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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鹤林玉露三

甲编 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14 段

纵横”,不如《欧史》矣。

译(《史记》中关于“纵横”的记述),不如《欧阳修史》(即《新五代史》)了。

农圃家风,渔樵乐事,唐人绝句模写精矣。余摘十首题壁间,每菜羹豆饭饱后,啜苦茗一杯,偃卧松窗竹榻间,令儿童吟诵数过,自谓胜如吹竹弹丝。今记于此:韩▯云:“闻说经旬不启关,药窗谁伴醉开颜。夜来雪压村前竹,剩看溪南几尺山。”又云:“万里清江万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烟。渔翁醉着无人唤,过午醒来雪满船。”长孙佐辅云:“独访山家歇还涉,茅屋斜连隔松叶。主人闻语未开门,绕篱野菜飞黄蝶。”薛能云:“邵平瓜地接吾庐,谷雨干时偶自锄。昨日春风欺不在,就床吹落读残书。”韦庄云:“南邻酒熟爱相招,蘸甲倾来绿满瓢,一醉不知三日事,任他童稚作渔樵。”杜荀鹤云:“山雨溪风卷钓丝,瓦瓯蓬底独斟时。醉来睡着无人唤,流下前滩也不知。”陆龟蒙云:“雨后沙虚古岸崩,渔梁移入乱云层。归时月落汀洲暗,认得妻儿结网灯。”郑谷云:“白头波上白头翁,家逐船移浦浦风。一尺鲈鱼新钓得,儿孙吹火荻花中。”李商隐云:“城郭休过识者稀,哀猿啼处有柴扉。沧江白石渔樵路,薄暮归来雨湿衣。”张演云:“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对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唐人柳诗云:“水边杨柳绿烟丝,立马烦君折一枝。惟有春风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朱文公每喜诵之,取其兴也。

  宋文帝时,司徒义康颛总朝权,四方馈遗,皆以上品荐义康,而以次品供御。上尝冬月啖柑,叹其形味并劣,义康曰:“今年柑殊有佳者。”遣人还东府取柑,大供御者三寸。上浸不能平,义康旋以罪废。唐代宗谓李泌曰:“路嗣恭献琉璃盘九寸,乃以径尺者遗元载,须其至议之。”赖泌一言,嗣恭免罪,而元载竟诛。吕许公不肯多进淮白鱼,盖惩此也。秦桧之夫人,常入禁中。显仁太后言近日子鱼大者绝少。夫人对曰:“妾家有之,当以百尾进。”归告桧,桧咎其失言,与其馆客谋,进青鱼百尾。显仁拊掌笑曰:“我道这婆子村,果然!”盖青鱼似子鱼而非,特差大耳。观此,贼桧之奸可见。

  魏鹤山《天宝遗事》诗云:“红锦绷盛河北贼,紫金盏酌寿王妃。弄成晚岁郎当曲,正是三郎快活时。”俗所谓“快活三郎”者,即明皇也。小说载,明皇自蜀还京,以驼马载珍玩自随,明皇闻驼马所带铃声,谓黄幡绰曰,“铃声颇似人言语。”幡绰对曰:“似言三郎郎当,三郎郎当也。”明皇愧且笑。

  逆亮窥江,刘▯已病,亦同捍御。未几,亮歼,▯亦殂,特赠太尉。周益公行词云:“岑彭殒而公孙亡,诸葛死而仲达走。虽成功有命,皆莫究于生前;而遗烈在人,可徐观于身后。”读者服其的切。益公常举似谓杨伯子曰:“起头两句,须要下四句议论承贴,四六特拘对耳,其立意措词,贵于浑融有味,与散文同。”

  绍兴中,刘光世在淮西,军无纪律。张魏公为都督,奏罢之,命参谋吕祉住庐州节制。光世颇得军心,祉,儒者,不知变,绳束顿严,诸军忿怨。统制郦琼率众缚祉,渡淮归刘豫。魏公方宴僚佐,报忽至,满座失色。公色不变,徐曰:“此有说,第恐虏觉耳。”因乐饮至夜分,乃为蜡书,遣死士持遗琼,言“事可成,成之,不可,速全军以归。”虏得书,疑琼,分隶其众,困苦之,边赖以安。南轩言:“符离之役,诸军皆溃,唯存帐下千人。某终夕彷徨,而先公方孰寝,鼻息如雷。先公心法,如何可学!”

  游诚之,南轩高弟。尝言:“《易》有太极,而周子加以无极,何也?试即吾心验之,方其寂然无思,万善未发,是无极也。虽云未发,而此心昭然,灵源不昧,是太极也。”闻者服其简明。其诗亦可爱,如“春风未肯催桃李,留得疏篱浅淡香”,“平生意思春风里,信手题诗不用工”,“闲处漫忧当世事,静中方识古人心”,皆有味。

  齐封田婴于薛,号靖郭君,专齐之权。尝欲城薛,客谓曰:“君不闻海大鱼乎?网不能止,钩不能牵,砀而失水,则蝼蚁制焉

译农家田园的风尚,渔夫樵夫的乐事,唐代绝句描写得极为精妙。我摘取十首题写在墙壁上,每当喝饱了菜汤豆饭后,饮一杯苦茶,侧卧在松木窗下的竹榻上,让儿童吟诵几遍,自认为胜过吹竹弹琴。现在记录在这里:韩翃说:“听说十多天不开门,药窗旁谁伴着醉颜欢笑。昨夜大雪压住了村前的竹子,只能看见溪南几尺高的山。”又说:“万里清江万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烟。渔翁醉倒无人呼唤,过午醒来雪满船。”长孙佐辅说:“独自探访山家歇息后又涉水前行,茅屋斜连着隔开的松叶。主人听到说话声还未开门,绕着篱笆的野菜间飞舞着黄蝶。”薛能说:“邵平的瓜地连接着我的屋舍,谷雨时节干旱时偶然自己锄地。昨日春风欺负我不在,就吹落床上的残书。”韦庄说:“南邻酒熟喜欢互相邀请,蘸甲倾酒绿满瓢,一醉不知三日事,任凭孩童去捕鱼砍柴。”杜荀鹤说:“山雨溪风卷起钓丝,瓦瓯蓬底独自斟酒。醉来睡着无人呼唤,流到前滩也不知道。”陆龟蒙说:“雨后沙虚古岸崩塌,渔梁移入乱云层。归时月落汀洲昏暗,认得妻儿结网的灯火。”郑谷说:“白头波上白头翁,家随船移浦浦风。一尺鲈鱼新钓得,儿孙吹火荻花中。”李商隐说:“城郭休过识者稀,哀猿啼处有柴扉。沧江白石渔樵路,薄暮归来雨湿衣。”张演说:“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对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唐人柳诗说:“水边杨柳绿烟丝,立马烦君折一枝。惟有春风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朱文公常常喜欢诵读这首诗,取它的兴味。

宋文帝时,司徒义康专掌朝政大权,四方馈赠的礼物,都以上品进献给义康,而以次品供给皇帝。皇帝曾在冬天吃橘子,感叹其形状味道都很差劣,义康说:“今年橘子特别有好吃的。”派人回东府取橘子,比供给皇帝的还大三寸。皇帝心中非常不平,义康不久就因罪被废黜。唐代宗对李泌说:“路嗣恭献琉璃盘九寸,却把直径一尺的送给元载,等他到了再议处。”幸亏李泌一句话,路嗣恭免罪,而元载最终被杀。吕许公不肯多进献淮白鱼,大概就是以此为戒。秦桧的妻子,常入禁中。显仁太后说近日子鱼大的极少。妻子回答说:“妾家有的,应当进献百尾。”回家告诉秦桧,秦桧责怪她失言,与馆客商量,进献青鱼百尾。显仁太后拍手笑着说:“我说这婆子粗俗,果然!”大概青鱼像子鱼却不是,只是稍大罢了。看这些,贼桧的奸诈可见。

魏鹤山《天宝遗事》诗说:“红锦绷盛河北贼,紫金盏酌寿王妃。弄成晚岁郎当曲,正是三郎快活时。”俗所谓“快活三郎”者,即明皇也。小说记载,明皇自蜀还京,以驼马载珍玩自随,明皇闻驼马所带铃声,谓黄幡绰曰,“铃声颇似人言语。”幡绰对曰:“似言三郎郎当,三郎郎当也。”明皇愧且笑。

逆亮窥江,刘锜已病,亦同捍御。未几,亮歼,锜亦殂,特赠太尉。周益公行词云:“岑彭殒而公孙亡,诸葛死而仲达走。虽成功有命,皆莫究于生前;而遗烈在人,可徐观于身后。”读者服其的切。益公常举似谓杨伯子曰:“起头两句,须要下四句议论承贴,四六特拘对耳,其立意措词,贵于浑融有味,与散文同。”

绍兴中,刘光世在淮西,军无纪律。张魏公为都督,奏罢之,命参谋吕祉住庐州节制。光世颇得军心,祉,儒者,不知变,绳束顿严,诸军忿怨。统制郦琼率众缚祉,渡淮归刘豫。魏公方宴僚佐,报忽至,满座失色。公色不变,徐曰:“此有说,第恐虏觉耳。”因乐饮至夜分,乃为蜡书,遣死士持遗琼,言“事可成,成之,不可,速全军以归。”虏得书,疑琼,分隶其众,困苦之,边赖以安。南轩言:“符离之役,诸军皆溃,唯存帐下千人。某终夕彷徨,而先公方孰寝,鼻息如雷。先公心法,如何可学!”

游诚之,南轩高弟。尝言:“《易》有太极,而周子加以无极,何也?试即吾心验之,方其寂然无思,万善未发,是无极也。虽云未发,而此心昭然,灵源不昧,是太极也。”闻者服其简明。其诗亦可爱,如“春风未肯催桃李,留得疏篱浅淡香”,“平生意思春风里,信手题诗不用工”,“闲处漫忧当世事,静中方识古人心”,皆有味。

齐封田婴于薛,号靖郭君,专齐之权。尝欲城薛,客谓曰:“君不闻海大鱼乎?网不能止,钩不能牵,砀而失水,则蝼蚁制焉

。今齐亦君之水也,君长有齐,奚以薛为?苟有失齐,虽隆薛之城至于天,庸足恃乎!”乃不果城。董卓积金帛于▯坞,曰:“事成,雄据天下,事不成,守此坞足矣。”人之智愚相远乃如此。

译现在齐国也是您的水域,您长久拥有齐国,何必还要薛地呢?如果失去了齐国,即使把薛地的城墙修筑得高到天上,难道值得依赖吗!”于是最终没有筑城。董卓在郿坞堆积金银布帛,说:“如果事情成功,就雄踞天下;如果事情不成功,守住这个坞就足够了。”人的智慧与愚昧相差竟然如此之大。

上蔡先生云:“透得名利关,方是小歇处。今之士大夫何足道,真能言之鹦鹉也。”朱文公曰:“今时秀才,教他说廉,直是会说廉,教他说义,直是会说义,及到做来,只是不廉不义。”此即所谓能言鹦鹉也。夫下以言语为学,上以言语为治,世道之所以日降也,而或者见能言之鹦鹉,乃指为凤凰▯▯,惟恐其不在灵台灵圃间,不亦异乎?

  黄伯庸代宰相贺雪表云:“招来众彦,无昼卧洛阳之人;激励三军,有夜入蔡州之志。”词意壮切,真宰相事也。李公甫表云:“汉使啮毡,未必得匈奴之要领;楚军挟纩,惟当坚祈父之爪牙。”语虽巧,颇牵强。

  唐李商隐《汉宫诗》云:“青雀西飞竟未回,君王犹在集灵台。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赐金茎露一杯。”讥武帝求仙也。言青雀杳然不回,神仙无可致之理必矣。而君王未悟,犹徘徊台上,庶几见之,且胡不以一物验其真妄乎?金盘盛露,和以玉屑,服之可以长生,此方士之说也。今侍臣相如,正苦消渴,何不以一杯赐之,若服之而愈,则方士之说,犹可信也,不然,则其妄明矣。二十八字之间,委蛇曲折,含不尽之意。

  《汉 食货志》云:“冬,民既入,妇人同巷相从夜绩,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注谓每日又得半夜,为四十五日也。然则农之宵尔索▯,儒之短檠夜诵,岂可少哉!胡澹庵书遗从子维宁曰:“古之君子,学欲其日益,善欲其日加,德欲其日起,身欲其日省,体欲其日强,行欲其日见,心欲其日休,道欲其日章。以为未也。”又曰:“日知其所亡,日见其所不见,一日不使其穷亻免焉。其爱日如是是矣,犹以为未也,必时习焉,无一时不习也。必时敏焉,无一时不敏也。必时术焉,无一时不术也。必时中焉,无一时不中也。其竞时如是,可以已矣,犹以为未也,则曰:夜者日之余也,吾必继晷焉,灯必亲,薪必然,膏必焚,烛必秉,蜡必濡,萤必照,月必带,雪必映,光必隙,明必借,暗则记。呜呼!如此极矣,然而君子人曰,终夜不寝,必如孔子,鸡鸣而起,必如大舜,坐以待旦,必如周公,然则何时而已耶?范宁曰:‘君子之为学也,没身而已矣。’”

  晏子一狐裘三十年,长孙道生一熊皮障泥数十年,盖贵而能俭。若渊明“十年着一冠”,则言其贫也。

  敖器之善察脉,尝言心脉要细、紧、洪,备此三者,大贵大贤也。赵季仁举似谓余曰:“此非论脉,乃是论学。”余曰:“小心翼翼,细也。务时敏,紧也。有容乃大,洪也。”季仁曰:“正是如此。”

  汉高祖谓项羽曰,“吾翁即若翁”,此语理意甚长。《左氏传》:齐败于鞍,晋人欲以萧同叔子为质,齐人曰:“萧同叔子者,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孟子》曰:“杀人之父者,人亦杀其父。然则非自杀之,一间耳。”高祖之语,与此暗合。史谓不修文学,而性明达,此类是也。项羽迄不杀太公,有感于斯言矣。乃知鸷猛之人,胸中未尝无天理,特在于有以发之耳。

  “九金聚粹,共图魑魅之形;孤剑埋光,尚负斗牛之气。”此吕惠卿表也。邪人指正人为邪如此,人主于何以辨之?

  卫青少服役平阳公主家,后为大将军,贵显震天下。公主仳离择配,左右以为无如大将军。公主曰:“此我家马前奴也,不可。”已而遍择群臣,贵显无逾大将军者,迄归大将军。丁晋公起甲第,巨丽无比。军卒杨杲宗躬负土之役,劳苦万状。后杲宗以外戚起家,晋公得罪贬海上,朝廷以其第赐杲宗,居之三十年。世事翻覆,何所不有!杨诚斋诗云:“君不见河阳花,今如泥土昔如霞。又不见武昌柳,春作金丝秋作帚。人生马耳射东风,柳色桃花却长久。秦时东陵千户侯,华虫被体腰苍ギ。汉初沛邑刀笔吏,折腰如磐头抢地。萧相厥初谒邵平,中庭百拜百不应。邵平后来谒萧相,故侯一拜一惆怅。万事反覆何所无,二子岂是大丈夫!穷通流坎皆偶尔,抟扶未必贤抢榆。华

译上蔡先生程颐说:“只有看透并超越名利的关卡,才是稍微可以停歇的地方。如今的士大夫们哪里值得称道,不过是真正能说话的鹦鹉罢了。”朱文公朱熹说:“现在的读书人,教他们说廉洁,他们确实会说廉洁;教他们说道义,他们确实会说道义;但等到真正去做时,却只是不廉不义。”这就是所谓的能言鹦鹉。在下层以言语作为学问,在上层以言语作为治国手段,这就是世道日益衰败的原因。然而有些人看到能说话的鹦鹉,竟然把它指认为凤凰,惟恐它不在灵台灵圃之间,这不是很奇怪吗?

黄伯庸代替宰相撰写贺雪的表文说:“招揽众多贤才,没有白天躺在洛阳的人;激励三军将士,有夜间攻入蔡州的志向。”词句意蕴壮烈恳切,真是宰相该做的事。李公甫的表文说:“汉使苏武咬嚼羊毛毡,未必能抓住匈奴的要害;楚军穿着夹衣,只应当坚定祈父的爪牙。”话语虽然巧妙,却颇为牵强。

唐代李商隐的《汉宫诗》说:“青雀西飞终究没有回来,君王还在集灵台上徘徊。侍臣中最有司马相如的消渴症,却不赐给他一杯金茎上的露水。”这是讥讽汉武帝求仙。意思是说青雀杳无踪迹不再回来,神仙无法招致的道理是必然的。而君王没有醒悟,还在台上徘徊,希望见到神仙,为什么不拿一样东西来验证它的真假呢?金盘盛露水,混合玉屑服用可以长生,这是方士的说法。现在侍臣司马相如正苦于消渴症,为什么不赐给他一杯呢?如果服用后病好了,那么方士的说法还值得相信;不然,那么它的虚妄就明白了。在这二十八个字之间,委婉曲折,蕴含着不尽的意味。

《汉书·食货志》说:“冬天,百姓已经进入室内,妇女们在同一条巷子里结伴夜间纺线,女工一个月能得到四十五天的工作量。”注释说每天又得到半夜的时间,所以是四十五天。那么农夫夜间寻找绳索,儒生在小灯下夜间诵读,怎么可以缺少呢?胡澹庵写信给侄子胡维宁说:“古代的君子,学问希望每天增加,善行希望每天增多,德行希望每天提升,自身希望每天反省,身体希望每天强壮,行为希望每天显现,内心希望每天美好,大道希望每天彰显。还认为不够。”又说:“每天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每天看见自己所看不见的,一天不让自己陷入困境。他爱惜时间到了这种地步,还认为不够,一定要随时温习,没有一时不温习的。一定要随时勤勉,没有一时不勤勉的。一定要随时运用方法,没有一时不运用方法的。一定要随时符合中道,没有一时不符合中道的。他竞争时间到了这种地步,可以停止了,还认为不够,就说:夜晚是白天的剩余,我必定要继日而作,灯必定要亲近,柴必定要点燃,油脂必定要燃烧,蜡烛必定要手持,蜡必定要湿润,萤火虫必定要照亮,月亮必定要携带,雪必定要映照,光线必定要利用缝隙,明亮必定要借助,黑暗时就记忆。唉!这样已经到极点了,然而君子说,整夜不睡觉,一定要像孔子那样,鸡鸣就起床,一定要像大舜那样,坐着等待天亮,一定要像周公那样,那么什么时候才停止呢?范宁说:‘君子做学问,直到终身才停止。’”

晏子一件狐皮裘穿了三十年,长孙道生一件熊皮障泥用了数十年,这是富贵而能节俭。如果陶渊明“十年戴一顶帽子”,则是说他贫穷。

敖器之擅长诊脉,曾经说心脉要细、紧、洪,具备这三种特征,就是大贵大贤之人。赵季仁举这个例子对我说:“这不是论脉,而是论学问。”我说:“小心翼翼,是细;务时敏,是紧;有容乃大,是洪。”季仁说:“正是如此。”

汉高祖对项羽说,“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这句话理意很深长。《左传》记载:齐国在鞍地战败,晋国人想用萧同叔的儿子做人质,齐国人说:“萧同叔的儿子,不是别人,是我们国君的母亲。如果以此匹敌,那么也是晋君的母亲。”《孟子》说:“杀人之父者,人亦杀其父。那么如果不是自杀,只有一步之差。”高祖的话,与此暗合。史书说他不修文学,但天性明达,这类事情就是证明。项羽最终没有杀太公,是被这句话感动了。由此可知,鸷猛之人,胸中未尝没有天理,只在于有东西去激发它罢了。

“九金聚粹,共图魑魅之形;孤剑埋光,尚负斗牛之气。”这是吕惠卿的表文。邪人把正人指认为邪人竟然如此,君主凭什么来辨别呢?

卫青年轻时在平阳公主家服役,后来成为大将军,显贵震动天下。公主离婚选择配偶,左右的人认为没有人比得上大将军。公主说:“这是我家的马前奴,不行。”后来遍选群臣,显贵没有超过大将军的,最终嫁给了大将军。丁晋公建造宅第,巨大华丽无比。军卒杨杲宗亲自背负泥土劳作,劳苦万状。后来杨杲宗以外戚身份起家,丁晋公获罪被贬到海边,朝廷把他的宅第赐给杨杲宗,他居住了三十年。世事翻覆,有什么事情没有呢!杨诚斋诗云:“君不见河阳花,今如泥土昔如霞。又不见武昌柳,春作金丝秋作帚。人生马耳射东风,柳色桃花却长久。秦时东陵千户侯,华虫被体腰苍珪。汉初沛邑刀笔吏,折腰如磐头抢地。萧相厥初谒邵平,中庭百拜百不应。邵平后来谒萧相,故侯一拜一惆怅。万事反覆何所无,二子岂是大丈夫!穷通流坎皆偶尔,抟扶未必贤抢榆。华

胥别是一天地,醉乡何尝有生死,侬欲与君归去来,千愁万恨付一杯。”

译那酒乡另是一番天地,醉乡之中何曾有生死之别?我想与你一同归去,将千愁万恨都托付给这一杯酒。

朱文公云:“二苏以精深敏妙之文,煽倾危变幻之习。”又云:“早拾苏张之绪余,晚醉佛老之糟粕。”余谓此文公二十八字弹文也。自程苏相攻,其徒各右其师。孝宗最重大苏之文,御制序赞,特赠太师,学者翕然诵读。所谓人传元祜之学,家有眉山之书,盖纪实也。文公每与其徒言,苏氏之学,坏人心术,学校尤宜禁绝。编《楚辞后语》,坡公诸赋皆不取,惟收《胡麻赋》,以其文类《橘颂》。编《名臣言行录》,于坡公议论,所取甚少。

  陈了翁日与家人会食,男女各为一席,食已,必举一话头,令家人答。一日问曰:“并坐不横肱,何也?”其孙女方七岁,答曰:“恐妨同坐者。”

  魏鹤山云:“某尝以吕文穆《夹袋册》,韩忠献《甲乙丙丁集》,吕正献《掌记》,曾宣靖《雌黄公议》,司马公《荐士编》,陈密《学章稿》,范文献《手记》,近世虞忠肃《翘材馆录》之类,粹为一编,名《达贤录》,亦使士大夫识得行己用世规模,须是推诚心,布公道,集谋虑,广忠益,不惟资人辅己,济一旦之用。往往居德养才,流风所被,薰习演迤,逮乎数世,乃是先知先觉职分当然。”鹤山此论可谓任重道远。然荐士非难,识土为难。卞和之识玉,九方皋之识马,此岂有法之可传哉!若识鉴未至,徒以偏驳锢滞之意见,称量摸索,其不为王荆公者几希!荆公尝曰:“当今可望者,惟吕惠卿一人。”又曰:“章子厚才极高,但为流俗所毁耳。”呜呼!《翘材》之所延,《夹袋》之所载,使尽如荆公之选抡,则是蛇虺之渊,虎狼之薮也,其流毒可胜道哉!故量足以容君子,识足以辨小人,可以为大臣矣。

  有日者谒黄直卿,云善算星数,知人祸福。直卿曰:“吾亦有个大算数,《书》曰:‘惠迪吉,从逆凶。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大学》曰:‘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此个数,亘古今不差,岂不优于子之算数乎?”

  真西山论菜云:“百姓不可一日有此色,士大夫不可一日不知此味。”余谓百姓之有此色,正缘士大夫不知此味。若自一命以上至于公卿,皆是咬得菜根之人,则当必知其职分之所在矣,百姓何愁无饭吃。

  高适五十始为诗,为少陵所推。老苏三十始读书,为欧公所许。功深力到,无早晚也。圣贤之学亦然,东坡诗云:“贫家净扫地,贫女巧梳头。下士晚闻道,聊以拙自修。”朱文公每借此句作话头,接引穷乡晚学之士。

  徐渊子《九日诗》云:“衰容不似秋容好,坐上谁怜老孟嘉?牢裹乌纱莫吹却,免教白发见黄花。”时一朝士和云:“呼儿为我整乌纱,不是无心学孟嘉,要摘金英满头插,明朝还是过时花。”二诗兴致皆佳,未易优劣。

  豫章旅邸,有题十二字云:“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做好事。”邹景孟表而出之,以为奇语。吾乡前辈彭执中云:“住世一日,则做一日好人;居官一日,则做一日好事。”亦名言也。

  自古盗贼,如黄巢、侬智高,败绩之后,皆能脱身自免。巢髡发为僧,题诗自赞,有“铁衣着尽着僧衣”之句,智高败后,惟金龙衣在,或谓入海,或谓奔大理国。淳熙间,江湖茶商相挺为盗,推荆南茶驵赖文政为首。文政多智,年已六十,不从,曰:“天子无失德,天下无他衅,将以何为?”群凶不听,以刃胁之,黾勉而从。文政知事必不集,阴求貌类己者一人,曰刘四,以煎油糍为业,使执役左右。辛幼安为江西宪,亲提死士与之角。困屈请降,文政先与渠魁数人来见,约日束兵。既退,谓其徒曰:“辛提刑瞻视不常,必将杀我。”欲遁去,其徒不可。则曰:“宁断吾首以降,死先后不过数日耳。”其徒又不忍,乃斩刘四之首,使伪为己首以出,而文政竟遁去,官军迄不知其首级之伪也。

  嘉定间,加史丞相实封,制云:“天欲治,舍我谁也,负孟轲济世之才;民不被,若己推之,挺伊尹佐王之略。”用经句而帖妥,然

译朱熹说:“苏轼、苏辙凭借精深敏捷巧妙的文章,煽动倾覆危乱、变幻无常的风气。”又说:“早年拾取苏秦、张仪的残余技艺,晚年沉醉于佛教、道家的糟粕。”我认为这是朱熹用二十八个字对苏氏的弹劾。自从程颐与苏轼互相攻讦,他们的门徒各自偏袒自己的老师。宋孝宗最推崇苏轼的文章,亲自撰写序言和赞文,特别追赠苏轼为太师,学者们一致诵读。所谓人们传播元祐年间的学问,家家户户都有眉山的书籍,这大概是事实。朱熹常常对他的门徒说,苏氏的学问败坏人的心术,学校尤其应该禁止断绝。他编纂《楚辞后语》,苏轼的各种赋都不收录,只收了《胡麻赋》,因为它的文体类似《橘颂》。编纂《名臣言行录》,对于苏轼的议论,选取的很少。

陈了翁每天和家人一起吃饭,男女各坐一席,吃完饭后,必定提出一个话题,让家人回答。一天问说:“并排坐着不横着胳膊,为什么呢?”他的孙女当时才七岁,回答说:“恐怕妨碍同坐的人。”

魏了翁说:“我曾经把吕文穆的《夹袋册》、韩忠献的《甲乙丙丁集》、吕正献的《掌记》、曾宣靖的《雌黄公议》、司马光的《荐士编》、陈密的《学章稿》、范文献的《手记》,以及近世虞忠肃的《翘材馆录》之类,精华汇集成一书,命名为《达贤录》,也是为了让士大夫明白修身治世的规模,必须是推诚布公,集思广益,广纳忠言,不仅是为了借助他人辅助自己,解决一时的需要。往往在于培养德行、涵养才能,风气所及,熏陶感染,延续到好几代,这才是先知先觉者职责中理所当然的。”魏了翁这番议论可以说是任重道远。然而推荐人才并不难,识别人才才难。卞和识别玉石,九方皋识别良马,这哪里有可以传授的方法呢!如果识别鉴赏的能力达不到,仅仅凭片面偏激、固执僵化的意见,去衡量摸索,那他不成为王安石那样的人就很少了!王安石曾经说:“当今值得期望的,只有吕惠卿一人。”又说:“章子厚才能极高,只是被世俗所诋毁罢了。”唉!《翘材馆录》所延揽的,《夹袋册》所记载的,如果都像王安石选拔的那样,那就是毒蛇的深渊、虎狼的聚集地了,其流毒岂能说得尽呢!所以,气量足以容纳君子,眼力足以辨别小人,才可以做大臣了。

有个占卜的人拜见黄直卿,说擅长推算星象,能预知人的祸福。黄直卿说:“我也有一种大算法,《尚书》说:‘顺从正道就吉祥,违背正道就凶险。做善事,降下百种吉祥;做恶事,降下百种灾殃。’《大学》说:‘言语悖逆地出去,也会悖逆地回来。财物悖逆地进来,也会悖逆地出去。’这个算法,贯穿古今没有差错,难道不优于你的算法吗?”

真德秀谈论蔬菜说:“百姓不可一天没有这种颜色,士大夫不可一天不知道这种味道。”我认为百姓有这种颜色,正是由于士大夫不知道这种味道。如果从最低级的官员到公卿,都是能吃苦的人,那么他们必定知道职责所在,百姓还愁没有饭吃吗。

高适五十岁才开始写诗,被杜甫所推崇。苏洵三十岁才开始读书,被欧阳修所赞许。功夫深、用力到位,没有早晚之分。圣贤的学问也是这样,苏轼诗云:“贫家净扫地,贫女巧梳头。下士晚闻道,聊以拙自修。”朱熹常常借这两句诗作为话题,接引穷乡僻壤晚学的人。

徐渊子《九日诗》云:“衰容不似秋容好,坐上谁怜老孟嘉?牢裹乌纱莫吹却,免教白发见黄花。”当时一位朝臣和诗说:“呼儿为我整乌纱,不是无心学孟嘉,要摘金英满头插,明朝还是过时花。”两首诗兴致都很好,不容易分出优劣。

豫章的旅舍,有人题了十二个字说:“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做好事。”邹景孟表而出之,认为是奇语。我们家乡的前辈彭执中说:“活在世上一天,就做一天好人;做官一天,就做一天好事。”也是名言。

自古以来的盗贼,如黄巢、侬智高,战败之后,都能脱身自免。黄巢剃发为僧,题诗自赞,有“铁衣着尽着僧衣”的诗句,侬智高战败后,只有金龙衣还在,有人说他入海,有人说他逃往大理国。淳熙年间,江湖茶商互相勾结为盗,推举荆南茶商赖文政为首领。赖文政多智谋,年纪已六十岁,不肯从,说:“天子没有失德,天下没有其他祸患,将凭借什么行事呢?”群凶不听,用刀威胁他,勉强服从。赖文政知道事情必定不成,暗中寻找一个相貌像自己的人,叫刘四,以煎油糍为业,让他侍奉左右。辛弃疾任江西提刑,亲自率领死士与他们对抗。困窘屈服请求投降,赖文政先和几个头目来见,约定日期捆绑士兵。退下后,对他的部下说:“辛提刑目光异常,必定会杀我。”想要逃跑,他的部下不同意。于是说:“宁可斩下我的头来投降,死先后不过几天罢了。”他的部下又不忍心,于是斩下刘四的头,假称是自己的头送出,而赖文政竟然逃走了,官军始终不知道首级是假的。

嘉定年间,加封史实为丞相,制书说:“天想要治理,除了我还有谁呢,负有孟子济世的才能;百姓没有被恩泽,就像自己推举一样,挺起伊尹辅佐君王的谋略。”运用经句而贴切妥当,然而

过谀失体。勋德如韩魏公,荆公草加官制不过曰:“保兹天子,进无浮实之名;正是国人,退有顾言之行。”或谓荆公素不满于魏公,故无甚褒之词,非也,王言之体当然耳。

译过分阿谀会失掉应有的体统。功勋德行像韩魏公那样的人,王安石起草加官的诏令,不过说:“保护辅佐天子,进用没有虚浮不实的名声;端正国人的风气,退隐有顾全言辞的行为。”有人说是因为王安石一向对韩魏公不满,所以没有极力褒奖的词句,其实并非如此,这是王言应有的体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