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编 卷六
《史 货殖传》曰:“贪贾三之,廉贾五之。”夫贪贾所得宜多,而反少,廉贾所得宜少,而反多,何也?廉贾知取予,贪贾知取而不知予也。夫以予为取,则其获利也大。富商豪贾,若恶贩夫贩妇之分其利,而靳靳自守,则亦无大利之获矣。巨贾吕不韦见秦子异人质于赵,曰:“此奇货可居。”遂不吝千金,为之经营于秦,异人卒有秦国,而不韦为相。此其事固不足道,而其以予为取,则亦商贾之雄也。汉高帝捐四万斤金与陈平,不问其出入,裂数千里地封韩、彭,无爱惜心,遂能灭项氏有天下。刘晏造船,合费五百缗者,给千缗,使吏胥工匠,皆有赢余,由是舟船坚好,漕运无亏,足以佐唐之中兴。是皆得廉贾之术者也。东坡曰:“天下之事,成于大度之士,而败于寒陋之小人。”
高登,字彦先,漳浦名儒,志节高亮。少游太学,值靖康之乱,与陈东上书陈六贼之罪,且言金虏不可和状。绍兴间,对策鲠直,有司拟降文学,高宗不可,调静江府古县令。时秦桧当国,桧父尝宰是邑,帅胡舜陟欲立祠逢迎,彦先毅然不从。舜陟欲以危法中之,逮系讯掠,迄无罪状可指。校文潮阳,出“则将焉用彼相赋”,“直言不闻深可畏论”,策问水灾。桧闻之大怒,谓其阴附赵鼎,削籍流容州,死焉。桧没,诸贤遭诬陷者皆昭雪,彦先以远人下士,无为言者。乾道间,梁克家始为之请。傅伯寿、朱文公守漳,又连为之请,皆格不下。余为容法曹掾,容士犹能言其风猷,传其文墨。偶摄校宫,遂为立祠于学宫。同时有吴元美者,三山文士,作《夏二子赋》,讥切秦桧。其家立潜光亭、商隐堂,其怨家摘以告桧曰:“亭号潜光,盖有心于党李;堂名商隐,本无意于事秦。”李,谓泰发也。亦削籍流容州,死焉,因并祠之。彦先有《修学门庭》传于世,元美有《游勾漏洞天记》,载《容州志》。
陈应求尝告孝宗曰:“近时宰相罢去,则所用之人,不问贤否,一切屏弃。此钩党之渐,非国家之福。”赵温叔为相,多引蜀士,及罢相,有为飞语以撼蜀士者,王季海言:“一宰相去,所用者皆去,此唐季党祸之胎也,岂圣世所宜有哉!”蜀士乃安。二公之论善矣,然此为平时宰相善罢者言也,若权奸之去,则正当洗肠涤胃。若借温太真之事,为小人开一线之路,借范尧夫之言,为君子忧后来之祸,则失之矣。
《战国策》:苏代曰:“齐,紫败素也,而贾十倍。”言外美而中腐,如以败素染紫也,与蜡鞭之说正相似。
王龟龄年四十七魁天下,以书报其弟梦龄、昌龄曰:“今日唱名,蒙恩赐进士及第,惜二亲不见,痛不可言,嫂及闻诗、闻礼可以此示之。”诗、礼,其二子也。于十数字之间,上念二亲,而不以科名为喜,专报二弟,而不以妻子为先,孝友之意皆在焉。为御史,首弹史丞相浩,乞专用张浚。上为出浩帅绍兴,龟龄又上疏,言舜去四凶,末闻使之为十二牧。与胡邦衡并为左右史,相得最欢。奏补先弟而后子。尝赋《不欺》诗云:“室明室暗两奚疑,方寸常存不可欺,莫问天高鬼神恶,要须先畏自家知。”其自吏部侍郎出帅夔门也,有临安录事参军祝怀,抗疏银台,谓:“王十朋忠义謇谔,借令不容于朝,亦合置之近藩,缓急呼来,无仓卒乏使之忧,今遣往万里外,非计之得也。”虽不报,时论韪之。
孝宗之末,诏皇太子参决庶务。杨诚斋时为官僚,上书太子曰:“民无二主,国无二君,今陛下在上,而又置参决,是国有二君也。自古未有国贰而不危者,盖国有贰,则天下向背之心生;向背之心生,则彼此之党立;彼此之党立,则谗间之言启;谗间之言启,则父子之隙开。开者不可复合,隙者不可复全。昔赵武灵王命其子何听朝,而从傍观之,魏太武命其子晃监国,而自将于外,间隙一开,四父子皆及于祸。唐太宗使太子承乾监国,旋以罪废。国朝天禧亦尝行之,若非寇准、王曾,几生大变。盖君父在上而太子监国,此
译《史记·货殖列传》说:“贪婪的商人获利三倍,廉洁的商人获利五倍。”贪婪的商人所得理应更多,反而更少;廉洁的商人所得理应更少,反而更多,为什么呢?因为廉洁的商人懂得给予和获取的道理,贪婪的商人只知道获取而不懂得给予。把给予当作获取的手段,那么获得的利益就大了。富商大贾,如果厌恶小贩小妇分取他们的利润,而吝啬地独自守财,也就无法获得巨大的利益了。大商人吕不韦看见秦国公子异人在赵国做人质,说:“这是一件奇货可以囤积。”于是他不吝惜千金,在秦国为异人经营运作,异人最终拥有了秦国,而吕不韦做了丞相。这件事固然不值得称道,但他以给予作为获取的手段,也是商贾中的豪杰了。汉高祖拿出四万斤黄金给陈平,不过问他的收支情况,分割数千里土地封给韩信、彭越,没有爱惜之心,于是能够消灭项羽拥有天下。刘晏造船,合计费用五百缗的,给予一千缗,让官吏胥吏工匠都有盈余,因此船只坚固良好,漕运没有亏损,足以辅助唐朝的中兴。这些都是掌握了廉洁商人方法的人。苏东坡说:“天下的事情,成就于大度的人,而败坏于寒酸鄙陋的小人。”
高登,字彦先,是漳浦的名儒,志向节操高洁刚亮。年轻时游学太学,正值靖康之乱,与陈东上书陈述六贼的罪行,并且陈述金人不可议和的情况。绍兴年间,对策直言刚正,有关部门打算降授他为文学,高宗不同意,调任静江府古县县令。当时秦桧当权,秦桧的父亲曾经做过这个县的县令,帅臣胡舜陟想建立祠堂来逢迎,彦先坚决不从。胡舜陟想用严酷的法律陷害他,逮捕关押审讯拷打,最终没有罪状可以指认。在潮阳校勘文章,出题“则将焉用彼相赋”、“直言不闻深可畏论”,策问水灾。秦桧听说后大怒,认为他暗中依附赵鼎,削去官籍流放到容州,死在那里。秦桧死后,各位贤臣遭受诬陷的都得到昭雪,彦先因为身处偏远之地且是下层士人,没有人替他说话。乾道年间,梁克家才开始为他请求平反。傅伯寿、朱文公镇守漳州,又接连为他请求,都被搁置没有下达。我担任容州法曹掾,容州的士人还能谈论他的风范道义,传颂他的文章。偶然代理校宫职务,于是为他在学校里建立祠堂。同时有个叫吴元美的,是三山的文士,作《夏二子赋》,讥讽切责秦桧。他家建立潜光亭、商隐堂,他的仇家摘取这些来向秦桧告发说:“亭子名叫潜光,大概有心于党附李光;堂名叫商隐,本无意于侍奉秦桧。”李,指的是李光(字泰发)。也被削去官籍流放到容州,死在那里,因此一并为他立祠。彦先有《修学门庭》传世,元美有《游勾漏洞天记》,记载在《容州志》中。
陈应求曾经告诉孝宗说:“近来宰相罢免离去,那么他所任用的人,不论贤良与否,一概摒弃。这是结党营私的开端,不是国家的福气。”赵温叔做宰相,多引荐蜀地士人,等到罢相,有人散布流言来动摇蜀地士人,王季海说:“一个宰相离去,他所任用的人都离去,这是唐朝末年党争祸乱的根源,难道是圣明时代所应该有的吗!”蜀地士人才安定下来。两位公子的议论很好,然而这是针对平时宰相善始善终罢免时所说的,如果是权奸离去,就应当彻底清洗。如果借温太真的事,为小人开一条生路,借范尧夫的话,为君子担忧后来的祸患,那就错了。
《战国策》:苏代说:“齐国的紫布是败坏的素布染成的,而价格十倍。”意思是外表美丽而内部腐朽,就像用败坏的素布染成紫色一样,与蜡鞭的说法正相似。
王龟龄四十七岁考中状元,写信告诉他的弟弟梦龄、昌龄说:“今天唱名,蒙受恩赐进士及第,可惜两位双亲没有看到,悲痛不可言说,嫂子以及闻诗、闻礼可以把这封信给他们看。”闻诗、闻礼,是他的两个儿子。在十几个字之间,上念两位双亲,而不以科举名誉为喜,专门报告两位弟弟,而不以妻子儿女为先,孝顺友爱的意思都在其中。担任御史,首先弹劾史浩丞相,请求专用张浚。皇上因此让史浩出任绍兴帅,龟龄又上疏,说舜帝除去四凶,没听说让他们去做十二州的长官。与胡邦衡一起担任左右史,相处最融洽。奏请补官先补弟弟而后补儿子。曾经作《不欺》诗说:“室内明亮或昏暗有什么可怀疑的,方寸之心常存不可欺骗,不要问天高鬼神恶,必须要先畏惧自己知道。”他从吏部侍郎出任夔门帅时,有临安录事参军祝怀,在银台抗疏,说:“王十朋忠义刚直,假使不被朝廷容纳,也应该安置在近藩,缓急时呼唤前来,没有仓促缺乏使者的担忧,现在派遣到万里之外,不是好的计策。”虽然没有回复,当时的舆论认为他是对的。
孝宗末年,下诏皇太子参与决断各种事务。杨诚斋当时是官僚,上书给太子说:“百姓没有两个君主,国家没有两个君王,现在陛下在上,又设置参决,这是国家有两个君王了。自古以来没有国家有两个君王而不危险的,大概国家有两个君王,那么天下向背之心就会产生;向背之心产生,那么彼此的党派就会建立;彼此的党派建立,那么谗言离间的话就会开启;谗言离间的话开启,那么父子之间的嫌隙就会打开。打开的不能再复合,有嫌隙的不能再完整。从前赵武灵王命令他的儿子何听政,自己从旁边观看,魏太武帝命令他的儿子晃监国,自己在外领兵,嫌隙一开,四个父子都遭到祸患。唐太宗让太子承乾监国,随即因罪废黜。宋朝天禧年间也曾实行过,如果不是寇准、王曾,几乎发生大变。大概君父在上而太子监国,这
胡澹庵为清节先生制师之服,张魏公为张无垢制友之服。
胡澹庵上书乞斩秦桧,金虏闻之,以千金求其书。三日得之,君臣失色曰:“南朝有入。”盖足以破其阴遣桧归之谋也。乾道初,虏使宋,犹问胡铨今安在。张魏公曰:“秦太师专柄二十年,只成就得一胡邦衡。”
自陈、黄之后,诗人无逾陈简斋。其诗繇简古而发▯纤。值靖康之乱,崎岖流落,感时恨别,颇有一饭不忘君之意。如“凉风又落宫南木,老雁孤鸣汉北洲”,“乾坤万事集双鬓,臣子一谪今五年”,“天翻地覆伤春色,齿豁头童祝圣时”,“近得会稽消息不?稍传荆渚路歧宽”,“东南鬼火成何事,终藉胡锋作争臣’,“龙沙此日西风冷,谁折黄花寿两宫”,皆可味也。
太史公《伯夷传》,苏东坡《赤壁赋》,文章绝唱也。其机轴略同,《伯夷传》以“求仁得仁,又何怨”之语设问,谓夫子称其不怨,而《采薇》之诗犹若未免于怨,何也?盖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而达观古今,操行不轨者多富乐,公正发愤者每遇祸,是以不免子怨也。虽然,富贵何足求,节操为可尚,其重在此,则其轻在彼。况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伯夷、颜子得夫子而名益彰,则所得亦已多矣,又何怨之有!《赤壁赋》因客吹箫而有怨慕之声,以此设问,谓举酒相属,凌万顷之茫然,可谓至乐,而箫声乃若哀怨,何也?盖此乃周郎破曹公之地,以曹公之雄豪,亦终归于安在?况吾与子寄蜉蝣于天地,哀吾生之须臾,宜其托遗响而悲怨也。虽然,自其变者而观之,虽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又何必羡长江而哀吾生哉!矧江风山月,用之无尽,此天下之至乐,于是洗盏更酌,而向之感慨风休冰释矣。东坡步骤太史公者也。
绍兴壬子冬,刘豫入寇,赵元镇当国,请高宗亲征。行次姑苏,喻子才谓元镇曰:“相公此举,有万全之策乎?亦赌彩一掷也?”元镇曰:“利钝亦安能必?事成则幸,不成则死之尔。”子才曰:“今若直前,万一蹉跌,退将安托?要须留后门,则庶几进退有据。”元镇曰:“诚有之,则甚善,计将安出?”子才曰:“张枢密在福唐,若除闽浙江淮宣抚使,则命到之日,便有官府军旅钱谷,彼之来路,即我之后门也。”元镇大以为然,于是魏公复用。余谓銮辂亲征,事大体重,固宜进退有据。若论兵法,则置之死地而后生矣,岂预留后门哉?留后门,则士不死战矣。项羽救赵,既渡,沉船破甑,持三日粮,示士必死无还心,故能破秦。
光宗即位,谢艮斋为文昌,进《十铭》云:“业成而难,其败或易。兢兢保之,常恐失坠。道甚简易,在尊所闻。帝王之学,匪艺匪文。畏天之威,主德为最。水旱雷风,天之仁爱。存心公正,治之所起。毫厘之私,患及千里。妄赏不劝,妄罚不畏,赏罚大权,以妄为忌。贪吏虐民,戒石莫听。奖廉以激,捷于号令。民之疾苦,幽远难知,日访日问,犹恐或遗。财在天下,理之以义,未闻刻敛,其罪在吏。乱之所生,非止夷狄,奸回谀说,尤害于国。自治十全,乃可理外。重乃驭轻,轻动为戒。”辞简理明,时人以比李卫公《丹▯箴》。又作《劝农》诗云:“莫入州衙与县衙,劝君勤理旧生涯。池塘多放聊添税,田地深耕足养家。教子教孙须教义,栽桑栽柘胜栽花。闲非闲是都休管,渴饮清泉困饮茶。”又云:“仕宦之人,南州北县。商贾之人,天涯海岸。争如农夫,六亲对面。夏绢新衣,秋米白饭。鹅鸭成群,猪羊满圈。官税早输,逍遥散诞。似此之人,直千直万。”词旨平易,足以谕俗,然其言农夫之乐,想乾淳间有之,今则甚于聂夷中之诗矣,宁复有此气象哉!
作诗要健字撑拄,要活字斡旋,如“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弟子贫原宪,诸生老伏虔”。“入”与“归”字,“贫”与“老”字,乃撑拄也。“生理何颜面,忧端且岁时”,“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何”
译胡澹庵为清节先生制作师长的丧服,张魏公为张无垢制作朋友的丧服。
胡澹庵上书请求斩首秦桧,金人听说后,用千金求购这份奏书。三天后得到了它,金国君臣大惊失色地说:“南宋有人才啊。”这足以挫败他们暗中派遣秦桧回国议和的阴谋。乾道初年,金国使者出使宋朝,还询问胡铨现在在哪里。张魏公说:“秦太师专权二十年,只成就了一个胡邦衡。”
自从陈师道、黄庭坚之后,诗人没有超过陈简斋的。他的诗由简练古朴而显得精微细致。正值靖康之乱,他颠沛流离,感伤时局、怨恨离别,颇有每顿饭都不忘君恩的意思。如“凉风又落宫南木,老雁孤鸣汉北洲”,“乾坤万事集双鬓,臣子一谪今五年”,“天翻地覆伤春色,齿豁头童祝圣时”,“近得会稽消息不?稍传荆渚路歧宽”,“东南鬼火成何事,终藉胡锋作争臣”,“龙沙此日西风冷,谁折黄花寿两宫”,都值得细细品味。
太史公的《伯夷列传》,苏东坡的《赤壁赋》,是文章的绝唱。它们的构思大致相同,《伯夷列传》以“求仁得仁,又何怨”这句话设问,认为孔子称赞伯夷不怨恨,而《采薇》这首诗似乎还难免有怨恨,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天道没有偏爱,常与善人同在,而纵观古今,行为不轨的人多富贵安乐,公正发愤的人常遭祸患,因此不免有怨恨。虽然如此,富贵有什么值得追求的,节操才是值得崇尚的,看重在这里,就轻视在那里。况且君子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伯夷、颜回得到孔子的称许而名声更加显扬,那么所得也已经很多了,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赤壁赋》因为客人吹箫而有怨恨思慕的声音,以此设问,认为举杯相邀,凌驾于万顷茫然之上,可以说是极致的快乐,而箫声却显得哀怨,为什么呢?大概因为这里是周瑜大破曹操的地方,以曹操的雄豪,最终也归于何处呢?何况我们像蜉蝣一样寄居在天地之间,哀叹人生短暂,适宜寄托余音而悲怨。虽然如此,从变化的方面看,即使天地也不能保持一瞬间不变;从不变的方面看,那么万物和我们都是无尽的,又何必羡慕长江而哀叹人生呢!况且江风山月,取用不尽,这是天下的极致快乐,于是洗净酒杯重新斟酒,而之前的感慨像风吹冰释一样消散了。东坡是步武太史公的。
绍兴壬子年冬天,刘豫入侵,赵元镇主持国政,请求高宗亲自出征。行军到姑苏,喻子才对元镇说:“相公此举,有万全之策吗?还是赌一把呢?”元镇说:“顺利与否怎么能一定?事成则是幸运,不成则死罢了。”子才说:“现在如果直进,万一失足,退守将依托哪里?必须留好后路,那么大概进退都有依据。”元镇说:“确实如此,那就很好,计策是什么?”子才说:“张枢密在福唐,如果任命他为闽浙两淮宣抚使,那么命令到达之日,就有官府、军队、钱粮,他的来路,就是我的后路。”元镇非常赞同,于是张魏公再次被起用。我认为皇帝亲自出征,事情重大,确实应该进退有据。但如果论兵法,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哪里是预留后路呢?留后路,士兵就不会死战了。项羽救赵,渡河后沉船破釜,只带三天粮食,向士兵表示必死无还之心,所以能打败秦军。
光宗即位,谢艮斋任礼部尚书,进献《十铭》说:“事业成功艰难,失败却容易。兢兢业业保持它,常恐失去。道理非常简易,在于尊重所听到的。帝王之学,不是技艺不是文章。敬畏天的威严,君主德行最为重要。水旱雷风,是天的仁爱。心存公正,治理由此兴起。毫厘之私,祸患波及千里。胡乱赏赐不能鼓励,胡乱惩罚不能使人畏惧,赏罚大权,以胡乱为忌讳。贪官虐民,戒石莫听。奖励廉洁以激励,比号令更快捷。百姓疾苦,幽远难知,每天探访询问,还恐遗漏。财富在天下,以义治理,没听说苛刻聚敛,罪责在官吏。动乱产生,不只是夷狄,奸邪谄媚,尤其危害国家。自身治理十全,才可治理外部。重驭轻,轻动为戒。”言辞简练道理明了,当时人把它比作李卫公的《丹扆箴》。又作《劝农》诗说:“莫入州衙与县衙,劝君勤理旧生涯。池塘多放聊添税,田地深耕足养家。教子教孙须教义,栽桑栽柘胜栽花。闲非闲是都休管,渴饮清泉困饮茶。”又说:“仕宦之人,南州北县。商贾之人,天涯海岸。争如农夫,六亲对面。夏绢新衣,秋米白饭。鹅鸭成群,猪羊满圈。官税早输,逍遥散诞。似此之人,直千直万。”词意平易,足以晓谕百姓,但他所说的农夫之乐,想乾道淳熙年间有之,现在则比聂夷中的诗更甚了,哪里还有这种气象呢!
作诗要用健字撑拄,用活字斡旋,如“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弟子贫原宪,诸生老伏虔”。“入”与“归”字,“贫”与“老”字,就是撑拄。“生理何颜面,忧端且岁时”,“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何”
与“且”字,“岂”与“应”字,乃斡旋也。撑拄如屋之有柱,斡旋如车之有轴,文亦然。诗以字,文以句。
译“且”字与“岂”字、“应”字,起到的是斡旋转折的作用。撑拄好比房屋有柱子,斡旋好比车辆有轴,文章的道理也是如此。诗歌靠字来体现,文章靠句子来体现。
荆公诗云:“岂无他忧能老我,付与天地从今始。”朱文公每喜诵之。
魏鹤山诗云:“远钟入枕报新晴,衾铁衣棱梦不成。起傍梅花读《周易》,一窗明月四檐声。”后贬渠阳,于古梅下立读易亭,作诗云:“向来未识梅生时,绕溪问讯巡檐索。绝怜玉雪倚横参,又爱清黄弄烟日。中年《易》里逢梅生,便向根心见华实。候虫奋地桃李妍,野火烧原葭▯出。方从阳壮争出门,直待阴穷排闼入。随时作计何太痴,争似此君藏用密。”推究精微,前此咏梅者未之及。
韩信未遇时,识之者惟萧何及淮阴漂母尔。何之英杰,固足以识信,漂母一市媪,乃亦识之,异哉!故尝谓子房狙击祖龙,意气过于轻锐,故圯上老人抑之。韩信俯出市胯,意气邻于消沮,故淮阴漂母扬之。一翁一媪,皆异入也。唐子西作《淮阴贤母墓铭》曰:“项王喑呜,范增谋谟,信来不呼,信去不追,坐视信逋,反噬其躬,匹妇区区,而知信乎?吁!”
唐明皇时,教坊舞马百匹,天宝之乱,流落人间。魏博田承嗣得之,初不识也,尝燕宾僚,酒行乐作,马忽起舞,承嗣以为妖,杀之。昭宗养一猴,衣以俳优服,谓之“侯部头”。朱温既篡,引至坐侧,猴忽号掷,自裂其衣,温叱令杀之。呜呼!明皇之马,有愧于昭宗之猴矣。
朱文公守漳,将行经界,王子合疑其扰。公答书曰:“经界一事,固知不能无小扰,但以为不若此,则贫民受害无有了时。故忍而为之,庶几一劳永逸耳。若一一顾恤,必待人人情愿而后行之,则无时可行矣。绍兴间,正施行时,人人嗟怨,如在汤火中,但讫事后,田税均齐,田里安静,公私皆享其利。凡事亦要其久远如何耳。少时见所在所立土封,皆为人题作李椿年墓,岂不知人之常情,恶劳喜逸,顾以为利害之实,有不得而避者耳。禹治水,益焚山,周公驱猛兽,岂能不役人徒而坐致成功?想见当时亦须有不乐者,但有见识人,须自见得利害之实,知其劳我者乃所以逸我,自不怨耳。子合议汉事甚熟,曾看高祖初定天下,萧何大治宫室,又从娄敬策,徙齐楚大姓十数万于长安,不知当时是几个土封底工夫,而不闻天下之不安,何也?”文公此论,可谓明确。盖自商鞅有成大事者不和于众之说,卒以灭宗。故后之为政者,每畏拂人情,不知人情固不可拂,亦不可徇。唯当论理之是非,事之当否尔。商之迁毫,周之迁洛,何尝不拂人情?及其事久论定,然后知拂之者,乃所以爱之也。司马相如曰:“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元,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亦见得此理。东坡嘉▯间作《思治论》曰:“所谓从众者,非从众多之口也,从其不言而同然者耳。”其说最好。然厥后荆公行新法,公上书争之,乃曰:“为国者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众心之向背。”其说却有病,天下岂有悖理伤道之事,可以众心之所向而姑为之乎!宜其不足以服荆公,而指为战国纵横之学也。
南轩质责虞丞相并甫不当用张说,至以京、黼面斥并甫,并甫曰:“先丞相亦有隐忍就功名处,何相非之深也。”南轩曰:“先公固有隐忍处,何尝用此等狎邪小人?”并甫拱手曰:“某服矣,某服矣。”《语录》中载谏并甫事,无此数语。南轩亲与诚斋言之。
胡澹庵上章,荐诗人十人,朱文公与焉。文公不乐,誓不复作诗,迄不能不作也。尝同张宣公游南岳,唱酬至百余篇。忽瞿然曰:“吾二人得无荒于诗乎?”杨宋卿以诗集求品题,公答之曰:“诗者,志之所之,岂有工拙哉!亦观其志之高下如何耳。是以古之君子,德足以求其志,必出于高明纯一之地,其于诗固不学而能之。至于格律之精粗,用韵属对比事遣词之善否,今以魏晋以来诸贤之作考之,盖未有用意于其间者,而况于古诗之流乎!近世作者,乃始留情于此,故诗有工拙之论,葩藻之词胜,言志之功
译王安石诗说:“难道没有其他忧虑能使我衰老,只是把身心交付给天地,从今开始罢了。”朱熹经常喜欢诵读这首诗。
魏了翁诗说:“远处的钟声传入枕中报告天已放晴,被子冷硬如铁,衣服棱角分明,难以成眠。起身靠在梅花旁阅读《周易》,一窗明月,四周屋檐传来声响。”后来他被贬到渠阳,在古梅树下建立读易亭,作诗说:“以前不认识梅花生长的时候,绕着溪边探问,沿着屋檐寻找。非常怜爱那如玉如雪倚靠着横斜参差的枝干,又喜爱那清黄的花朵在烟霭日光中摇曳。中年时在《周易》中遇见梅花,便从根心看到花果。候虫奋起于地,桃李艳丽,野火烧尽原野,芦苇丛生。正从阳气壮盛时争着出门,一直等到阴气穷尽时排开大门进入。随时打算怎么太痴傻,怎比得上这位君子隐藏作用深密。”推究精微,以前咏梅的人没有达到这个境界。
韩信未得志时,认识他的只有萧何和淮阴的漂母罢了。萧何的英明杰出,固然足以认识韩信,漂母只是一个市井老妇,竟然也认识他,真是奇异啊!所以曾说张良狙击秦始皇,意气过于轻率锐利,所以圯上老人抑制他。韩信从市井人胯下爬过,意气接近消沉沮丧,所以淮阴漂母激励他。一位老人一位老妇,都是奇异的人。唐庚作《淮阴贤母墓铭》说:“项王声音嘶哑,范增谋划谋略,韩信来不呼唤,韩信去不追赶,坐视韩信逃跑,反而咬噬自身,普通妇女见识浅陋,却知道韩信吗?唉!”
唐明皇时,教坊有一百匹舞马,天宝之乱后,流落民间。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得到它们,起初不认识,曾经宴请宾客僚属,酒过三巡音乐响起,马忽然起舞,田承嗣认为是妖异,杀了它们。唐昭宗养了一只猴子,给它穿上俳优的衣服,称为“侯部头”。朱温篡位后,把它引到座位旁边,猴子忽然号叫投掷,自己撕裂衣服,朱温呵斥命令杀了它。唉!唐明皇的马,比起唐昭宗的猴子来,真是惭愧啊。
朱熹守漳州,将要实行经界法,王子合怀疑这会扰民。朱熹回信说:“经界这件事,固然知道不能没有小的扰乱,但认为如果不这样做,那么贫民受害就没有尽头的时候。所以忍耐而做这件事,希望一次劳累永远安逸罢了。如果一一顾惜体恤,一定等到人人情愿然后实行,那么就没有时候可以实行了。绍兴年间,正在实行的时候,人人嗟叹怨恨,如在汤火之中,但事情结束后,田税均平,乡里安静,公私都享受利益。凡事也要看长远如何罢了。年轻时看到各地所立的土封,都被人们题作李椿年墓,难道不知道人的常情,厌恶劳累喜欢安逸,但认为利害的实质,有不能回避的啊。大禹治水,伯益焚山,周公驱赶猛兽,难道能不役使人力而坐享成功?想见当时也一定有不乐意的人,但有见识的人,必须自己看到利害的实质,知道使我劳累的正是为了使我安逸,自然不怨恨罢了。王子合对汉朝的事很熟悉,曾看高祖刚平定天下,萧何大修宫室,又听从娄敬的策略,迁徙齐楚大姓十几万人到长安,不知道当时是多少个土封的功夫,而不听说天下不安定,为什么呢?”朱熹这个论述,可以说很明确。大概自从商鞅有成就大事的人不和于众人的说法,最终导致灭族。所以后来执政的人,常常害怕违背人情,不知道人情固然不可违背,也不可顺从。只应当论理的是非,事的当否罢了。商朝迁都毫,周朝迁都洛,何尝不违背人情?等到事情久远议论确定,然后知道违背的,正是为了爱护啊。司马相如说:“世上一定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那非常之人,固然是常人所不同的。所以说非常之始,百姓恐惧;等到成功,天下安宁。”也看到这个道理。苏轼嘉祐年间作《思治论》说:“所谓从众,不是从众多之口,而是从不言而同然者。”这个说法最好。然而后来王安石实行新法,苏轼上书争辩,却说:“治国的人未论行事的是非,先看众心的向背。”这个说法却有毛病,天下哪有悖理伤道的事,可以因为众心所向而姑且做的呢!适宜他不足以说服王安石,而被指为战国纵横之学。
张栻质问虞允文不当用张说,甚至当面斥责京镗、秦桧,虞允文说:“先丞相也有隐忍成就功名之处,为什么相非议这么深呢。”张栻说:“先公固然有隐忍之处,何尝用这等狎邪小人?”虞允文拱手说:“我服了,我服了。”《语录》中记载谏虞允文的事,没有这几句话。张栻亲自对杨万里说的。
胡铨上章,推荐诗人十人,朱熹在其中。朱熹不乐意,发誓不再作诗,最终不能不作。曾经和张栻游南岳,唱和达到百余篇。忽然惊觉说:“我们二人得无荒于诗吗?”杨宋卿以诗集求品题,朱熹回答说:“诗是志之所向,哪有工拙呢!只看其志的高下如何罢了。所以古之君子,德足以求其志,一定出于高明纯一之地,对于诗固然不学而能。至于格律的精粗,用韵属对比事遣词的善否,现在以魏晋以来诸贤的作品考察,大概没有用意于其中的,何况古诗之流呢!近世作者,才开始留情于此,所以诗有工拙之论,华美的辞藻胜过,言志的功效
隐矣。”又曰:“古今之诗凡三变。盖自《书传》所载,虞夏以来,及汉魏,自为一等。自晋宋间颜谢以后,下及唐初,自为一等。自沈宋以后,定著律诗,下及今日,又为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为诗者,固有高下,而法犹未变。至律诗出,而后诗之与法始皆大变,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无复古人之风矣。故尝妄欲抄取经史诸书所载韵语,下及《文选》汉魏古词,以尽乎郭景纯、陶渊明之所作,自为一编,而附于《三百篇》、《楚辞》之后,以为诗之根本准则。又于其下二等之中,择其近于古者,各为一编,以为之羽翼舆卫。其不合者,则悉去之,不使其接于吾之耳目,而入于吾之胸次。要使方寸之中,无一字世俗言语意态,则其诗不期于高远而自高远矣。”又曰:“来喻欲漱六艺之芳润,以求真澹,此诚极至之论。然亦须先识得古今体制,雅俗向背,仍更洗涤得尽肠胃间夙生荤血脂膏,然后此语方有所措。如其未然,窃恐秽浊为主,芳润入不得也。近世诗人,只缘不曾透得此关,而规规于近局,故其所就,皆不满人意,无足深论。”又曰:“作诗须从陶、柳门庭中来乃佳,不如是,无以发萧散冲澹之趣,无由到古人佳处。”又曰:“作诗不学六朝,又不学李杜,只学那▯▯奚底,便学得十分好后,把作什么用!”公之论诗,可谓本末兼该矣。公尝题广成子像云:“陈光泽见示此像,偶记李太白诗云:‘世道日交丧,浇风变淳源,不求桂树枝,反栖恶木根,所以桃李树,吐花竟不言。大运有兴没,群动若飞奔,归来广成子,去入无穷门。’因写以示之。今人舍命作诗,开口便说李、杜,以此观之,何曾梦见他脚板耶?”又言:“余平生爱王摩诘诗云:‘漆园非傲吏,自缺经世具,偶寄一微官,婆娑数株树。’以为不可及,而举以语人,领解者少。”观此,则公之所取,概可见矣。公尝举似所作绝句示学者云:“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盖借物以明道也。又尝诵其诗示学者云:“孤灯耿寒焰,照此一窗幽。卧听檐前雨,浪浪殊未休。”曰:“此虽眼前语,然非心源澄静者不能道。”观此,则公之所作,又可概见矣。
译隐晦了。”又说:“古今诗歌大概经历了三次变革。从《尚书》《左传》所记载的虞夏以来,直到汉魏,自为一类。从晋宋之间颜延之、谢灵运以后,下至唐初,自为一类。从沈佺期、宋之问以后,确立了律诗,下至今天,又自为一类。然而从唐初以前,写诗的人虽然有高下之分,但诗法还没有改变。到了律诗出现,诗歌和诗法才开始发生巨大变化,直到今天,越来越精巧严密,却没有古人的风范了。所以我曾妄想要抄录经史诸书所记载的韵语,下至《文选》中的汉魏古词,直到郭璞、陶渊明的作品,编成一册,附在《诗经》《楚辞》之后,作为诗歌的根本准则。又在这下两等之中,选择那些接近古风的,各编成一册,作为它的辅佐护卫。那些不符合的,就全部去掉,不让它们接触我的耳目,进入我的心中。要使心中,没有一个字是世俗的语言意态,那么他的诗不追求高远而自然高远了。”又说:“来信说想汲取六艺的芳香滋润,以求得真淳淡远,这确实是极至的言论。但也必须先认清古今体制,雅俗趋向,仍然要洗涤干净肠胃间前世积累的荤血脂膏,然后这话才有落脚之处。如果做不到,我恐怕秽浊为主,芳香滋润就进不去了。近世诗人,只因为不曾看透这一关,而拘泥于近时的格局,所以他们所成就的,都不令人满意,不值得深入讨论。”又说:“写诗必须从陶渊明、柳宗元的门庭中来才好,不这样,就无法抒发萧散冲淡的情趣,无法达到古人的佳境。”又说:“写诗不学六朝,又不学李白杜甫,只学那〇〇奚底,就算学得十分好,又能拿来做什么用!”先生论诗,可以说是本末兼顾了。先生曾题写广成子像说:“陈光泽给我看这幅像,我偶然想起李白的诗说:‘世道日交丧,浇风变淳源,不求桂树枝,反栖恶木根,所以桃李树,吐花竟不言。大运有兴没,群动若飞奔,归来广成子,去入无穷门。’因此写下来给他看。现在的人拼命写诗,开口就说李白、杜甫,由此看来,何曾梦见他们的脚板呢?”又说:“我平生喜爱王维的诗说:‘漆园非傲吏,自缺经世具,偶寄一微官,婆娑数株树。’认为不可及,并拿来说给人听,能领会理解的很少。”由此看来,先生所推崇的,大概可以看见了。先生曾举出自己所作的绝句给学者看说:“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大概是借物来阐明道理。又曾诵读他的诗给学者看说:“孤灯耿寒焰,照此一窗幽。卧听檐前雨,浪浪殊未休。”说:“这虽然是眼前的话语,但不是心源澄静的人不能说。”由此看来,先生所作的诗,又可以大概看见了。
孝宗时,近习梁俊彦请税两淮沙田,以助军饷。上大喜,付外施行。叶子昂为相,奏曰:“沙田者,乃江滨出没之地,水激于东,则沙涨于西;水激于西,则沙复涨于东。百姓随沙涨之东西而田焉,是未可以为常也。且辛巳兵兴,两淮之田租并复。至今未征,况沙田乎?”上大悟,即诏罢之。子昂退至中书,令人逮俊彦至。叱责之曰:“汝言利求进,万一淮民怨咨,为国生事,虽斩汝万段,岂足塞责!”俊彦皇汗免冠谢,久乃释之。子昂此举,颇有申屠嘉困辱邓通,韩魏公以头子勾任守忠之遗意。大率近习畏宰相,则为盛世,宰相畏近习,则为衰世。
◎乙编
或曰:“子记事述言,断以己意,惧贾僭妄之讥奈何?”余曰:“樵夫谈王,童子知国,余乌乎僭?若以为妄,则疑以传疑,《春秋》许之。”时宋淳▯辛亥四月,庐陵罗大经景纶。
●乙编 卷一
高庙配享,洪容斋在翰苑,以吕颐浩、赵鼎、韩世忠、张俊四人为请。盖文武各用两人,出于孝宗圣意也,遂令侍从议。时宇文子英等十二人以为宜如明诏,而识者多谓吕元直不厌人望,张魏公不应独遗。杨诚斋时为秘书少监,上书争之,以欺、专、私三罪斥容斋,且言魏公有社稷大功五:建复辟之勋,一也。发储嗣之议,二也。诛范琼以正朝纲,三也。用吴▯以保全蜀,四也。却刘麟以定江左,五也。于是有旨再令详议。越数日,上忽谕大臣曰:“吕颐浩等配享,正合公论,更不须议。洪迈固是轻率,杨万里亦未免浮薄。”于是二人皆求去,容斋守南徐,诚斋守高安,而魏公迄不得配食。诚斋诗云:“出却金宫入梵宫,翠微绿雾染衣浓。三年不识西湖月,一夜初闻南涧钟。藏室蓬山真昨戏,园翁溪友得今从。若非朝士追相送,何处冥鸿更有踪。”又云:“新晴在在野花香,过雨迢迢沙路长。两度立朝今结局,一生行客老还乡。犹嫌数骑传书札,剩喜千峰入肺肠。到得前头上船处,莫将白发照沧浪。”此去国时诗也,可谓无几微见于颜面矣。其冢嗣东山先生伯子跋其《论配享书稿》云:“覆羹真得皂囊书,锦水元来胜石渠。但宝银钩并铁画,何须玉带与金鱼。”盖苗刘作乱时,矫隆▯诏贬窜魏公,高宗在升▯宫方啜羹,左右来告,惊惧,羹覆于手,手为之伤。既复辟,见魏公,泣数行下,举手示公,痕迹犹存。左次魏和伯子诗云:“銮坡蓬监两封书,道院东西各付渠。乾道圣人无固必,是非付与直哉鱼。”词意亦佳,但当途乃江东道院,容斋守南徐,非当途也。
渡江以来,士大夫始衣紫窄衫,上下如一。绍兴九年,诏公卿长吏毋得以戎服临民,复用冠带。论者以为扰,于是士大夫皆服凉衫。乾道中,李献之上言:“会聚之际,颜色可憎,今陛下上承两宫,宜服紫衫为便。”上从之。盖人情乐简便久矣。昔节孝先生徐仲车事母至孝,一日,竦然自省曰:“吾以衤阑幞谒贵人,而不以见母,是敬母不如敬贵人也,不可。”乃日具衤阑幞揖母,人皆笑之。节孝行之终身。近时静春先生刘子澄,朱文公高弟也,守衡阳,日以冠裳莅事。宪使赵民则尝紫衫来见,子澄不脱冠裳见之。民则请免冠裳,子澄端笏肃容曰:“戒石在前,小臣岂敢!”民则皇恐,退具冠裳以见,然由是不相乐。夫衤阑幞揖母,冠裳临民,常事也,而世俗且笑之,且难之。至于紫窄袖衫,乃戎服也,出于兵兴一时权宜,而相承至今不能改,然则古道何时而可复乎?
李泰伯著《常语》非孟子,后举茂材,论题出“经正则庶民兴”,不知出处,曰:“吾无书不读,此必《孟子》中语也。”掷笔而出。晁说之亦著论非孟子,建炎中,宰相进拟除官,高宗曰:“《孟子》发挥王道,说之何人,乃敢非之!”勒令致仕。郑叔友著《崇正论》,亦非孟子曰:“轲,忍人也,辨士也,仪、秦之流也。战国纵横捭阉之士,皆发冢之人,而轲能以诗礼者也。”余谓孟子以仪、秦之齿舌,明周、孔之肺肠,的切痛快
译宋孝宗时期,亲近的侍从梁俊彦请求对两淮地区的沙田征税,以资助军饷。皇上非常高兴,交付外朝执行。叶子昂担任宰相,上奏说:“沙田,是江边时隐时现的地方,水流冲击东岸,沙洲就涨在西岸;水流冲击西岸,沙洲又涨在东岸。百姓随着沙洲涨落的方位而耕种田地,这不能视为常态。况且辛巳年战乱兴起,两淮地区的田租都已免除。到现在还没有征收,何况是沙田呢?”皇上恍然大悟,立即下诏停止此事。叶子昂退回到中书省,派人把梁俊彦抓来。斥责他说:“你为了谋取利益而求取晋升,万一淮地百姓怨恨抱怨,给国家制造事端,即使把你斩成万段,难道足以抵偿罪责吗!”梁俊彦惊慌出汗,摘下帽子谢罪,过了很久才被释放。叶子昂这一举动,颇有申屠嘉困辱邓通、韩琦用头子勾召任守忠的遗风。大抵亲近的侍从畏惧宰相,就是盛世;宰相畏惧亲近的侍从,就是衰世。
◎乙编
有人问:“您记录事迹、陈述言论,用个人的意见加以裁断,恐怕会招来僭越妄断的讥讽,怎么办?”我说:“樵夫谈论帝王,孩童知晓国事,我哪里会僭越呢?如果认为这是妄断,那么存疑以传疑,《春秋》是允许的。”当时是宋淳熙辛亥年四月,庐陵人罗大经景纶。
●乙编 卷一
高宗配享太庙,洪迈在翰林院任职,请求以吕颐浩、赵鼎、韩世忠、张俊四人配享。大概是因为文武各用两人,出自孝宗的圣意,于是命令侍从官员商议。当时宇文子英等十二人认为应该遵照明诏,而有见识的人大多认为吕颐浩不能让人心服,韩世忠不应被单独遗漏。杨万里当时担任秘书少监,上书争辩,以欺骗、专断、自私三罪斥责洪迈,并且说韩世忠有安定社稷的五项大功:建立恢复帝位的功勋,是第一;发起确立储君继承人的议论,是第二;诛杀范琼以端正朝廷纲纪,是第三;任用吴玠以保全蜀地,是第四;击退刘麟以安定江东,是第五。于是有旨意再次命令详细商议。过了几天,皇上忽然告诉大臣说:“吕颐浩等人配享,正符合公论,不再需要商议。洪迈固然是轻率,杨万里也未免轻浮浅薄。”于是两人都请求离职,洪迈守南徐,杨万里守高安,而韩世忠最终没能配享太庙。杨万里的诗说:“出却金宫入梵宫,翠微绿雾染衣浓。三年不识西湖月,一夜初闻南涧钟。藏室蓬山真昨戏,园翁溪友得今从。若非朝士追相送,何处冥鸿更有踪。”又说:“新晴在在野花香,过雨迢迢沙路长。两度立朝今结局,一生行客老还乡。犹嫌数骑传书札,剩喜千峰入肺肠。到得前头上船处,莫将白发照沧浪。”这是离开朝廷时的诗,可以说脸上没有丝毫流露出不满的神色。他的长子东山先生韩伯子为他的《论配享书稿》作跋说:“覆羹真得皂囊书,锦水元来胜石渠。但宝银钩并铁画,何须玉带与金鱼。”大概苗刘作乱时,假传隆祐太后的诏书贬谪放逐韩世忠,高宗在升阳宫正喝着羹汤,左右侍从来报告,惊惧之下,羹汤翻倒在手上,手因此受伤。既已恢复帝位,见到韩世忠,泪流数行,举手给韩世忠看,伤痕依然存在。左次魏和伯子诗说:“銮坡蓬监两封书,道院东西各付渠。乾道圣人无固必,是非付与直哉鱼。”词句意思也很好,但当权者乃是江东道院,洪迈守南徐,并非当权者。
渡江以来,士大夫开始穿紫色窄袖衫,上下等级一样。绍兴九年,下诏公卿长吏不得穿着军服治理百姓,恢复使用冠带。议论的人认为这是扰民,于是士大夫都穿凉衫。乾道年间,李献之上言:“聚会之时,颜色可憎,现在陛下上承两宫,应当穿紫衫才方便。”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大概人情乐于简便已经很久了。从前节孝先生徐仲车侍奉母亲极其孝顺,一天,他肃然自省说:“我穿着便服拜见贵人,却不以此拜见母亲,这是敬母不如敬贵人,不可以。”于是每天穿戴便服向母亲作揖,人们都嘲笑他。徐仲车终身坚持这样做。近时静春先生刘子澄,是朱熹的高徒,守衡阳,每天穿着冠服处理政务。宪使赵民则曾经穿着紫衫来见他,刘子澄不脱去冠服接见他。赵民则请求脱去冠服,刘子澄端正笏板、严肃神色说:“戒石在前,小臣岂敢!”赵民则惶恐,退下穿戴好冠服再来见,但从此两人关系不和睦。穿着便服向母亲作揖,穿着冠服治理百姓,是常事,而世俗却嘲笑它,且认为它难办。至于紫色窄袖衫,乃是军服,出于战乱时期一时的权宜之计,而沿袭至今不能改变,那么古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呢?
李泰伯著《常语》非议孟子,后来考中茂材,论题出自“经正则庶民兴”,不知道出处,说:“我没有不读的书,这一定是《孟子》中的话。”掷笔而出。晁说之也著论非议孟子,建炎年间,宰相进呈拟任官员,高宗说:“《孟子》阐发王道,晁说之是什么人,竟敢非议它!”勒令他退休。郑叔友著《崇正论》,也非议孟子说:“孟轲,是残忍的人,是善辩的人,是张仪、苏秦一流的人。战国纵横捭阖之士,都是发冢盗墓的人,而孟轲是能运用诗礼的人。”我认为孟轲用张仪、苏秦的口才,阐明周公、孔子的肺腑之言,确切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