌,至于饭,一日不可无,一生吃不厌。盖八珍乃奇味,饭乃正味也。”

  绍定辛卯临安之火,比辛酉之火加五分之三,虽太庙亦不免,而史丞相府独全。洪舜俞诗云:“殿前将军猛如虎,救得汾阳令公府,祖宗神灵飞上天,可怜九庙成焦土。”时殿帅乃冯▯时也,人言籍籍,迄今不免责。

  韩蕲王之夫人,京口娼也。尝五更入府,伺候贺朔。忽于庙柱下见一虎蹲卧,鼻息ぴぴ然,惊骇亟走出,不敢言。已而人至者众,往复视之,乃一卒也。因蹴之起,问其姓名,为韩世忠。心异之,密告其母,谓此卒定非凡人。乃邀至其家,具酒食,至夜尽欢,深相结纳,资以金帛,约为夫妇。蕲王后立殊功,为中兴名将,遂封两国夫人。蕲王尝邀兀术于黄天荡,几成擒矣。一夕,凿河遁去。夫人奏疏言世忠失机纵敌,乞加罪责。举朝为之动色,其明智英伟如此。

  乾道间,林谦之为司业,与正字彭仲举游天竺。小饮论诗,谈到少陵妙处,仲举微醉,忽大呼曰:“杜少陵可杀!”有俗子在邻壁闻之,遍告人曰:“有一怪事,林司业与彭正字在天竺谋杀人。”或问所谋杀者为谁,曰:“杜少陵也,不知是何处人。”闻者绝倒,喧传缙绅间。余谓此言亦不足怪,若曹操之于杨德祖,隋炀之于薛道衡,盖真杀之矣。

  姜尧章学诗于萧千岩,琢句精工。有诗云:“夜暗归云绕柁牙,江涵星影雁团沙。行人帐望苏台柳,曾与吴王扫落花。”杨诚斋喜诵之。尝以诗《送江东集归诚斋》云:“翰墨场中老斫轮,真能一笔扫千军。年年花月无虚日,处处江山怕见君。箭在的中非尔力,风行水上自成文。先生只可三千首,回视江东日暮云。”诚斋大称赏,谓其冢嗣伯子曰:“吾与汝弗如姜尧章也。”报之以诗云:“尤萧范陆四诗翁,此后谁当第一功。新拜南湖为上将,更差白石作先锋。可怜公等皆痴绝,不见词人到老穷?谢遣管城侬已晚,酒泉端欲乞疏封。”南湖谓张功父也,尧章自号白石道人。潘德久赠诗云:“世间官职似樗蒲,采到枯松亦大夫。白石道人新拜号,断无缴驳任称呼。”时黄岩老亦号白石,亦学诗于千岩,诗亦工,时人号“双白石”云。

  淳熙中,王季海为相,奏起汪玉山为大宗伯知贡举,且以书速其来。玉山将就道,有一布衣之友,平生极相得,屡黜于礼部,心甚念之。乃以书约其胥会于富阳一萧寺。与之对榻,夜分密语之曰:“某此行,或者典贡举,当特相牢笼。省试程文《易》义冒子中,可用三古字,以此为验。”其人感喜。玉山既知举,搜《易》卷中,果有冒子内用三古字者,遂竟批上,置之前列。及拆号,乃非其友人也,私窃怪之。数日,友人来见,玉山怒责之曰:“此必足下轻名重利,售之他人,何相负乃如此!”友人指天誓日曰:“某以暴疾几死,不能就试,何敢漏泄于他人?”玉山终不释然。未

译杨东山曾经对我说:“文章各有体裁,欧阳修之所以成为一代文章的冠冕,固然因为他温厚纯正、典雅端正,和蔼可亲地发出仁人的言论,纯粹地呈现治世的音调,但也因为他的每件事都符合体裁的缘故。比如写诗,就几乎接近李白、杜甫;写碑铭记序,就不亚于韩愈;写《五代史记》,就与司马迁并驾齐驱;写骈文,就一扫《昆体》的弊病,圆活而有理致;写《诗本义》,就能阐发毛亨、郑玄所未能达到的地方;写奏议,就差不多像陆贽一样;即使是游戏之作的小词,也无愧于唐人的《花间集》。这大概是得到了文章的全部奥妙。其次没有谁比得上苏轼,然而他的诗像武库中的矛戟,已经不免有锋利和迟钝的区别。况且他未曾写过史书,假使他写史书,那深沉的光彩、苍老的气色,也未必能赶上欧阳修。曾巩的古雅,苏洵的雄健,固然也是文章的杰出者,然而都不能写诗。黄庭坚的诗骚妙绝天下,但散文颇觉琐碎局促。南宋渡江以来,汪藻、孙觌、洪迈、周必大,骈文都很工巧,然而都不能写诗,他们的碑铭等文章,也只是科举程式文章的手段,终究缺乏古意。近时的真德秀也是这样,只擅长写奏疏。魏了翁的奏疏也很好,至于写碑记,虽然雄丽典实,大概像一篇好的策论罢了。”又说:“欧阳修的文章,不只是事事符合体裁,而且是和平深厚,得到了文章的正气。大概读别人的好文章像吃饭,八珍虽然美味但容易厌倦,至于米饭,一天不能没有,一生吃也不厌。因为八珍是奇特的味道,米饭是正道的味道。”

绍定辛卯年临安的火灾,比辛酉年的火灾多了五分之三,即使太庙也不能幸免,只有史弥远的丞相府独自保全。洪舜俞的诗说:“殿前将军猛如虎,救得汾阳令公府,祖宗神灵飞上天,可怜九庙成焦土。”当时的殿帅是冯某,人们议论纷纷,至今不能免除指责。

韩世忠的夫人,是京口的妓女。曾经五更天进入府中,伺候庆贺初一。忽然在庙柱下看见一只老虎蹲卧着,鼻息呼呼作响,惊骇急忙走出,不敢说话。过了一会儿人来多了,反复查看,原来是一个士兵。于是踢他起来,问他的姓名,是韩世忠。心里觉得奇异,秘密告诉她的母亲,说这个士兵一定不是凡人。于是邀请到他家,准备酒食,到夜里尽情欢乐,深深结交,资助他金帛,约定为夫妇。韩世忠后来立下特殊功劳,成为中兴名将,于是封为两国夫人。韩世忠曾经在黄天荡邀击金兀术,几乎擒获他。一天夜里,金兀术凿河逃去。夫人上奏疏说韩世忠失机纵敌,请求加罪责罚。满朝为之动容,她的明智英伟就是这样。

乾道年间,林谦之担任司业,与正字彭仲举游览天竺。小饮论诗,谈到杜甫的妙处,彭仲举微醉,忽然大声说:“杜甫可以杀!”有个俗子在隔壁墙听到,到处告诉人说:“有一件怪事,林司业与彭正字在天竺谋杀人。”有人问所谋杀的是谁,说:“是杜甫,不知道是哪里人。”听到的人笑得倒在地上,在士大夫间喧传。我说这话也不足为怪,像曹操对于杨修,隋炀帝对于薛道衡,大概是真杀了他们。

姜夔向萧德藻学诗,琢句精工。有诗说:“夜暗归云绕柁牙,江涵星影雁团沙。行人帐望苏台柳,曾与吴王扫落花。”杨万里喜欢诵读它。曾经用诗《送江东集归诚斋》说:“翰墨场中老斫轮,真能一笔扫千军。年年花月无虚日,处处江山怕见君。箭在的中非尔力,风行水上自成文。先生只可三千首,回视江东日暮云。”杨万里大加称赏,对他的长子杨长说:“我和你都比不上姜夔。”回答说:“尤萧范陆四诗翁,此后谁当第一功。新拜南湖为上将,更差白石作先锋。可怜公等皆痴绝,不见词人到老穷?谢遣管城侬已晚,酒泉端欲乞疏封。”南湖指张孝祥,姜夔自号白石道人。潘德久赠诗说:“世间官职似樗蒲,采到枯松亦大夫。白石道人新拜号,断无缴驳任称呼。”当时黄岩老也号白石,也向萧德藻学诗,诗也工巧,时人号“双白石”。

淳熙年间,王淮为相,奏请起用汪应辰为大宗伯知贡举,并且写信催促他前来。汪应辰将要上路,有一个布衣朋友,平生非常相得,屡次在礼部落第,心里非常挂念他。于是写信约定在富阳的一座萧寺相会。与他同榻,半夜密语说:“我这次出行,或许主持贡举,应当特别照顾你。省试程文《易》义冒子中,可以用三个古字,以此作为验证。”那人感激高兴。汪应辰主持贡举后,搜索《易》卷中,果然有冒子内用三个古字的,于是批上,放在前列。等到拆号,却不是他的朋友,私下奇怪。几天后,朋友来见,汪应辰怒责他说:“这一定是你轻名重利,卖给别人,为什么辜负我竟然这样!”朋友指天誓日说:“我因暴疾几乎死,不能参加考试,怎么敢泄露给别人?”汪应辰终不释然。未

几,以古字得者来谒,玉山因问之曰:“老兄头场冒子中用三古字,何也?”其人泯默久之,对曰:“兹事甚怪,先生既问,不敢不以实对。某之来就试也,假宿于富阳某寺中,与寺僧闲步庑下,见室中一棺,尘埃漫漶,僧曰:‘此一官员女也,殡于此十年矣,杳无骨肉来问,又不敢自葬之。’因相与默然。是夕,梦一女子行庑下。谓某曰:‘官人赴省试,妾有一语相告,此去头场冒子中可用三古字,必登高科,但幸勿相忘,使妾朽骨,早得入土。’既觉,甚怪之。遂用前言,果叨前列,近已往寺中葬其女矣。”玉山惊叹。此事冯此山可久为余言,虽近于语怪,然亦不可不传,足以祛人二蔽:一则功名富贵,信有定分。有则鬼神相之,无则虽典贡举者欲相牢笼,至于场屋亦不能入,此岂人之智巧所能为乎?一则人发一念,出一言,虽昏夜暗室,人所不知,而鬼神已知之矣。彼欲自欺于冥冥之中,而曰莫予云觏者,又惑之甚者也。

译几,用古字考中的考生来拜见,玉山于是问他:“老兄头场试卷中用了三个古字,这是为什么呢?”那人沉默了很久,回答说:“这件事非常奇怪,先生既然问起,我不敢不实话实说。我来参加考试时,借宿在富阳的一座寺庙里,和寺里的僧人在走廊下闲步,看见房间里有一口棺材,积满了灰尘,僧人说:‘这是一位官员的女儿,停灵在这里十年了,没有亲人来问津,我们也不敢擅自埋葬她。’于是我们都默默无言。当晚,我梦见一个女子在走廊下行走,对我说:‘官人要去省城参加科举考试,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这次头场试卷中可以用三个古字,一定能考中高科,只是希望你不要忘记我,让我的枯骨早日入土为安。’醒来后,我觉得非常奇怪。于是按照梦中的话去做,果然名列前茅,最近已经去寺庙里埋葬了那个女子。”玉山惊叹不已。这件事是冯此山可久告诉我的,虽然接近于怪异传说,但也不能不流传,足以破除人们的两种偏见:一是功名富贵,确实有命定的分际。有的话,鬼神会相助;没有的话,即使主持科举的人想拉拢你,连考场都进不去,这难道是人的智巧所能做到的吗?二是人起一个念头,说一句话,即使在昏暗的夜晚、隐秘的房间,别人不知道,鬼神却已经知道了。那些想在暗中欺骗自己,还说“没人看见我”的人,真是糊涂到了极点。

隆兴初,张真父自殿中侍御史除起居郎,孝宗玉音云:“张震知无不言,言皆当理。”令载之训词。大哉王言!”真台谏之金科玉条也。

  张循王之兄保,尝怨循王不相援引,循王曰:“今以钱十万缗、卒五千付兄,要使钱与人流转不息,兄能之乎?”保默然久之,曰:“不能。”循王曰:“宜弟之不敢轻相援引也。”王尝春日游后圃,见一老卒卧日中,王蹴之曰:“何慵眠如是!”卒起声喏,对曰:“无事可做,只得慵眠。”王曰:“汝会做甚事?”对曰:“诸事薄晓,如回易之类,亦粗能之。”王曰:“汝能回易,吾以万缗付汝,何如?”对曰:“不足为也。”王曰:“付汝五万。”对曰:“亦不足为也。”王曰:“汝需几何?”对曰:“不能百万,亦五十万乃可耳。”王壮之,予五十万,恣其所为。其人乃造巨舰,极其华丽。市美女能歌舞音乐者百余人,广收绫锦奇玩、珍羞佳果及黄白之器;募紫衣吏轩昂闲雅若书司、客将者十数辈,卒徒百人。乐饮逾月,忽飘然浮海去,逾岁而归。珠犀香药之外,且得骏马,获利几十倍。时诸将皆缺马,惟循王得此马,军容独壮。大喜,问其何以致此,曰:“到海外诸国,称大宋回易使,谒戎王,馈以绫锦奇玩。为具招其贵近,珍羞毕陈,女乐迭奏。其君臣大悦,以名马易美女,且为治舟载马,以珠犀香药易绫锦等物,馈遗甚厚,是以获利如此。”王咨嗟褒赏,赐予优渥。问能再往乎,对曰:“此戏幻也,再往则败矣,愿仍为退卒老园中。”呜呼!观循王之兄与浮海之卒,其智愚相去奚翅三十里哉!彼卒者,颓然甘寝苔阶花影之下,而其胸中之智,圆转恢奇乃如此。则等而上之,若伊吕管葛者,世亦岂尽无也哉!特莫能识其人,无繇试其蕴耳。以一弊衣老卒,循王慨然捐五十万缗畀之,不问其出入,此其意度之恢弘,固亦足以使之从容展布以尽其能矣。勾践以四封之内外付种、蠡,汉高皇捐黄金四十万斤于陈平,由此其推也,盖不知其人而轻任之,与知其人而不能专任,皆不足以有功。观其一往之后,辞不复再,又几于知进退存亡者,异哉!

  百宫殿门侍班幕次,台谏皆设倚,余官则各以交床自随。周益公自殿院除起居郎,徐淳立戏曰:“罚却倚子矣。”

  春秋之时,天王之使交驰于列国,而列国之君如京师者绝少。夫子谨而书之,固以正列国之罪,而端本澄源之意,其致责于天王者尤深矣。唐之藩镇,犹春秋之诸侯也。杜陵诗云,“诸侯春不贡,使者日相望”,盖与《春秋》同一笔。

  太学古语云:“有发头陀寺,无官御史台。”言其清苦而鲠亮也。嘉定间,余在太学,闻长上同舍言,乾淳间,斋舍质素,饮器止陶瓦,栋宇无设饰。近时诸斋,亭榭帘幕,竞为靡丽,每一会饮,黄白错落,非头陀寺比矣。国有大事,鲠论间发,言侍从之所不敢言,攻台谏之所不敢攻,由昔迄今,伟节相望。近世以来,非无直言,或阳为矫激,或阴有附丽,亦未能纯然如古之真御史矣。余谓必甘清苦如老头陀,乃能摅鲠亮如真御史。

  濂溪、明道、伊川、横渠之讲道盛矣,因数明理,复有一邵康节出焉。晦庵、南轩、东莱、象山讲道盛矣,因数明理,复有一蔡西山出焉。昔孔、孟教人,言理不言数。然天地之间,有理必有数,二者未尝相离。《河图》、《洛书》,与“危微精一”之语并传。邵、蔡二子,盖将发诸子之所未言,而使理与数粲然于天地之间也,其功亦不细矣。近年以来,八君子之学,固人传其训,家有其书,而邵、蔡之学,则几于无传矣。

  杜陵诗云:“新松恨不长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言君子之孤难扶植,小人之多难驱除也。呜呼!世道至于如此,亦可哀矣。

  唐薛能诗云:“山屐经过满径踪,隔溪遥见夕阳春。当时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王荆公晚年喜诵之。然能之论非也,孔明之出,虽不能扫清中原,吹火德之灰,然伸讨贼之义,尽托孤之责,以

译隆兴初年,张真父从殿中侍御史调任起居郎,孝宗皇帝亲口说:“张震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所说的话都合乎事理。”命令将这句话写进任命诏书中。多么伟大的君王之言啊!这真是台谏官员的金科玉律。

张循王的兄长张保,曾经怨恨张循王不提拔引荐自己,张循王说:“现在把十万缗钱、五千名士兵交给你,要使钱和人流转不息,你能做到吗?”张保沉默了很久,说:“不能。”张循王说:“这就明白我为什么不敢轻易提拔引荐你了。”张循王曾经在春天游览后花园,看见一个老兵躺在阳光下,张循王踢了他一下说:“怎么懒惰睡觉到这种地步!”老兵起身应答,回答说:“没有事情可做,只能懒惰睡觉。”张循王说:“你会做什么事?”回答说:“各种事情稍微懂得一些,比如贸易之类,也大致能够胜任。”张循王说:“你能做贸易,我把一万缗钱交给你,怎么样?”回答说:“不值得去做。”张循王说:“给你五万缗。”回答说:“也不值得去做。”张循王说:“你需要多少?”回答说:“不能少于百万,或者五十万才可以。”张循王认为他很有胆识,给了他五十万缗钱,任凭他随意处置。这个人于是建造了巨大的船只,极其华丽。在市场上购买了一百多个能歌舞音乐的美女,广泛收集绫罗锦缎、奇珍异玩、珍贵美味佳果以及金银器皿;招募了十多个穿着紫色官服、气度轩昂闲雅如同书吏、客将的人,以及一百名随从。享乐饮酒超过一个月,忽然轻快地出海而去,过了一年才回来。除了珍珠、犀角、香料、药物之外,还得到了骏马,获利几十倍。当时各位将领都缺少马匹,只有张循王得到了这些马,军容唯独显得雄壮。张循王非常高兴,问他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他说:“到了海外各国,自称大宋贸易使,拜见戎王,赠送绫罗锦缎奇珍异玩。为他们备办酒席,招来他们的权贵近臣,珍贵美味全部陈列,女乐轮番演奏。他们的君臣非常高兴,用名马交换美女,并且为我修理船只装载马匹,用珍珠、犀角、香料、药物交换绫罗锦缎等物品,馈赠非常丰厚,因此获利如此。”张循王赞叹褒奖,赏赐优厚。问能否再去一次,回答说:“这是戏法幻术,再去就会失败了,希望仍然做个退职老兵在园中养老。”唉!看张循王的兄长和那个出海的老兵,他们的智慧与愚笨相差何止三十里啊!那个老兵,颓然安睡在长满青苔的台阶花影之下,而他胸中的智慧,圆转恢奇竟然如此。那么向上类推,像伊尹、吕尚、管仲、诸葛亮那样的人,世上难道真的没有吗?只是没有人能识别他们,没有途径来检验他们的才能罢了。凭借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老兵,张循王慷慨地拿出五十万缗钱给他,不过问他的收支,这种心胸的恢弘,本来也就足以让他从容施展才能以尽其能了。勾践把四境之内外的政务交给文种、范蠡,汉高祖把四十万斤黄金交给陈平,由此类推,大概不知道那个人而轻易任用他,与知道那个人却不能专一任用他,都不足以建立功业。看他一去之后,推辞不再去,又几乎达到了懂得进退存亡的境界,真是奇特啊!

百官在殿门侍立时,幕次中,台谏官员都设有靠背椅,其他官员则各自带着交椅跟随。周益公从殿中侍御史调任起居郎,徐淳立开玩笑说:“要罚掉靠背椅了。”

春秋时期,周天子的使者往来于各国之间,而各国君主前往京师的极少。孔子谨慎地记载这件事,本来是为了纠正各国的罪过,而端正根本、澄清源头的意图,他对周天子的责备尤其深切。唐朝的藩镇,就像春秋时期的诸侯一样。杜甫的诗说,“诸侯春天不进贡,使者每天相望”,大概与《春秋》是同一笔法。

太学古语说:“有发头陀寺,无官御史台。”说的是御史台清苦而刚直。嘉定年间,我在太学,听长辈同舍说,乾道、淳熙年间,斋舍质朴,饮具只有陶瓦,房屋没有装饰。近来各斋,亭台楼阁帘幕,竞相追求奢华,每次聚会饮酒,金银交错,不像头陀寺了。国家有大事,刚直的言论偶尔发出,说了侍从官员不敢说的话,攻击了台谏官员不敢攻击的人,从过去到现在,伟大的节操相继出现。近代以来,并非没有直言,有的表面上故作矫激,有的暗中有所依附,也不能完全像古代真正的御史那样。我认为必须甘愿清苦像老僧头陀,才能抒发刚直像真御史。

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讲道非常兴盛,因为阐明道理,又出现了一个邵雍。朱熹、张栻、吕祖谦、陆九渊讲道非常兴盛,因为阐明道理,又出现了一个蔡沈。从前孔子、孟子教人,言理不言数。然而天地之间,有理必有数,二者未曾分离。《河图》、《洛书》,与“危微精一”的话一同流传。邵雍、蔡沈二人,大概是要阐发诸子所未说的,而使理与数在天地之间鲜明呈现,他们的功劳也不小。近年以来,八位君子的学问,固然人人传诵其训诫,家家有其书籍,而邵雍、蔡沈的学问,则几乎无人传习了。

杜甫的诗说:“新松恨不长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说的是君子孤单难以扶植,小人众多难以驱除。唉!世道到了这种地步,也可哀啊。

唐朝薛能的诗说:“山屐经过满径踪,隔溪遥见夕阳春。当时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王安石晚年喜欢诵读这首诗。然而薛能的议论不对,诸葛亮的出山,虽然不能扫清中原,吹燃汉室的余烬,然而伸张讨贼的道义,尽到受托孤的责任,以

教万世之为人臣者,安得谓之成何事哉!荆公诵此,盖以自喻。然孔明开诚心,布公道,集谋虑,广忠益,其存心无愧伊、吕,“出师未捷身先死”,此天也。荆公刚愎自任,新法烦苛,毒流四海,不忍君子之见排,甘引小人以求助,卒为其所挤陷,此岂天也哉!自古隐士出山,第一个是伊尹,第二个是傅说,第三个是太公,第四个是严陵,第五个是孔明,第六个是李泌,皆为世间做得些事。虽以四皓之出,或者犹议其安刘是灭刘,况如樊英辈者乎!

译教导万世之后做臣子的人,怎么能说成就了什么事呢!王安石诵读这段话,大概是用来自我比喻。然而诸葛亮以诚心待人,推行公道,汇集谋略,广纳忠言,他的存心无愧于伊尹、吕尚,“出师未捷身先死”,这是天命。王安石刚愎自用,新法繁琐苛刻,祸害流布四海,不忍心看到君子被排斥,甘愿引荐小人来寻求援助,最终被小人排挤陷害,这难道是天命吗!自古以来隐士出山,第一个是伊尹,第二个是傅说,第三个是姜太公,第四个是严光,第五个是诸葛亮,第六个是李泌,都在世间做了一些实事。即使是商山四皓出山,或许还有人议论他们安定刘氏其实是灭亡刘氏,何况像樊英这类人呢!

吾辈学道,须是打叠教心下快活。古曰无闷,日不愠,曰乐则生矣,曰乐莫大焉。夫子有曲肱饮水之乐,颜子有陋巷箪瓢之乐,曾点有浴沂咏归之乐,曾参有履穿肘见、歌若金石之乐。周程有爱莲观草、弄月吟风、望花随柳之乐。学道而至于乐,方是真有所得。大概于世间一切声色嗜好洗得净,一切荣辱得丧看得破,然后快活意思方自此生。或曰,君子有终身之忧;又曰,忧以天下;又曰,莫知我忧;又曰,先天下之忧而忧。此义又是如何?曰:圣贤忧乐二字,并行不悖。故魏鹤山诗云:“须知陋巷忧中乐,又识耕莘乐处忧。”古之诗人有识见者,如陶彭泽、杜少陵,亦皆有忧乐。如采菊东篱,挥杯劝影,乐矣,而有平陆成江之忧;步さ春风,泥饮田父,乐矣,而有眉攒万国之忧。盖惟贤者而后有真忧,亦惟贤者而后有真乐,乐不以忧而废,忧亦不以乐而忘。

  宝庆初,当国者欲攻去真西山、魏鹤山,朝士莫有任责,梁成大独欣然愿当之。遂除察院,击搏无遗力。当时太学诸生曰,大字傍宜添一点,曰“梁成犬”。余谓犬之狺狺,不过吠非其主耳,是有功于主也。今夫不肖之台谏,受权贵之指呼,纳豪富之贿赂,内则翦天子之羽翼,外则夺百姓之父母,是有害于主也,吾意犬亦羞与为伍矣。

  ●丙编 卷三

  朱文公云:“豪杰而不圣贤者有矣,未有圣贤而不豪杰者也。”陆象山深以其言为确论。如周公兼夷狄,驱猛兽,灭国者五十,孔子却莱人,堕三都,诛少正卯,是甚手段,非大豪杰乎!其次如诸葛孔明,议论见识,力量规模,亦真豪杰。惟房次律声誉隆洽,一出便败事,然至今儒者之论,皆称其贤。如此,则是天下有不豪杰之圣贤矣。端干间,真西山参大政,未及有所建置而薨。魏鹤山督师,亦未及有设施而罢。临安优人,装一儒生,手持一鹤,别一儒生与之邂逅。问其姓名,曰:“姓钟名庸。”问所持何物,曰:“大鹤也。”因倾盖欢然,呼酒对饮。其人大嚼洪吸,酒肉靡有孑遗,忽颠仆于地,群数人曳之不勘。一人乃批其颊大骂曰:“说甚《中庸大学》,吃了许多酒食,一动也动不得!”遂一笑而罢。或谓有使其为此以姗侮君子者,京尹乃悉黥其人。余谓优人之姗侮君子,诚可罪也。西山、鹤山之抱负,诚未可厚诬也。然吾儒于此,亦不可以不戒。刘平国尝言:“若将真景元与余景瞻并用,必有可观。”余尝疑其说,西山负一世之望,岂必待余景瞻而后可以有为乎?世传洪舜俞在蜀,尝谓崔菊坡曰:“先生丰于德而啬于才,他日不宜独当重任。”菊坡深然之,故晚年力辞宰辅。此说余尤疑之,若分才德为两事,则是天下果有不豪杰之圣贤矣。

  婺州州治,古木之上有鹰巢,一卒探取其子。郡守王梦龙方据案视事,鹰忽飞下,攫一卒之巾以去。已而知其非探巢之卒也,衔巾来还,乃径攫探巢者之巾而去。太守推问其故,杖此卒而逐之。禽鸟之灵识如此。其攫探巢者之巾,固已异矣。于误攫他卒之巾,复衔来还,尤为奇异。世之人举动差谬,文过遂非,不肯认错者多矣,夫子所谓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余同年李南金云:“《茶经》以鱼目涌泉连珠为煮水之节。然近世瀹茶,鲜以鼎镬,用瓶煮水,难以候视,则当以声辨一沸二沸三沸之节。又陆氏之法,以未就茶镬,故以第二沸为合量而下,未若今以汤就茶瓯瀹之,则当用背二涉三之际为合量。乃为声辨之诗云:‘砌虫唧唧万蝉催,忽有千车捆载来。听得松风并涧水,急呼缥色绿瓷杯。’”其论固已精矣。然瀹茶之法,汤欲嫩而不欲老,盖汤嫩则茶味甘,老则过苦矣。若声如松风涧水而遽瀹之,岂不过于老而苦哉!惟移瓶去火,少待其沸止而瀹之,然后汤适中而茶味甘。此南金之所未讲者也。因补以一诗云:“松风桧雨到来初,急引铜瓶离竹炉。待得声闻俱寂后,一瓯春雪胜醍醐。”

  黄龙寺晦堂老子尝问山谷以“吾无隐乎尔”之义,山谷诠释再三,晦堂终

译我们这些人修道,必须把心里收拾得畅快快乐。古人说“没有烦闷”,说“不生气”,说“快乐就产生了”,说“没有比这更大的快乐了”。孔子有弯着胳膊当枕头、喝着清水的快乐,颜回有住在陋巷、吃着粗茶淡饭的快乐,曾点有在沂水沐浴、唱着歌回家的快乐,曾参有鞋子破了露出脚后跟、衣服肘部露出棉絮、歌声像金石一样铿锵的快乐。周敦颐、程颢程颐有喜爱莲花、观赏小草、玩赏月亮、吟咏清风、望着花朵、跟随柳枝的快乐。修道而达到了快乐的境界,才是真正有所收获。大抵对于世间一切声色嗜好能洗涤干净,对于一切荣辱得失能看得透彻,然后快乐的意趣才从这里产生。有人说,君子有终身的忧虑;又说,为天下而忧虑;又说,没有人了解我的忧虑;又说,在天下人忧虑之前就忧虑。这个意思又是怎样的呢?回答说:圣贤的“忧”和“乐”两个字,并行不悖。所以魏了翁的诗说:“要知道陋巷中忧虑里的快乐,又要认识耕莘中快乐处的忧虑。”古代诗人中有见识的,像陶渊明、杜甫,也都既有忧又有乐。比如采菊东篱下,举杯劝影子,这是快乐,却有平陆变成江河的忧虑;迎着春风漫步,和田野里的农夫痛饮,这是快乐,却有眉头紧锁、担忧万国的忧虑。大概只有贤者才有真正的忧虑,也只有贤者才有真正的快乐,快乐不因忧虑而废止,忧虑也不因快乐而遗忘。

宝庆初年,当权的人想要攻讦除去真德秀、魏了翁,朝廷官员没有人愿意承担责任,只有梁成大欣然愿意承担。于是他被任命为监察御史,攻击弹劾毫不留情。当时太学的学生们说,在“大”字旁边应该加一点,说这是“梁成犬”。我认为狗狂吠,不过是向不是它主人的人吠叫罢了,这是对主人有功的。现在那些不贤能的台谏官员,接受权贵的指使,收受豪富的贿赂,在内剪除天子的羽翼,在外剥夺百姓的父母官,这是对主人有害的,我想狗也会羞于与他们为伍。

●丙编 卷三

朱熹说:“有豪杰却不是圣贤的人,却没有圣贤却不是豪杰的人。”陆九渊深深认为这话是确切的论断。像周公兼并夷狄,驱赶猛兽,灭掉五十个国家,孔子退却莱人,拆毁三都,诛杀少正卯,这是什么手段,不是大豪杰吗!其次像诸葛亮,议论见识,力量规模,也是真正的豪杰。只有房琯声誉很好,一出来就败事,然而至今儒者的议论,都称他为贤人。像这样,那就是天下有不豪杰的圣贤了。端平年间,真德秀参与国家大政,还没来得及有所建树就去世了。魏了翁督师,也没来得及有所作为就被罢免。临安的艺人,装扮成一个儒生,手里拿着一只鹤,另一个儒生与他相遇。问他的姓名,说:“姓钟名庸。”问拿着什么东西,说:“是大鹤。”于是两人意气相投,很高兴,叫来酒对饮。那个人大吃大喝,酒肉一点不剩,忽然跌倒在地上,几个人拉都拉不起来。一个人便打他的脸大骂说:“说什么《中庸》《大学》,吃了这么多酒食,一动也动不了!”于是大家一笑而散。有人说有人指使艺人这样做来嘲笑侮辱君子,京尹就把这些人全部刺面。我认为艺人嘲笑侮辱君子,确实有罪。真德秀、魏了翁的抱负,确实不可以厚诬。然而我们儒者在这方面,也不可以不引以为戒。刘平国曾经说:“如果把真德秀和余景瞻一起任用,一定会有可观的成就。”我曾经怀疑这种说法,真德秀背负着一世的期望,难道一定要等到余景瞻然后才能有所作为吗?世人传说洪迈在蜀地,曾经对崔与之说:“先生德行丰富而才能吝啬,将来不适合独自承担重任。”崔与之深以为然,所以晚年极力推辞宰相之位。这种说法我更怀疑,如果把才能和德行分为两件事,那就是天下果然有不豪杰的圣贤了。

婺州州衙,古树的上面有鹰巢,一个士兵探取鹰的幼鸟。郡守王梦龙正坐在案前处理政务,鹰忽然飞下来,抓走一个士兵的头巾离去。后来知道抓走的不是探巢的那个士兵,鹰衔着头巾回来,于是径直抓走探巢者的头巾离去。太守推问其中的缘故,杖责这个士兵并驱逐了他。禽鸟的灵性智慧竟然如此。它抓走探巢者的头巾,本来就已经奇怪了。对于误抓其他士兵的头巾,又衔回来归还,尤其奇异。世上的人举动差错,文过饰非,不肯认错的人多了,孔子所说的可以人不如鸟吗?

我的同年李南金说:“《茶经》以鱼目、涌泉、连珠作为煮水的阶段。然而近世泡茶,很少用鼎镬,用瓶煮水,难以观察,就应当用声音辨别一沸、二沸、三沸的阶段。又陆氏的方法,因为水还没到茶镬,所以以第二沸为合适而投入茶叶,不如现在用热水到茶瓯里泡茶,就应当用背二涉三之际为合适。于是作诗辨别声音说:‘砌虫唧唧万蝉催,忽有千车捆载来。听得松风并涧水,急呼缥色绿瓷杯。’”他的论断已经很精妙了。然而泡茶的方法,水要嫩不要老,大概水嫩则茶味甘,水老则过于苦了。如果声音像松风涧水就急忙泡茶,岂不是过于老而苦吗!只有把瓶子移开火,稍微等水沸止再泡茶,然后水适中而茶味甘。这是李南金没有讲到的。因此补上一首诗说:“松风桧雨到来初,急引铜瓶离竹炉。待得声闻俱寂后,一瓯春雪胜醍醐。”

黄龙寺晦堂禅师曾经问黄庭坚关于“吾无隐乎尔”的意思,黄庭坚解释再三,晦堂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