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编 卷一
即吾儒之说推之,人主以一身立乎巍巍之上,以一心运乎茫茫之中,不出户而知天下,不下堂而理四海。前旒蔽明,若无见也,而无所不见;高拱穆清,若无为也,而无所不为。自九族睦、百工时,极而至于兆民安、万物育、四夷来,天地两间,裁成参赞,无一欠缺,非千手千眼乎!
译即使按照我们儒家的学说推演,君主以一人之身立于至高无上的地位,以一心之智运筹于浩渺无边的时空中,不出门户就能知晓天下大事,不下殿堂就能治理四海疆域。冠冕前后的玉串遮蔽了视线,看似什么也看不见,实则无所不见;高高在上、清静无为,看似什么也不做,实则无所不为。从九族和睦、百工按时,推广到亿万百姓安居、万物生长繁育、四方蛮夷归顺,天地之间,裁成万物、辅助化育,没有任何欠缺,这难道不是拥有千手千眼吗!
孙何帅钱塘,柳耆卿作《望海潮》词赠之云:“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此词流播,金主亮闻歌,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近时谢处厚诗云:“谁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余谓此词虽牵动长江之愁,然卒为金主送死之媒,未足恨也。至于荷艳桂香,妆点湖山之清丽,使士夫流连于歌舞嬉游之乐,遂忘中原,是则深可恨耳。因和其诗云:“杀胡快剑是清讴,牛渚依然一片秋。却恨荷花留玉辇,竟忘烟柳汴宫愁。”盖堵康之乱,有题诗于旧京宫墙云:“依依烟柳拂宫墙,宫殿无人春昼长。”
《楚辞》云:“餐秋菊之落英。”释者云:落,始也。如《诗 访落》之落,谓初英也。古人言语多如此,故以乱为治,以臭为香,以扰为驯,以慊为足,以特为匹,以原为再,以落为萌。
岳阳有酒香山,相传古有仙酒,饮者不死。汉武帝得之,东方朔窃饮焉。帝怒,欲诛之。方朔曰:“陛下杀臣,臣亦不死,臣死,酒亦不验。”遂得免。方朔数语。圆转简明,意其窃饮以发此论,盖风武帝之求长生也。
高宗尝问张魏公:“卿儿想甚长成?”魏公对曰:“臣子┉年十四,脱然可与语圣人之道。”及隆兴初,张魏公督师,南轩以内机入奏,引见于德寿宫。首问魏公起居饮食状,又问卿几岁,对曰:“臣年三十一。”又问卿母安否,对曰:“久失所恃。”上愀然久之,曰:“朕记卿父再娶时,以无继嗣,曾来商量。卿父曾奏,欲令卿来见,今次方得见卿。朕与卿父,义则君臣,情同骨肉,卿行奏来,有香茶与卿父为信。”呜呼!君臣相与,其恩意乃至是哉!或者乃谓高宗晚年追悼明受,不满于魏公,至有“宁失天下,不用张浚”之言,殆不然也。
杜陵《病楠》诗曰:“犹含栋梁具,无复霄汉志。良工古昔少,识者出涕泪。”伤贤者之老病而不获用也。又曰:“种榆水中央,成长何容易!截承金露盘,袅袅不自畏。”言少不更事之人,无所涵养,而骤膺拔擢,以当重任,力绵才腐,凛凛危亡,而曾不知畏也。又《舟中上水遣怀》诗云:“篙工密逞巧,气若酣杯酒。歌讴互激烈,回斡明授受。善知应触类,各藉颖脱手。古来经济才,何事独罕有?”盖叹舟人操舟,尚有妙手,而整顿乾坤,独未见妙手也。盖方天宝间,杜陵少壮之时,虽乱离瘼矣,而人才尚多,故《洗兵马行》曰:“成王功大心转小,郭相谋深古来少。司徒清鉴悬明镜,尚书气与秋天杏。二三豪俊为时出,整顿乾坤济时了。”又云:“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征起适遇风云会,扶颠始知筹策良。”盖幸其所以支撑世变者,尚有人也。及杜陵晚岁,《八哀》之诗既作,则一时豪杰,或老或死,而后来者,未有其人。此病楠、种榆之叹,舟师妙手之叹,意益婉而词益哀。呜呼!此唐室所以终不振乎!本朝元丰间,洛阳诸老为耆英会,图形赋诗,一时夸为盛事。而识者悲之曰,此皆仁宗所养之君子,至是而皆老矣。升降消长之会,过此甚可畏也。时林行己曰:“天将祚其国,必祚其国之君子。观其君子之众多如林,则知其国之盛;观其君子之落落如晨星,则知其国之衰;观其君子之康宁福泽、如山如海,则知其为太平之象;观其君子之摧折顿挫,如湍舟,如霜木,则知其为衰乱之时。”又曰:“天将使建中为崇宁,则不使范忠宣复相于初元;天将使宣和为靖康,则不使刘陈二忠肃▯遗于数岁。”皆至论也。
诗家用“遮莫”字,盖今俗语所谓“尽教”者是也。故杜陵诗云,“已扌弃野鹤如双鬓,遮莫邻鸡下五更”,言
译孙何担任钱塘长官时,柳永创作了《望海潮》词赠送给他,词中写道:“东南地区形势优越,是三吴地区的都会,钱塘自古以来就繁华热闹。如烟的柳树、彩绘的桥梁,风中帘幕、翠绿帷帐,参差错落间有十万户人家。云雾缭绕的树木环绕着堤岸沙堤,汹涌的波涛卷起如霜雪般的浪花,天堑无边无际。市场上陈列着珍珠美玉,家家户户充满绫罗绸缎,竞相炫耀豪奢。重重湖泊、层层岛屿清幽美好。有三秋时节的桂花,十里范围的荷花。羌笛在晴日里吹奏,菱歌在夜晚泛响,嬉戏的钓鱼老翁和采莲少女。千骑簇拥着高官,乘着醉意聆听箫鼓,吟咏欣赏烟霞美景。日后将这幅美好景致画下来,回到朝廷凤池夸耀。”这首词流传开来,金主完颜亮听到歌词,对“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欣然向往,于是产生了投鞭断流、渡江南下的野心。近来谢处厚的诗说:“谁把杭州的曲子歌唱?荷花十里桂花三秋;哪里知道草木无情之物,牵动了长江万里的愁绪。”我认为这首词虽然牵动了长江的愁绪,但最终成为金主送命的媒介,不值得怨恨。至于荷花艳丽、桂花飘香,妆点出湖山的清丽,使得士大夫沉溺于歌舞嬉游的快乐,从而忘记了中原故土,这才是深深可恨的。因此我唱和了他的诗说:“杀胡快剑是清亮的歌声,牛渚依然是一片秋意。却怨恨荷花留住了玉辇,竟然忘记了烟柳汴宫的愁绪。”这是因为靖康之乱时,有人题诗在旧京宫墙上说:“依依烟柳拂过宫墙,宫殿无人春昼漫长。”
《楚辞》说:“餐秋菊之落英。”解释者说:落,是开始的意思。就像《诗经·访落》中的“落”,指初生的花英。古人的言语大多如此,所以把“乱”当作“治”,把“臭”当作“香”,把“扰”当作“驯”,把“慊”当作“足”,把“特”当作“匹”,把“原”当作“再”,把“落”当作“萌”。
岳阳有座酒香山,相传古代有仙酒,喝了的人不会死。汉武帝得到了这种酒,东方朔偷喝了。皇帝大怒,想要杀他。东方朔说:“陛下杀我,我也不死;我死了,酒也就失效了。”于是得以免罪。东方朔这几句话,圆转简明,推测他偷喝是为了引出这番议论,大概是讽谏汉武帝追求长生不老。
宋高宗曾经问张魏公:“您的儿子想必很成材吧?”张魏公回答说:“臣的儿子今年十四岁,豁然开朗,可以跟他谈论圣人的道理。”等到隆兴初年,张魏公督师,张栻以内机身份入朝奏事,被引见至德寿宫。高宗首先询问张魏公的起居饮食状况,又问张栻几岁,张栻回答说:“臣今年三十一岁。”高宗又问他的母亲安好与否,张栻回答说:“很久失去了依靠。”高宗神情严肃沉默了很久,说:“我记得你父亲再娶时,因为没有子嗣,曾来商量。你父亲曾经上奏,想让你来见我,这次才得以见到你。我与你父亲,道义上是君臣,感情如同骨肉,你回去禀报,有香茶给你父亲作为信物。”唉!君臣之间的相处,恩情深意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有人却说高宗晚年追悼明受,对张魏公不满,甚至有“宁可失去天下,也不用张浚”的话,这大概是不对的。
杜甫《病楠》诗说:“犹含栋梁具,无复霄汉志。良工古昔少,识者出涕泪。”哀伤贤者年老多病而不能被任用。又说:“种榆水中央,成长何容易!截承金露盘,袅袅不自畏。”说的是年少不经事的人,没有经过涵养,却突然被提拔,担当重任,力量微薄、才能腐朽,处于危亡边缘,却竟然不知道畏惧。又《舟中上水遣怀》诗说:“篙工密逞巧,气若酣杯酒。歌讴互激烈,回斡明授受。善知应触类,各藉颖脱手。古来经济才,何事独罕有?”大概是感叹船夫操舟,还有妙手,而整顿乾坤,却唯独没有见到妙手。大概在天宝年间,杜甫年轻力壮之时,虽然战乱疾苦,但人才还多,所以《洗兵马行》说:“成王功大心转小,郭相谋深古来少。司徒清鉴悬明镜,尚书气与秋天杏。二三豪俊为时出,整顿乾坤济时了。”又说:“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征起适遇风云会,扶颠始知筹策良。”大概是庆幸支撑世变的人,还有人在。等到杜甫晚年,《八哀》诗写成后,当时的豪杰,有的老了,有的死了,而后来者,没有这样的人。这就是病楠、种榆的感叹,舟师妙手的感叹,意思更加委婉,词句更加悲哀。唉!这就是唐室最终不能振兴的原因吧!本朝元丰年间,洛阳各位老臣举办耆英会,画像赋诗,一时被夸耀为盛事。而有识之士悲伤地说,这些都是仁宗培养的君子,到现在都老了。升降消长的时机,过了这个阶段非常可怕。当时林行己说:“上天将保佑一个国家,必定保佑这个国家的君子。看到君子众多如林,就知道国家兴盛;看到君子稀疏如晨星,就知道国家衰败;看到君子康宁福泽、如山如海,就知道是太平的景象;看到君子摧折顿挫,如急流中的船,如霜打的树木,就知道是衰乱的时候。”又说:“上天要让建中变为崇宁,就不会让范忠宣在初元复相;上天要让宣和变为靖康,就不会让刘、陈两位忠肃在几年后遗留下来。”这些都是极深刻的议论。
诗家用“遮莫”二字,大概是现在俗语所说的“尽教”的意思。所以杜甫诗说,“已扌弃野鹤如双鬓,遮莫邻鸡下五更”,意思是
鬓如野鹤,已扌弃老矣。尽教邻鸡下五更,日月逾迈,不复惜也。而乃有用为禁止之辞者,误矣。
译鬓发如野鹤般斑白,已是抛弃尘世、安享晚年了。任凭邻居的鸡在五更天啼叫,时光流逝,也不再惋惜了。然而竟有人将此作为禁止(某种行为)的言辞,这是错误的。
洛阳人谓牡丹为花,成都人谓海棠为花,尊贵之也。亦如称欧阳公、司马公之类,不复指其名字称号。然必其品格超绝,始可当此。不然,则进而君公,退而尔汝者多矣。
卫灵公与夫人夜坐,闻车声辚辚,至阙而止,过阙复有声。公问夫人曰:“知此为谁?”夫人曰:“此蘧伯玉也。”公曰:“何以知之?”夫人曰:“妾闻礼,下公门,式路马,所以广敬也。夫忠臣与孝子,不为昭昭信节,不为冥冥惰行。蘧伯玉,卫之贤大夫也,仁而有智,敬于事上,此其人必不以暗昧废礼,是以知之。”公使人视之,果伯玉也。《中庸》曰:“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伯玉可谓真君子矣。细考《论语》,夫子所与友者,仅见伯玉一人。伯玉使人于夫子,而夫子问其起居。则金石交情,可以略见。伯玉之躬行纯一如此,宜夫子乐与之交也。夫人即南子也。南子有淫行,然观其所言,醇粹正大,有后世老师宿儒之所不能道者。且知伯玉之贤,而又知伯玉之所以贤,何其明也。乃知以卫灵之无道、南子之淫▯,奚而不丧者,非止仲叔圉、祝▯它、王孙贾辈之功而已。又知夫子之所以见南子者,盖以见识议论如此,倘能改行,或者尚可辅卫灵公以有为。子路不说,是未知夫子之心也。然南子知贤者不为冥冥惰行,而卒不能回光内照,改其淫▯。灵公因南子之言,固宜识伯玉之为忠臣矣,然卒不授之以政。信乎,知善非难,行善为难;知贤非难,用贤为难也。
有良家女流落可叹者,余同年李南金赠以词曰:“流落今如许。我亦三生杜牧,为秋娘著句。先自多愁多感慨,更值江南春暮。君看取,落花飞絮。也有吹来穿绣幌,有因风飘堕随尘土。人世事,总无据。佳人命薄君休诉。若说与,英雄心事,一生更苦。且尽尊前今日意,休记绿窗眉妩。但春到,儿家庭户。幽恨一帘烟月晓,恐明年,雁亦无寻处。浑欲倩,莺留住。”此词凄婉顿挫,不减古作者。《南史》:齐范缜谓竟棱王子良曰:“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散,或拂帘幌坠茵席之上,或关篱墙落粪溷之中。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此词前阕,盖祖此说。南金自号三溪冰雪翁,尤工于诗。有《江头吟》云:“儿时盛气高于山,不信壮士有饥寒。如今一杯零落酒,风雨蚀尽征袍单。侧立昆奴面铁色,楚客不言未吹笛。关山有月无人声,自是江头渚花发。渚花春少未得妍,凝立青山围水天。杜鹃故态不识事,尽情叫入青风烟。壮士未握边头槊,旄头如月几时落。如今世界不爱贤,看取青峰白云角。呜呼一歌兮歌已怨,壶中无酒可续咽。”盖模拟少陵之作,词旨清婉可爱。
岭南人以槟榔代茶,且谓可以御瘴。余始至不能食,久之,亦能稍稍。居岁余,则不可一日无此君矣。故尝谓槟榔之功有四:一曰醒能使之醉。盖每食之,则醺然颊赤,若饮酒然。东坡所谓“红潮登颊醉槟榔”者是也。二曰醉能使之醒。盖酒后嚼之,则宽气下痰,余酲顿解。三曰饥能使之饱。盖饥而食之,则充然气盛,若有饱意。四曰饱能使之饥。盖食后食之,则饮食消化,不至停积。尝举似于西堂先生范▯叟。曰:“子可谓‘槟榔举主’矣。然子知其功,未知其德,槟榔赋性疏通而不泄气。禀味严正而有余甘。有是德,故有是功也。”
曲端在陕西,甚有威望。张魏公宣抚,首擢用之。金人万户娄室与撤离曷等寇▯州,端击败之。至白店原,又大败之。撤离曷乘高望师,惧而号哭,金人因目之为“啼哭郎君”。后以端恃功骄恣,废不用。又惧其得士心,竟杀之。自端之死,众心稍离。金再入,战于富于。我师诈张端▯以惧敌。娄室知端已死,拊掌笑曰:“何绐我也。”于是尽锐力攻,我师败绩,自是陕西非我有矣。淳熙间,议高庙配享,洪景卢举此为魏公罪,迄不得侑食。昔孔明斩马谡,已为失计。魏公袭其事,几于自坏万里长城。至于诈张端▯,尤为拙谋,徒足以召敌人之笑,
译洛阳人称牡丹为花,成都人称海棠为花,这是为了表示尊贵。这也如同称呼欧阳公、司马公之类,不再直呼其名号。然而必定是品格超群绝伦,才配得上这样的称呼。否则,进则称君称公,退则称尔称汝的情况就太多了。
卫灵公与夫人夜里坐着,听到车声辚辚,到了宫门前停止,过了宫门又有声音。灵公问夫人说:“知道这是谁吗?”夫人说:“这是蘧伯玉。”灵公说:“凭什么知道?”夫人说:“我听说礼制,经过公门要低头,经过君王的马要扶轼致敬,这是为了广施敬意。忠臣和孝子,不会在明处才守信节,不会在暗处就懈怠行为。蘧伯玉是卫国贤良的大夫,仁德而有智慧,对上级恭敬,这个人必定不会因为在昏暗中就废弃礼制,因此我知道是他。”灵公派人去看,果然是蘧伯玉。《中庸》说:“君子所达到的别人赶不上的境界,大概就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吧!”蘧伯玉可以说是真正的君子了。仔细考察《论语》,孔子所结交的朋友,只见到蘧伯玉一人。蘧伯玉派人去见孔子,而孔子询问他的起居。那么金石般坚固的交情,可以略见一斑。蘧伯玉亲身践行如此纯正专一,难怪孔子乐于与他交往。这位夫人就是南子。南子有淫乱的行为,然而看她的言论,纯正精粹、正大光明,有后世老师宿儒所说不出的道理。而且知道蘧伯玉的贤德,又知道蘧伯玉之所以贤德的原因,何其明察啊。由此知道凭借卫灵公的无道、南子的淫乱,却没有丧失国家的原因,不仅仅是仲叔圉、祝佗、王孙贾等人的功劳而已。又知道孔子之所以会见南子,大概是因为她的见识议论如此,如果能够改正行为,或许还可以辅佐卫灵公有所作为。子路不高兴,是不了解孔子的心意啊。然而南子知道贤者不会在暗处懈怠行为,却最终不能反省自身,改正她的淫乱。灵公因为南子的话,固然应该认识到蘧伯玉是忠臣,然而最终不授予他政事。确实啊,知道善事并不难,实行善事才难;知道贤人并不难,任用贤人才难。
有良家女子流落的可叹,我的同科进士李南金赠给她一首词说:“流落如今这般模样。我也是三生有幸像杜牧,为秋娘写下诗句。原本就多愁多感慨,更正值江南春暮。你看那,落花飞絮。也有被吹来穿过绣帘的,有因风飘堕随尘土的。人世间的事,总没有凭据。佳人命薄你不必诉苦。若说与,英雄心事,一生更苦。且尽尊前今日意,休记绿窗眉妩。但春到,儿家庭户。幽恨一帘烟月晓,恐明年,雁亦无寻处。浑欲倩,莺留住。”这首词凄婉顿挫,不亚于古代作者。《南史》记载:齐朝范缜对竟陵王子良说:“人生如同树上的花同时开放,随风而散,有的拂过帘幌坠在茵席之上,有的越过篱墙落在粪坑之中。坠在茵席上的,殿下就是;落在粪坑中的,下官就是。”这首词的前阕,大概是沿袭这种说法。李南金自号三溪冰雪翁,尤其擅长写诗。有《江头吟》说:“儿时盛气高于山,不信壮士有饥寒。如今一杯零落酒,风雨蚀尽征袍单。侧立昆奴面铁色,楚客不言未吹笛。关山有月无人声,自是江头渚花发。渚花春少未得妍,凝立青山围水天。杜鹃故态不识事,尽情叫入青风烟。壮士未握边头槊,旄头如月几时落。如今世界不爱贤,看取青峰白云角。呜呼一歌兮歌已怨,壶中无酒可续咽。”大概是模拟杜甫的作品,词旨清婉可爱。
岭南人用槟榔代替茶,并且说它可以抵御瘴气。我刚到时不能吃,时间久了,也能稍微吃一点。住了一年多,就一天也不能没有这位“君子”了。所以曾说槟榔的功效有四点:一是醒时能使人醉。大概每次吃它,就醺然面颊发红,像喝酒一样。苏东坡所说的“红潮登颊醉槟榔”就是这个意思。二是醉时能使人醒。大概酒后嚼它,就宽气下痰,余下的酒意顿时消散。三是饥时能使人饱。大概饿了吃它,就充满气力,好像有饱意。四是饱时能使人饥。大概饭后吃它,就消化饮食,不至于停滞积滞。曾经把这个告诉西堂先生范祖禹。他说:“你可以称为‘槟榔的举主’了。然而你知道它的功效,不知道它的德行,槟榔禀性疏通而不泄气。味道严正而有余甘。有这种德行,所以有这种功效。”
曲端在陕西,很有威望。张浚宣抚使,首先提拔任用他。金人万户娄室与撤离曷等侵犯泾州,曲端击败了他们。到白店原,又大败他们。撤离曷登高望见军队,害怕得号哭,金人因此称他为“啼哭郎君”。后来因为曲端倚仗功劳骄横放肆,被废弃不用。又害怕他得到士人的心,竟然杀了他。自从曲端死后,众心稍微离散。金人再次入侵,在富平交战。我军诈称曲端活着来吓唬敌人。娄室知道曲端已死,拍手笑着说:“为什么欺骗我。”于是倾尽全力攻打,我军大败,从此陕西不再属于我们了。淳熙年间,议论高宗配享,洪迈举出这件事作为张浚的罪过,最终不能配享祭祀。从前诸葛亮斩马谡,已经是失策。张浚沿袭他的做法,几乎自毁万里长城。至于诈称曲端活着,更是拙劣的计谋,只足以招致敌人的嘲笑,
沮我师之气耳。端亦知书,尝作诗云:“破碎山河不足论,几时重到渭南村。”昔人诗:“欲挂衣冠神武门,先寻水竹渭南村”,此事也。
译这不过是挫伤我方军队的士气罢了。端也懂得读书,曾经作诗说:“破碎的山河不值得谈论,何时才能重新回到渭南村。”古人有诗云:“想要挂起衣冠辞官归隐神武门,先要寻找水竹环绕的渭南村”,说的就是这件事。
市璞宝燕石,煮箦食蟛蜞。识者少也。
孟子言求放心,而康节邵子曰:“心要能放。”二者天渊悬绝。盖放心者,心自放也。心放者,吾能放也。放心者,如鸡豚出于埘栅,不求则不得。心放者,如鹰隼翔于云霄,而绦镟固在吾手也。众人之心易放,圣贤之心能放。易放者流荡,能放者开阔。流荡者,失其本心。开阔者,全其本心。
余家藏山谷八大字云:“作德日休,为善最乐。”摘经史语,混然天成。可置座右。
《周礼注》:六谷:▯余、黍、稷、粱、麦、▯。六清:水、浆、醴、▯京、曾、酏。七菹:韭、菁、茆、葵、芹、▯、笋。六兽:麋、鹿、熊、▯、野豕、兔。六禽:雁、鹑、▯、雉、鸠、鸽。五药:草、木、虫、石、谷。
陆象山少年时,常坐临安市肆观棋,如是者累日。棋工曰:“官人日日来看,必是高手,愿求教一局。”象山曰:“未也。”三日后却来,乃买棋局一副,归而悬之室中。卧而仰视之者两日,忽悟曰:“此《河图》数也。”遂往与棋工对,棋工连负二局。乃起谢曰:“某是临安第一手棋,凡来着者,皆浇一先。今官人之棋,反饶得某一先,天下无敌手矣。”象山笑而去。其聪明过人如此。其子弟每喜令其着棋,尝与包敏道书云:“制子初时与春弟颇不能及,今年反出春弟之下,近旬日棋又甚进,春弟又少不逮矣。凡此,皆在其精神之盛衰耳。”
汉文帝以七月己亥崩,乙巳葬,才七日耳。与窭人之家,敛手足形还葬者何以异?景帝必不忍以天下俭其亲,此殆文帝之顾命也。虽未合中道,见亦卓矣。文帝此等见解,皆白黄老中来。
欧阳公问一僧曰:“古之高僧,有去来▯然者,何今世之鲜也?”僧曰:“古人念念在定慧,临终安得而乱?今人念念在散乱,临终安得而定?”公深然之。此说却是正理,如吾儒易箦结缨之类,皆是平日讲贯得明,操守得定,涵养得熟,视生死如昼夜,故能如此不乱。静春先生刘子澄,朱文公高弟也。病革,周益公往拊之曰:“子澄澄其虑。”静春开日微视曰:“无虑何澄?”言讫而逝。
或问杜陵诗云“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何也?余曰,此自叹之词耳。盖拘束以度日月,若鸟在笼中,漂泛于乾坤间,若萍浮水上。本是形容凄凉之意,乃翻作壮丽之语。东坡《雪》诗“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亦此类。
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此论后世之文也。文者,贯道之器,此论古人之文也。天以云汉星斗为文,地以山川草木为文,要皆一元之气所发露,古人之文似之。巧女之刺绣,虽精妙绚烂,才可人目,初无补于实用,后世之文似之。
尹穑,字少稷,博学工文,杜门读书,不汲汲于仕进。诸公荐之,与陆务观同赐出身。少稷言行有法,又通世务,时论翕然归重。尝论减年赏典,当与实历对使。孝宗用其说,至今行之。后乃附丽汤思退,力排张魏公,以是除谏议,公论始薄之。厥后贬岭南累年,蒙恩北归。周益公素与之善,便道来访。谓益公曰:“某三十年闭户读书,养得少名望,思之不审,所得于彼者几何?而破坏扫地,虽悔何及!”怅然者久之。益公每举以为士大夫之戒。张文潜作《陈汤沦》,末云:“昔有韩患秦之无厌也,下令曰:‘有能得秦王者,寡人与之国。’大夫皆谏曰:‘赏不可以若是其重也。’。韩王笑曰:‘得秦王而寡人与之国,是赏有再乎?且得秦王矣,寡人其忧无国哉?”一本云:“昔者魏国患河,其边之臣起徙而决之赵。魏王大喜,赏其臣以十县。其相谏曰:‘守边而徙河,犯官也。从而赏之,王之臣无守职者矣。’魏王笑曰:‘子忧过矣,有功于魏者,有比于徙河者乎?魏无二河,则徙河之赏无再也。’”二事皆切,而徙河之事尤胜。盖徙河犯官,有矫制之意。
世传吕洞宾,唐进士也。诣京师应举,遇钟离翁于岳阳,授以仙诀,遂不复之京师。今岳阳飞吟亭,是其处也。近时有
译在市场上把燕石当作璞玉珍宝,煮席子吃蟛蜞。这是因为识货的人太少了。
孟子说要找回放失的本心,而邵康节却说:“心要能够放开。”这两者之间有着天渊般的巨大差别。所谓“放失本心”,是心自己放逸了;所谓“心能放开”,是我主动去放开它。放失本心,就像鸡猪跑出了鸡舍猪圈,不去寻找就得不到;心能放开,就像鹰隼飞翔在云霄之上,但系着它的丝绳和转轴依然牢牢掌握在我手中。常人的心容易放逸,圣贤的心能够放开。容易放逸的心流荡不定,能够放开的心开阔广大。流荡不定的心,会丧失其本心;开阔广大的心,能保全其本心。
我家收藏有黄庭坚写的八个大字:“作德日休,为善最乐。”这是摘取经史中的语句,浑然天成。可以放在座位旁边作为座右铭。
《周礼注》记载:六谷:稻、黍、稷、粱、麦、菽。六清:水、浆、醴、凉、医、酏。七菹:韭、菁、茆、葵、芹、菰、笋。六兽:麋、鹿、熊、麕、野豕、兔。六禽:雁、鹑、鷃、雉、鸠、鸽。五药:草、木、虫、石、谷。
陆九渊年轻时,经常坐在临安的集市上观看下棋,这样连续看了好几天。棋手说:“这位官员天天来看,一定是高手,希望能请教一局。”陆九渊说:“还不可以。”三天后他又来了,于是买了一副棋具,回家后挂在房间里。躺着仰头看了两天,忽然领悟说:“这是《河图》的数理。”于是前往与棋手对弈,棋手连输两局。于是起身谢罪说:“我是临安第一高手,凡是来下棋的人,我都让他们先走一步。如今官员的棋力,反而让我让他先走一步,真是天下无敌手了。”陆九渊笑着离开。他聪明过人就是这样。他的子弟们常常喜欢让他下棋,他曾经给包敏道写信说:“制子起初与春弟相比还稍逊一筹,今年反而落在春弟之下,近十天棋艺又大有进步,春弟又稍不及了。凡是这些,都取决于精神的盛衰罢了。”
汉文帝在七月己亥日驾崩,乙巳日安葬,仅仅七天而已。这与贫穷人家,收敛手脚形体就匆忙安葬的情况有什么不同呢?汉景帝一定不忍心用天下的财富来节俭对待自己的父亲,这大概是汉文帝的遗命。虽然不符合中庸之道,但见识也很卓越了。汉文帝这类见解,都是从黄老之学中来的。
欧阳修问一位僧人说:“古代的高僧,有去来从容不迫的,为什么现在很少呢?”僧人说:“古人念念都在定慧之中,临终时怎么会慌乱?今人念念都在散乱之中,临终时怎么会安定?”欧阳修非常赞同。这说法确实是正理,就像我们儒家易箦结缨之类的事情,都是平日讲习贯通得明白,操守得坚定,涵养得纯熟,看待生死如同昼夜交替,所以能如此不乱。静春先生刘子澄,是朱文公的高徒。病危时,周益公前去抚慰他说:“子澄要澄清你的思虑。”静春睁开眼睛微微看着他说:“没有思虑,澄清什么?”说完就去世了。
有人问杜甫的诗说“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是什么意思?我说,这是自我感叹的词句。大概是被拘束着度过日月,就像鸟在笼中;漂泛在天地之间,就像萍浮在水上。本来是形容凄凉的意思,却翻作壮丽的语言。苏轼《雪》诗“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也是这类。
文章是一种小技艺,对于道来说并不尊贵,这是评论后世的文。文是贯通道的器具,这是评论古人的文。天以银河星斗为文,地以山川草木为文,都是元气所发露的,古人的文类似这样。巧妇的刺绣,虽然精妙绚烂,只能取悦于人,对实用毫无补益,后世的文类似这样。
尹穑,字少稷,博学善文,闭门读书,不急于求取仕进。各位公卿推荐他,与陆游一同被赐予出身。少稷言行有法度,又通晓世务,当时的舆论一致推崇他。曾经议论减年赏典,应当与实际经历对照使用。孝宗采纳了他的说法,至今还在实行。后来他依附汤思退,极力排斥张魏公,因此被任命为谏议大夫,公众舆论开始轻视他。后来被贬到岭南多年,蒙受恩赦北归。周益公一向与他交好,他顺路来访。对益公说:“我三十年闭门读书,养得一点名望,思考得不周全,从那里得到的有多少?却破坏得干干净净,即使后悔又怎么来得及!”惆怅了很久。益公常常举这个例子作为士大夫的警戒。张文潜作《陈汤沦》,最后说:“从前韩国担心秦国贪得无厌,下令说:‘有能抓到秦王的人,我把国家给他。’大夫们都劝谏说:‘赏赐不能这么重。’韩王笑着说:‘抓到秦王我把国家给他,这赏赐还有第二次吗?况且抓到秦王了,我还担心没有国家吗?’”另一个版本说:“从前魏国担心黄河,边境的臣子起来迁徙并决开黄河流向赵国。魏王大喜,赏赐那个臣子十个县。他的相国劝谏说:‘守卫边境却迁徙黄河,是违犯官职的行为。顺从并赏赐他,王的臣子就没有尽职的了。’魏王笑着说:‘你担心过头了,对魏国有功劳的,有比得上迁徙黄河的吗?魏国没有第二条黄河,那么迁徙黄河的赏赐就不会有第二次了。’”两件事都切中要害,而徙河的事尤其出色。因为徙河违犯官职,有矫诏的意思。
世上传说吕洞宾,是唐朝的进士。到京城应试,在岳阳遇到钟离翁,传授给他仙诀,于是就不再前往京城。现在岳阳的飞吟亭,就是那个地方。近时有
题绝句于亭上云:“觅官千里赴神京,钟老相传盖便倾。未必无心唐事业,金丹一粒误先生。”余酷爱其旨趣,盖夫子告沮溺之意也。
译在亭子上题写绝句说:“为了求官千里奔赴京城,钟离权传授的丹道却轻易被放弃。未必没有心志去成就唐代的功业,只是一粒金丹误了先生。”我极其喜爱这首诗的旨趣,这大概正是孔子告诉长沮、桀溺那样的深意吧。
四方以西为尊。王者之庙,太祖坐西,所谓正太祖东向之位是也。三昭则坐北面南,故谓之昭。昭,明也,向南面之明也。三穆则坐南面北,故谓之穆。穆,幽也。向北面之幽也。今朝廷之上,群臣皆自东阶而升,不敢升自西阶,非特嫌。若宾主敌体,亦以西为尊也。班孟坚《西都赋》曰“左▯戚右平”。左,东也,东则为▯戚。若世所谓涩道,乃群臣所由登降之阶也。右,西也,西则为平,而不为城也。凡宾主之席,主东而宾西,亦所以尊宾也。非谓东尊于西,而使宾次主也。故礼客降一等,则就主人之阶。盖客不敢自西阶为宾主礼,欲自东阶随主人而升也。主人辞,客乃复位。盖主人不许,客然后自西阶升也。
唐狄归昌诗云:“马嵬烟柳正依依,重见銮舆幸蜀归。泉下阿蛮应有语,这回休更罪杨妃。”杜陵诗云:“朝廷虽无幽王祸,得不哀痛尘再蒙。”盖幽王以褒姒而致犬戎之祸,明皇以妃子而致禄山之变,正相似也。今无妃子之孽矣,而銮舆乃再蒙尘,何哉?此其胎变稔祸,必有出于女宠之外者矣,是不可不哀痛而悔艾矣。诗意与狄归昌同。而其侧怛规戒,涵蓄不露,则大有迳庭矣。
自大舜称禹,不过勤俭两字,况下于禹者,可以不勤不俭乎?余于《乙编》尝论俭有四益。勤亦有三益。盖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一夫不耕,必受其饥;一妇不蚕,必受其寒。是勤可以免饥寒也。农民昼则力作,夜则颓然甘寝,故非心淫念,无从而生。晋公父文伯之母曰:“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渊明诗曰:“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四体诚乃疲,而无异患干。”是勤可以远淫辟也。户枢不蠹,流水不腐,周公论三宗文王之寿,必归之《无逸》。吕成公释之曰:“主静则悠远博厚,自强则坚实精明,操存则血气循轨而不乱,收敛则精神内守而不浮。”是勤可以致寿考也。
何斯举云:壬寅正月,雨雪连旬,忽尔开霁,闾里翁媪相呼贺曰:“黄绵袄子出矣!”因作歌以纪之。此名甚新,但所以作歌未甚惬人意。乃更为补作一绝句云:“范叔绵袍暖一身,大裘只盖洛阳人。九州四海黄绵袄,谁似天公赐予均。”白乐天诗云:“安得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人。”
渡江初,吕元直为相,堂厨每厅日食四千,至秦会之当国,每食折四十余千。执政有差,于是始不会食。胡明仲侍郎曰:“虽欲伴食,不可得矣。”
●丙编 卷二
叶水心曰:“国初宰相权重,台谏侍从,莫敢议己。至韩琦、范仲淹,始空贤者而争之,天下议论相因而起,朝廷不能主令而势始轻。虽贤否邪正不同,要为以下攻上,为名节地可也,而未知为国家计也。然韩、范既以此取胜,及其自得用,台谏侍从方袭其迹,朝廷每立一事,则是非蜂起,哗然不安。昔郑子孔为载书,诸司门子弗顺,将杀之,子产止之。人请为之焚书,子孔不可。子产以为众怒难犯,专欲难成,迄焚而后定。然及子产自为相,却不知此,直云礼义不愆,何恤人言。盖韩、范之所以攻人者,卒其所以受攻而无以处此,是以虽有志而无成也。至如欧阳修,先为谏官,后为侍从,尤好立沦。士之有言者,皆依以为重,遂以成俗。及濮园议起,未知是非所在,而倾国之人,回戈向之。平日盛美,一朝隳损,善人君子,化为仇敌。然则欧阳氏之所以攻之者,亦其所以受攻而不自知也。”水心之论如此。余谓国初相权之重,自艺祖鼎铛有耳之说始。赵韩王定混一之谋于风雪凌厉之中,销跋扈之谋于杯觞流行之际,真社稷臣矣。雷德骧何人,乃敢议之,宜艺祖之震怒也。乃若持盈守成之时,则权不可以不重,亦不可以过重。东坡所谓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则台谏侍从之敢言,乃国势之所恃以重也,岂反因此而势轻哉?水心之说,乃张方平之遗论也。方平之论,前辈固已深辟之矣。范公当国不久,韩公当国时,最被司马温公激恼,然韩公包容听受,无
译四方以西为尊。天子的宗庙,太祖坐在西边,这就是所谓确立太祖面向东边的位置。三昭则坐在北面朝南,所以称为昭。昭,就是明,面向南边的明亮。三穆则坐在南面朝北,所以称为穆。穆,就是幽,面向北边的幽暗。如今朝廷之上,群臣都从东阶而上,不敢从西阶上,不仅仅是因为嫌疑。如果宾客与主人地位对等,也是因为西边尊贵。班固《西都赋》说“左戚右平”。左,是东边,东边就是戚。如果世人所说的涩道,乃是群臣上下所走的台阶。右,是西边,西边就是平,而不是城。凡是宾客与主人的席位,主人在东而宾客在西,这也是为了尊重宾客。并不是说东边比西边尊贵,而让宾客排在主人之后。所以礼制规定宾客降一等,就走向主人的台阶。大概宾客不敢从西阶上以行宾主之礼,想要从东阶跟随主人而上。主人推辞,宾客才回到原位。大概主人不允许,宾客然后才从西阶上。
唐狄归昌诗云:“马嵬烟柳正依依,重见銮舆幸蜀归。泉下阿蛮应有语,这回休更罪杨妃。”杜甫诗云:“朝廷虽无幽王祸,得不哀痛尘再蒙。”大概周幽王因为褒姒而招致犬戎之祸,唐明皇因为杨妃而招致安禄山之变,正相似啊。如今没有杨妃的祸孽了,而皇帝却再次蒙受流亡之辱,为什么呢?这祸变的根源,必定有出于女宠之外的原因了,这是不能不哀痛而悔改的。诗意与狄归昌相同。而其悲悯规劝,含蓄不露,则大不相同了。
自大舜称赞禹,不过勤俭两个字,何况低于禹的人,可以不勤不俭吗?我在《乙编》中曾经论述俭有四益。勤也有三益。大概民生在于勤劳,勤劳就不匮乏。一个农夫不耕种,必定遭受饥饿;一个妇人不养蚕,必定遭受寒冷。这是勤劳可以免除饥寒。农民白天努力劳作,晚上就安然熟睡,所以没有邪念,无从产生。晋国公父文伯的母亲说:“贫瘠土地的百姓,没有不向往道义的,因为勤劳啊。”陶渊明诗说:“农家难道不辛苦,不得不承受这艰难,四肢确实疲惫,而没有其他祸患侵扰。”这是勤劳可以远离邪僻。门轴不腐烂,流水不腐臭,周公论述三宗文王的长寿,必定归结于《无逸》。吕成公解释他说:“主静则悠远博厚,自强则坚实精明,操持存养则血气遵循轨道而不混乱,收敛则精神内守而不浮躁。”这是勤劳可以致长寿。
何斯举说:壬寅年正月,雨雪连绵十几天,忽然放晴,乡里老人互相招呼祝贺说:“黄绵袄子出来了!”于是作歌来记录这件事。这名字很新颖,但作歌的原因不太让人满意。于是又补作一首绝句说:“范叔绵袍暖一身,大裘只盖洛阳人。九州四海黄绵袄,谁似天公赐予均。”白居易诗云:“安得大裘长万丈,与君都盖洛阳人。”
渡江之初,吕元直做宰相,中书省厨房每天每厅吃四千钱,到秦桧当权,每顿饭折合四十多万钱。执政大臣有差别,于是开始不一起吃饭。胡明仲侍郎说:“虽然想陪吃,也做不到了。”
●丙编 卷二
叶水心说:“建国之初宰相权力重,台谏侍从,不敢议论自己。到韩琦、范仲淹,才开始空谈贤者而争辩,天下议论相继而起,朝廷不能主导命令而势力开始变轻。虽然贤与不贤、邪与正不同,总之以下攻上,为名节之地是可以的,而不知道为国家考虑。然而韩、范既然以此取胜,等到他们自己得势,台谏侍从正沿袭他们的做法,朝廷每做一件事,是非蜂起,喧哗不安。从前郑国子孔做载书,诸司门子不服从,将要杀他们,子产制止他。有人请求烧掉书,子孔不答应。子产认为众怒难犯,专断难成,最终烧掉书才安定。然而等到子产自己做宰相,却不知道这个,直接说礼义不违背,何必顾虑人言。大概韩、范之所以攻击别人,最终他们自己受到攻击而没有办法处理,所以虽然有志向而没有成就。至于欧阳修,先做谏官,后做侍从,尤其好立言论。士人有言论的,都依靠他作为重要,于是成为习俗。等到濮园议起,不知道是非在哪里,而全国的人,回戈攻击他。平日盛美,一朝毁坏,善人君子,化为仇敌。那么欧阳修之所以攻击别人,也是他受到攻击而自己不知道。”水心的议论如此。我认为建国之初相权之重,自太祖鼎铛有耳之说开始。赵普在风雪凌厉之中定下混一之谋,在杯觞流行之际消解跋扈之谋,真是社稷之臣啊。雷德骧什么人,竟敢议论他,适宜太祖震怒啊。至于持盈守成之时,则权力不可以不重,也不可以过重。东坡所谓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那么台谏侍从之敢言,乃是国势所依赖以重的,岂能反而因此势力变轻呢?水心之说,乃是张方平的遗论。方平之论,前辈已经深刻驳斥了。范公当国不久,韩公当国时,最被司马光激恼,然而韩公包容听受,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