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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鹤林玉露十七

丙编 卷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8–123 段

一骑红尘妃子笑”者,谓泸戎产也,故杜子美有“忆向泸戎摘荔枝”之句。是时闽品绝未有闻,至今则闽品奇妙香味皆可仆视泸戎。蔡君谟作谱,为品已多,而自后奇名异品,又有出于君谟所谱之外者。他如木犀、山矾、素馨、茉莉,其香之清婉,皆不出兰芷下,而自唐以前,墨客椠人,曾未有一语及之者,何也?游成之曰:“一气埏埴,孰测端倪,乌知古所无者,今不新出,而昔常见者,后不变灭哉!人生须臾,即以耳目之常者,拘议造物,亦已陋矣。”余闻秦中不产竹,昔年山崩,其下乃皆钜竹头。由是言之,古固产竹矣。晋葛洪欲问丹砂,求为勾漏令。勾漏县隶容州,余尝为法曹,亲至其地,求所谓丹砂者,颗粒不可得。岂非昔有而今无哉!盖非特物然也,巴邛、闽峤,夙号荒陋,而汉唐以来,渐产人才,至本朝益盛。古称山西出将,山东出相。又曰汝颍多奇士,燕赵多佳人,其说拘矣。

译“一骑红尘妃子笑”这句诗,说的是泸戎出产的荔枝,所以杜甫有“忆向泸戎摘荔枝”的诗句。当时福建产的荔枝绝无听闻,如今福建产的荔枝在奇妙和香味上,都可以傲视泸戎。蔡襄撰写《荔枝谱》,记载的品种已经很多,而此后奇特的名品,又有超出蔡襄所记载范围之外的。其他的如桂花、山矾、素馨、茉莉,它们清香婉约的香气,都不在兰草和芷草之下,然而自唐代以前,文人墨客,竟然没有一句话提到它们,为什么呢?游成之说:“天地元气造化万物,谁能测度其端倪,怎么知道古代没有的东西,现在不会新出现,而过去常见的东西,后来不会消亡呢!人生短暂,就用自己耳目所见的常理,去拘泥地议论造物主,也太浅陋了。”我听说关中不产竹子,往年山崩,山下竟然都是巨大的竹根。由此说来,古代本来也是产竹子的。晋代葛洪想探寻丹砂,请求担任勾漏令。勾漏县隶属于容州,我曾担任法曹,亲自到过那里,寻找所谓的丹砂,颗粒都找不到。这难道不是过去有而现在没有吗!大概不只是事物如此,巴蜀、闽地,向来号称荒远简陋,然而自汉唐以来,逐渐产生人才,到本朝更加兴盛。古代说山西出将领,山东出宰相。又说汝颍多奇才,燕赵多美女,这种说法太拘泥了。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佛经载,释迦佛在山中修行,歌利王入山猎兽,问佛兽何在,佛不忍伤生,不应。歌利王怒,截落佛左手,又问,不应,又截落右手。佛是时即发愿曰:“我若成佛,先度此人,无令枉害众生。”其后成佛,即先度之。十大弟子中,陈忄高如尊者是也。余谓释迦佛好一个阔大肚肠,好一个慈愍心性,人能将此段公案降伏其心,则省得冤冤相报,沙界众生悉成佛矣,何至干戈斧钺如林而起哉!然以儒教论之,是乃以德报怨,非以直报怨也。夫以德报怨,可论慈悲广大,孤高卓绝,过人万万矣。然夫子不取者,谓其不可通行于世也。吾儒之道,必欲其可通行。故曰中庸,又曰近人情。

  绍兴辛巳,金主亮南侵,高宗下诏亲征。其词云:“惟天惟祖宗,既共扶于基运;有民有社稷,敢自逸于燕安!”又云:“岁星临于吴分,定成淝水之勋;斗士倍于晋师,可决韩原之胜。”洪容斋笔也。车驾次平江,亮授首,遂班师。次年壬年内禅,孝宗即位。锐意规恢,起张魏公督师。南轩以内机入奏,引见德寿宫,时卢仲贤使金,高宗问曾见仲贤否。对曰:“臣已见之。”又问卿父谓如何,莫便议和否。对曰:“臣尝谓金人必衰败,国家必隆兴。”上曰:“何如?”对曰:“太上皇帝仁孝之德,上格于天,又传位圣子,虽古唐虞无以过,而金人不道,篡夺相仍,无复君臣父子,不知天心▯国家乎?▯金人乎?臣有以知其然也。”上曰:“极是,今日金人诚衰乎?”对曰:“自亮送死之后,士马物故甚众,诸国背叛,人心怨离,金诚衰矣。”上曰:“自亮死,非特金人衰弱,吾国亦未免力弱。但仲贤等既回,何以应之?”对曰:“臣父职在边隅,战守是谨,此事看庙堂如何议,但愿审处而徐应之,无贻后悔。”上曰:“只是说与卿父,今日国家须更量度民力国力,早收拾取。闻契丹与金相攻,若契丹事成,他日自可收卞庄子刺虎之功。若金未有乱,且务恤民治军,待时而动可也。”高宗惩于变故,意不欲战,且闻金人议欲尊我为兄,故颇喜之。孝宗初年,规恢之志甚锐,而卒不得逞者,非特当时谋臣猛将凋丧略尽,财屈兵弱未可展布,亦以德寿圣志主于安静,不思违也。厥后蓄积稍羡,又尝有意用兵,祭酒芮国器奏曰:“陛下只是被数文腥钱使作,何不试打算了得几番犒赏。”上曰:“朕未知计也,待打算报卿。”后打算只了得十三番犒赏,于是用兵之意又寝。乃知南北分合,自有定数,虽英明之主,不能强也。

  元次山避水于高原,糇粮不继,遂饿而死。陈后山为馆职,当侍祠郊丘,非重裘不能御寒,后山止有其一。其内子与赵挺之之内,亲姊妹也。乃为赵假一裘以衣之。后山问所从来,内以实告。后山曰:“汝岂不知我不着他衣裳耶!”却去之,止衣一裘,竟感寒疾而死。呜呼!二子可谓“志士不忘在沟壑”者矣。充二子之才识德望,曳丝乘车,食养贤之鼎,其谁曰不宜?然志节清亮,宁甘于饿死冻死,而不肯少枉其道,少失其身,此所以皓皓乎不可尚也。陆龟蒙《杞菊赋》曰:“我岂不知屠沽儿有酒食耶?”亦略有二子风味。扬子云曰:“古者高饿显,下禄隐。”杨诚斋曰:“李杜饥寒能几日,却教富贵不论年。”

  《楞严经》曰:“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由是言之,今之释子,大半是释迦佛之罪人。文中子曰:“通也,受夫子罔极之恩。”《孟子》曰:“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由是言之,今儒者,大半是吾夫子之罪人。

  岁将饥,小民餐必倍多。俗谚谓之作荒。此天地之气先馁也。开禧兵兴之先,江西草木秋冬生花,有山矾而生栀子花,桃树而生李实者,村落铁釜生金花或神佛像,此天地之气先乱也。冯此山为余言,谓其家尊厚斋之说。

  唐子西诗云:“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余家

译有人说:“用恩德来回报怨恨,怎么样?”孔子说:“那用什么来回报恩德呢?应当用正直来回报怨恨,用恩德来回报恩德。”佛经记载,释迦牟尼佛在山中修行时,歌利王进山打猎,问佛野兽在哪里,佛不忍伤害生灵,不回答。歌利王发怒,砍断了佛的左手,又问,佛仍不回答,歌利王又砍断了佛的右手。佛这时就发愿说:“我如果成佛,首先度化这个人,不让他白白地残害众生。”后来佛成佛了,就首先度化了他。十大弟子中,憍陈如尊者就是这个人。我认为释迦佛真有一个宽宏的肚量,真有一颗慈悲怜悯的心性,人如果能用这段公案来降伏自己的心,那么就能避免冤冤相报,沙界中的众生都能成佛了,哪里还会导致干戈斧钺如林般兴起呢!然而从儒教的角度来看,这是以德报怨,而不是以直报怨。以德报怨,可以说慈悲广大,孤高卓绝,超过常人万万倍了。但是孔子不采纳这种做法,是因为它不能在世间普遍推行。我们儒家的道,一定要让它能够普遍推行。所以说中庸,又说贴近人情。

绍兴辛巳年,金主完颜亮南侵,宋高宗下诏亲自出征。诏书说:“只有天和祖宗,共同扶持了国运;有百姓有社稷,怎敢自己安逸享乐!”又说:“岁星临照吴地,必定成就淝水之战那样的功勋;战士比晋军多一倍,可以决定韩原之战那样的胜利。”这是洪迈《容斋随笔》中的记载。皇帝车驾驻扎在平江,完颜亮被杀,于是班师回朝。次年壬午年,高宗内禅,孝宗即位。孝宗锐意规划恢复中原,起用张浚督师。张栻以内机身份入朝奏事,在德寿宫被引见,当时卢仲贤出使金国,高宗问曾见过仲贤吗。回答说:“臣已经见过他了。”又问您父亲怎么说,莫非就要议和吗。回答说:“臣曾经说金人必定衰败,国家必定兴盛。”皇上说:“为什么?”回答说:“太上皇帝仁孝的德行,上达于天,又传位给圣明的儿子,即使是古代的唐尧虞舜也不能超过,而金人不道,篡夺相继,不再有君臣父子的伦理,不知道天心是向着国家呢?还是向着金人呢?臣有理由知道是这样。”皇上说:“非常正确,如今金人真的衰败了吗?”回答说:“自从完颜亮送死之后,士兵马匹死伤很多,各国背叛,人心怨恨离散,金人确实衰败了。”皇上说:“自从完颜亮死后,不仅仅是金人衰弱,我国也难免力量薄弱。但是仲贤等人既然回来,怎么应对呢?”回答说:“臣父亲职责在边疆,战守是谨慎的,这件事看朝廷如何商议,只希望审慎处理而慢慢应对,不要留下后悔。”皇上说:“只是告诉您父亲,如今国家必须再衡量民力国力,早点收拾整顿。听说契丹与金人互相攻打,如果契丹成功,将来自然可以收到卞庄子刺虎那样的功效。如果金人没有混乱,姑且致力于体恤百姓治理军队,等待时机而动也可以。”高宗因为变故而受惩戒,心意不想作战,而且听说金人商议想要尊我为兄,所以颇为高兴。孝宗初年,规划恢复的志向非常锐利,但最终不能施展,不仅仅是当时谋臣猛将凋零殆尽,财力枯竭兵力薄弱不能展开,也是因为德寿宫圣意主张安静,不想违背。后来积蓄稍微充裕,又曾有意用兵,祭酒芮国器上奏说:“陛下只是被几文腥臭的钱驱使,何不试着算算能支撑几次犒赏。”皇上说:“朕不知道计策,等算好了报告您。”后来计算只够支撑十三次犒赏,于是用兵的意图又停止了。这才知道南北分合,自有定数,即使是英明君主,也不能勉强。

元次山躲避水灾住在高原,干粮断绝,于是饿死。陈后山担任馆职,应当侍奉郊丘祭祀,没有厚重的皮衣不能抵御寒冷,后山只有一件。他的妻子与赵挺之的妻子,是亲姐妹。于是向赵挺之借了一件皮衣给他穿。后山问皮衣从哪里来,妻子如实告知。后山说:“你难道不知道我不穿别人的衣服吗!”脱掉了皮衣,只穿一件皮衣,竟然染上寒疾而死。唉!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志士不忘在沟壑”的人了。凭借这两人的才识德望,拖着丝绶乘坐车子,吃着供养贤人的鼎食,谁说不合适呢?然而志节清亮,宁愿甘于饿死冻死,也不肯稍微歪曲自己的道,稍微失去自己的节操,这就是他们洁白不可企及的原因。陆龟蒙《杞菊赋》说:“我难道不知道屠夫酒家有酒食吗?”也略微有这两人的风味。扬子云说:“古时候高尚的人因饿死而显名,卑下的人因受禄而隐退。”杨诚斋说:“李杜饥寒能几日,却教富贵不论年。”

《楞严经》说:“用这深心奉献给尘世刹土,这就叫做报答佛恩。”由此说来,如今的僧人,大半是释迦佛的罪人。文中子说:“通也,承受了夫子无穷无尽的恩德。”《孟子》说:“不丧失自身而能侍奉父母的,我听说过。丧失自身而能侍奉父母的,我没听说过。”由此说来,如今的儒者,大半是我们孔夫子的罪人。

年成将要饥荒,小民吃饭必定加倍多。俗谚叫做作荒。这是天地之气先饥饿了。开禧兵兴之前,江西草木秋冬生花,有山矾而生栀子花,桃树而生李实的情况,村落铁釜生金花或神佛像,这是天地之气先混乱了。冯此山对我说,说是他父亲冯厚斋的说法。

唐子西诗云:“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我家

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苍藓盈阶,落花满径,门无剥啄,松影参差,禽声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随意读《周易》、《国风》、《左氏传》、《离骚》、《太史公书》及陶杜诗、韩苏文数篇。从容步山径,抚松竹,与は犊共偃息于长林丰草间。坐弄流泉,漱齿濯足。既归竹窗下,则山妻稚子,作笋蕨,供麦饭,欣然一饱。弄笔窗间,随大小作数十字,展所藏法帖、墨迹、画卷纵观之。兴到则吟小诗,或草《玉露》一两段。再烹苦茗一杯,出步溪边,邂逅园翁溪友,问桑麻,说粳稻,量晴校雨,探节数时,相与剧谈一饷。归而倚杖柴门之下,则夕阳在山,紫绿万状,变幻顷刻,恍可人目。牛背笛声,两两来归,而月印前溪矣。味子西此句,可谓妙绝。然此句妙矣,识其妙者盖少。彼牵黄臂苍,驰猎于声利之场者,但见衮衮马头尘,匆匆驹隙影耳,乌知此句之妙哉!人能真知此妙,则东坡所谓“无事此静坐,一日是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所得不已多乎!

译在深山之中,每逢春夏交替之时,青苔长满台阶,落花铺满小径,门庭寂静无人打扰,松树的影子参差不齐,鸟鸣声此起彼伏。午睡刚刚睡足,随即汲取山泉,捡拾松枝,煮上苦茶饮用。随意阅读《周易》、《国风》、《左氏传》、《离骚》、《太史公书》以及陶渊明、杜甫的诗,韩愈、苏轼的文章几篇。从容地漫步在山间小径,抚摸松树竹子,与牛犊一同在茂密的树林和丰茂的草丛间躺卧休息。坐着玩赏流动的泉水,漱口洗脚。回到竹窗之下,妻子和年幼的孩子正在制作笋蕨菜肴,供应麦饭,愉快地吃饱一顿。在窗间挥毫弄笔,随意写几十个字,展开收藏的法帖、墨迹、画卷尽情观赏。兴致来了就吟诵小诗,或者起草《玉露》一两段。再煮一杯苦茶,出门走到溪边,偶遇园中的老翁和溪边的朋友,询问桑麻农事,谈论粳稻收成,估量晴雨,推算节气时令,一起畅谈一阵。归来后拄着拐杖站在柴门之下,只见夕阳挂在山上,紫色绿色万千形态,顷刻间变幻莫测,令人赏心悦目。牛背上的笛声,两两相和着归来,而月亮已经映在前面的溪水中了。品味子西这句诗,可以说精妙绝伦。然而这句诗虽然精妙,能识得其妙处的人却很少。那些牵着黄狗、臂架苍鹰,在声名利禄的场中驰骋追逐的人,只看到滚滚马头扬起的尘土,匆匆流逝的时光影子罢了,哪里知道这句诗的妙处呢!人如果能真正懂得这种妙处,那么东坡所说的“无事在此静坐,一日相当于两日,如果活到七十岁,便相当于活了一百四十岁”,所获得的益处不是很多吗!

予少年时,于钟陵邂逅日本国一僧,名安觉,自言离其国已十年,欲尽记一部藏经乃归。念诵甚苦,不舍昼夜,每有遗忘,则叩头佛前,祈佛阴相,是时已记藏经一半矣。夷狄之人,异教之徒,其立志坚苦不退转至于如此。朱文公云:“今世学者,读书寻行数墨,备礼应数,六经《语》《孟》,不曾全记得三五板,如此而望有成,亦已难矣。”其视此僧,殆有愧色。僧言其国称其国王曰“天人国王”,安抚曰“牧队”,通判曰“在国司”,秀才曰“殿罗罢”,僧曰“黄榜”,砚曰“松苏利必”,笔曰“分直”,墨曰“苏弥”,头曰“加是罗”,手曰“提”,眼曰“媚”,口曰“窟底”,耳曰“弭弭”,面曰“皮部”,心曰“毋儿”,脚曰“又儿”,雨曰“下米”,风臼“客安之”,盐曰“洗和”,酒曰“沙嬉”。

  史言蜀诸贤凋丧,孔明身当军国之务,罚二十以上皆亲之,以劳瘁致毙。此真儿童之论也。夫孔明不死,则汉业可复,礼乐可兴。孔明死,则为五胡乱华,为六朝幅裂,其所关系大矣。中营陨星之变,天意盖可知矣,岂因罚二十以上皆亲之而致毙乎?且孔明死时,年才五十四,初非癃老不任劳苦之时。况以孔明之明达,岂不能量事之小大,身之劳逸,而顾弊精神于琐琐,以自殒其躯乎?此决无之理也。杜少陵知之,故曰:“伯仲之间见伊吕,指麾若定失萧曹。福移汉祚难恢复,志决身歼军务劳。”言孔明之死,乃汉福已移,汉祚已终,大数不可支持耳。志决身歼,岂因军务之劳乎?盖不然史臣之说也。

  龙洲刘改之诗云:“退一步行安乐法,道三个好喜欢缘。”真西山喜诵之。或曰,退一步行,可也,至于道三个好,乃随俗徇情耳,何足言乎?余曰,古人直道而行。理之所在,蓦直行将去,仕止久速,莫不皆然,乌有所谓退一步者?自后世贪荣竞进,争一阶半级,至于杀人,于是始以退一步行为安乐法矣。古人是则曰是,非则曰非,明白正直,曾何回护?自后世恶直好佞,以直言贾祸者,比比皆是,于是始以道三个好为喜欢缘矣,此处衰世之法也。盖万事称好,不特司马德操为然,而吾夫子固有危行言孙之说矣。好尽言以翘人之过,此国武子所以见杀也,可不戒哉!

  裴休《圆觉经序》云:“终日圆觉,而未尝圆觉者,凡夫也。欲证圆觉,而未极圆觉者,菩萨也。具足圆觉,而住持圆觉者,如来也。”盖言凡夫日用饮食而不知,菩萨精思勉行而未至,如来备道全美而无亏耳。近时禅家,又作一转语曰:“终日圆觉,而未尝圆觉者,岂凡夫哉!正是如来境界也。”此意又高。盖此有二意:文王不识不知顺帝则,夫子从心所欲不逾矩,此一意也。文王望道而未之见,夫子丘未能一,又一意也。盖必如是,然后周万有而不劳,历万变而不息,儒者之事也。佛者之教,其等级次第,皆与吾儒同,特其端异耳,故曰异端。

  孝宗御字,高宗在德寿,光宗在青宫,宁宗在平阳邸,四世本支之盛,亘古未有。杨诚斋时为官僚,贺光宗诞辰诗云:“祖尧父舜真千载,禹子汤孙更一家。”读者服其精切。又云:“天意分明昌火德,诞辰三世总丁年。”盖高宗生于丁亥,孝宗生于丁未,光宗生于丁卯也。丁年字出李陵书,借用亦佳。

  张子房盖侠士之知义、策士之知几者,要非儒也。故早年颇似荆轲,晚岁颇似鲁仲连。得老氏不敢为天下先之术,不代大匠斫,故不伤手,善于打乖。荆公诗云:“汉业存亡俯仰中,留侯于此每从容。固陵始议韩彭地,复道方谋雍齿封。”盖因机乘时,与之斡旋,未尝自我发端,故消弭事变,全不费力。朱文公云:“子房只是占便宜,不肯自犯手做,如为韩报秦,撺掇高祖入关,及项羽杀韩王成,又使高祖平项羽,两次报仇,皆不自做。后来定太子事,他亦自处闲地,又只教四老人出来做。后来诛﹃功臣时,更讨他不着。邵康节之学,亦与子房相似。康节本是要出来有为之人,又不肯深犯手做。凡

译我年轻时,在钟陵偶然遇见一位日本僧人,名叫安觉,他说离开本国已经十年,打算把一部藏经全部记诵下来才回国。他念诵非常刻苦,不分白天黑夜,每当有遗忘时,就在佛前叩头,祈求佛暗中护佑,这时他已经记下了藏经的一半。夷狄之人,异教之徒,他们立志坚苦不退转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朱文公说:“现在的学者,读书只是逐行逐字地看,礼仪应酬只是应付数目,六经和《论语》《孟子》,不曾完整记住三五页,像这样却希望有所成就,也太难了。”他们看待这位僧人,大概会有惭愧之色。僧人说他们国家称国王为“天人国王”,安抚使为“牧队”,通判为“在国司”,秀才为“殿罗罢”,僧人为“黄榜”,砚台为“松苏利必”,笔为“分直”,墨为“苏弥”,头为“加是罗”,手为“提”,眼为“媚”,口为“窟底”,耳为“弭弭”,脸为“皮部”,心为“毋儿”,脚为“又儿”,雨为“下米”,风为“客安之”,盐为“洗和”,酒为“沙嬉”。

史书记载蜀地各位贤人凋零去世,诸葛亮亲身承担军国事务,处罚二十杖以上的案件都亲自过问,因劳累过度而死。这真是儿童般的浅见。如果诸葛亮不死,那么汉朝的基业可以恢复,礼乐可以兴盛。诸葛亮死了,就导致五胡乱华,六朝分裂,他所关系到的事情太大了。中营陨星之变,天意大概可以知道了,难道是因为处罚二十杖以上都亲自过问而导致死亡吗?况且诸葛亮死时,年纪才五十四岁,本来不是年老体衰不能任劳苦的时候。况且以诸葛亮的明达,难道不能衡量事情的大小,身体的劳逸,反而在琐碎小事上耗费精神,以致丧命吗?这绝对没有这种道理。杜甫知道这一点,所以说:“伯仲之间见伊吕,指麾若定失萧曹。福移汉祚难恢复,志决身歼军务劳。”说诸葛亮的死,是因为汉朝的福气已经转移,汉朝的国运已经终结,大势不可挽回罢了。志决身歼,难道是因为军务劳累吗?大概不是史臣所说的那样。

龙洲刘改之的诗说:“退一步行安乐法,道三个好喜欢缘。”真西山喜欢诵读它。有人说,退一步走,可以,至于说三个好,不过是随俗徇情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我说,古人直道而行。道理所在,径直向前走,出仕或隐退,久留或速去,没有不是这样的,哪里有所谓退一步的说法?自从后世贪恋荣华争着进取,争夺一阶半级,以至于杀人,这才把退一步走当作安乐法了。古人认为对就说对,不对就说不对,明白正直,曾经有什么回避袒护?自从后世厌恶正直喜好谄媚,因为直言招致灾祸的人,比比皆是,这才把说三个好当作喜欢缘了,这是衰败世道的做法。大概万事都说好,不只是司马德操如此,而我们孔子本来就有行为危峻而言辞谦逊的说法了。喜欢尽言以揭发别人的过错,这是国武子被杀的原因,能不引以为戒吗!

裴休《圆觉经序》说:“整天处于圆觉之中,却未曾真正圆觉的,是凡夫。想要证得圆觉,却未能达到极致圆觉的,是菩萨。具足圆觉,而住持圆觉的,是如来。”大概是说凡夫日常饮食而不知道,菩萨精思勉行而未达到,如来备道全美而无亏损罢了。近时的禅宗,又转了一个话头说:“整天处于圆觉之中,却未曾真正圆觉的,难道只是凡夫吗!这正是如来的境界。”这个意思又高。大概这里有两层意思:文王不识不知顺帝则,孔子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是一层意思。文王望道而未之见,孔子丘未能一,这是另一层意思。大概必须像这样,然后才能周遍万物而不劳累,经历万变而不停息,这是儒者的事业。佛教的教义,它的等级次第,都和我们儒者相同,只是其端绪不同罢了,所以称为异端。

孝宗御笔题字,高宗在德寿宫,光宗在东宫,宁宗在平阳邸,四代本支的兴盛,自古未有。杨诚斋当时是官僚,祝贺光宗诞辰的诗说:“祖尧父舜真千载,禹子汤孙更一家。”读者佩服他的精切。又说:“天意分明昌火德,诞辰三世总丁年。”大概高宗生于丁亥,孝宗生于丁未,光宗生于丁卯。丁年一词出自李陵的书信,借用也很好。

张子房大概是侠士中懂义气、策士中懂时机的人,主要不是儒者。所以早年颇像荆轲,晚年颇像鲁仲连。得到老子不敢为天下先的术数,不代替大匠砍木头,所以不伤手,善于打乖。王安石诗说:“汉业存亡俯仰中,留侯于此每从容。固陵始议韩彭地,复道方谋雍齿封。”大概是因为乘机乘势,与他斡旋,不曾自己发端,所以消弭事变,完全不费力。朱文公说:“子房只是占便宜,不肯亲自下手做,比如为韩国报秦国的仇,撺掇高祖入关,等到项羽杀了韩王成,又让高祖平定项羽,两次报仇,都不亲自做。后来定太子的事,他也自处闲地,又只教四位老人出来做。后来诛杀功臣时,更找不到他。邵康节的学问,也和子房相似。康节本是要出来有所作为的人,又不肯深亲自下手做。凡

事直待可做处,方试为之,才觉难,便拽身退。如《击壤集》中以道观道等语,是物各付物之意,盖自家都不犯手,又凡事只到半中央便止,如‘春花切勿看离披’是也。”

译做事要等到确实可以着手的地方,才尝试去做,刚一觉得困难,就抽身退却。像《击壤集》中“以道观道”等话语,是万物各自归其本位的意思,大概是自己都不去插手干预,而且凡事只做到一半就停止,就像“春花切勿看离披”所说的这样。

世之言仙者曰蓬莱,言佛者曰天竺。蓬莱,东也;天竺,西也。《抱朴子》曰:自齐州至日出之所,号曰“太平地”。而佛经亦谓西方为“极乐世界”。太干极乐,独称于东西,何也?自古战争,惟曰南北,而罕曰东西。惟汉高皇与项羽,宇文泰与高欢是东西相距,然不过一二十年耳。

  杨诚斋夫人罗氏,年七十余,每寒月黎明即起,诣厨躬作粥一釜,遍享奴婢,然后使之服役。其子东山先生启曰:“天寒何自苦如此?”夫人曰:“奴婢亦人子也。清晨寒冷,须使其腹中略有火气,乃堪服役耳。”东山曰:“夫人老,且贱事,何倒行而逆施乎?”夫人怒曰:“我自乐此,不知寒也。汝为此言,必不能如吾矣!”东山守吴兴,夫人尝于郡圃种伫,躬纺缉以为衣,时年盖八十余矣。东山月俸,分以奉母。夫人忽小疾,既愈,出所积券,曰:“此长物也,自吾积此,意不乐,果致疾。今宜悉以谢医,则吾无事矣。”平居首饰止于银,衣止于绸绢。生四子三女,悉自乳,曰:“饥人之子,以哺吾子,是诚何心哉?”诚斋父子,视金玉如粪土。诚斋将漕江东,有俸给仅万缗,留库中,弃之而归。东山帅五羊,以俸钱七千缗,代下户输租。其家采椽土阶,如田舍翁,三世无增饰。东山病且死,无衣衾,适广西帅赵季仁馈缬绢数端。东山曰:“此贤者之赐也,衾材无忧矣。”史良叔守庐陵,官满来访。入其门,升其堂,目之所见,无非可敬可仰、可师可法者,所得多矣,因命画工图之而去。诚斋、东山清介绝俗,固皆得之天资,而妇道母仪所助亦已多矣。《左传》:文伯之母老而犹绩,文伯曰:“以蜀▯之家而主犹绩乎?”其母叹曰:“鲁其亡乎!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也。居,吾语汝!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才,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是故王后亲织玄统,公侯之夫人加以▯纟延,卿之内子为大带,命妇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社而赋事,▯而献功,男女效绩,愆则有辟,古之制也。吾冀而朝夕修曰:‘必无废先人。’尔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予惧穆伯之绝嗣也。”因是观诚斋夫人,乃知古今未尝无烈女,未尝无贤母。

  ●丙编 卷五

  自文籍既生,学者固不可不读书。子路有何必读书之说,夫子斥之。至于学《诗》学《易》学《礼》,与夫“志在《春秋》,行在《孝经》”之说,拳拳为其子及门人言之,晚而归鲁,删定系作,其功至贤于尧舜。则后之欲学圣人者,舍书则何以哉!然是时词章之名未立,科举之法未行,士之读书者,上则取之以抚世酬物,又次则取之以博识多闻,下至苏秦之刺股读书,专为揣摩游说之计,固已陋矣。然亦视书为有用之具,固未有入耳出口,如后世之甚者也。盖至于今,士非尧、舜、文王、周、孔不谈,非《语》、《孟》、《中庸》、《大学》不观,言必称周、程、张、朱,学必曰“致知格物”,此自三代而后所未有也,可谓盛矣。然豪杰之士不出,礼义之俗不成,士风日陋于一日,人才岁衰于一岁,而学校之所讲,逢掖之所谈,几有若屠儿之礼佛,娼家之读礼者,是可叹也。昔子贡问子石子不学《诗》乎,子石子曰:“吾暇乎哉!父母求吾孝,兄弟求吾弟,朋友求吾信,吾暇乎哉!”子贡曰:“请投吾《诗》,以学于子。”公明宣学于曾子,三年不读书。曾子曰:“宣子居参之门,三年不学,何也?”对曰:“安敢不学?宣见夫子居亲庭,叱咤之声,未尝至于犬马,宣说之,学而未能。宣见夫子之应宾客,恭俭而不懈惰,宣说之,学而未能。宣见夫子之居朝廷,临下而不毁伤,宣说之,学而未能。宣安敢不学而居夫子之门乎?”若子石子、公明宣之说,今之学者,诚不可以不知也。

  楚▯吕臣奉己而不在民,于是晋文无复忧色。呜呼!自三代衰,民不见先王之治,日入于乱,皆上下之间,怀此一念,有以致之

译世上谈论神仙的人说蓬莱,谈论佛教的人说天竺。蓬莱在东方,天竺在西方。《抱朴子》说:从齐州到太阳升起的地方,叫做“太平地”。而佛经也把西方称为“极乐世界”。太平和极乐,唯独在东西方被称颂,这是为什么呢?自古以来的战争,只说南北,很少说东西。只有汉高祖与项羽,宇文泰与高欢是东西对峙,然而也不过一二十年的光景罢了。

杨诚斋的夫人罗氏,七十多岁时,每逢寒冷的月份,天刚亮就起床,亲自到厨房煮一锅粥,分给所有的奴婢享用,然后才让他们去干活。她的儿子东山先生杨启说:“天气这么冷,何必这样自讨苦吃呢?”夫人说:“奴婢也是别人家的孩子。清晨寒冷,必须让他们肚子里稍微有点热气,才能胜任劳作。”东山说:“夫人年事已高,况且这些是卑贱的杂事,为什么反而倒行逆施呢?”夫人生气地说:“我自己乐意这样做,并不觉得冷。你既然说出这样的话,肯定不能像我这样做了!”东山在吴兴做太守时,夫人曾在郡里的园圃中种植苎麻,亲自纺纱织布做成衣服,当时她大概已经八十多岁了。东山的每月俸禄,分出一部分来供养母亲。夫人忽然生了小病,痊愈后,拿出所积攒的债券,说:“这些是多余的东西,自从积攒这些,我心里就不高兴,果然导致了疾病。现在应该全部用来酬谢医生,那我就没事了。”平时首饰只用银器,衣服只用绸绢。生了四个儿子三个女儿,都亲自哺乳,说:“让饥饿的人的孩子来哺育我的孩子,这究竟是什么心呢?”诚斋父子,把金玉看得像粪土一样。诚斋即将去江东担任漕运使,有俸禄仅一万缗,留在库中,放弃它而回家。东山统帅广州,用俸钱七千缗,代替贫苦人家缴纳租税。他们家采椽不斫,土阶不饰,像田舍老翁一样,三代都没有增添修饰。东山病重将死时,没有衣被,恰好广西统帅赵季仁赠送了几匹染花的绢。东山说:“这是贤者的赏赐,被褥的材料不用担心了。”史良叔在庐陵做太守,任期届满前来拜访。进入他的家门,登上他的厅堂,眼睛所看到的,没有不可敬重、不可仰慕、不可效法、不可学习的,收获很多,于是命令画工画下来才离开。诚斋、东山清廉耿介,超越世俗,固然都是天生的资质,而妇道母仪所起的辅助作用也已经很多了。《左传》记载:文伯的母亲年老还在纺线,文伯说:“以我们这样富有的家庭,主母还在纺线吗?”他的母亲叹息说:“鲁国大概要灭亡了吧!让年轻人担任官职却不懂得这些道理。坐下,我告诉你!百姓劳苦就会思考,思考就会产生善心;安逸就会淫乱,淫乱就会产生恶念。肥沃土地上的百姓不成才,是因为淫乱;贫瘠土地上的百姓没有不向往道义的,是因为劳苦。所以王后亲自织黑色的丝线,公侯的夫人加上织带,卿的内子做大带,命妇做成祭服,列士的妻子加上朝服,从庶士以下,都穿他们丈夫做的衣服。春社时分配农事,秋社时献纳成果,男女都贡献业绩,有过失就有惩罚,这是古代的制度。我希望你早晚修习说:‘一定不要废弃先人的传统。’你现在却说:‘为什么不自己安适。’用这种态度来承受君主的官职,我担心穆伯的后嗣会断绝。”由此观察诚斋夫人,才知道古今未曾没有烈女,未曾没有贤母。

●丙编 卷五

自从书籍产生以来,学者固然不能不读书。子路有何必读书的说法,孔子斥责了他。至于学习《诗经》、学习《易经》、学习《礼记》,以及“志向在《春秋》,行为在《孝经》”的说法,恳切地给他的儿子和门人讲述,晚年回到鲁国,删定并作序,他的功绩甚至超过尧舜。那么后来想要学习圣人的人,除了书还有什么呢!然而那时词章的名目还没有确立,科举的制度还没有实行,士人读书,上等的是用来治理世事、应酬万物,次一等的是用来博识多闻,下等到苏秦刺股读书,专门为了揣摩游说的计谋,本来就已经鄙陋了。然而也把书看作有用的工具,本来没有像后世那样入耳出口的情况。大概到了现在,士人不是尧、舜、文王、周公、孔子不谈,不是《论语》、《孟子》、《中庸》、《大学》不看,说话必定称引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学习必定说“致知格物”,这是三代以后所没有的,可以说是兴盛了。然而豪杰之士不出来,礼义的风俗不形成,士风一天比一天鄙陋,人才一年比一年衰退,而学校所讲授的,儒生所谈论的,几乎像屠夫礼佛,娼家读礼一样,这是可叹的。从前子贡问子石子不学习《诗经》吗,子石子说:“我有空闲吗!父母要求我孝顺,兄弟要求我友爱,朋友要求我守信,我有空闲吗!”子贡说:“请让我放下《诗经》,来向您学习。”公明宣在曾子门下学习,三年不读书。曾子说:“公明宣住在我门下,三年不学习,为什么呢?”回答说:“怎么敢不学习?我看到夫子在亲人庭院中,叱咤的声音,不曾传到犬马,我悦服他,学习却没能做到。我看到夫子应对宾客,恭敬节俭而不松懈懒惰,我悦服他,学习却没能做到。我看到夫子在朝廷中,面对下属而不毁伤他们,我悦服他,学习却没能做到。我怎么敢不学习而住在夫子门下呢?”像子石子、公明宣的说法,现在的学者,确实不可以不知道。

楚国吕臣奉养自己而不关心百姓,于是晋文公不再有忧虑的神色。唉!自从三代衰落,百姓看不到先王的治理,一天天陷入混乱,都是上下之间,怀着这种念头,才导致这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