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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鹤林玉露十三

乙编 卷六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6–93 段

隐玉山之下,苍颜华发,相从于泉石之间,皆年近九十,真人间至乐之事,亦人间希有之事也。

译隐居在玉山脚下,面容苍老、头发花白,相伴于泉水岩石之间,都年近九十岁,这真是人世间最快乐的事,也是人世间罕见的事。

严州乌石寺在高山之上,有岳武穆飞、张循王俊、刘太尉光世题名。刘不能书,令侍儿意真代书。姜尧章题诗云:“诸老凋零极可哀,尚留名姓压崔嵬。刘郎可是疏文墨,几点胭脂ネ绿苔。”

  大凡临事无大小,皆贵乎智。智者何?随机应变,足以弭患济事者是也。张乖崖守蜀,兵火之余,人怀反侧。一日,大阅方出,军众忽嵩呼。乖崖亦下马,随众东北望三呼,揽辔复行,众不敢欢。真宗不豫,李文定公以宰相宿内祈禳。时太子尚幼,八大王元俨者,颇有威名,问疾留禁中,累日不出,执政患之。偶翰林司以金盂贮熟水过。问之,曰:“王所需也。”文定取案上墨笔搅水中,尽黑。王见之大骇,意其为毒也,即上马去。文潞公知成都,大雪,会客帐下。卒有谇语,共拆井亭,烧以御寒,军将以闻。公徐曰:“今夜诚寒,亭弊矣,正欲改造,更有一亭,可尽拆为薪。”乐饮如常,明日乃究问先拆亭者,杖而流之。前辈如此类甚多,皆所谓智也。小而文潞公幼年之浮球,司马公幼年之击瓮,亦皆于仓卒之中,有变通之术。世传赵从善尹临安,宦寺欲窘之。一日,内索朱红桌子三百只,限一日办。从善命于市中取茶桌一样三百只,糊以清江纸,用朱漆涂之,咄嗟而成。两宫幸聚景园回,索火炬三千枝,限以时刻。从善命于娼家取竹帘束之,顷刻而办。辛幼安在长沙,欲于后圃建楼赏中秋,时已八月初旬矣。吏白:“他皆可办,唯瓦难办。”幼安命于市上每家以钱一百赁檐前瓦二十片,限两日以瓦收钱,于是瓦不可胜用。嘉熙间,江西峒丁反,吉州万安宰黄炳,鸠兵守备。一日五更,探报寇且至,炳亟遣巡尉领兵迎敌,众皆曰:“枵腹柰何?”炳曰:“第速行,饭即至矣。”炳乃率吏辈,携竹箩木桶沿市民之门曰:“知县买饭!”时人家晨炊方熟,皆有热饭熟水,厚酬其直,负之以行。于是士卒皆饱餐,一战破寇,由此论功,擢守临川,兼庾节。

  杜陵诗云:“雨晴山不改,晴罢峡如新。”言或雨或晴,山之体本无改变,然既雨初晴,则山之精神焕然乃如新焉。朱文公《寄籍溪胡原仲》诗云:“瓮牖前头翠作屏,晚来相对静仪刑。浮云一任闲舒卷,万古青山只麽青。”胡五峰见之,以为有体而无用,乃赓之曰:“幽人偏爱青山好,为是青山青不老,山中云出雨乾坤,洗出一番青更好。”文公用杜上句意,五峰用杜下句意,然杜只是写物,二公则以喻道。

  善师者不陈,善陈者不战。琴以不鼓为妙,棋以不着为高。

  子家羁不欲昭公与季氏立异,子家羁岂党季氏者乎?陈平、周勃不与吕氏立异,平、勃岂党吕氏者乎?狄仁杰不与武氏立异,仁杰岂党武氏者乎?处事变者,须识此意。虽然,夫子三都之堕,王陵庭争之语,骆宾王举兵之檄,亦不可少也。声大义者,张胆而明日;定大策者,潜虑而密谋。

  绍兴间,黄公度榜第三人陈修,福州人,解试“四海想中兴之美赋”,第五韵隔对云:“葱岭金堤,不日复广轮之土;泰山玉牒,何时清封禅之尘。”时诸郡试卷多经御览,高宗亲书此联于幅纸,粘之殿壁。及唱名,玉音云:“卿便是陈修?”吟诵此联,凄然出涕,问卿年几何,对曰:“臣年七十三。”问卿有几子,对曰:“臣尚未娶。”乃诏出内人施氏嫁之,年三十,赀奁甚厚。时人戏为之语曰:“新人若问郎年几,五十年前二十三。”其年第五人方翥,兴化人,解试“中兴日月可冀赋”。一联云:“伫观僚属,复光司隶之仪;忍死须臾,咸泣山东之泪。”亦经御览,亲笔录记。唱名日,特命加一资。上恢复初志,随寓发见,感愤如此,而卒于不遂。秦桧之罪,可胜诛乎!

  淳熙间,庐陵有恶少子曰晏先,以杀人减等流岭南。行有日,逢其党二人于市,晏目之曰:“盍免我乎?”二人不应而去。行数日,送徒者节其饮食,有害之之意。一夕,止旅舍,二人者忽来,为酒馔飨晏及送徒者,尽夕歌呼,至晓偕行。过荒林间,

译严州乌石寺位于高山之上,有岳飞、张俊、刘光世的题名。刘光世不会写字,让侍儿意真代笔。姜夔题诗说:“老一辈凋零极其可哀,尚留名姓压住崔嵬。刘郎难道是疏于文墨,几点胭脂染绿苔。”

大凡面临事情无论大小,都贵在智慧。什么是智慧?就是随机应变,足以消除祸患、成就事情的人。张咏镇守蜀地,战乱之后,人心不安定。一天,大规模阅兵刚出来,军队忽然高呼万岁。张咏也下马,跟随众人向东北望三次呼喊,拉住缰绳继续前行,众人不敢欢呼。真宗身体不适,李沆以宰相身份在内廷住宿祈祷消灾。当时太子还年幼,八大王赵元俨,很有威名,探病留在宫中,好几天不出来,执政大臣为此担忧。恰好翰林司用金盂盛着热水经过。问他们,回答说:“是王爷需要的。”李沆拿案上的墨笔搅动水中,水全变黑了。王爷看见非常害怕,以为那是毒药,立即上马离去。文彦博知成都,下大雪,在帐下宴请宾客。士兵有骂人的话,一起拆掉井亭,烧火取暖,军将上报。文彦博缓缓说:“今夜确实寒冷,亭子破旧了,正想改造,还有一个亭子,可以全部拆掉当柴火。”像平常一样欢乐饮酒,第二天才追究先拆亭子的人,杖责并流放他们。前辈像这样的很多,都是所谓的智慧。小的如文彦博幼年时的浮球,司马光幼年时的击瓮,也都在仓促之中,有变通的方法。世传赵从善任临安尹,宦官想使他窘迫。一天,宫内索要朱红桌子三百只,限定一天办到。赵从善命令在市中取茶桌一样三百只,糊上清江纸,用朱漆涂之,很快完成。两宫驾临聚景园回来,索要火炬三千枝,限定时刻。赵从善命令从娼家取竹帘捆扎,顷刻办到。辛弃疾在长沙,想在后园建楼赏中秋,当时已是八月初旬了。官吏说:“其他都可以办到,只有瓦片难办。”辛弃疾命令在市中每家以一百钱租用檐前瓦二十片,限定两天以瓦收钱,于是瓦片用不完。嘉熙年间,江西峒丁反叛,吉州万安知县黄炳,聚集士兵守备。一天五更,探报敌人将至,黄炳急忙派遣巡尉领兵迎敌,众人都说:“空腹怎么办?”黄炳说:“只管快走,饭马上就到。”黄炳于是率领官吏,携带竹箩木桶沿着市民的门说:“知县买饭!”当时人家早晨做饭刚熟,都有热饭热水,厚酬他们的钱,背着走。于是士兵都饱餐,一战破敌,由此论功,提拔守临川,兼庾节。

杜甫诗云:“雨晴山不改,晴罢峡如新。”说或雨或晴,山的本体本无改变,然而既雨初晴,则山的精神焕然一新。朱熹《寄籍溪胡原仲》诗云:“瓮牖前头翠作屏,晚来相对静仪刑。浮云一任闲舒卷,万古青山只麽青。”胡五峰看见,认为有体而无用,于是和诗说:“幽人偏爱青山好,为是青山青不老,山中云出雨乾坤,洗出一番青更好。”朱熹用杜甫上句意,胡五峰用杜甫下句意,然而杜甫只是写物,两位公则以喻道。

善于用兵的人不陈列阵势,善于陈列阵势的人不交战。弹琴以不弹为妙,下棋以不着为高。

子家羁不想让昭公与季氏对立,子家羁难道是季氏的党羽吗?陈平、周勃不与吕氏对立,陈平、周勃难道是吕氏的党羽吗?狄仁杰不与武氏对立,狄仁杰难道是武氏的党羽吗?处理事变的人,须识此意。虽然如此,孔子堕三都,王陵在朝廷争辩的话,骆宾王举兵的檄文,也不可缺少。声张大义的人,张胆而明目;定大策的人,潜虑而密谋。

绍兴年间,黄公度榜第三人陈修,福州人,解试“四海想中兴之美赋”,第五韵隔对云:“葱岭金堤,不日复广轮之土;泰山玉牒,何时清封禅之尘。”当时各郡试卷多经御览,高宗亲书此联于幅纸,粘之殿壁。等到唱名,皇帝声音说:“你就是陈修?”吟诵此联,凄然流泪,问卿年龄多少,回答说:“臣年七十三。”问卿有几个儿子,回答说:“臣尚未娶。”于是诏出内人施氏嫁给他,年三十,嫁妆很丰厚。当时人戏为之语曰:“新人若问郎年几,五十年前二十三。”那年第五人方翥,兴化人,解试“中兴日月可冀赋”。一联云:“伫观僚属,复光司隶之仪;忍死须臾,咸泣山东之泪。”也经御览,亲笔录记。唱名日,特命加一资。皇上恢复初志,随寓发见,感愤如此,而卒于不遂。秦桧之罪,可胜诛乎!

淳熙年间,庐陵有恶少名叫晏先,以杀人减等流岭南。出发有日期,在市中遇到他的同伙二人,晏先看着他们说:“何不救我?”二人不应而去。走了几天,送徒者节制他的饮食,有杀害他的意思。一天晚上,住在旅舍,二人忽然来,为酒馔飨晏及送徒者,整夜歌呼,到天亮一起走。经过荒林间,

二人以白金一笏掷于地,抽刃言曰:“晏,吾兄弟也,汝能释使逃,请以此金为谢,不然,不能俱生矣!”送徒者欣然破械纵去,为疑冢道傍而反。越三十年,晏自淮驾巨舰来归,赀货钜万。访二人,皆死矣,妻子方贫,不能自活。晏哭祭其墓,尽哀,厚遗其妻子乃去。郑毅夫《过朱亥墓》诗云:“高论唐虞儒者事,卖君负国岂胜言。凭君莫笑金椎陋,却是屠沽解报恩。”谅哉!

译两人将一笏白金扔在地上,拔出刀说道:“晏是我们的兄弟,你能放他逃走,请用这些金子作为酬谢,否则,我们就不能一起活命了!”押送囚犯的人高兴地打开枷锁放他离去,还在路边修了一座疑冢后返回。过了三十年,晏从淮河驾驶大船归来,财产数以万计。他寻访那两个人,都已经死了,他们的妻子儿女正处在贫困之中,无法维持生计。晏在墓前痛哭祭奠,极尽哀思,厚厚地赠予他们的妻子儿女后离去。郑毅夫在《过朱亥墓》诗中写道:“高谈唐虞之道是儒者的事,出卖君主、辜负国家岂止是说不过去。请君不要嘲笑金椎的粗陋,却是屠夫酒贩懂得报恩。”确实如此啊!

《韩子》:“管仲、隰朋从桓公伐孤竹,春往而冬反,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马而随之,遂得道焉。”杜陵诗云:“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用此事也。东坡代滕达道疏云:“自念旧臣,譬之老马,虽筋力已衰,不堪致远,而经涉险阻,粗识道路。”又用杜诗意。

  唐太宗末年,谶家明言女主昌,又明言为武氏,又明言其人已在宫中,乃以疑似杀李君羡,过矣。则天当时特一宫嫔,诚无可疑之迹,然史载太宗有骏马曰“师子骢”,极猛悍,太宗亲控驭之,不能驯。则天时侍侧曰:“惟妾能制之。”太宗问其术,对曰:“妾有三物,始则捶以铁鞭,不服,则击以铁挝;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尔。”由此观之,其英烈猛厉之气,亦自发露,特太宗不之觉耳。则天后来驾驭群臣,专用此术。

  袁和叔云:“非木非石,无思无为。”杨敬仲深爱其语,故铭其墓曰:“和叔之觉,人所未知。非木非石,无思无为。”盖以为造极之语也。然余观苏颍滨《论语解》云:“火必有光,心必有思。圣人无思,非无思也。外无物,内无我,物我既尽,心全而不乱。物至而知可否,可者作,不可者止。因其自然,而吾未尝思,未尝为,此所谓无思无为也。如使顽然不动,与木石为偶,而谓之无思无为,则亦何以通天下之故哉!”此说即和叔之说也,岂敬仲未之见耶?禅家去昏散病,绝断常坑,盖昏与断,则如木如石矣;散与常,则妄思妄为矣。又云:“贵真空,不贵顽空,盖顽空,则顽然无知之空,木石是也。若真空,则犹之天焉,湛然寂然,元无一物,然四时自尔行,百物自尔生,粲为日星,氵翁为云雾,沛为雨露,轰为雷霆,皆自虚空生,而所谓湛然寂然者,自若也。”颍滨深味禅说,故其论亦此意。

  内缮己性,当如纪氵省之养鸡;外顺物性,当如颜阖之养虎。

  渊明诗云:“既来孰不去,人理固有终。居常待其尽,曲肱岂伤冲。”此修身俟死之意也,可谓了死生矣。谢溪堂诗云:“渊明从远公,了此一大事。”余谓渊明性资高迈,岂待从远公而后了?况其言曰:“得知千载外,上赖古人书”;又曰:“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则其于六经孔孟之书,固已探其微矣,于了死生乎何有?

  晚唐诗绮靡乏风骨,或者薄之,且因王维、储光义辈,而并薄其人。然气节之士,亦往往出于其间。昭宗末年,朱温篡形已成。韩▯在翰林,苏检数为经营入相,▯怒曰:“公不能有所为,今朝夕不济,乃欲以此相污耶!”昭宗欲相▯,▯辞,而荐赵崇。崔胤怒,使温谮而逐之。昭宗与之泣别,▯泣曰:“臣得远贬,及死乃幸,不忍见篡弑之辱也。”司空图初为礼部员外郎,弃官隐居王官谷,累征不起,柳璨以诏书征之,图惧,诣洛阳入见,佯为衰野,坠笏失仪。乃下诏以为傲代钓名,放还山。罗隐乾府中举进士十上不第,黄巢乱,归依钱谬。及朱温篡,诏至,痛哭劝谬举义,谬不能从。温闻其名,以谏议大夫招之,不就,事Α终于著作佐郎。若三子者,又可以晚唐诗人薄之乎?

  诗有一句叠三字者,如吴融《秋树》诗云“一声南雁已先红,ベベ凄凄叶叶同”是也。有一句连三字者,如刘驾云“树树树梢啼晓莺,夜夜夜深闻子规”是也。有两句连三字者,如白乐天云“新诗三十轴,轴轴金玉声”是也。有三联叠字者,如古诗云“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是也。有七联叠字者,昌黎《南山》诗云“延延离又属,▯▯叛还遘,喁喁鱼闯萍,落落月经宿,りり树墙垣,▯▯架库厩,参参削剑戟,焕焕衔莹,敷敷花披萼,▯▯屋摧ニ,悠悠舒而安,兀兀狂以狃,超超出犹奔,蠢蠢骇不懋”是也。近时李易安词云:“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起头连叠七宇,以一妇人,乃能创意出奇如此。

  无可无不可,应世法也。有

译《韩非子》记载:“管仲、隰朋跟随齐桓公讨伐孤竹国,春天出发冬天返回,途中迷路。管仲说:‘老马的智慧可以利用。’于是放开老马跟着它走,终于找到了道路。”杜陵的诗句说:“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就是用的这个典故。东坡代滕达道写的奏疏中说:“自念身为旧臣,好比老马,虽然筋力已经衰退,不能胜任远行,但经历过的险阻,大致还认得道路。”又用了杜陵诗的意旨。

唐太宗晚年,预言家明确说会有女主兴盛,又明确说是武氏,又明确说这个人已经在宫中,于是因为嫌疑杀了李君羡,这就过分了。武则天当时不过是一个宫嫔,确实没有可疑的迹象,然而史书记载太宗有一匹骏马叫“师子骢”,极其凶猛强悍,太宗亲自驾驭,也不能驯服。武则天当时在旁边侍候说:“只有我能制服它。”太宗问她的方法,她回答说:“我有三件东西,起初用铁鞭抽打,如果不顺服,就用铁挝击打;再不顺服,就用匕首割断它的喉咙。”由此看来,她那种英烈猛厉的气质,当时就已经显露出来了,只是太宗没有察觉罢了。武则天后来驾驭群臣,专门使用这种方法。

袁和叔说:“非木非石,无思无为。”杨敬仲非常喜爱这句话,所以在他的墓志铭上写道:“和叔的觉悟,是别人所不知道的。非木非石,无思无为。”大概是认为这是达到极致的言论。然而我看苏颍滨的《论语解》中说:“火一定有光,心一定有思。圣人无思,并不是没有思虑。外在没有事物,内在没有自我,物与我都消尽了,心完整而不混乱。事物到来就知道是否可行,可行的就行动,不可行的就停止。顺应自然,而我未曾思虑,未曾作为,这就是所谓的无思无为。如果像木头石头那样僵硬不动,与木石为伍,而称之为无思无为,那么又怎么能够通晓天下的事理呢!”这个说法就是和叔的说法,难道敬仲没有见到吗?禅宗去除昏沉散乱的毛病,断绝断灭常有的陷阱,大概昏沉与断灭,就像木头石头一样;散乱与常有,就是妄思妄为。又说:“推崇真空,不推崇顽空,大概顽空,就是僵硬无知的空,木头石头就是这样。如果是真空,就像天空一样,清澈寂静,本来没有一物,然而四季自然运行,万物自然生长,灿烂成为日星,氵翁成为云雾,沛然成为雨露,轰然成为雷霆,都从虚空中产生,而所谓清澈寂静的状态,依然如故。”颍滨深深体会禅宗的说法,所以他的论述也有这个意思。

内在修养自己的本性,应当像纪氵省养鸡那样;外在顺应事物的本性,应当像颜阖养虎那样。

陶渊明的诗说:“既来孰不去,人理固有终。居常待其尽,曲肱岂伤冲。”这是修身等待死亡的意思,可以说已经看透了生死。谢溪堂的诗说:“渊明从远公,了此一大事。”我认为渊明天性高迈,难道要跟随远公之后才看透了生死?况且他说:“得知千载外,上赖古人书”;又说:“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那么他对六经孔孟的书,本来就探求到了精微之处,对于看透生死有什么难的呢?

晚唐诗歌绮丽柔弱缺乏风骨,有人轻视它,并且因为王维、储光义等人,而一并轻视他们。然而有气节的人,也往往出自其中。昭宗末年,朱温篡位的形势已经形成。韩〇在翰林院,苏检多次为他经营入相的事,〇愤怒地说:“你不能有所作为,现在早晚都救不了,却想用这个来玷污我吗!”昭宗想任命〇为宰相,〇推辞,而推荐赵崇。崔胤愤怒,让朱温进谗言把他驱逐。昭宗与他哭着告别,〇哭着说:“臣能够被远贬,等到死才是幸运,不忍心看到篡弑的耻辱。”司空图起初担任礼部员外郎,弃官隐居在王官谷,多次征召都不起用,柳璨用诏书征召他,图害怕,到洛阳入见,假装衰老粗野,掉落笏板失礼。于是下诏认为他傲世钓名,放还山中。罗隐在乾符年间考进士十次不第,黄巢作乱,归依钱谬。等到朱温篡位,诏书到达,痛哭劝钱谬举义,钱谬不能听从。朱温听说他的名声,用谏议大夫的职位招他,他不就职,最终在著作佐郎任上去世。像这三个人,又可以用晚唐诗人来轻视他们吗?

诗中有一句叠用三个字的,如吴融《秋树》诗说“一声南雁已先红,ベベ凄凄叶叶同”就是这样。有一句连用三个字的,如刘驾说“树树树梢啼晓莺,夜夜夜深闻子规”就是这样。有两句连用三个字的,如白乐天说“新诗三十轴,轴轴金玉声”就是这样。有三联叠字的,如古诗说“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就是这样。有七联叠字的,昌黎《南山》诗说“延延离又属,〇〇叛还遘,喁喁鱼闯萍,落落月经宿,りり树墙垣,〇〇架库厩,参参削剑戟,焕焕衔莹,敷敷花披萼,〇〇屋摧ニ,悠悠舒而安,兀兀狂以狃,超超出犹奔,蠢蠢骇不懋”就是这样。近来李易安词说:“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开头连叠七个字,以一个妇人,却能创意出奇到如此地步。

无可无不可,是应对世事的法则。有

为有不为,守己法也。

译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是坚守自身准则的表现。

绍兴中,王铁帅番禺,有狼藉声。朝廷除司谏韩璜为广东提刑,令往廉按。宪治在韶阳,韩才建台,即行部诣番禺。王忧甚,寝食几废。有妾故钱塘娼也,问主公何忧,王告之故。妾曰:“不足忧也,璜即韩九,字叔夏,旧游妾家,最好欢。须其来,强邀之饮,妾当有以败其守。”已而韩至,王郊迎,不见,入城乃见,岸然不交一谈。次日报谒,王宿治具于别馆,茶罢,邀游郡圃,不许,固请,乃可。至别馆,水陆毕陈,伎乐大作,韩▯▯不安。王麾去伎乐,阴命诸娼淡妆,诈作姬侍,迎入后堂剧饮。酒半,妾于帘内歌韩昔日所赠之词,韩闻之心动,狂不自制,曰:“汝乃在此耶!”即欲见之,妾隔帘故邀其满引,至再至三,终不肯出,韩心益急。妾曰:“司谏曩在妾家,最善舞,今日能为妾舞一曲,即当出也。”韩醉甚,不知所以,即索舞衫,涂抹粉墨,踉跄而起。忽跌于地,王亟命索轿,诸娼扶掖而登,归船昏然酣寝。五更酒醒,觉衣衫拘绊,索烛览镜,羞愧无以自容。即解舟还台,不敢复有所问。此声流播,旋遭弹劾,王迄善罢。夫子曰:“枨也欲,焉得刚?”韩璜之谓矣。

  太公之鹰扬,伯夷之叩马,道并行而不相悖也。太公处东海之滨,进而以功业济世。伯夷处北海之滨,退而以名节励世。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故各为世间办一大事,可谓无负文王之所养矣。使伯夷出而任太公之事,则太公亦必退而为伯夷之事,所谓易地则皆然。切意二老受文王之养,平居暇日,同堂合席,念王室之如毁,固欲起而救乱,思冠冕之毁裂,又恐因而阶乱,故水火相济,盐梅相成,各以一事自任。如三仁之自献自靖,或杀身以全节,或归周以全祀,或佯狂以全道,均不失本心之德而已矣,岂故相矛盾者哉!观伯夷之谏,太公扶而去之曰义士,意可见矣。

  绍兴乙卯,以旱祷雨。谏议大夫赵霈上言:“自来祈祷,断屠止禁猪羊,今后请并禁鹅鸭。”时胡致堂在西掖,见之笑曰:“可谓鹅鸭谏议矣,闻虏中有龙虎大王,请以鹅鸭谏议当之。”嘉定中,察院罗相上言,越州多虎,乞行下措置,多方捕杀。正言张次贤上言:“八盘岭乃禁中来龙,乞禁人行。”太学诸生遂有罗擒虎、张寻龙之对。

  胡澹庵十年贬海外,北归之日,饮于湘潭胡氏园,题诗云:“君恩许归此一醉,傍有梨颊生微涡。”谓侍妓黎倩也。厥后朱文公见之,题绝句云:“十年浮海一身轻,归对黎涡却有情。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干生。”《文公全集》载此诗,但题曰“自警”云。余观《东坡志林》载张元忠之说曰:苏子卿啮雪啖毡,蹈背出血,可谓了死生之际矣。然不免与胡妇生子,而况洞房绮绣之下乎?乃知此事未易消除。文公之论澹庵,亦犹张元忠之论苏子卿也。近时刘叔友论刘、项曰:项王有吞岳渎意气,咸阳三月火,骸骨乱如麻,哭声惨怛天日,而眉容不敛,是必铁作心肝者。然当垓下诀别之际,宝区血庙,了不经意,惟眷眷一妇人,悲歌怅饮,情不自禁。高帝非天人欤?能决意于太公、吕后,而不能决意于戚夫人。杯羹可分,则笑▯自若。羽翼已成,则欷▯不止。乃知尤物移人,虽大智大勇不能免。由是言之,“世上无如人欲险”,信哉!

  尧不以天下与丹朱而与舜,世皆谓圣人至公无我,知爱天下而不知爱其子。余谓帝尧此举,固所以爱天下也,尤所以爱丹朱也。异时云行雨施,万国咸宁,虞宾在位,同其福庆,则安家而厚苍生,两得之矣。若使其以傲虐之资,轻居臣民之上,则毒▯四海,不有南巢之放,必有牧野之诛,尚得为爱之乎?曾子曰:“君子爱人以德。”庞德公曰:“吾遗子孙以安。”尧舜之于子,亦不过爱之以德,遗之以安耳。故爱子者,入之常情也,尧舜岂外人之常情以为异哉?故其书曰“典”。

  项平甫作《信美楼记》云:“王仲宣之言曰:‘虽信美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自仲宣至今,千有余年,文士一词,曰‘

译绍兴年间,王铁担任番禺太守,名声败坏。朝廷任命司谏韩璜为广东提刑,命令他去调查审理。提刑司治所在韶阳,韩璜刚建立官署,就巡视辖区来到番禺。王铁非常忧虑,几乎废寝忘食。他有一个妾室,原是钱塘的妓女,问主人公为何忧虑,王铁告诉她缘故。妾说:“不必忧虑,韩璜就是韩九,字叔夏,以前曾到我家里游玩,最喜欢寻欢作乐。等他来了,强行邀请他喝酒,我自有办法让他失守。”不久韩璜到了,王铁到郊外迎接,韩璜不见他,进入城中才相见,态度高傲,一言不发。第二天王铁去拜见,预先在别馆备好了酒席,茶毕,邀请韩璜游览郡中园林,韩璜不许,王铁坚持请求,才答应。到了别馆,水陆美食摆满桌案,歌舞伎乐大作,韩璜坐立不安。王铁挥手让伎乐退下,暗中命令众妓女淡妆,假装成姬妾侍从,迎入后堂痛饮。酒喝到一半,妾在帘内唱起韩璜昔日赠给她的词,韩璜听了心动,狂喜不能自制,说:“你竟然在这里!”立刻想见她,妾隔着帘子故意邀请他满饮,再三劝酒,始终不肯出来,韩璜心里更加急切。妾说:“司谏以前在我家时,最擅长跳舞,今天如果能为我跳一曲,我就出来。”韩璜醉得很厉害,不知如何是好,就索要舞衣,涂抹粉墨,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忽然跌在地上,王铁急忙让人抬来轿子,众妓女搀扶着他上轿,回到船上昏睡大睡。五更时酒醒,觉得衣衫束缚,索要蜡烛照镜子,羞愧得无地自容。立刻解缆返回提刑司,不敢再有所查问。这件事流传开来,韩璜随即遭到弹劾,王铁最终平安卸任。孔子说:“仲由欲望多,怎么能刚强呢?”说的就是韩璜这样的人。

姜太公的威武张扬,伯夷的叩马劝谏,道理并行而不相违背。太公处在东海之滨,进取以功业济世。伯夷处在北海之滨,退隐以名节激励世人。两位老人,是天下的大德之人。所以各自为世间办成一桩大事,可以说没有辜负周文王的养育之恩。假使伯夷出仕担任太公的事情,那么太公也必定退隐去做伯夷的事情,这就是所谓易地则皆然。推想两位老人受文王养育,平日闲暇时,同堂合席,想到王室如同毁坏,本来想起来救乱,想到冠冕被毁裂,又担心因此导致混乱,所以水火相济,盐梅相成,各自以一桩事自任。像三位仁人那样自我奉献、自我安定,有的杀身以保全节操,有的归顺周朝以保全祭祀,有的假装疯狂以保全道义,都不失本心的德行而已,哪里是故意相互矛盾呢!看伯夷劝谏时,太公扶着他离开,称他为义士,意思就可以看出来了。

绍兴乙卯年,因旱灾祈祷降雨。谏议大夫赵霈上言:“向来祈祷,断屠只禁止杀猪羊,今后请一并禁止杀鹅鸭。”当时胡致堂在西掖,看到后笑着说:“可以称为鹅鸭谏议了,听说敌国中有龙虎大王,请让鹅鸭谏议来担任。”嘉定年间,监察御史罗相上言,越州老虎多,请求下达命令处置,多方捕杀。正言张次贤上言:“八盘岭是禁中的来龙,请求禁止行人通行。”太学诸生于是有了罗擒虎、张寻龙的对策。

胡澹庵被贬海外十年,北归那天,在湘潭胡氏园饮酒,题诗说:“君恩许归此一醉,傍有梨颊生微涡。”说的是侍妓黎倩。后来朱文公见到这首诗,题绝句说:“十年浮海一身轻,归对黎涡却有情。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干生。”《文公全集》记载这首诗,但题名为“自警”。我看《东坡志林》记载张元忠的话说:苏武嚼雪吃毡,踩背出血,可以说看透了生死之际。然而不免与胡妇生子,何况在洞房绮绣之下呢?于是知道这件事不容易消除。文公评论澹庵,也就像张元忠评论苏武一样。近来刘叔友评论刘、项说:项王有吞没岳渎的意气,咸阳三月大火,骸骨乱如麻,哭声悲惨遮蔽天日,而眉宇间神色不收敛,这一定是铁打的心肝。然而当垓下诀别之际,宝区血庙,全然不在意,只是眷恋一个妇人,悲歌怅饮,情不自禁。高帝不是天人吗?能对太公、吕后决意,却不能对戚夫人决意。杯羹可以分,就谈笑自若。羽翼已成,就叹息不止。于是知道尤物移人,即使大智大勇也不能避免。由此说来,“世上无如人欲险”,确实如此!

尧不把天下传给丹朱而传给舜,世人都说圣人至公无我,知道爱天下而不知道爱自己的儿子。我认为帝尧此举,固然为了爱天下,尤其为了爱丹朱。将来云行雨施,万国安宁,虞宾在位,共享福庆,那么安定家族而厚待百姓,两全其美了。如果让他凭着傲虐的资质,轻率地居于臣民之上,那么毒害四海,没有南巢的流放,也必有牧野的诛杀,还能算是爱他吗?曾子说:“君子爱人以德。”庞德公说:“我留给子孙的是安宁。”尧舜对于儿子,也不过是用德行爱他们,留给他们的安宁罢了。所以爱儿子,是人之常情,尧舜难道违背人之常情以为奇异吗?所以他们的书称为“典”。

项平甫作《信美楼记》说:“王仲宣的话说:‘虽然确实美好但不是我的乡土啊,哪里值得稍作停留。’从仲宣到现在,一千多年,文士一句话,说‘

此思归之曲也’。曾未有考其文而论其心者。盖仲宣,汉贵公孙也。少依王室,世受国恩,虽遁身南夏,而系志西周,彼以为抚清、漳、曲、沮之流,不若灞、氵产、泾、渭之速清也;览昭丘、陶牧之胜,不若终、▯▯、吴、华之亟平也。冀道路之一开,忧日月之逾迈,故戛然以是为不可久留。盖士之出处不齐久矣。充仲宣之赋,当与子美《岳阳楼》五言,太白《凤凰台》长句同帙而共编,不当与张翰思吴之叹,班超玉门之书,马援浪泊西里之念,杂然为一议状也。”平甫此论,得仲宣之心矣。仲宣不依曹、黄、二袁,而依刘表,意亦可见。故仲宣之忠于汉,陶渊明之忠于晋,罗昭谏之忠于唐,皆诗人文士之识大义有气节者。楼乃胡仲方为荆南抚干时所建,杨诚斋题诗云:“大资孙子大参孙,磊隗胸中万卷横。楼上已堆千古恨,晚潮更作断肠声。”“古有仲宣今仲方,二楼分贮一秋江。散怀幸有杯中物,莫下南窗下北窗。”亦平甫之意也。

译这是表达思归之情的乐曲啊。曾经没有人考究它的文辞并推论作者的心意。大概王粲(字仲宣),是汉室尊贵的公孙。年少时依附王室,世代承受国家的恩惠,虽然隐遁身居于南方夏地,但心志仍系念着西周的朝廷。他认为抚摸清河、漳水、曲水、沮水这些河流,不如灞水、滈水、泾水、渭水那样迅速清澈;观赏昭丘、陶牧的胜景,不如终南山、岐山、吴山、华山那样迅速平定。希望道路一旦开通,担忧岁月流逝,所以毅然认为不可长久停留。大概士人的出仕与隐居本就不一致已经很久了。充实王粲的辞赋,应当与杜甫《岳阳楼》的五言诗、李白《凤凰台》的长句同卷编在一起,不应当与张翰思念吴地的感叹、班超玉门关的书信、马援浪泊西里的念头,混杂在一起作为同一类议论。平甫的这个论断,领悟了王粲的心意。王粲不依附曹操、黄巾、袁绍、袁术,而依附刘表,心意也可以看出来。所以王粲忠于汉朝,陶渊明忠于晋朝,罗昭谏忠于唐朝,都是诗人文士中识大体、有气节的人。这座楼是胡仲方担任荆南安抚司干办公事时所建,杨诚斋题诗说:“大资孙子大参孙,磊隗胸中万卷横。楼上已堆千古恨,晚潮更作断肠声。”“古有仲宣今仲方,二楼分贮一秋江。散怀幸有杯中物,莫下南窗下北窗。”这也是平甫的意思。

朱温父诚,以五经教授乡里,号朱五经。温为节度使,其母王氏犹佣食萧县刘崇家。始迎以归,温举觞为寿,启曰:“朱五经平生读书,不登一第,有子为节度使,无忝于先人矣。”母侧然良久,曰:“汝能至此,可谓英特,然行义未必如先人也。”贤哉此媪,深哉此言。其于朱五经之学,必概尝有闻矣。温篡位之日,与宗戚饮博。酒酣,其兄全昱,忽投琼击盆中进散,睨曰:“朱三,尔砀山一百姓,从黄巢为盗,天子用汝为四镇节度使,于汝何负?而灭唐家三百年社稷!吾行见汝赤其族矣,何以博为?”全昱此言,亦甚贤也。然则温之父贤,母又贤,兄又贤,独温凶德耳。苟卿谓人性恶,其然,岂其然乎?

  杜诗有反言之者,如云“久扌弃野鹤如双鬓”,若正言之,当云“双鬓如野鹤”也。又云“黄鹄高于五尺童,化为白凫似老翁”,若正言之,当云“五尺童时似黄鹄,化为老翁似白凫”也。他如“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亦然。《左氏传》曰“室于怒,市于色”,曾南丰曰“室于义,涂于叹”,皆如此类。

  ◎丙编

  余为临川郡从事逾年。考举粗足,侍御史叶大有忽劾余罢官。临汝书院堂长黄景亮曰:“鹤林纵未通金闺之籍,殆将增《玉露》之编乎?”余谢不敢当也。还山数月,丙编遂成。时宋淳▯壬子,庐陵罗大经景纶。

  ●丙编 卷一

  朱文公告陈同父曰:“真正大英雄人,却从战战兢兢、临深履薄处做将出来,若是气血粗豪,却一点使不着也。”此论于同父,可谓顶门上一针矣。余观大禹不矜不伐,愚夫愚妇皆谓一能胜予,而凿龙门,排伊阙,明德美功,被于万世。周公不骄不吝,劳谦下士,而东征三年,赤舄几几,履谗历变,卒安周室。孔子恂恂于乡党,在宗庙朝廷,似不能言者,而却莱夷、堕三都、诛少正卯,便有一变至道气象。此皆所谓真正大英雄也。后世之士,残忍克核、能聚敛、能杀戮者,则谓之有才。闹邻骂坐、无忌惮、无顾藉者,则谓之有气。计利就便、善捭阖、善倾覆者,则谓之有智。一旦临利害得丧、死生祸福之际,鲜有不颠沛错乱、震惧陨越而失其守者,况望其立大节,弭大变,撑住乾坤,昭洗日月乎!此无他,任其气禀之偏,安其识见之陋,骄恣傲诞,不知有所谓战战兢兢、临深履薄之工夫故也。

  东坡《大悲阁记》云:“观世音由闻而觉。始于闻,而能无所闻。始于无所闻,而能无所不闻。能无所闻,虽无身可也。能无所不闻,虽千万亿身可也,而况于手与目乎!虽然,非无身无以举千万亿身之众,非千万亿身无以示无身之至。”又云:“吾将使世人左手运斤,而右手执削,目数飞鸿,而耳节鸣鼓,首肯旁人,而足识梯级,虽有智者,有所不暇矣,而况千手异执,而千目各视乎?及吾宴坐,寂然心念凝默,湛然如大明镜,人鬼鸟兽,杂陈乎吾前。色声香味,交通乎吾体。心虽不起,而物无不接,必有道耶?千手之出,干目之运,虽未可得见,而理则具矣。彼佛菩萨亦然,虽一身不成二佛,而一佛能遍河沙诸国,非有他也,触而不乱,至而能应,理有必至,而何独疑于大悲乎?”东坡之论明畅,大概千手千眼,以理言,非以形言也。昔有僧折臂作偈云:“大悲千眼并千手,大丈夫儿谁不有。老僧今日折一支,尚存九百九十九。”《庄子》:“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无趾曰:‘吾惟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尊足,即此性也,僧偈正此意。佛本于老庄,于此尤信。孝宗皇帝喜球马,偶伤一目。金人遣贺生辰使来,以千手眼白玉观音为寿,盖寓相谑之意。上命迎入径山,邀使者同往。及寺门,住持僧说偈云:“一手动时千手动,一眼观时千眼观。幸自太平无一事,何须做得许多般。”使者闻之惭。太史公所谓谈言微中,亦足以解纷,信矣。余尝

译朱温的父亲朱诚,以讲授五经为业,在乡里教学,号称朱五经。朱温担任节度使时,他的母亲王氏还在萧县刘崇家做佣工谋生。朱温起初迎接母亲回家,举杯为母亲祝寿,说道:“朱五经平生读书,却没有考中一次科举,但有了儿子担任节度使,也算没有辱没祖先了。”母亲听了很久,神色伤感,说:“你能达到这个地位,可以说是英明杰出,但你的行为道义未必像祖先那样。”这位老妇人真是贤德啊,这番话真是深刻啊。她对于朱五经的学问,必定大致有所耳闻。朱温篡位那天,和宗族亲戚饮酒赌博。酒喝得正酣畅时,他的哥哥朱全昱,忽然把骰子扔进盆里,斜着眼说:“朱三,你本是砀山的一个百姓,跟随黄巢做盗贼,天子任用你为四镇节度使,对你有什么亏欠?你却要灭亡唐朝三百年的江山社稷!我将会看到你满门被杀,还赌什么?”朱全昱这番话,也很贤德啊。那么朱温的父亲贤德,母亲又贤德,哥哥又贤德,唯独朱温凶恶罢了。荀子说人性本恶,是这样吗?难道是这样吗?

杜甫的诗中有反着说的,比如“久弃野鹤如双鬓”,如果正着说,应当是“双鬓如野鹤”。又说“黄鹄高于五尺童,化为白凫似老翁”,如果正着说,应当是“五尺童时似黄鹄,化为老翁似白凫”。其他的如“红豆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也是这样。《左传》说“室于怒,市于色”,曾巩说“室于义,涂于叹”,都属于这类。

◎丙编

我在临川郡做从事超过一年。考核举荐大致合格,侍御史叶大有忽然弹劾我罢免官职。临汝书院堂长黄景亮说:“鹤林纵然没有通过金闺的籍录,大概将要增加《玉露》的篇章吧?”我推辞不敢当。回到山中几个月,《丙编》于是完成。当时是宋淳熙壬子年,庐陵罗大经景纶。

●丙编 卷一

朱文公告诉陈同父说:“真正的大英雄,却是从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地方做出来的,如果是气血粗豪,却一点用不上。”这个议论对于同父来说,可以说是当头一棒啊。我看大禹不自夸不骄傲,愚夫愚妇都认为他能胜过自己,而他开凿龙门,排开伊阙,光明的德行美好的功绩,流传到万世。周公不骄傲不吝啬,勤劳谦逊礼贤下士,而东征三年,红鞋几几,经历谗言变故,最终安定周室。孔子在乡党中温和恭顺,在宗庙朝廷上,好像不善言辞的人,而驱逐莱夷、拆除三都、诛杀少正卯,便有一种变化达到大道的景象。这些都是所谓真正的大英雄。后世的士人,残忍苛刻、能聚敛财富、能杀戮的人,就称为有才。吵邻居骂坐、无所忌惮、不顾忌的人,就称为有气。计较利益方便、善于开合、善于倾覆的人,就称为有智。一旦面临利害得失、死生祸福的关头,很少有不颠沛错乱、震惊恐惧跌倒而失去操守的,何况指望他们树立大节,平息大变,支撑住乾坤,昭洗日月呢!这没有别的,是放任自己气禀的偏颇,安于自己见识的浅陋,骄纵傲慢荒诞,不知道有所谓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功夫的缘故。

东坡《大悲阁记》说:“观世音由听闻而觉悟。开始于听闻,而能无所听闻。开始于无所听闻,而能无所不闻。能无所听闻,虽然没有身体也可以。能无所不闻,虽然有千万亿个身体也可以,何况手和眼睛呢!虽然如此,没有身体无法举起千万亿个身体的众多,没有千万亿个身体无法显示无身的极致。”又说:“我将让世人左手挥斧,而右手拿削刀,眼睛数飞雁,而耳朵节制鼓声,头点头答应旁人,而脚识别阶梯,虽然有智慧的人,也有所顾不上,何况千只手拿着不同的东西,而千只眼睛各自看呢?等到我静坐,寂静地心念凝定沉默,清澈如大明镜,人鬼鸟兽,杂乱陈列在我面前。色声香味,交错通过我的身体。心虽然不起,而万物没有不接触的,必定有道吧?千只手的伸出,千只眼睛的运用,虽然不能看见,而道理则具备了。那些佛菩萨也是这样,虽然一个身体不能成为两个佛,而一个佛能遍满河沙诸国,没有别的,接触而不混乱,到来而能应对,道理有必然到达的,而为什么唯独怀疑大悲呢?”东坡的议论明白通畅,大概千手千眼,从道理上说,不是从形体上说。从前有个僧人折了手臂作偈语说:“大悲千眼并千手,大丈夫儿谁不有。老僧今日折一支,尚存九百九十九。”《庄子》说:“鲁国有个断趾的人叔山无趾,用脚跟拜见孔子。孔子说:‘你不谨慎,以前已经遭受这样的祸患了。虽然现在来,怎么来得及呢!’无趾说:‘我因为不知道事务而轻率使用我的身体,所以我失去了脚。现在我来了,还有比脚更尊贵的东西存在,所以我致力于保全它。’”尊足,就是这个本性,僧人的偈语正是这个意思。佛本源于老庄,在这里尤其可信。孝宗皇帝喜欢打球骑马,偶然伤了一只眼睛。金人派遣祝贺生辰的使者来,用千手眼白玉观音作为寿礼,大概是寄托相戏弄的意思。皇上命令迎入径山,邀请使者同往。到了寺门,住持僧说偈语:“一手动时千手动,一眼观时千眼观。幸自太平无一事,何须做得许多般。”使者听了感到惭愧。太史公所说的谈言微中,也足以解决纷争,确实如此。我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