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鹤林玉露十一

乙编 卷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70–77 段

生者从之游,为之经纪后事,收拾遗文。独所谓《家乘》者,仓忙间为人窃去,寻访了不可得。后百余年,史卫王当国,乃有得之以献者。卫王甚珍之,后黄伯庸帅蜀,以其为双井之族,乃以赆其行。

译活着的人跟随他交游,为他料理后事,搜集整理他的遗文。唯独那部所谓的《家乘》,在仓促慌乱之间被人偷走了,四处寻访也找不到。后来过了一百多年,史卫王执掌国政,才有人得到它并献上来。卫王非常珍视它,后来黄伯庸出任蜀地长官,因为他是双井家族的后人,卫王便把它作为临别赠礼送给他。

建炎中,大驾驻维扬,康伯可上《中兴十策》:“一请皇帝设坛,与群臣、六军缟素戎服,以必两宫之归。二请移跸关中,治兵积粟,号召两河,为雪耻计,东南不是立事。三请略去常制,为马上治。用汉故事,选天下英俊,日侍左右,讲求天下利病,通达外情。四请河北未陷州郡,朝廷不复置吏,诏土人自相推择,各保乡社。以两军屯要害,为声援。滑州置留府,通接号令。五请删内侍百司州县冗员,文书务简实,以省财便事。六请大赦,与民更始。前事一切不向,不限文武,不次登用,以收人心。七请北人避胡挈郡邑南宋以从吾君者,其首领皆豪杰,当待之以将帅,不可指为盗贼。八请增损保甲之法,团结山东、京东西、两淮之民,以备不虞。九请讲求汉、唐漕运,江、淮道途置使,以馈关中。十请许天下直言便宜,州郡即日缴奏,置籍亲览,以广豪杰进用之路。”时宰相汪、黄辈,不能听用,而伯可名声由是益著。余观其策,正大的确,虽李伯纪、赵元镇亦何以远过!然厥后秦桧当国,伯可乃附会求进,擢为台郎。值慈宁归养,两宫燕乐,伯可专应制为歌词,谀艳粉饰,于是声名扫地,而世但以比柳耆卿辈矣。桧死,伯可亦贬五羊。

  《楞严经》:“佛告波斯匿王,汝年十三时,见恒河水与今无异,是汝皮肉虽皱,见精不皱,以明身有老少,而见精常存。身有死生,而本性常在也。”晁文元尝问隐者刘海蟾以不死之道,海蟾笑曰:“人何尝死?而君乃畏之求生乎?所可死者,形尔;不与形俱灭者,固常在也。”此理本常理,但异端说得黏皮着骨。如《易》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孟子曰:“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伊川曰:“尧舜几千年,其心至今在。”横渠曰:“物物故能过化,性性故能存神。”又曰:“存吾顺事,没吾宁也。”说得多少混融。

  杨诚斋《月下传杯》诗云:“老夫渴急月更急,酒落杯中月先入;领取青天并入来,和月和天都蘸湿。天既爱酒自古传,月不解饮真浪言;举杯将月一口吞,举头见月犹在天。老夫大笑问客道:月是一团还两团?酒入诗肠风火发,月入诗肠冰雪泼。一杯未尽诗已成,诵诗向天天亦惊。焉知万古一骸骨,酌酒更吞一团月!”余年十许岁时,侍家君竹谷老人谒诚斋,亲闻诚斋诵此诗。且曰:“老夫此作,自谓仿佛李太白。”

  徐思叔《题贫乐图》诗首句云:“乃翁画灰教儿书,娇几赤▯玉雪肤。厥妻曝日补破襦,弊筐何有金十奴?”杨伯子和云:“三间破屋一床书,锦心绣口冰肌肤。自纫枯叶作裤襦,此君便是长须奴。”王才臣和云:“大儿阻饥颇废书,小儿忍寒粟生肤。妇纵有▯无一襦,不敢缘此相庸奴。”三诗皆佳,而后出者尤奇。

  松柏之贯四时,傲雪霜,皆自拱把以至合抱。惟竹生长于旬日之间,而干霄入云,其挺特坚贞,乃与松柏等。此草木灵异之尤者也。白乐天、东坡、颍滨与近时刘子▯论竹甚详,皆未及此。杜陵诗云:“平生憩息地,必种数竿竹。”梅圣俞云:“买山须买泉,种树须种竹。”信哉!

  虞雍公初除枢密,偶至陈丞相应求阁子内,见杨诚斋《千虑策》,读一篇,叹曰:“东南乃有此人物!某初除合荐两人,当以此人为首。”应求导诚斋谒雍公,一见握手如旧。诚斋曰:“相公且仔细,秀才子口头言语,岂可便信?”雍公大笑,卒援之登朝。诚斋尝言,士大夫穷达,初不必容心。某平生不能开口求荐。然荐之改秩者,张魏公也。荐之立朝者,虞雍公也。二公皆蜀人,皆非有平生雅故。雍公有《翘馆录》,载当世人物甚详。

  诗莫尚乎兴,圣人言语,亦有专是兴者。如“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山梁雌雉,时哉时哉”,无非兴也,特不曾隐括协韵尔。盖兴者,因物感触,言在于此,而意寄于彼,玩味乃可识,非若赋比之直言其事也。故兴多兼比赋,比赋不兼兴,古诗皆然。今姑以杜陵诗言之,《发潭州》云:“岸花飞送客,樯

译建炎年间,皇帝车驾驻跸扬州,康伯可呈上《中兴十策》:“第一,请求皇帝设立祭坛,与群臣、六军身穿白色丧服和军装,以表达务必迎回两宫(徽、钦二帝)的决心。第二,请求皇帝移驾关中,整顿军队、积蓄粮食,号召黄河南北的义军,作为洗雪国耻的计策,因为东南地区不是建功立业的地方。第三,请求略去常规制度,实行战时治理。沿用汉代旧例,选拔天下的英才,每日侍奉在皇帝左右,研究天下的利弊,通达外部的情势。第四,请求河北尚未沦陷的州郡,朝廷不再派遣官吏,下诏让当地百姓自行推举选择,各自保卫乡土社稷。在两处军事要地驻扎军队,作为声援。在滑州设置留守府,以传达号令。第五,请求裁减内侍、各官府及州县的冗员,文书务必简明真实,以节省财力、便利政务。第六,请求大赦天下,与百姓重新开始。以前的事情一概不予追究,不限文武官员,不拘泥于常规次序破格提拔任用,以收揽人心。第七,请求对于北方百姓躲避胡人、带着州郡归顺南宋追随我君主的,他们的首领都是豪杰,应当以将帅之礼相待,不可将他们指为盗贼。第八,请求增减保甲法的条款,团结山东、京东西、两淮地区的百姓,以备不测。第九,请求研究汉、唐的漕运制度,在江淮道路上设置使者,以向关中输送粮草。第十,请求允许天下人直言进谏、提出有利于时事的建议,州郡立即上报,建立名册由皇帝亲自阅览,以拓宽豪杰之士进身任用的途径。”当时宰相汪、黄等人,不能采纳施行,而康伯可的名声因此更加显赫。我观察他的策略,正大光明、切实可行,即使是李伯纪、赵元镇又能超过他多少呢!然而后来秦桧掌权,康伯可便阿谀逢迎以求晋升,被提拔为台谏官。恰逢慈宁宫太后归养、两宫宴饮作乐,康伯可专门应制创作歌词,谄媚艳丽、粉饰太平,于是声名扫地,世人只把他比作柳耆卿(柳永)之类的人了。秦桧死后,康伯可也被贬谪到五羊(广州)。

《楞严经》中说:“佛告诉波斯匿王,你十三岁时,看到的恒河水与现在没有不同,这是你的皮肉虽然皱纹遍布,但视觉的精明却没有皱纹,以此说明身体有老有少,而视觉的精明却恒常存在。身体有生有死,而本性却常在。”晁文元曾经向隐士刘海蟾询问长生不死的方法,海蟾笑着说:“人何尝会死?而你却害怕死亡而求生呢?可以死去的,只是形体罢了;不与形体一同消亡的,本来就一直存在。”这个道理本是常理,只是异端学说讲得贴切入微。如《易经》说:“精气凝聚成为万物,游魂离散产生变化。”孟子说:“所经过的地方万物化育,所存留的地方精神神明。”伊川先生(程颐)说:“尧舜几千年,他们的心至今仍在。”横渠先生(张载)说:“使万物各得其所,所以能化育万物;使本性各安其位,所以能存养神明。”又说:“活着我顺从时势做事,死了我也安宁。”说得多么融会贯通。

杨诚斋《月下传杯》诗说:“老夫口渴心焦月亮更急,酒落入杯中月亮先入;领受青天一并融入,连月亮和天空都蘸湿了。天空喜爱饮酒自古相传,月亮不懂饮酒真是妄言;举杯将月亮一口吞下,抬头看月亮还在天上。老夫大笑问客人道:月亮是一团还是两团?酒入诗肠风火发作,月入诗肠冰雪倾泻。一杯未尽诗已成,诵诗向天连天也惊。哪里知道万古不过一具骸骨,酌酒再吞下一团月!”我十几岁时,侍奉家父竹谷老人拜谒诚斋,亲耳听到诚斋诵读此诗。并且说:“老夫这首作品,自认为仿佛李太白。”

徐思叔《题贫乐图》诗首句说:“乃翁画灰教儿书,娇几赤〇玉雪肤。厥妻曝日补破襦,弊筐何有金十奴?”杨伯和唱和说:“三间破屋一床书,锦心绣口冰肌肤。自纫枯叶作裤襦,此君便是长须奴。”王才臣唱和说:“大儿阻饥颇废书,小儿忍寒粟生肤。妇纵有〇无一襦,不敢缘此相庸奴。”三首诗都很好,而后出的尤其奇特。

松柏贯穿四季,傲视雪霜,都是从拱把粗长到合抱粗。只有竹子在十天之间生长,而干霄入云,它的挺拔坚贞,竟然与松柏相等。这是草木中特别灵异的。白乐天、东坡、颍滨以及近时的刘子〇论述竹子很详细,都没有提到这一点。杜陵(杜甫)诗说:“平生休息的地方,必定种几竿竹子。”梅圣俞说:“买山须买泉,种树须种竹。”确实如此!

虞雍公刚被任命为枢密使,偶然到陈丞相应求的阁子里,看到杨诚斋的《千虑策》,读了一篇,感叹说:“东南竟然有这样的人物!我刚被任命时应当推荐两人,应当以这个人为首。”应求引导诚斋拜谒雍公,一见如故握手言欢。诚斋说:“相公且仔细,秀才子口头言语,岂可便信?”雍公大笑,最终举荐他进入朝廷。诚斋曾说,士大夫的穷困显达,起初不必放在心上。我平生不能开口求人推荐。然而推荐我改换官阶的,是张魏公。推荐我立身朝廷的,是虞雍公。两位公都是蜀人,都没有平素的交情。雍公有《翘馆录》,记载当世人物很详细。

诗歌没有比兴更高的了,圣人的言语,也有专门是兴的。如“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山梁雌雉,时哉时哉”,无非是兴,只是不曾隐括协韵罢了。大抵兴,是因为事物感触,言语在于此,而意寄托于彼,玩味才能识别,不像赋比那样直陈其事。所以兴多兼有比赋,比赋不兼有兴,古诗都是这样。现在暂且以杜陵诗来说,《发潭州》说:“岸花飞送客,樯

燕语留人。”盖因飞花语燕,伤人情之薄,言送客留人,止有燕与花耳。此赋也,亦兴也。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则赋而非兴矣。《堂成》云:“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盖因乌飞燕语,而喜己之携雏卜居,其乐与之相似。此比也,亦兴也。若“鸿雁影来联塞上,▯▯飞急到沙头”,则比而非兴矣。

译燕子呢喃似在挽留客人。这是因为看到落花飞舞、燕子呢喃,感伤人情淡薄,说送别客人、挽留行人,只有燕子和花儿罢了。这既是赋的手法,也是兴的手法。至于“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则是赋的手法,而非兴了。《堂成》一诗说:“暂时栖息的乌鸦带着几只幼鸟,频频飞来的燕子确定了新巢。”这是因为看到乌鸦飞翔、燕子呢喃,而欢喜自己带着幼子在此定居,其中的乐趣与它们相似。这既是比的手法,也是兴的手法。至于“鸿雁影来联塞上,〇〇飞急到沙头”,则是比的手法,而非兴了。

荆公诗云:“谋臣本自系安危,贱妾何能作祸基。但愿君王诛宰▯,不愁宫里有西施。”夫妲己者,飞廉、恶来之所寄也。褒姒者,聚子、膳夫之所寄也。太真者,林甫、国忠之所寄也。女宠蛊君心,而后忄佥壬阶之以进,依之以安。大臣格君之事,必以远声色为第一义。而谓“不愁宫里有西施”何哉?范蠡霸越之后,脱屣富贵,扁舟五湖,可谓一尘不染矣。然犹挟西施以行,蠡非悦其色也,盖惧其复以蛊吴者而蛊越,则越不可保矣。于是挟之以行,以绝越之祸基,是蠡虽去越,未尝忘越也。曾谓荆公之见而不及蠡乎?惟管仲之告齐桓公,以竖刁、易牙、开方为不可用,而谓声色为不害霸,与荆公之论略同。其沦商鞅曰:“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夫二帝三王之政,何尝不行,奚独有取于鞅哉?东坡曰:“商鞅、韩非之刑,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则舜之术也。”此说犹回护,不如荆公之直截无忌惮。其咏昭君曰:“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推此言也,苟心不相知,臣可以叛其君,妻可以弃其夫乎?其视白乐天“黄金何日赎娥眉”之句,真天渊悬绝也。其论冯道曰:“屈己利人,有诸佛菩萨之行。”唐质肃折之曰:“道事十主,更四姓,安得谓之纯臣?”荆公乃曰:“伊尹五就汤,五就桀,亦可谓之非纯臣乎?”其强辨如此。又曰:“有伊尹之志,则放其君可也。有周公之志,则诛其兄可也。有周后妃之志,则求贤审官可也。”似此议论,岂特执拗而已,真悖理伤道也。苟卿立“性恶”之论、“法后王”之论,李斯得其说,遂以亡秦。今荆公议论过于苟卿,身试其说,天下既受其毒矣。章、蔡祖其说,而推演之,加以凶险,安得不产靖康之祸乎!荆公论韩信曰:“贫贱侵陵富贵骄,功名无复在刍荛。将军北面师降虏,此事人间久寂寥。”论曹参曰:“束发山河百战功,白头富贵亦成空。华堂不着新歌舞,却要区区一老翁。”二诗意却甚正。然其当国也,偏执己见,凡诸君子之论,一切指为流俗,曾不如韩信之师李左车,曹参之师盖公,又何也?

  杨子幼以“南山种豆”之句杀其身,此诗祸之始也。至于“空梁落燕泥”之句,“庭草无人随意绿”之句,非有所讥刺,徒以雕斫工巧,为暴君所忌嫉,至贾奇祸,则诗真可畏哉!贾至谪岳州,严武谪巴州,杜少陵寄诗云:“贾笔论《孤愤》,严君赋儿篇。定知深意苦,莫使众人传。贝锦无停织,朱丝有断弦。浦鸥防碎首,霜鹘不空拳。”盖深戒之也。刘禹锡种桃之句,不过感叹之词耳,非甚有所讥刺也,然亦不免于迁谪。近世蔡持正,数其罪恶,虽两观之诛,亦不为过,乃以《车盖亭》绝句谓为讥刺,贬新州。夫小人レ抉君子之诗文以为罪,无怪也,君子岂可亦レ抉小人之诗文以为罪乎?东坡文章,妙绝古今,而其病在于好讥刺。文与可戒以诗云:“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盖深恐其贾祸也。乌台之勘,赤壁之贬,卒于不免。观其《狱中》诗云:“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亦可哀矣。然才出狱便赋诗云:“却对酒杯疑是梦,试拈诗笔已如神。”略无惩艾之意,何也?晚年自朱崖量移合浦,郭功父寄诗云:“君恩浩荡似阳春,海外移来住海滨。莫向沙边弄明月,夜深无数采珠人。”其意亦深矣。渡江以来,诗祸殆绝,唯宝、绍间,《中兴江湖集》出,刘潜夫诗云:“不是朱三能跋扈,只缘郑五欠经纶。”又云:“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敖器之诗云:“梧桐秋雨何王府,杨柳春风彼相桥。”曾景建诗云:“九十日春晴景少,一千年事乱时多。”当国者见而恶之,并行贬斥。景建,布衣也,临川人,竟谪舂陵,死焉。其往舂陵也,作诗曰:“杖策行行访楚囚,也胜流落峤南州。鬓丝半是吴蚕吐,襟血全因蜀鸟流。径窄不妨随茧栗,路长那更听钩▯。家山千里云千叠,十口生离两地愁。”

  自古豪杰之土,立业建功,定变

译王安石诗说:“谋臣本来关系着国家的安危,低贱的妾侍怎么能成为祸乱的根源。只希望君王诛杀宰相,不愁宫里有西施。”那妲己,是飞廉、恶来寄托权势的工具;褒姒,是聚子、膳夫寄托权势的工具;杨贵妃,是李林甫、杨国忠寄托权势的工具。女宠迷惑君主的心,然后奸佞小人借此进身,依靠它安身立命。大臣匡正君主的行为,必定以远离声色为第一要义。却说“不愁宫里有西施”,这是什么道理呢?范蠡在帮助越国称霸之后,抛弃富贵,乘着小船泛游五湖,可以说一尘不染了。然而还带着西施同行,范蠡不是喜爱她的美色,而是担心她再用迷惑吴国的方法来迷惑越国,那么越国就无法保全了。于是带着她同行,以断绝越国的祸根,这样范蠡虽然离开了越国,却未曾忘记越国。难道说王安石的见识还不如范蠡吗?只有管仲告诫齐桓公,认为竖刁、易牙、开方不可任用,却说声色无害于霸业,这与王安石的言论大致相同。他评论商鞅说:“现在的人不可以非议商鞅,商鞅能使政令必定推行。”那二帝三王的政令,何尝没有推行,为什么唯独对商鞅有所取法呢?苏东坡说:“商鞅、韩非的刑罚,不是舜的刑罚,但使用刑罚的方法,却是舜的手段。”这种说法还算是委婉庇护,不如王安石那样直截了当、无所顾忌。他咏叹王昭君说:“汉朝的恩惠本来浅薄,胡人的恩惠自然深厚,人生的快乐在于彼此知心。”推究这种言论,如果心意不相知,臣子可以背叛君主,妻子可以抛弃丈夫吗?他看待白居易“黄金何日赎娥眉”的诗句,真是天渊之别。他评论冯道说:“委屈自己以利他人,有佛菩萨的行为。”唐质肃反驳他说:“冯道侍奉十位君主,历经四个姓氏,怎么能称为纯粹的忠臣?”王安石却说:“伊尹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也可以说不是纯粹的忠臣吗?”他的强词夺理就是这样。又说:“有伊尹的志向,那么流放君主是可以的。有周公的志向,那么诛杀兄长是可以的。有周朝后妃的志向,那么求贤审官是可以的。”像这样的议论,岂止是固执己见而已,真是违背事理、伤害正道。荀子确立“性恶”的论点、“法后王”的论点,李斯采纳了他的学说,于是导致秦朝灭亡。现在王安石的议论超过荀子,亲身实践他的学说,天下已经遭受他的毒害了。章惇、蔡京继承他的学说,并加以推演,加上凶险狠毒,怎么能不产生靖康之祸呢!王安石评论韩信说:“贫贱时受欺凌,富贵时骄傲,功名不再属于草野之人。将军北面拜降虏为师,这件事人间长久寂寥。”评论曹参说:“年轻时历经百战建立山河之功,年老时富贵也成空。华丽的厅堂不安置新的歌舞,却只要区区一个老翁。”这两首诗的立意却很端正。然而他执政时,偏执己见,凡是各位君子的言论,一概指责为流俗,曾不如韩信拜李左车为师,曹参拜盖公为师,为什么呢?

杨子幼因为“南山种豆”的诗句招致杀身之祸,这是诗祸的开始。至于“空梁落燕泥”的诗句,“庭草无人随意绿”的诗句,并没有讥讽刺谏的意思,只是雕琢工巧,被暴君所忌恨,以至于遭受奇祸,那么诗歌真是可怕啊!贾至被贬到岳州,严武被贬到巴州,杜甫寄诗说:“贾至的笔论《孤愤》,严武赋几篇。定知深意苦,莫使众人传。贝锦无停织,朱丝有断弦。浦鸥防碎首,霜鹘不空拳。”大概是深深告诫他们。刘禹锡种桃的诗句,不过是感叹之词罢了,并非有什么讥讽刺谏,然而也不免于被贬谪。近代蔡持正,列举他的罪恶,即使在两观诛杀,也不算过分,却以《车盖亭》绝句被认为是讥讽,贬到新州。那小人挑剔君子的诗文作为罪状,不奇怪,君子怎么能也挑剔小人的诗文作为罪状呢?苏东坡的文章,妙绝古今,而他的毛病在于喜欢讥讽。文与可用诗告诫他说:“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大概是深深担心他招致祸患。乌台诗案的审讯,赤壁的贬谪,最终没能避免。看他在《狱中》的诗说:“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也可哀啊。然而刚出狱就赋诗说:“却对酒杯疑是梦,试拈诗笔已如神。”完全没有惩戒悔改的意思,为什么呢?晚年从朱崖量移到合浦,郭功父寄诗说:“君恩浩荡似阳春,海外移来住海滨。莫向沙边弄明月,夜深无数采珠人。”他的用意也很深了。渡江以来,诗祸几乎绝迹,只有宝庆、绍定年间,《中兴江湖集》出版,刘潜夫诗说:“不是朱三能跋扈,只缘郑五欠经纶。”又说:“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敖器之诗说:“梧桐秋雨何王府,杨柳春风彼相桥。”曾景建诗说:“九十日春晴景少,一千年事乱时多。”执政者看到后厌恶他们,一并被贬斥。曾景建,是布衣,临川人,最终被贬到舂陵,死在那里。他前往舂陵时,作诗说:“杖策行行访楚囚,也胜流落峤南州。鬓丝半是吴蚕吐,襟血全因蜀鸟流。径窄不妨随茧栗,路长那更听钩〇。家山千里云千叠,十口生离两地愁。”

自古豪杰之士,立业建功,平定变

弭难,大抵以无所为而为之者为高。三代人物,固不待言。下此如范蠡霸越,而扁舟五湖。鲁仲连下聊城,而辞千金之谢,却帝秦,而逃上爵之封。张子房颠羸蹶项,而飘然从赤松子游,皆足以高出秦、汉人物之上。左太冲诗云:“功成不受赏,长揖归田庐。”李太白诗云:“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而世降俗末,乃有激变稔祸,欺君误国,杀人害物,以希功赏者,是诚何心哉?是诚何心哉?

译平息祸难,大体上以无所求而为之的境界为高。夏、商、周三代的人物,自然不必多说。在此之下的,如范蠡助越国称霸,却乘扁舟泛游五湖;鲁仲连攻克聊城,却推辞千金的重谢,拒绝尊秦为帝,却逃避上等的爵位封赏;张子房颠覆项羽,却飘然跟随赤松子云游,这些都足以使他们高出秦汉人物之上。左太冲诗说:“功成不受赏,长揖归田庐。”李太白诗说:“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然而世道衰微、风俗浇薄,竟有那些激起变乱、酿成祸患,欺骗君主、贻误国家,杀人害物,以此希求功名利禄的人,这究竟是什么居心呢?这究竟是什么居心呢?

汉高帝晚岁,欲易太子,盖以吕后鸷悍,惠帝仁柔,为宗社远虑,初非溺于戚姬之爱,而为是邪谋也。苏老泉谓帝之以太尉属周勃,及病中欲斩樊哙,皆是知有吕氏之祸,可谓识帝之心者矣。子房,智人也。乃引四皓为羽翼,使帝涕泣悲歌而止。帝之泣,岂为儿女子而泣耶?厥后赵王以鸩亡,惠帝以忧死,向非吕后先殂,子、勃交欢,则刘氏无噍类,而火德灰矣。杜牧之所谓“四老安刘是灭刘”者,诚哉是言也!夫立子以长,固万世之定法,然亦有不容拘者。泰伯逊而周以兴,建成立而唐几危,一得一失,盖可监也。夫子善齐桓首止之盟,而美泰伯为至德。盖善齐桓者,明万世之常经也;美泰伯者,示万世之通谊也。

  安子文与杨巨源、李好义合谋诛逆曦,旋杀巨源而专其功。久之,朝廷疑其跋扈,俾帅长沙。子文尽室出蜀,尝自赞云:“面目皱瘦,行步[B243]苴,人言托住半周天,我道一场真戏耍。今日到湖南,又成一话靶。”在长沙,计利析秋毫,设厅前豢豕成群,粪秽狼籍,肥▯盾则烹而卖之。罢镇,捆载归蜀。厥后杨九鼎在蜀,以刻剥致诸军之怨,军士莫简倡乱,杀九鼎,剖其腹,实以金银曰:“使其贪腹饱饫。”时子文家居,散财结士,生擒莫简,剖心以祭九鼎,再平蜀难。

  余三十年前,于钓台壁间尘埃漫漶中得一诗云:“生涯千顷水云宽,舒卷乾坤一钓竽。梦里偶然伸只脚,渠知天子是何官!”不知何人作也,句意颇佳。近时戴式之诗云:“万事无心一钓竽,三公不换此江山。当初误识刘文叔,惹起虚名满世间。”句虽甚爽,意实未然。今考史籍,光武,儒者也,素号谨厚,观诸母之言可见矣。子陵意气豪迈,实人中龙,故有“狂奴”之称。方其相友于隐约之中,伤王室之陵夷,叹海宇之横溃,知光武为帝胄之英,名义甚正,所以激发其志气,而导之以除凶剪逆,吹火德于既灰者,当必有成谋矣。异时披图兴叹,岸帻迎笑,雄姿英发,视向时谨敕之文叔,如二人焉。子陵实阴有功于其间。天下既定,从容访帝,共榻之卧,足加帝腹,情义如此。子陵岂以匹夫自嫌,而帝亦岂以万乘自居哉!当是之时,而欲使之俯首为三公,宜其不屑就也。史臣不察,乃以之与周党同称。夫周党特一隐士耳,岂若子陵友真主于潜龙之日,而琢磨讲贯,隐然有功于中兴之业者哉!余尝题钓台云:“平生谨敕刘文叔,却与狂奴意气投,激发潜龙云雨志,了知功跨邓元侯。”“讲磨潜佐汉中兴,岂是空标处土名,堪笑吏臣无卓识,却将周党与同称。”

  修水深山间有小溪,其渡曰来苏。盖子由贬高安监酒时,东坡来访之,经过此渡。乡人以为荣,故名以来苏。呜呼!当时小人媒蘖摧挫,欲置之死地,而其所经过之地,溪翁野叟亦以为光华,人心是非之公,其不可泯如此!所谓“石压笋斜出”者是也。

  张乖崖为崇阳令,一吏自库中出,视其鬓傍巾下有一钱,诘之,乃库中钱也。乖崖命杖之,吏勃段曰:“一钱何足道,乃杖我耶?尔能杖我,不能斩弟也!”乖崖援笔判曰:“一日一钱,千日一千,绳锯木断,水滴石穿。”自仗剑,下阶斩其首,申台府自劾崇阳人至今传之。盖自五代以来,军卒凌将帅,胥曳凌长官,余风至此时犹未尽除。乖崖此举,非为一钱而设,其意深矣,其事伟矣。

  冯京,字当世,鄂州咸宁人。其父商也,壮岁无子。将如京师,其妻授以白金数笏曰:“君未有子可以此为买妾之资。”及至京师,买一妾,立券偿钱矣。问妾所自来,涕泣不肯言,固问之,乃言其父有官,因纲运欠折,鬻妾以为赔偿之计。遂侧然不忍犯,遣还其父,不索其钱。及归,妻问买妾安在,具告以故。妻曰:“君用心如此,何患无子!”居数月,妻有娠,将诞,里中人皆梦鼓吹喧阗迎状元,京乃生。家贫甚,读书于▯山僧舍,僧有犬,京与共学者烹食之。僧诉之县,县令命作《偷狗赋》,援笔立成。警联云:“团饭引来,喜掉

译汉高帝晚年,想要更换太子,大概是因为吕后凶狠强悍,惠帝仁慈柔弱,为了宗庙社稷做长远考虑,起初并不是沉溺于对戚姬的宠爱,而做出这种邪僻的谋划。苏洵说高帝把太尉的职位托付给周勃,以及在病中想要斩杀樊哙,这都是因为知道会有吕氏的祸患,可以说他是了解高帝心意的人。张良是智慧的人,于是请来四位白发老者作为辅佐,使得高帝流泪悲伤歌唱而作罢。高帝的哭泣,难道是为了儿女私情而哭吗?后来赵王被毒酒害死,惠帝因忧愁而死,如果不是吕后先去世,周勃、陈平交好合作,那么刘氏家族就没有幸存的人了,汉朝的火德也就化为灰烬了。杜牧所说的“四位老者安定刘氏实际上是灭亡刘氏”,这话确实啊!立太子以长子为序,本来是万世不变的定法,但也有不能拘泥的时候。泰伯谦让而周朝因此兴盛,建成被立而唐朝几乎危亡,一得一失,大概可以作为借鉴。孔子赞许齐桓公在首止的盟会,而赞美泰伯为至德。赞许齐桓公,是阐明万世不变的常规;赞美泰伯,是展示万世通行的道义。

安子文与杨巨源、李好义合谋诛杀叛贼吴曦,随即杀了杨巨源而独占功劳。过了很久,朝廷怀疑他骄横跋扈,派他统帅长沙。安子文带着全家离开蜀地,曾经自我题词说:“面容皱缩消瘦,行走步履蹒跚,人们说我托住了半周天,我说只是一场真正的戏耍。今日到了湖南,又成了一个话柄。”在长沙时,他计算利益剖析秋毫,在厅前豢养成群猪,粪便狼藉,猪肥了就用盾牌烹煮卖掉。罢免镇守职务后,捆载财物回到蜀地。后来杨九鼎在蜀地,因为苛刻剥削招致诸军的怨恨,军士莫简倡乱,杀了杨九鼎,剖开他的肚子,填入金银说:“让他的贪欲之腹吃饱。”当时安子文在家闲居,散发财物结交勇士,活捉莫简,剖心祭奠杨九鼎,再次平定蜀地的祸难。

我三十年前,在钓台墙壁间尘埃模糊的地方得到一首诗说:“生涯千顷水云宽,舒卷乾坤一钓竿。梦里偶然伸只脚,渠知天子是何官!”不知道是谁作的,诗句意境很好。近来戴式之的诗说:“万事无心一钓竿,三公不换此江山。当初误识刘文叔,惹起虚名满世间。”诗句虽然很爽快,意思其实不对。现在考证史籍,光武帝是儒者,一向号称谨慎厚道,从诸母的话就可以看出来。严子陵意气豪迈,实在是人中龙,所以有“狂奴”的称号。当他们在隐居之中相交为友,哀伤王室衰微,感叹天下崩乱,知道光武帝是帝王的杰出后裔,名义非常正当,所以激发他的志气,引导他铲除凶恶剪除叛逆,吹燃已经熄灭的火德,当时一定有成谋了。后来披图兴叹,高冠迎笑,雄姿英发,看待从前谨慎拘束的文叔,就像两个人一样。严子陵实际上暗中在其中有功。天下平定后,从容拜访皇帝,同榻而卧,脚搭在皇帝肚子上,情义如此。严子陵难道因为自己是平民而自嫌,而皇帝又难道因为自己是万乘之主而自居吗!在这个时候,想要让他低头做三公,他当然不屑就任。史臣不察,竟然把他和周党相提并论。周党不过是一个隐士罢了,哪里像严子陵在潜龙之日结交真主,而切磋讲习,隐然对中兴大业有功呢!我曾经题写钓台说:“平生谨敕刘文叔,却与狂奴意气投,激发潜龙云雨志,了知功跨邓元侯。”“讲磨潜佐汉中兴,岂是空标处土名,堪笑吏臣无卓识,却将周党与同称。”

修水深山间有一条小溪,它的渡口叫来苏。因为苏辙被贬到高安监酒时,苏轼去拜访他,经过这个渡口。乡人以此为荣,所以命名为来苏。唉!当时小人构陷摧残,想要置他于死地,而他所经过的地方,溪翁野老也认为光荣,人心是非的公正,竟然不可泯灭到如此地步!所谓“石压笋斜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张咏担任崇阳县令,一个吏员从库房出来,看见他鬓角头巾下有一文钱,审问他,是库房里的钱。张咏命令用杖责打他,吏员愤怒地说:“一文钱何足挂齿,竟然杖责我?你能杖责我,不能斩首我!”张咏提笔判决说:“一日一钱,千日一千,绳锯木断,水滴石穿。”自己拿着剑,走下台阶斩下他的头,向台府自首弹劾自己,崇阳人至今传颂这件事。大概自从五代以来,军卒欺凌将帅,胥吏欺凌长官,余风到这时还没有完全消除。张咏此举,不是为一文钱而设,他的用意深远,他的事迹伟大。

冯京,字当世,鄂州咸宁人。他的父亲是商人,壮年没有儿子。将要前往京城,他的妻子给他几块白金说:“你没有儿子可以用这个作为买妾的资本。”到了京城,买了一个妾,立了契约偿还了钱。问妾从哪里来,她哭泣不肯说,坚持问,才说她父亲有官职,因为运输亏欠,卖妾作为赔偿之计。于是心生怜悯不忍侵犯,送还给她父亲,不索取钱。回来,妻子问买的妾在哪里,详细告知缘故。妻子说:“你用心如此,何愁没有儿子!”过了几个月,妻子怀孕,将要分娩,乡里人都梦见鼓乐喧天迎接状元,冯京于是出生。家里非常贫穷,在庐山僧舍读书,僧人有狗,冯京和同窗烹煮吃了。僧人向县里控告,县令命令写《偷狗赋》,提笔立刻写成。警句说:“团饭引来,喜掉

续貂之尾;索▯牵去,惊回顾兔之头。”令击节,释之,延之上座。明年遂作三元。有诗号《▯山集》,皆其未遇时所作。如“琴弹夜月龙魂冷,剑击秋风鬼胆粗”。“吟气老怀长剑古,醉胸横得太行宽”。“尘埃掉臂离长陌,琴酒和云入旧山”。“丰年足酒容身易,世路无媒着脚难”。皆不凡。

译如同续貂的尾巴;被绳索牵引而去,惊回首望兔子的头。”令主拍板称赏,释放了他,并延请他坐上座。第二年他便考中了三元。他有诗集名为《〇山集》,都是他尚未得志时所写。如“琴弹夜月龙魂冷,剑击秋风鬼胆粗”。“吟气老怀长剑古,醉胸横得太行宽”。“尘埃掉臂离长陌,琴酒和云入旧山”。“丰年足酒容身易,世路无媒着脚难”。都不凡俗。

真西山帅长沙,郡人为立生祠。一夕,有大书一诗于壁间者,其辞云:“举世知公不爱名,湘人苦欲置丹青。西天又出一活佛,南极添成两寿星。几百年方钟间气,八千春愿祝修龄。不须更作生祠记,四海苍生口是铭。”

  庐陵苗斛,元额三十六万,承平时,民户纳苗一斛,官支与盐二斗五升,盖优之也。龙泉、太和两县,去郡差远,添支一升。渡江以来,非惟官不支盐,反勒民户纳盐。由是输苗一斛者,并盐为一斛二斗五升,而两县亦皆增纳一升。今世和买官,不支钱而白取,已为可怪。若盐者,乃以其予民之数,而为取民之数,抑又甚矣。然前后牧守不知几人,曾无一人侧然动心,为之敷奏蠲阁者,是可叹也。

  东山先生杨伯于尝为余言:“某昔为宗正丞,真西山以直院兼玉牒宫,尝至某位中,见案上有近时人诗文一编,西山一见掷之曰:‘宗丞何用看此?’某悚然问故,西山曰:‘此人大非端士,笔头虽写得数句诗,所谓本心不正,脉理皆邪,读之将恐染神乱志,非徒无益。’某佩服其言,再三谢之。因言近世如夏英公、丁晋公、王岐公、吕惠卿、林子中、蔡持正辈,亦非无文章,然而君子不道者,皆以是也。”

  叶石林云:“杜工部诗,对偶至严,而《送杨六判官》云:‘子云清自守,今日起为官’,独不相对,切意‘今日’字当是‘令尹’字传写之讹耳。”余谓不然,此联之工,正为假“云”对“日”。两句一意,乃诗家活法,若作“令尹”字,则索然无神,夫人能道之矣。且送杨姓人,故用子云为切题,岂应又泛然用一令尹耶?如“次第寻书札,呼儿检赠篇”之句,亦是假以“第”对“儿”,诗家此类甚多。

  道家之教宗老庄,其后乃有神仙形解飞升之说,方士炼丹葆形之术。然《老子》云:“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吾既无身,而有何患?”《庄子》云:“予恶乎知悦生之非惑耶?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匡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又髑髅谓庄子曰:“子欲闻死之说乎?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宾蹙额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是老庄之意,以身为赘,以生为苦,以死为乐也。今神仙方士,乃欲长生不死,正与老庄之说背而驰矣。佛家所谓“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乃老庄之本意也。故老庄与佛,元不为二。欧阳公云:“道家乃贪生之论,佛家乃畏死之论。”此盖未尝深考二家之要旨者也。老庄何尝贪生?瞿昙何尝畏死?贪生畏死之说,仅足以排方士而已。韩文公、欧阳公皆不曾深看佛书,故但能攻其皮毛。唯朱文公早年洞究释氏之旨,故其言曰:“佛说尽出老庄,今道家有老庄书不看,尽为释氏窃而用之,却去仿效释氏作经教之属。如《清净》、《消灾》、《度人》等经,模拟可笑,而《北斗经》尤鄙俚。譬如巨室弟子,所有珍宝悉为人盗去,却去收人家破瓮破釜。”此论窥见其骨髓矣,然非特文公之言为然,唐傅奕曰:“佛入中国,▯千儿幼夫模象庄老以文饰之。”则固已知其出于庄老矣。

  唐武后断王后萧妃之手足,置于酒瓮中,曰:“使此二婢骨醉。”萧妃临死曰:“愿武为鼠吾为猫,生生世世扼其喉。”亦可悲矣。今俗间相传谓猫为天子妃者,盖本此也。予自读唐史此段,每见猫得鼠,未尝不为之称快,人心之公愤,有千万年而不可磨灭者。尝有诗云:“陋室偏遭黠鼠欺,狸奴虽小策勋奇。扼喉莫讶无遗力,应记当年骨醉时。”

  杨东山云:“凡处事须是心如转丸,手如鸣镝。”

  ●乙编 卷五

  福州启运宫,在开元寺,有七祖御容塑像,乃西京陵寝之旧。南

译真德秀任长沙知府时,当地百姓为他建立了生祠。一天夜里,有人在大墙上题写了一首诗,诗的内容是:“世人都知道您不贪恋名声,湖南百姓却苦苦想要为您画像立传。西天又出现了一尊活佛,南极星旁增添了两位寿星。要经过几百年才汇聚了这种非凡的灵气,愿您享有八千岁的长寿。不必再撰写生祠的碑记,天下百姓的口碑就是您的铭文。”

庐陵地区的苗税,定额为三十六万斛。在太平时期,百姓缴纳一斛苗税,官府就发给二斗五升盐,这算是优待百姓了。龙泉、太和两县,距离郡城稍远,额外多发给一升盐。自宋室南渡以来,不仅官府不再发放盐,反而强迫百姓缴纳盐。因此,缴纳一斛苗税的人,连同盐一起要缴纳一斛二斗五升,而那两个县的百姓也都要多缴纳一升盐。如今所谓的“和买”,官府不支付钱款却白白索取,已经令人惊怪了。至于盐,竟然用原本发给百姓的数量,作为向百姓索取的数量,这就更加过分了。然而前后历任的州县长官不知有多少人,却没有一个人对此感到痛心,上奏朝廷请求免除或搁置这项苛政,这真是令人感叹啊。

东山先生杨伯于曾经对我说:“我以前担任宗正丞时,真德秀以直院的身份兼任玉牒官,曾到我的官署中,看见案桌上有一卷近世人的诗文,真德秀一看就把它扔在一边说:‘宗丞何必看这种东西?’我惊恐地询问原因,真德秀说:‘这个人绝非端正之士,笔头虽然能写出几句诗,但所谓本心不正,脉络道理全都邪僻,读了恐怕会扰乱心神意志,不仅没有益处。’我信服他的话,再三向他道谢。他接着说,近世像夏竦、丁谓、王安石、吕惠卿、林希、蔡卞这些人,也不是没有文章,但君子不称道他们,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叶梦得说:“杜甫的诗,对仗极其严谨,但《送杨六判官》一诗中写道:‘子云清自守,今日起为官’,唯独这一联不对仗,我推测‘今日’二字应当是‘令尹’二字在传抄过程中产生的错误。”我认为不是这样,这一联的精妙之处,正在于借用“云”来对“日”。两句意思相同,这是诗家的灵活用法,如果改成“令尹”,那就索然无味、毫无神采了,这是人人都能明白的道理。况且送别姓杨的人,所以用扬雄(字子云)来切合题意,难道应该泛泛地使用一个“令尹”吗?像“次第寻书札,呼儿检赠篇”这样的诗句,也是借用“第”来对“儿”,诗家中这类例子很多。

道家的教义尊崇老子和庄子,后来却有了神仙形体解脱、飞升天界的说法,以及方士炼丹保形的方法。然而《老子》说:“我之所以有大祸患,是因为我有身体;我如果没有身体,还有什么祸患呢?”《庄子》说:“我怎么知道贪恋生命不是迷惑呢?我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像少年走失而不知道回家的人呢?丽姬是艾地封人的女儿,晋国刚得到她时,她哭泣得泪水沾湿了衣襟,等到她到了晋王那里,与晋王同睡华丽的床铺,吃精美的肉食,却后悔当初的哭泣。我怎么知道死去的人不后悔当初祈求生存呢?”又有一个骷髅对庄子说:“你想听听关于死亡的说法吗?死后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子,也没有四季的劳碌,从容自在,以天地为春秋,即使是南面称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它。”庄子不相信,说:“我让司命之神恢复你的形体,给你骨肉肌肤,让你回到父母妻子和邻里朋友身边,你愿意吗?”骷髅深深地皱起眉头说:“我怎么能放弃南面称王的快乐,再回到人间的劳碌中去呢?”这是老子和庄子的意思,认为身体是多余的累赘,认为生存是痛苦的,认为死亡是快乐的。如今的神仙方士,却想要长生不死,这正与老子和庄子的说法背道而驰。佛家所说的“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才是老子和庄子的本意。所以老子和庄子与佛家,原本不是两回事。欧阳修说:“道家是贪恋生命的言论,佛家是畏惧死亡的言论。”这大概是没有深入考察两家要旨的缘故。老子和庄子何尝贪恋生命?释迦牟尼何尝畏惧死亡?贪生畏死的说法,仅仅足以用来排斥方士罢了。韩愈、欧阳修都没有深入研读佛经,所以只能攻击其皮毛。只有朱熹早年透彻研究了佛家的宗旨,所以他说:“佛家的说法全都出自老子和庄子,现在道家有老子和庄子的书不看,却全被佛家窃取去使用,反而去模仿佛家制作经教之类的东西。像《清净经》、《消灾经》、《度人经》等,模仿得可笑,而《北斗经》尤其粗俗鄙陋。好比大户人家的子弟,所有的珍宝都被别人盗走了,却去收集别人的破瓮破锅。”这个论断窥见了事物的骨髓,然而不只是朱熹的话是这样,唐代傅奕说:“佛教传入中国,那些愚昧的士人模仿庄子和老子来文饰它。”那么本来就已知它出自庄子和老子了。

唐武则天砍断王皇后和萧妃的手足,把她们放在酒瓮里,说:“让这两个婢女的骨头醉掉。”萧妃临死时说:“愿武则天做老鼠,我做猫,生生世世掐住她的喉咙。”这也太可悲了。如今民间相传猫是天子的妃子,大概就源于此。我自从读了唐史这一段,每次看见猫捉到老鼠,没有不为之称快的,人心中的公愤,有千万年不可磨灭的。我曾写诗说:“简陋的屋子偏偏遭到狡猾老鼠的欺侮,狸奴虽然小却立下了奇功。掐住喉咙不要惊讶它不留余力,应该记得当年骨头醉倒的时候。”

杨东山说:“凡是处理事情,必须心像转动的弹丸一样灵活,手像鸣响的箭矢一样迅速。”

●乙编 卷五

福州启运宫,在开元寺内,有七位祖先皇帝的塑像,那是西京陵寝原有的。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