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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鹤林玉露四

甲编 卷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5–21 段

●甲编 卷三

  庆元初,赵子直当国,召朱文公为侍讲。文公欣然而至,积诚感悟,且编次讲义以进。宁宗喜,令点句以来。他日文公请问,上曰:“宫中常读之,大要在求放心耳。”公因益推明其说曰:“陛下既知学问之要,愿勉强而力行之。”退谓其徒曰:“上可与为善,若常得贤者辅导,天下有望矣。”然是时,韩▯胄自谓有夹日之功,已居中用事。公因进对面谏,又约吏部侍郎彭子寿请对,面发其奸。且以书白赵丞相,云当以厚赏酬其劳,勿使干预朝政。▯胄于是谋逐公。忽一日御批云:“朕闵卿耆老,当此隆冬,难立讲,已除卿宫观。”内侍王德谦径遣付下,宰相执奏,台谏给舍争留,皆不从。时子寿出护使客,回则公已去矣,即上章攻▯胄云:“昔元符间,向宗良兄弟止缘交通宾客,漏泄机密,陈▯抗章劾之。谓自古戚里侵权,便为衰世之象,外家干政,即是亡国之本。亦如州县之政,只要权出守令,若子弟亲戚交通关节,则好人鼓舞,良民怨咨。如▯此言,不可不察。今▯胄所为,不止如宗良,而朝无陈▯,莫能出力排之。在太上皇朝,始用姜特立,大臣尚能逐之使去。后用袁佐,谏官尚能论之使惧。不谓陛下初政清明,有臣如此,乃无一人敢出一语,则其声▯可知矣。”上甚嘉纳,谓宰相曰:“▯胄是朕亲戚,龟年是朕旧学,极是难处。”宰相进两留之说,且谓龟年性刚,乞宣谕留之。上曰:“此人质直,兼是随龙旧僚,四人两人罢,一人忧去,只有龟年,有事肯来说,如此区处甚好。”其晚忽降省札,直批彭龟年予郡,宰相亦不知也,自是众君子皆逐矣。上始初虽为诧胄所误,然三十一年敬仁勤俭如一日。天文示变,斋心露祷。禁中酒器,以锡代银。上元夜尝荧烛清坐,小黄门奏曰:“官家何不开燕?”上愀然曰:“尔何知,外间百姓无饭吃,朕饮酒何安?”尝幸聚景园,晚归,都人观者争入门,蹂践有死者。上闻之深悔,自是不复出。文公格心之效,终不可泯。陈正甫草保安赦文云:“朕寅畏以保邦,严恭而事帝。虽不明不敏,有惭四海望治之心。然无怠无荒,未始纵一毫从己之欲。”真能写出宁宗心事,天下诵之。

  杜陵诗云:“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后山诗云:“辍耕扶日月,起废极吹嘘。”或谓虚实不类。殊不知生为造,成为化,吹为阴,嘘为阳,气势力量,与日月字正相配也。

  观李斯《逐客》之书,则秦固以客兴;观齐人《松柏》之歌,则齐又以客亡。客何所不有哉?在吾所择耳。子思、孟轲、荀卿、子顺,亦当时之客也,如时君之不用何?用之,则秦之客又何足道!

  先君竹谷老人,早登庆元诸老之门,晚年以其所自得者,著《畏说》一篇。其词曰:“大凡人心不可不知所畏,畏心之存亡,善恶之所由分,君子小人之所由判也。是以古之君子,内则畏父母,畏尊长,《诗》云‘岂敢爱之,畏我父母’,又曰‘岂敢爱之,畏我诸兄’是也。外则畏师友,古语云‘凛乎若严师之在侧’,逸《诗》曰‘岂不欲往,畏我友朋’是也。仰则畏天,俯则畏人,《诗》曰‘胡不相畏,不畏于天’,又曰‘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是也。夫惟心有所畏,故非礼不敢为,非义不敢动。一念有愧,则心为之震悼;一事有差,则颜为之忸怩。战兢自持,日寡其过,而不自知其入于君子之域矣。苟惟内不畏父母尊长之严,外不畏朋侪师友之议,仰不畏天,俯不畏人,猖狂妄行,恣其所欲,吾惧其不日而为小人之归也。由是而之,习以成性,居官则不畏三尺,任职则不畏简书,攫金则不畏市人。吁!士而至此,不可以为士矣,仲尼所谓小人之无忌惮者矣。夫人之所以必畏乎彼者,非为彼计也,盖将以防吾心之纵,而自律乎吾身也。是故以天子之尊,且有所畏,《诗》曰‘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书》曰‘成王畏相’,孰谓士大夫而可不知所畏乎!以圣贤之聪明,且有所畏,《鲁论》曰:‘君子有三畏:

译庆元初年,赵子直主持朝政,召朱文公担任侍讲。朱文公欣然前往,以积诚感悟皇帝,并且编撰讲义进献。宁宗很高兴,命令他点断句读以便阅读。后来朱文公请教,皇上说:“宫中经常诵读,主要在于求取放失的本心罢了。”朱公因此更加推究阐明这个学说,说:“陛下既然知道学问的要领,希望勉力去实行。”退朝后对他的门徒说:“皇上可以引导他行善,如果能常得到贤者的辅导,天下就有希望了。”然而那时,韩侂胄自认为有辅佐皇帝之功,已经在朝中掌权。朱公因此进宫当面劝谏,又约吏部侍郎彭子寿请求面见,当面揭发韩侂胄的奸恶。并且写信告诉赵丞相,说应当用厚赏酬答他的功劳,不要让他干预朝政。韩侂胄于是谋划驱逐朱公。忽然有一天,御批说:“朕怜悯你年老,正值隆冬,难以站立讲学,已任命你为宫观官。”内侍王德谦直接交付下达,宰相执意上奏,台谏给舍争着挽留,皇上都不听从。当时彭子寿出使接待宾客,回来时朱公已经离去了,立即上章攻击韩侂胄说:“过去元符年间,向宗良兄弟只因为交往宾客,泄露机密,陈瓘上章弹劾他。说自古外戚权贵侵夺权力,就是衰世的征兆,外戚干预朝政,就是亡国的根本。也像州县的政事,只要权力出自太守县令,如果子弟亲戚勾结营私,那么好人就会欢欣鼓舞,良民就会怨恨叹息。像陈瓘这些话,不可不考察。现在韩侂胄所做的,不止像向宗良,而朝中没有陈瓘,没有人能出力排斥他。在太上皇朝,开始任用姜特立,大臣尚能驱逐他使他离开。后来任用袁佐,谏官尚能议论他使他畏惧。没想到陛下初政清明,有这样的臣子,竟然没有一人敢出一句话,那么他的声势可知了。”皇上非常赞赏采纳,对宰相说:“韩侂胄是我的亲戚,彭龟年是我的旧学,极难处理。”宰相进言两人都应留下的说法,并且说彭龟年性格刚直,请求宣谕留下他。皇上说:“这个人质朴正直,又是随龙旧僚,四人中两人罢官,一人忧惧离去,只有彭龟年,有事肯来说,这样处理很好。”当晚忽然降下省札,直接批示彭龟年外放为郡守,宰相也不知道,从此众位君子都被驱逐了。皇上起初虽然被韩侂胄所误导,然而三十一年间恭敬仁爱勤俭如一日。天文显示灾异,斋戒诚心露天祈祷。宫中的酒器,用锡代替银。上元夜曾经荧烛清坐,小黄门奏道:“官家为什么不开宴?”皇上脸色严肃地说:“你懂什么,外面百姓没有饭吃,我饮酒怎么安心?”曾经幸临聚景园,晚上归来,都中百姓观看的人争着进门,踩踏有死去的。皇上听说后深深后悔,从此不再外出。朱文公格物正心的成效,终究不可磨灭。陈正甫起草保安赦文说:“朕敬畏以保全国家,严肃恭敬以侍奉天帝。虽然不明不敏,有愧四海望治之心。然而不懈怠不荒废,未曾放纵一毫从己之欲。”真能写出宁宗的心事,天下传诵。

杜陵诗说:“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后山诗说:“辍耕扶日月,起废极吹嘘。”有人说虚实不类。殊不知生为造,成为化,吹为阴,嘘为阳,气势力量,与日月二字正相配也。

看李斯《逐客》之书,那么秦国固然以客卿兴盛;看齐人《松柏》之歌,那么齐国又以客卿灭亡。客卿何所不有呢?在于我们选择罢了。子思、孟轲、荀卿、子顺,也是当时的客卿,当时君主不任用他们怎么办?如果任用他们,那么秦国的客卿又何足道!

先君竹谷老人,早年登庆元诸老之门,晚年以其所自得者,著《畏说》一篇。其词说:“大凡人心不可不知道畏惧,畏惧心的存亡,是善恶所由区分,君子小人所由判定的。因此古之君子,在内则畏惧父母,畏惧尊长,《诗》说‘岂敢爱之,畏我父母’,又说‘岂敢爱之,畏我诸兄’就是如此。在外则畏惧师友,古语说‘凛乎若严师之在侧’,逸《诗》说‘岂不欲往,畏我友朋’就是如此。仰则畏惧天,俯则畏惧人,《诗》说‘胡不相畏,不畏于天’,又说‘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就是如此。只有心有所畏惧,所以非礼不敢做,非义不敢动。一念有愧,那么心为之震悼;一事有差,那么颜为之忸怩。战兢自持,日寡其过,而不自知进入君子之域了。如果在内不畏惧父母尊长之严,在外不畏惧朋侪师友之议,仰不畏惧天,俯不畏惧人,猖狂妄行,恣其所欲,我恐怕他不久就会成为小人之归了。由此而之,习以成性,居官则不畏惧三尺,任职则不畏惧简书,攫金则不畏惧市人。唉!士人到了这个地步,不可以为士了,是仲尼所谓小人之无忌惮者了。人之所以必定畏惧那些,不是为了那些计议,大概将以防吾心之纵,而自律乎吾身也。因此以天子之尊,且有所畏惧,《诗》说‘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书》说‘成王畏相’,谁说士大夫可以不知道畏惧呢!以圣贤之聪明,且有所畏惧,《鲁论》说:‘君子有三畏:

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孰谓学者而可不知所畏乎!然则畏之时义大矣哉!余每以此自警,且以效切磋于朋友云。”先君此说出,一时流辈潜心理学者,咸以为不可易。余同年欧阳景颜跋云:“造道必有门,伊洛先觉,以持敬为造道之门,至矣,尽矣。盖敬,德之聚也。此心才敬,万理森列。此身才敬,四体端固。繇勉强至成熟,此心此身,敛然法度中,可以为人矣。然世之作伪假真者,往往窃持敬之名,盖不肖之实,内虽荏,而色若厉焉,行无防检,而步趋若安徐焉。识者病之,至有效前辈打破敬字以为讪侮者,又有以高视阔步,幅巾大袖,而乞加惩绝者。一世杰立之士,欲哀救之而志不能遂。近世叶水心作《敬亭后记》,至不以张思叔之言为然,谓敬为学者之终事。仆深疑焉。近因校文至澧阳,谒竹谷罗先生,以所著《畏说》见教,仆醒然若有所悟。呜呼!畏即敬也,使人知畏父母,畏尊长,畏天命,畏师友,畏公论,一如先生所言,欲不敬,得乎?每事有所持循而畏,则其敬也,莫非体察在己实事,见面盎背,临渊履冰。以伪自盖者,能之乎?高视阔步,幅巾大袖,假声音笑貌以为敬,求之于父母兄长师友之间,多可憾焉,人其以敬许之乎!盖先生以实而求敬,故其敬不可伪。世人以虚而求敬,故其敬或可假。是说也,羽翼吾道,其功岂浅浅哉!至此,则敬不可伪为,而攻持敬者,当自息矣。

译敬畏天命,敬畏地位尊贵的人,敬畏圣人的言论。谁说做学问的人可以不知道有所敬畏呢!那么,敬畏的时势意义真是伟大啊!我常以此自我警示,并且用来与朋友互相切磋探讨。”先父这番话一出,当时潜心研究理学的人,都认为不可改变。我的同榜进士欧阳景颜在跋文中说:“探求大道必定有门径,伊川、洛阳的先贤,以持守恭敬作为探求大道的门径,真是到了极点,尽善尽美了。大概恭敬,是德行的汇聚。这颗心一旦恭敬,万种道理便森然罗列。这副身躯一旦恭敬,四肢便端正稳固。从勉强做到到成熟自然,这颗心、这副身躯,收敛在法度之中,就可以成为合格的人了。然而世上那些伪装虚假的人,往往窃取持守恭敬的名义,掩盖不贤德的实质,内心虽然软弱,脸色却显得严厉;行为没有防范检点,步伐却看似安详从容。有见识的人对此感到痛心,以至于有人效仿前辈打破‘敬’字来讥讽侮辱,又有人以高视阔步、宽衣大袖的姿态,请求加以惩罚断绝。当世杰出的人士,想要哀怜救正他们却志向不能实现。近世叶水心作《敬亭后记》,甚至不认为张思叔的话是对的,说恭敬是学者的最终事情。我对此深感怀疑。近来因为校勘文章到了澧阳,拜见竹谷罗先生,他用所著的《畏说》来教导我,我猛然醒悟好像有所领悟。唉!敬畏就是恭敬,让人知道敬畏父母,敬畏尊长,敬畏天命,敬畏师长朋友,敬畏公论,正如先生所说,想要不恭敬,能做到吗?每件事有所持守遵循而心存敬畏,那么他的恭敬,无不是体察在自身实实在在的功夫上,面容和顺,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用虚伪来掩饰自己的人,能做到吗?高视阔步,宽衣大袖,假借声音笑貌来装作恭敬,在父母兄长师长朋友之间寻求,多有令人遗憾之处,人们会认为他是恭敬的吗!大概先生以实在来求取恭敬,所以他的恭敬不可伪装。世人以空虚来求取恭敬,所以他的恭敬或许可以假冒。这番言论,辅翼我们的道统,它的功效难道轻微吗!到了这里,那么恭敬就不可伪作,而攻击持守恭敬的人,应当自然止息了。”

绍熙甲寅,太学诸生拟《劝行乐表》云:“周公欺我,愿焚《酒诰》于通衢;孔子空言,请束《孝经》于高阁。”以劝为讽,字字有来历。

  苗刘之乱,张魏公在秀州,议举勤王之师。一夕独坐,从者皆寝,忽一人持刃立烛后。公知为刺客,徐问曰:“岂非苗傅、刘正彦遣汝来杀我乎?”曰:“然。”公曰:“若是,则取吾首以去可也。”曰:“我亦知书,宁肯为贼用?况公忠义如此,岂忍加害!恐公防闲不严,有继至者,故来相告尔。”公问:“欲金帛乎?”笑曰:“杀公何患无财!”“然则留事我乎?”曰:“我有老母在河北,未可留也。”问其姓名,俯而不答,摄衣跃而登屋,屋瓦无声。时方月明,去如飞。明日,公命取死囚斩之,曰:“夜来获奸细。”公后尝于河北物色之,不可得。此又贤于Θ▯矣。孰谓世间无奇男子乎?殆是唐剑客之流也。

  张宣公《题南城》云:“坡头望西山,秋意已如许。云影度江来,霏霏半空雨。”《东渚》云:“团团凌风桂,宛在水之东。月色穿林影,却下碧波中。”《丽泽》云:“长哦伐木诗,伫立以望子。日暮飞鸟归,门前长春水。”《濯清》云:“芙蓉岂不好,濯濯清涟漪。采去不盈把,惆怅暮忘饥。”《西屿》云:“系舟西岸边,幅巾自来去。岛屿花木深,蝉鸣不知处。”《采菱舟》云:“散策下亭舸,水清鱼可数。却上采菱舟,乘风过南浦。”六诗闲澹简远,德人之言也。

  陶渊明《赠长沙公族祖》云:“同源分派,人易世疏。慨然寤叹,念兹厥初。”老苏《族谱引》云:“服始乎衰,而至于缌,而至于无服。无服则亲尽,亲尽则情尽。情尽则喜不庆,忧不吊。喜不庆,忧不吊,则涂人也。吾所与相视如涂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正渊明诗意,诗字少意多,尤可涵泳。

  胡澹庵乞斩秦桧得贬,卢溪先生王廷▯,字民瞻,以诗送之曰:“痴儿不了公家事,男子要为天下奇。”亦贬辰阳。太府寺丞陈刚中,字彦柔,以启贺之云:“屈膝请和,知庙堂御侮之无策;张胆论事,喜枢庭经远之有人。身为南海之行,名若泰山之重。”又云:“谁能屈大丈夫之志,宁忍为小朝廷之谋。知无不言,愿请尚方之剑;不遇故去,聊乘下泽之车。”亦贬安远宰。卢溪晚年,孝宗召赴阙,除直秘阁,一子扶掖上殿,亦予官,寿逾九十。寺丞竟死安远,无子,其妻削发为尼。幸不幸之不同如此。吉州吉水县江滨有石材庙,隆▯太后避虏,御舟泊庙下。一夕,梦神告曰:“速行,虏至矣!”太后惊寤,即命发舟指章贡。虏果蹑其后,追至造口,不及而还。事定,特封庙神刚应侯。寺丞南行,题诗庙柱云:“疏爵新刚应,论功旧石材。能形文母梦,还讶佞入来。海市为谁出,衡云岂自开。乞灵如见告,逐客几时回。”卒不如其愿,悲夫!

  杨诚斋初欲习宏词科,南轩曰:“此何足习,盍相与趋圣门德行科乎?”诚斋大悟,不复习,作《千虑策》,论词科可罢曰:“孟献子有友五人,孟子已忘其三。周室去班爵之籍,孟子已不能道其详,孟子亦安能中今之词科哉!”晚年作诗示儿云:“素王开国道无臣,一榜春风放十人。莫羡榜头年十八,旧春过了有新春。”

  昌黎《记梦》诗末句云:“我宁屈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山。”朱文公定“宁”字作“能”字,谓神仙亦且护短凭愚,则与凡人意态不殊矣。我若能屈曲谄媚,自在世间可也,安用巢神山以从汝哉!正柳下惠“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之意。只一字之差,意味天渊复别。

  张耳、陈余,魏之名士。秦闻此两人名,购求张耳千金,陈余五百金。二人变名姓之陈,为里监门。里吏尝笞余,余欲起,耳蹑之,使受笞。吏去,耳引余之桑下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耳之见,过余远矣。余卒败死抵水上,而耳事汉,富贵寿考,福流子孙,非偶然也。大智大勇,必能忍小耻小忿

译绍熙甲寅年,太学诸生拟作《劝行乐表》说:“周公欺骗了我,愿将《酒诰》在通衢大道上焚毁;孔子的言论是空谈,请将《孝经》束之高阁。”以劝勉为讽刺,字字都有典故依据。

苗刘之乱时,张魏公在秀州,商议起兵勤王。一天夜里独自坐着,随从都已睡去,忽然有一人持刀站在烛后。张公知道是刺客,慢慢问道:“难道不是苗傅、刘正彦派你来杀我吗?”那人说:“是的。”张公说:“如果是这样,那就取我的头离去吧。”那人说:“我也读过书,怎肯为贼人所用?况且您忠义如此,怎忍心加害!只怕您防备不严,有后来者,所以来告知您罢了。”张公问:“想要金银财帛吗?”那人笑着说:“杀了您还愁没有钱财!”“那么留下来侍奉我吗?”那人说:“我有老母在河北,不能留下。”问他的姓名,他低头不答,提起衣襟跳上屋顶,屋瓦没有声响。当时正值月明,离去如飞。第二天,张公命令抓来死囚斩首,说:“夜里抓获了奸细。”张公后来曾在河北寻访此人,未能找到。这又比某某贤能了。谁说世间没有奇男子呢?大概是唐代剑客一流的人物吧。

张宣公《题南城》说:“坡头遥望西山,秋意已如此浓烈。云影从江面飘来,半空中细雨霏霏。”《东渚》说:“团团凌风的桂树,宛然在水的东边。月色穿过树林的影子,却映照在碧波之中。”《丽泽》说:“长吟《伐木》之诗,伫立盼望你。日暮飞鸟归巢,门前是长流不息的春水。”《濯清》说:“芙蓉难道不好吗,清澈的涟漪中摇曳。采摘不满一把,惆怅间傍晚忘了饥饿。”《西屿》说:“系舟在西岸边,戴着头巾自由来往。岛屿花木幽深,蝉鸣不知来自何处。”《采菱舟》说:“散步走下亭船,水清可见鱼儿数只。再登上采菱舟,乘风驶过南浦。”这六首诗闲适淡雅、简约深远,是德行之人的言语。

陶渊明《赠长沙公族祖》说:“同源分出支流,人随世变而疏远。感慨地醒来叹息,念及当初的情形。”老苏《族谱引》说:“丧服从最重的衰服,到缌麻,再到无服。无服则亲情断绝,亲情断绝则情感断绝。情感断绝则喜事不庆贺,忧事不吊唁。喜事不庆贺,忧事不吊唁,就是路人。我所视如路人的,起初是兄弟。兄弟起初,本是同一人的身体。可悲啊!”正合渊明诗意,诗文字少意多,尤其值得细细品味。

胡澹庵请求斩秦桧而被贬,卢溪先生王廷珪,字民瞻,以诗送他说:“痴儿办不了公家的事,男子要做天下的奇人。”也被贬到辰阳。太府寺丞陈刚中,字彦柔,以启文祝贺他说:“屈膝求和,知道庙堂抵御外侮没有策略;张胆论事,欣喜枢庭经略远方有人。身为前往南海之行,名声像泰山一样重。”又说:“谁能屈大丈夫之志,怎忍为小朝廷出谋划策。知无不言,愿请尚方宝剑;不遇故去,暂乘下泽车。”也被贬为安远县宰。卢溪晚年,孝宗召他赴京,授直秘阁,一子搀扶上殿,也授予官职,寿过九十。寺丞最终死在安远,无子,其妻削发为尼。幸与不幸的不同竟如此。吉州吉水县江滨有石材庙,隆祐太后避敌,御舟停泊庙下。一夜,梦见神告知说:“快走,敌人到了!”太后惊觉,立即命令开船指向章贡。敌人果然紧随其后,追到造口,没追上而返回。事定后,特别封庙神为刚应侯。寺丞南行,题诗庙柱说:“新封爵位刚应,论功旧石材。能显文母之梦,还惊讶佞人到来。海市为谁出现,衡云岂自打开。乞灵如见告知,逐客何时回来。”最终不如所愿,可悲啊!

杨诚斋起初想习宏词科,南轩说:“这何必习,何不一起趋向圣门德行科呢?”诚斋大悟,不再习,作《千虑策》,论词科可罢说:“孟献子有友五人,孟子已忘了其中三人。周室废除班爵之籍,孟子已不能道其详,孟子怎能中今之词科呢!”晚年作诗示儿说:“素王开国道无臣,一榜春风放十人。莫羡榜头年十八,旧春过了有新春。”

昌黎《记梦》诗末句说:“我宁屈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山。”朱文公定“宁”字作“能”字,谓神仙亦且护短凭愚,则与凡人意态不殊矣。我若能屈曲谄媚,自在世间可也,安用巢神山以从汝哉!正柳下惠“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之意。只一字之差,意味天渊复别。

张耳、陈余,魏之名士。秦闻此两人名,购求张耳千金,陈余五百金。二人变名姓之陈,为里监门。里吏尝笞余,余欲起,耳蹑之,使受笞。吏去,耳引余之桑下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耳之见,过余远矣。余卒败死抵水上,而耳事汉,富贵寿考,福流子孙,非偶然也。大智大勇,必能忍小耻小忿

。彼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岂与琐琐者校乎?东坡论子房,颍滨论刘、项,专说一“忍”字,张公艺九世同居,亦只是得此一字之力,杜牧之云“包羞忍耻是男儿”。

译他们如同云气蒸腾、龙蛇变化,想要有所作为,哪里会与那些琐碎之人计较呢?苏东坡评论张良,苏辙评论刘邦、项羽,都专门讲一个“忍”字;张公艺九代同堂居住,也只是凭借这个字的效力;杜牧说“能包容羞耻、忍受屈辱才是真正的男儿”。

舜命契敷五教,孟子以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是也。《左氏传》:晏子曰:“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去朋友而言妇姑。又曰:“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五者之中,唯兄弟妇姑专主于和顺,至于君,虽得以令臣,而不可违于理而妄作,臣虽所以共君,而不可贰于道而曲从。父慈其子,必教以义方。子孝其父,必箴其阙失。夫以和倡妇,尤当制之以义。妻以柔从夫,尤当自守以正。盖三者乃三纲也,所系尤重,故于睦雍敬爱之中,必有检方规正之道,庶几各尽其分,而三纲立矣。

  国家一统之业,其合而遂裂者,王安石之罪也。其裂而不复合者,秦桧之罪也。渡江以前,王安石之说,浸渍士大夫之肺肠,不可得而洗涤。渡江以后,秦桧之说,沦浃士大夫之骨髓,不可得而针砭。

  朝廷一有计较利害之心,便非王道。士大夫一有计较利害之心,便非儒学。绍兴间,张登为尤溪宰。视事之日,请邑之耆老人士相见,首问“天”字以何字对,皆曰“地”。又问“日”字以何字对,皆曰“月”。又问“利”字以何字对,皆曰“害”。张曰:“误矣,人只知以利对害,便只管要寻利去,人人寻利,其间多少事!‘利’字,只当以‘义’字对。”因详言义利之辩,一揖而退。

  豺能杀虎,鼠可害象;一夫足以胜禹,三户可以亡秦。

  范雎、蔡泽皆辩士,太史公以之连传。然雎倾危,泽明坦。雎幽险诡秘,危入骨肉,全是小人意态。泽方入关,便宣言欲代雎。至其所以告雎者,皆消息盈虚之正理,雎必俟泽反覆以祸福晓之,乃肯释位。泽为秦相数月,即告老,为客卿以终。进退雍容,过雎远甚。虽然,后之君子固权吝宠,如狡兔之专窟,如猩猩之嗜酒,老死而不知止,受祸而不之觉者,是又在范雎下矣。

  孟浩然诗云“江清月近人”,杜陵云“江月去人只数尺”,子美视浩然为前辈,岂祖述而敷衍之耶!浩然之句浑涵,子美之句精工。

  陆羽《茶经》,裴汶《茶述》,皆不载建品。唐末,然后北苑出焉。本朝开宝间,始命造龙团,以别庶品。厥后丁晋公漕闽,乃载之《茶录》。蔡忠惠又造小龙团以进。东坡诗云:“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笼加,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耶!”茶之为物,涤昏雪滞,于务学勤政,未必无助。其与进荔枝桃花者不同,然充类至义,则亦宦官宫妾之爱君也。忠惠直道高名,与范、欧相亚,而进茶一事,乃侪晋公,君子之举措,可不谨哉

  皇▯间,吴中大饥。范文正公领浙西,乃纵民竞渡,与僚佐日出燕湖上,谕诸寺以荒岁价廉,可大兴土木。于是,诸寺工作鼎新。又新仓廒吏舍,日役千夫。监司劾奏杭州不恤荒政,游宴兴作,伤财劳民。公乃条奏所以如此,正欲发有余之财以惠贫者,使工技佣力之人,皆得仰食于公私,不至转徙填壑。荒政之施,莫此为大。是岁,惟杭饥而不害。近时莆阳一寺,规建大塔,工费巨万。或告侍郎陈正仲曰:“当此荒岁,寺僧剥敛民财,兴无益之土木,公为此邦之望,盍白郡禁止之。”正仲笑曰:“子过矣,建塔之役,寺僧能自为之乎?莫非佣此邦之人为之也。敛之于富厚之家,散之于贫窭之辈,是小民藉此以得食,而赢得一塔耳。当此荒岁,惟恐僧之不为塔也,子乃欲禁之乎?”

  东坡希慕乐天,其诗云:“应似香山老居士,世缘终浅道根深。”然乐天酝藉,东坡超迈,正自不同。魏鹤山诗云:“湓浦猿啼杜字悲,琵琶弹泪送人归。谁言苏白名相似,试看风骚赤壁矶。”此论得之矣。

  杨诚斋在馆中,与同舍谈及晋于宝,一吏进曰:“乃干宝,非于也。”问何以知之,吏取韵书以呈,“干”字下注云:“晋有干宝。”诚斋大喜曰:“汝乃吾;一字之师。”

  绍兴省试:《高祖能用三杰赋》。一卷文

译舜命令契推广五种教化,孟子认为这五种教化是指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关系。《左氏传》记载:晏子说:“君主发令臣子恭敬,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尊敬,丈夫和睦妻子柔顺,婆婆慈爱媳妇顺从。”这里没有提到朋友,却提到了婆媳关系。晏子又说:“君主发令而不违背,臣子恭敬而不二心,父亲慈爱并加以教导,儿子孝顺并劝谏父亲的过失,兄长友爱并友善,弟弟尊敬并顺从,丈夫和睦并合乎道义,妻子柔顺并坚守正道,婆婆慈爱并顺从,媳妇顺从并温婉。”在这五种关系中,只有兄弟和婆媳主要讲究和睦顺从。至于君主,虽然可以命令臣子,但不能违背道理而妄为;臣子虽然恭敬侍奉君主,但不能背离正道而曲意逢迎。父亲慈爱儿子,一定要用正道来教导他;儿子孝顺父亲,一定要劝谏父亲的缺失。丈夫以和睦引导妻子,尤其应当用道义来约束她;妻子以柔顺服从丈夫,尤其应当用正道来坚守自己。因为这三者(君臣、父子、夫妇)是三纲,关系尤为重大,所以在和睦、恭敬、友爱之中,必须有检点、规范、规正的道理,这样才能使各自尽到本分,三纲也就确立了。

国家统一的大业,其由合而分裂,是王安石的罪过;其分裂后不再复合,是秦桧的罪过。南宋渡江以前,王安石的主张,浸透在士大夫的心肺之中,无法洗涤干净。渡江以后,秦桧的主张,深入士大夫的骨髓,无法针砭治愈。

朝廷一旦存有计较利害之心,便不是王道;士大夫一旦存有计较利害之心,便不是儒学。绍兴年间,张登担任尤溪县令。上任那天,他邀请县里的德高望重的老人和士人相见,首先问“天”字用什么字来对,大家都说“地”。又问“日”字用什么字来对,大家都说“月”。又问“利”字用什么字来对,大家都说“害”。张登说:“错了,人们只知道用‘利’来对‘害’,便只是一味地追求利益,人人都追求利益,其间会有多少祸事!‘利’字,只应当用‘义’字来对。”于是详细阐述了义与利的区别,作揖告退。

豺狼能杀死老虎,老鼠能伤害大象;一个普通人足以战胜大禹,三户人家可以灭亡秦国。

范雎、蔡泽都是辩士,司马迁将他们合为一传。然而范雎阴险狡诈,蔡泽光明坦荡。范雎幽暗险恶、诡秘莫测,危害深入骨肉,完全是小人的神态。蔡泽刚进入函谷关,就公开宣称要取代范雎。至于他用来劝告范雎的话,都是事物盛衰变化的正理,范雎一定要等到蔡泽反复用祸福来开导他,才肯交出相位。蔡泽担任秦国相国几个月后,就告老还乡,以客卿的身份终老。他进退从容,远远胜过范雎。虽然如此,后来的君子却固守权位、吝惜恩宠,像狡猾的兔子只守一个洞穴,像猩猩嗜好喝酒,老死而不知停止,遭受祸患而不觉悟,这些人又在范雎之下了。

孟浩然的诗说“江清月近人”,杜甫说“江月去人只数尺”,杜甫视孟浩然为前辈,难道是效法并发挥他的意思吗!孟浩然的诗句浑然含蓄,杜甫的诗句精工细致。

陆羽的《茶经》,裴汶的《茶述》,都不记载建州茶。唐末,北苑茶才出现。本朝开宝年间,才开始命令制作龙团茶,以区别于普通茶品。后来丁晋公任福建转运使,才在《茶录》中记载了它。蔡忠惠又制作了小龙团进贡。苏轼诗云:“武夷溪边粟粒芽,前丁后蔡相笼加,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耶!”茶这种东西,能涤除昏沉、消除滞碍,对于勤于治学、勤于政事,未必没有帮助。它与进贡荔枝、桃花不同,但如果推究其类,达到极致的义理,那也不过是宦官宫妾爱戴君主罢了。蔡忠惠正直的名声,与范仲淹、欧阳修相当,而进贡茶这一件事,却与丁晋公同类,君子的举动,能不谨慎吗?

皇〇年间,吴中大饥荒。范仲淹公担任浙西安抚使,于是放任百姓竞渡,与僚属每天在湖上宴饮,告诉各寺庙说荒年物价低廉,可以大兴土木。于是,各寺庙的工程焕然一新。又新建仓库和官吏宿舍,每天役使上千人。监司弹劾奏报杭州不体恤荒政,游宴兴作,浪费钱财、劳苦百姓。范公于是分条上奏说明之所以如此,正是想动用富余的财物来施惠于穷人,使工匠和佣工都能依靠公私机构获得食物,不至于流离失所、填塞沟壑。荒政的实施,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一年,只有杭州虽然饥荒却没有造成祸害。近来莆田有一座寺庙,计划建造大塔,工程费用巨大。有人告诉侍郎陈正仲说:“在这荒年,寺僧剥削敛取民财,兴建无益的土木工程,您是这地方的望族,何不禀告郡守禁止他们。”陈正仲笑着说:“你错了,建塔的劳役,寺僧能自己完成吗?无非是雇佣这地方的人来做。从富厚之家敛取钱财,散给贫窭之辈,这是小民借此得以糊口,而赢得一座塔罢了。在这荒年,只担心僧人不建塔,你反而要禁止吗?”

苏轼仰慕白居易,他的诗说:“应似香山老居士,世缘终浅道根深。”然而白居易蕴藉含蓄,苏轼超迈洒脱,正自不同。魏鹤山诗云:“湓浦猿啼杜字悲,琵琶弹泪送人归。谁言苏白名相似,试看风骚赤壁矶。”这个论断是正确的。

杨万里在馆阁中,与同僚谈及晋代的于宝,一个吏员进来说:“是干宝,不是于宝。”问他是如何知道的,吏员取来韵书呈上,“干”字下注云:“晋有干宝。”杨万里大喜说:“你真是我的一字之师。”

绍兴年间省试:《高祖能用三杰赋》。一卷文章

甚奇,而第四韵押“运筹帷帐”。考官以《汉书》乃“帷幄”,非“帐”字,不敢取。出院以语周益公,公曰:“有司误,非作赋者误也,《史记》正是‘帷帐’,《汉书》乃作‘幄’。”

译这非常奇特,而第四韵押的是“运筹帷帐”。考官认为《汉书》中是“帷幄”,并非“帐”字,因此不敢录取。他走出考场将此事告诉周益公,周益公说:“是考官错了,不是写赋的人错了,《史记》中正是‘帷帐’,《汉书》才改为‘幄’。”

寿皇问王季海曰:“‘聋’字何以从‘龙耳’?”对曰:“《山海经》云:‘龙听以角,不以耳。’”荆公解“蔗”字,不得其义。一日行圃,见畦丁莳蔗横瘗之,曰:“它时节节皆生。”公悟曰:“蔗,草之庶生者也。”字义固有可得而解者,如一而大谓之天,是诚妙矣,然不可强通者甚多。世传东坡问荆公:“何以谓之波?”曰:“波者,水之皮。”坡曰:“然则滑者,水之骨也?”荆公《字说》成,以为可亚六经。作诗云:“鼎湖龙去字书存,开辟神机有圣孙。湖海老臣无四目,漫将糟粕污修门。正名百物自轩辕,野老何知强讨论。但可与人漫酱瓿,岂能令鬼哭黄昏。”盖苍颉四目,其制字成,天雨粟,鬼夜哭。漫瓿之句,言知者少也。

  胡忠简公为举子时,值建炎之乱,团结丁壮,以吊乡井。隆▯太后幸章贡,虏兵追至,庐陵太守杨渊声城走。公所居曰芗城,距城四十里,乃自领民兵入友固守。市并恶少乘间欲攘乱,斩数人乃定。张榜责杨渊弃城之罪,募人收捕。渊惧,自归隆▯,隆▯赦之,降敕书谕胡铨。事定,新太守来,疑公有他志,不敢入城。公笑曰:“吾保乡井耳,岂有他哉!”即散遣民兵,徒步归芗城。杨忠襄公少处郡庠,足不涉茶坊酒肆。同舍欲坏其守,拉之出饮,托言朋友家,实娼馆也。公初不疑,酒数行,娼艳妆而出。公愕然,疾趋而归,解其衣冠焚之,流涕自责。人徒见忠简以一编修官乞斩秦桧,甘心流窜,忠襄以金陵一ヘ唾骂兀术,视死如归,岂知其自为布衣时,所立已卓然矣。

  王梅溪守泉,会邑宰,勉以诗云:“九重天子爱民深,令尹宜怀侧隐心。今日黄堂一杯酒,使君端为臣民斟。”邑宰皆感动。真西山帅长沙,宴十二邑宰于湘江亭,作诗曰:“从来官吏与斯民,本是同胞一体亲。既以脂膏供尔禄,须知痛痒切吾身。此邦素号唐朝古,我辈当如汉吏循。今日湘亭一杯酒,便烦散作十分春。”盖祖述梅溪而敷衍之。

  惠民之法,莫善于常平。司马温公云:“此三代圣人之法,非李悝、耿寿昌所能为也。”陈止斋曰:“《周礼》以年之上下出敛法,盖年下则出,恐谷贵伤民也,年上则敛,恐谷贱伤农也,即常平之法矣。”《孟子》曰:“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途有饿殍而不知发。”“检”字,一本作“敛”,盖狗彘食人食,粒米狼戾之岁也,法当敛之。途有饿殍,凶岁也,法当发之。由此而言,三代之时,无常平之名,而有常平之政,特废于衰周耳,真非耿、李所能为也。

  郭冲晦谓刘信叔曰:“处事当以简易,何则?简以制繁,易以制难,便不费力。乾坤之大,所以使万物由其宰制者,不过此二字,况于人乎!”冲晦此论,可谓洞见天地万物之理。且以用兵言之,韩信多多益办,只是一简字。狄武襄夜半破昆仑关,只是一易字。

  寥德明,字子晦,朱文公高弟也。少时梦谒大乾,梦怀刺候谒庙庑下,谒者索刺,出诸袖,视其题字云“宜教郎廖某”,遂觉。后登第,改秩,以宣教郎宰闽。请迓者及门,思前梦,恐官止此,不欲行。亲朋交相勉,乃质之文公。公曰:“待徐思之。”一夕,忽叩门曰:“得之矣。”因指案上物曰:“人与器物不同,如笔止能为笔,不能为砚;剑止能为剑,不能为琴;故其成毁久速,有一定不易之数。惟人则不然,虚灵知觉,万理兼该,固有朝为跖而暮为舜者,故其吉凶祸福,亦随之而变,难以一定言。今子赴官,但当充广德性,力行好事,前梦不足芥蒂。”子晦拜而受教。后把麾持节,官至正郎。

  ●甲编 卷四

  嘉定间,当国者惮真西山刚正,遂谓词科人每挟文章科目以轻朝廷,自后,词科不取人。虽以徐子仪之文,亦以巫咸一字之误而黜之,由是无复习者。内外制,唯稍能四六者即入选。殊不知制诰诏令,贵于典重温雅,深厚恻怛,与寻常四六不同。今以寻常四六手为之,往往褒称过实,或似启事谀词,雕刻求工,又如宾筵乐语,失王言

译寿皇问王季海说:“‘聋’字为什么从‘龙’和‘耳’?”王季海回答说:“《山海经》说:‘龙用角听,不用耳听。’”王安石解释“蔗”字,没能理解它的含义。一天他在园中行走,看见园丁种植甘蔗时横着埋下,说:“其他时节每一节都能生长。”王安石领悟说:“蔗,是草中众多分枝生长的。”字义固然有可以解释的,比如“一”而“大”称为“天”,这确实精妙,然而不能强行贯通的很多。世人传说苏东坡问王安石:“为什么叫‘波’?”王安石说:“波,是水之皮。”苏东坡说:“那么‘滑’,就是水之骨了?”王安石的《字说》写成后,认为可以比肩六经。有人作诗说:“鼎湖龙去字书存,开辟神机有圣孙。湖海老臣无四目,漫将糟粕污修门。正名百物自轩辕,野老何知强讨论。但可与人漫酱瓿,岂能令鬼哭黄昏。”这是因为仓颉有四只眼睛,他造字成功时,天上降下粟米,鬼在夜里哭泣。“漫酱瓿”这句,是说懂得的人很少。

胡铨(胡忠简公)做举子时,正值建炎年间战乱,他集结青壮年,以救济乡里。隆祐太后驾临章贡,金兵追至,庐陵太守杨渊声弃城逃跑。胡铨居住的地方叫芗城,距离城池四十里,于是亲自率领民兵进入友城固守。市井恶少趁机想要作乱,斩杀了几人才安定下来。胡铨张贴榜文谴责杨渊声弃城的罪行,招募人收捕他。杨渊声害怕,自己投奔隆祐太后,隆祐太后赦免了他,降下敕书告知胡铨。事情平定后,新太守到来,怀疑胡铨有其他野心,不敢进城。胡铨笑着说:“我只是保卫乡里罢了,难道还有其他意图吗!”随即解散遣散民兵,徒步回到芗城。杨时(杨忠襄公)年轻时在郡学读书,脚不踏入茶坊酒肆。同舍生想破坏他的操守,拉他出去喝酒,借口说是朋友家,实际上是妓院。杨时起初不怀疑,酒喝了几巡,妓女盛装出来。杨时惊讶,快步回家,脱下衣冠烧掉,流泪自责。人们只看到胡铨以一个编修官的身份请求斩杀秦桧,甘愿流放,杨时以金陵一介书生唾骂兀术,视死如归,哪里知道他们身为布衣时,所确立的志向就已经卓然不凡了。

王十朋(王梅溪)任泉州太守时,会见县令,勉励他们作诗说:“九重天子爱民情深,县令应当怀有恻隐之心。今日在黄堂喝一杯酒,使君正是为臣民斟酒。”县令们都深受感动。真德秀(真西山)任长沙安抚使时,在湘江亭宴请十二位县令,作诗说:“从来官吏与百姓,本是同胞一体亲近。既然用脂膏供给你们的俸禄,就须知痛痒切身与我相关。此地素来号称唐朝古郡,我们应当像汉代循吏那样。今日在湘亭喝一杯酒,就烦请散作十分春意。”这是效法王十朋并加以发挥。

惠民的政策,没有比常平仓更好的了。司马光说:“这是三代圣人的制度,不是李悝、耿寿昌所能做到的。”陈傅良说:“《周礼》根据年成的好坏制定征收和发放的法令,大概年成不好就发放,担心谷价昂贵伤害百姓;年成好就征收,担心谷价低廉伤害农民,这就是常平之法了。”《孟子》说:“猪狗吃人的食物而不知道制止,路上有饿死的人而不知道开仓救济。”“检”字,有的版本作“敛”,大概猪狗吃人的食物,是粮食丰裕的年份,按法应当征收;路上有饿死的人,是灾荒年份,按法应当发放。由此来说,三代的时候,没有常平的名字,而有常平的政策,只是在衰落的周朝废弃罢了,确实不是耿寿昌、李悝所能做到的。

郭冲晦对刘信叔说:“处理事情应当以简易为原则,为什么呢?简可以制约繁杂,易可以制约困难,这样就不费力。天地之大,之所以能使万物受其主宰,不过就是这两个字,何况是人呢!”郭冲晦这个论述,可以说洞察了天地万物的道理。且以用兵来说,韩信多多益善,只是一个“简”字。狄青半夜攻破昆仑关,只是一个“易”字。

廖德明,字子晦,是朱熹的高足。年轻时梦见拜见大乾,梦见怀揣名帖在庙廊下等候拜见,引见的人索要名帖,他从袖中取出,看上面的题字写着“宜教郎廖某”,于是醒来。后来考中进士,改任官职,以宣教郎的身份任福建县令。请迎送的人到了门口,想起前梦,担心官职只到此为止,不想赴任。亲朋好友互相勉励,于是向朱熹请教。朱熹说:“等我慢慢思考。”一天晚上,忽然敲门说:“想明白了。”于是指着案上的物品说:“人与器物不同,比如笔只能做笔,不能做砚台;剑只能做剑,不能做琴;所以它们的成毁快慢,有一定的不变定数。只有人不是这样,虚灵知觉,包罗万理,本来就有早上是盗跖晚上是舜的情况,所以吉凶祸福,也随之变化,难以用一定之规来说。现在你赴任,只应当扩充德性,努力做好事,前梦不足以成为芥蒂。”廖德明拜谢接受教诲。后来他执掌军权,官至正郎。

●甲编 卷四

嘉定年间,当权者忌惮真德秀刚正,于是说词科的人常常凭借文章科目轻视朝廷,从此以后,词科不再录取人才。即使是徐子仪那样的文章,也因为“巫咸”一字之误而被黜落,因此没有再复习的人。内外制诰,只要稍能写四六文的人就被选中。殊不知制诰诏令,贵在典重温雅,深厚恻怛,与寻常四六文不同。现在用寻常四六文的手法来写,往往褒扬超过实际,或者像启事中的谀词,雕琢求工,又像宾筵上的乐语,失去了王言的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