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编 卷二
绝唱。然以余观之,特忿恨决绝之词耳,岂若《谷风》去妇之词曰“毋逝我梁,毋发我笱”,虽遭放弃,而犹反顾其家,恋恋不忍乎!乃知《国风》优柔忠厚,信非后世诗人所能仿佛也。古今赋昭君词多矣,唯白乐天云:“汉使却回凭寄语,黄金何日赎蛾眉?君王若问妾颜色,莫道不如宫里时。”前辈以为高出众作之上,亦谓其有恋恋不忘君之意也。欧阳公《明妃词》自以为胜太白,而实不及乐天。至于荆公云“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则悖理伤道甚矣。杜子美儒冠忍饿,垂翅青冥,残杯冷炙,酸辛万状,不得已而去秦,然其诗曰,“尚怜终南山,回首清渭滨”,恋君之意,蔼然溢于言外。其为千载诗人之冠冕,良有以也。魏鹤山云:“处人伦之变,当以《三百五篇》为正。《考盘》、《小宛》之为臣,《小弁》、《凯风》之为子,《燕燕》、《谷风》之为妇,《终风》之为母,《柏舟》之为宗臣,《何人斯》之为友,皆不遇者也。而责己重以周,待人轻以约,优柔谆切,怨而不怒,忧而不敢疏也。东坡在黄在惠在儋,不患不伟,患其伤于太豪,便欠畏威敬怒之意。如‘兹游最奇绝,所欠唯一死’之类,词气不甚平,又如《韩文公庙碑》诗云:‘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方作谏书时,亦冀谏行而迹隐,岂是故为诋讦,要为南海之行。盖后世词人多有此意,如‘去国一身,高名千古’之类,十有八九若此。不知君臣义重,家国忧深。圣贤去鲁去齐,不若是恝者,非以一去为难也。”此论精矣。
译绝妙的歌咏。然而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愤恨决绝的言辞罢了,哪里比得上《谷风》中弃妇所说的“不要经过我的鱼梁,不要打开我的鱼篓”,虽然遭到抛弃,却仍然回头顾念自己的家,眷恋不舍呢!由此可知《国风》优柔敦厚,确实不是后世诗人所能比拟的。古今吟咏昭君的诗很多,只有白居易说:“汉使回去请代为传话,黄金何时能赎回我蛾眉?君王若问我的容颜,不要说比在宫里时差。”前辈认为这首诗高出众作之上,也是因为它有眷恋不忘君主的意思。欧阳修《明妃词》自以为胜过李白,但实际上不如白居易。至于王安石说“汉朝的恩惠本来浅薄,胡人的恩惠自然深厚,人生快乐在于彼此知心”,这就违背情理、伤害正道了。杜甫戴着儒生帽子忍饥挨饿,壮志难酬,遭受冷遇,辛酸万状,不得已离开长安,然而他的诗说,“仍然怜爱终南山,回首望着清渭水边”,眷恋君主的意思,温和地洋溢在言外。他成为千载诗人的冠冕,确实是有原因的。魏鹤山说:“处理人伦变故,应当以《诗经三百五篇》为准。《考盘》、《小宛》作为臣子,《小弁》、《凯风》作为儿子,《燕燕》、《谷风》作为妻子,《终风》作为母亲,《柏舟》作为宗室重臣,《何人斯》作为朋友,都是不得志的人。但他们要求自己严格而周全,对待别人宽容而简约,优柔恳切,怨恨而不愤怒,忧愁而不敢疏远。苏东坡在黄州、惠州、儋州,不怕不够豪迈,怕的是过于豪放,便缺少敬畏威严、恭敬愤怒的意思。像‘这次游历最奇绝,所缺的只有一死’之类,语气不太平和,又如《韩文公庙碑》诗说:‘写信诋毁佛教讥讽君王,想要观看南海窥视衡山湘江。’刚写谏书时,也期望谏言被采纳而踪迹隐没,难道是故意诋毁,非要进行南海之行。大概后世词人多有这种意思,像‘离开国家一身轻,高名流传千古’之类,十有八九如此。不知道君臣义理重大,家国忧患深重。圣贤离开鲁国、齐国,不像这样冷漠,不是因为离开很难。”这个论述精辟啊。
武惠妃薨,明皇悼念不已,后宫数千,无当意者。或言寿王妃杨氏之美,绝世无双。帝见而悦之,乃令妃自以其意乞为女官,号“太真”,更为寿王娶韦昭训女。潜纳太真宫中,宠遇如惠妃,册为贵妃,与卫宣公纳▯之妻无以异。白乐天《长恨歌》云:“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为尊者讳也。近时杨诚斋《题武惠妃传》云:“桂折秋风露折兰,千花无朵可天颜。寿王不忍金宫冷,独献君王一玉环。”词虽工,意亦未婉。唯李商隐云:“龙池赐酒敞云屏,羯鼓声高众乐停。夜半宴归宫漏水,薛王沉醉寿王醒。”其词微而显,得风人之体。
士大夫危言峻节,迁谪凄凉,晚岁收用,衰落惩创,元刂方为圆者多矣。吕子约谪庐陵,量移高安,杨诚斋送行诗云:“不愁不上青霄去,上了青霄莫爱身。”盖祖杜少陵送严郑公云:“公若居台辅,临危莫爱身。”然以之送迁谪流徙之士,则意味尤深长也。
晁以道与陈叔易俱隐嵩山,叔易被召出山,以道作诗云:“处士何人为作牙,尽携猿鹤到京华。故山岩壑应惆怅,六六峰前只一家。”籍溪胡原仲除正字,朱文公寄诗云:“先生去上芸香阁,阁老新峨豸角冠。留取幽人卧空谷,一川风月要人看。”二诗相似,然以道后亦出山,时人反以此诗嘲之。文公卷舒以道,难进易退,高节全名,师表百世,乃知终南、少室之流,与有道之士,正不可同年语也。
东坡批答吕大防辞免恩命云:“卿有夷狄盗贼之虞,仓廪礼乐之叹,阴阳风雨之忧,此三者,诚当今之大计。孟子曰:‘责难于君谓之恭。’夫既以责其君,而不以身任之,非仁人也。”盖援其所自言者以勉之。近时真西山批答参政楼钥乞致仕不允云:“夫七十致仕,虽著于经,二三大臣,难拘此制。卿昔代言,尝以是却臣邻之请矣,岂今日遂忘斯谊乎?”此又切矣。
颍滨释《庄子》曰:“鱼不畏网罟,而畏鹈鹕,畏其天也。”物之畏其天,诚有可怪者。余里中一村童,尝见大蛙十数,聚于污池丛棘之下。欲前捕之,熟视,乃一巨蛇蟠棘下,以恣啖群蛙,群蛙凝立待啖,不敢动。又村叟见蜈蚣逐一蛇,行甚急,蜈蚣渐近,蛇不复动,张口以待,蜈蚣竟入其腹。逾时而出,蛇已毙矣。村叟弃蛇于深山中,逾旬往视之,小蜈蚣无数食其腐肉。盖蜈蚣产卵于蛇腹中也。余又尝见一蜘蛛,逐蜈蚣甚急,蜈蚣逃入篱抢竹中。蜘蛛不复入,但以足跨竹上,摇腹数四而去。伺蜈蚣久不出,剖竹视之,蜈蚣已节节烂断如鲎酱矣。盖蜘蛛摇腹之时,乃洒溺以杀之也。物之畏其天有如此者。夫蛇之恣啖群蛙,自以为莫己敌矣,而不知蜈蚣之能涉其腹也。蜈蚣之毙蛇育子,自以为莫吾御矣,而不知蜘蛛之能醢其躯也。世之人昂昂然以凶毒自多者,可以观矣。且蛙之不能敌蛇,固也。蜈蚣小于蛇矣,而能制蛇。蜘蛛小于蜈蚣矣,而能制蜈蚣。物岂专以小大为强弱哉!
诗用助语,字贵妥帖。如杜少陵云:“古人称逝矣,吾道卜终焉。”又云:“去矣英雄事,荒哉割据心。”山谷云:“且然聊尔耳,得也自知之。”韩子苍云:“曲槛以南青嶂合,高堂其上白云深。”皆浑然帖妥。吾郡前辈王才巨云:“并舍者谁清可喜,各家之竹翠相交。”曾幼度云:“不可以风霜后叶,何伤于月雨余云。”亦佳。
李泰发忤秦桧,贬海上,雷州守王彦恭存问周馈甚至。桧闻之,贬彦恭。辰阳陆升之,泰发侄婿也,告讦泰发家事,得删定官。桧死,彦恭复官,升之贬雷州。胡澹庵谪岭南,士大夫多凌蔑之,否则畏避之。方滋字务德,本亦桧党,待之独有加礼。澹庵深德之。桧死,其党皆逐。务德入京,谋一差遣不可得,栖栖旅馆。澹庵偶与王梅溪语及其事,梅溪曰:“此君子也。”率馆中诸公访之,且揄扬其美,务德由此遂晋用。由此观之,君子赢得做君子,小人枉了做小人。
朱文公晚年,以野服见客,榜客位云:
译武惠妃去世后,唐明皇悲痛悼念,久久不能释怀,后宫佳丽数千,却没有一个能让他满意的。有人进言说寿王妃杨氏容貌美丽,世间无双。皇帝见到她后十分喜爱,于是让杨妃自己以心意请求成为女官,封号为“太真”,另外给寿王娶了韦昭训的女儿。皇帝暗中将太真纳入宫中,宠爱待遇如同武惠妃,册封为贵妃,这与卫宣公纳媳的行为没有什么不同。白居易《长恨歌》说:“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这是为尊者避讳。近代杨万里《题武惠妃传》说:“桂折秋风露折兰,千花无朵可天颜。寿王不忍金宫冷,独献君王一玉环。”词句虽然工整,但意思也不够委婉。只有李商隐说:“龙池赐酒敞云屏,羯鼓声高众乐停。夜半宴归宫漏水,薛王沉醉寿王醒。”他的词句含蓄而显豁,符合《诗经》中讽喻的风格。
士大夫中那些言辞正直、节操严峻的人,被贬谪时处境凄凉,晚年被重新起用,却已衰败受挫,原本方正的人变得圆滑世故的很多。吕祖谦被贬到庐陵,后调任高安,杨万里送行诗说:“不愁不上青霄去,上了青霄莫爱身。”这大概是效法杜甫送严武的诗:“公若居台辅,临危莫爱身。”然而用这首诗送给被贬谪流放的人,意味尤其深远。
晁说之与陈师道都隐居在嵩山,陈师道被征召出山,晁说之作诗说:“处士何人为作牙,尽携猿鹤到京华。故山岩壑应惆怅,六六峰前只一家。”籍溪胡原仲被任命为正字,朱熹寄诗说:“先生去上芸香阁,阁老新峨豸角冠。留取幽人卧空谷,一川风月要人看。”这两首诗相似,然而晁说之后来也出山了,当时的人反而用这首诗嘲笑他。朱熹进退自如,难以进取时容易退隐,保全了高尚的节操和名声,成为百世的师表,由此可知,终南山、少室山那类假隐士,与真正的有道之士,正不可相提并论。
苏轼批答吕大防辞谢恩命的奏章说:“您有对夷狄盗贼的忧虑,对粮仓礼乐的感叹,对阴阳风雨的担忧,这三者,确实是当今的大计。孟子说:‘对君主提出高要求叫做恭敬。’既然已经对君主提出了要求,却不亲身承担重任,这不是仁爱的人。”这是引用吕大防自己说过的话来勉励他。近代真德秀批答参政楼钥请求退休不被允许的奏章说:“七十岁退休,虽然记载在经书中,但二三大臣,难以拘泥于这种制度。您过去担任中书舍人时,曾经以此推辞臣僚的请求,难道今天就忘记这种情谊了吗?”这又非常切中要害。
张耒解释《庄子》说:“鱼不害怕网具,却害怕鹈鹕,是害怕它的天性。”动物害怕自己的天敌,确实有令人奇怪的地方。我家乡的一个村童,曾经看见十几只大青蛙,聚集在污浊池塘的荆棘丛下。想要上前捕捉它们,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大蛇盘踞在荆棘下,肆意吞食群蛙,群蛙僵立着等待被吃,不敢动弹。又有一位村老翁看见蜈蚣追逐一条蛇,蛇跑得很快,蜈蚣渐渐靠近,蛇不再动弹,张开嘴等待,蜈蚣竟然钻进了它的肚子里。过了一会儿蜈蚣出来,蛇已经死了。村老翁把蛇丢弃在深山中,过了十天再去查看,无数小蜈蚣在吃着蛇的腐肉。原来是蜈蚣在蛇肚子里产卵。我又曾经看见一只蜘蛛,追逐蜈蚣非常急切,蜈蚣逃进篱笆的竹竿中。蜘蛛不再进入,只是用脚跨在竹竿上,摇动腹部几次就离开了。等蜈蚣很久不出来,剖开竹竿查看,蜈蚣已经一节节烂断像鲎酱一样。原来是蜘蛛摇动腹部的时候,撒尿来杀死它。动物害怕自己的天敌竟然像这样。蛇肆意吞食群蛙,自以为没有对手,却不知道蜈蚣能钻进它的肚子里。蜈蚣杀死蛇并养育后代,自以为无人能抵挡,却不知道蜘蛛能把它剁成肉酱。世上那些傲慢地以凶狠毒辣自夸的人,可以从中得到警示了。况且青蛙不能敌过蛇,这是固然。蜈蚣比蛇小,却能制服蛇。蜘蛛比蜈蚣小,却能制服蜈蚣。事物难道专门以大小来决定强弱吗!
诗歌使用助词,字句贵在妥帖。如杜甫说:“古人称逝矣,吾道卜终焉。”又说:“去矣英雄事,荒哉割据心。”黄庭坚说:“且然聊尔耳,得也自知之。”韩驹说:“曲槛以南青嶂合,高堂其上白云深。”都浑然妥帖。我们郡的前辈王才巨说:“并舍者谁清可喜,各家之竹翠相交。”曾几说:“不可以风霜后叶,何伤于月雨余云。”也很好。
李泰发违抗秦桧,被贬到海边,雷州太守王彦恭对他慰问供给非常周到。秦桧听说后,贬谪了王彦恭。辰阳人陆升之,是李泰发的侄女婿,告发李泰发家中的事,得以担任删定官。秦桧死后,王彦恭恢复官职,陆升之被贬到雷州。胡铨被贬到岭南,士大夫大多欺凌蔑视他,否则就是畏惧躲避他。方滋字务德,本来也是秦桧的党羽,对待胡铨却格外有礼。胡铨深深感激他。秦桧死后,他的党羽都被驱逐。方务德进入京城,谋求一个差事都不可得,在旅馆中奔波劳碌。胡铨偶然与王梅溪谈起这件事,王梅溪说:“这是君子。”带领馆中的各位公卿去拜访他,并且赞扬他的美德,方务德由此于是得到晋升任用。由此看来,君子终究还是做君子好,小人白白做了小人。
朱熹晚年,穿着平民服装接见客人,在客人的座位上题写:
“荥阳吕公,尝言京洛致仕官与人相接,皆以闲居野服为礼,而叹外郡之不能然。其旨深矣!某已叨误恩,许致其事,本未敢遽以老夫自居,而比缘久病,艰于动作,遂不免遵用旧京故俗,辄以野服从事。然上衣下裳,大带方履,比之凉衫,自不为简。其所便者,但取束带足以为礼,解带足以燕居,且使穷乡下邑,得以复见祖宗盛时京都旧俗如此之美也。”余尝于赵季仁处见其服,上衣下裳:衣用黄白青皆可,直领,两带结之,缘以皂,如道服,长与膝齐。裳必用黄,中及两旁皆四幅,不相属,头带皆用一色,取黄裳之义也。别以白绢为大带,两旁以青或皂缘之。见侪辈则系带,见卑者则否。谓之野服,又谓之便服。
译荥阳吕公曾说,京城和洛阳退休的官员与人交往,都以穿着闲居时的野服作为礼数,并感叹外地州郡不能这样。这其中的意旨是很深刻的!我已蒙受恩宠,获准退休,本来不敢立刻以老朽自居,但近来因为久病,行动艰难,于是不得不遵循旧都的习俗,便穿着野服办事。然而上衣下裳,大带方履,比起凉衫,自然不算简略。我所图方便的,只是取束带足以表示礼节,解带足以安闲居住,并且让穷乡僻壤的县邑,得以重新见到祖宗盛世时京都旧俗如此之美罢了。我曾经在赵季仁那里见过他的服装,上衣下裳:上衣用黄、白、青色都可以,直领,两条带子系结,边缘用黑色镶边,像道服,长度与膝盖齐平。下裳必须用黄色,中间和两旁都是四幅,互不相连,头带都用一种颜色,取用黄裳的含义。另外用白绢做大带,两旁用青色或黑色镶边。见到同辈人就系带,见到地位低的人就不系。这叫做野服,又叫做便服。
宝庆初元,洪舜俞为考功郎,应诏言事,词旨剀切。真西山谓陈正甫曰:“读洪考功封事,某殊有愧色。”其封事中论台谏失职云:“月课将临,笔不敢下,称量议论之异同,揣摩情分之厚薄,可否末决,吞吐不能。其相率勇往而不顾者,恭请圣驾款谒景灵宫而已。”台臣摘以为言,谓祗见宗庙,此重事也,而洪某乃言“款谒景灵宫而已”,词语▯易,有轻宗庙之意。遂遭罢黜,仍镌三官。舜俞有诗云:“不得之乎成一事,却因而已失三官。”
庶人之仇,释《礼记》者谓可尽五世,矧有天下者乎!齐襄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我国家之于金虏,盖百世不共戴天之仇也。开禧之举,韩▯胄无谋浪战,固可罪矣。然乃至函其首以乞和,何也?当时太学诸生之诗曰:“晁错既诛终叛汉,于期已入竟亡燕。”此但以利害言耳,盖未尝以名义言也。譬如人家子孙,其祖父为人所杀,其田宅为人所吞,有一狂仆佐之复仇,谋疏计浅,迄不能遂,乃归罪此仆,送之仇人,使之甘心焉,可乎哉?
韩昌黎上大尹李实书云:“愈来京师,于今十五年,所见公卿大臣,不可胜数,皆能守官奉职,无过失而已。未见有赤心事上忧国如阁下者。今年以来,不雨者百有余日。种不入土,野无青草,而盗贼不敢起,谷价不敢贵,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之人,皆若阁下亲临其家。老奸宿赃,销缩摧沮,魂亡魄丧,影灭迹绝。非阁下条理镇服,布宣天子威德,其何能及此!”其后作《顺宗实录》乃云:“实谄事李齐运,骤迁至京兆尹,恃宠强愎,不顾邦法。是时大旱,畿甸乏食,实一不以介意,方务聚敛征求,以给进奉。每奏对辄曰:‘今年虽旱,而谷甚好。’由是租税皆不免。陵轹公卿,勇于杀害,人不聊生。及谪通州长史,市里欢呼,皆袖瓦砾遮道伺之。”与前书一何反也。岂书乃过情之誉,而史乃纪实之辞耶?然退之古君子,单辞片语,必欲传信,宁可妄发!而誉之过情,乃至于此,是不可晓也。近时汪彦章投李伯纪启云:“孤忠贯日,正二仪倾侧之中;凛气横秋,挥万骑笑谈之顷。”又云:“士讼公冤,咸举幡而集阙下;帝从民望,令免胄以见国人。”其赞美至矣。及居翰苑,草伯纪谪词,乃云:“朋奸罔上,有虞必去于▯兜;欺世盗名,孔子先诛于正卯。”又云:“专杀尚威,伤列圣好生之德;信谗喜佞,为一时群小之宗。”与前启又何反也!伯纪真君子,而丑诋至此。嘻!其甚矣。当时亦有以此问彦章者,彦章云:“我前启自直一翰林学士,而彼不我用,安得不丑诋之!”是可笑也。退之之于李实,岂亦若是耶?然李实真小人,与伯纪不同。退之失于前之过誉,彦章失于后之过毁。誉犹可过也,毁不可过。
杜少陵绝句云:“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或谓此与儿童之属对何以异。余曰,不然。上二句见两间莫非生意,下二句见万物莫不适性。于此而涵泳之,体认之,岂不足以感发吾心之真乐乎!大抵古人好诗,在人如何看,在人把做什么用。如“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直与水相通”,“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等句,只把做景物看亦可,把做道理看,其中亦尽有可玩索处。大抵看诗,要胸次玲珑活络。
韩世忠尝议买新淦县官田,高宗闻之,御札特以赐世忠。其词云:“卿遇敌必克,克且无扰。闻卿买新淦田为子孙计,今举以赐卿,聊旌卿之忠。”故其庄号旌忠。盖当时诸将,各以姓为军号,如张家军、岳家军之类,朝廷颇疑其跋扈。闻其买田,盖以为喜,故特赐之。世忠之买田,亦未必非萧何之意也。“克且无扰”四字,可谓要言。如王全斌辈,非不克,奈扰何?信能行此四字,虽古名将,何以加诸!
汉惟一赵充国,唐惟一王忠嗣,本朝惟一曹彬,有三代将帅气象。唐人诗云:“泽国山河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
译宝庆初年,洪舜俞担任考功郎,应诏上书议论朝政,言辞恳切。真德秀对陈正甫说:“读了洪考功的奏疏,我深感惭愧。”他的奏疏中论述台谏失职的情况说:“每月的考核期限将至,笔不敢落下,权衡议论的异同,揣测情分的厚薄,是非未决,吞吞吐吐不能决断。那些相率勇往直前而不顾后果的人,不过是恭敬地请求皇上驾临景灵宫参拜罢了。”台谏官员摘取这话作为弹劾的理由,说参拜宗庙是重大事件,而洪某却说‘参拜景灵宫罢了’,言辞轻慢,有轻视宗庙的意思。于是洪舜俞遭到罢免,并削去三级官职。洪舜俞有诗说:“不能成就一件事,却因此失去了三级官职。”
平民百姓的仇敌,解释《礼记》的人说可以追究五世,何况拥有天下的人呢!齐襄公为九世前的祖先报仇,《春秋》对此加以褒扬。我们国家对于金国侵略者,大概是百世不共戴天的仇敌。开禧年间的北伐,韩侂胄没有谋略而轻率作战,固然有罪。然而以至于函送他的首级去乞求和议,为什么呢?当时太学诸生的诗说:“晁错被杀最终导致汉室叛乱,于期已经入秦最终导致燕国灭亡。”这仅仅是从利害关系来说罢了,大概未曾从名分道义来说。譬如人家子孙,其祖父被人杀害,田宅被人吞并,有一个狂仆协助他复仇,谋划疏漏计策浅薄,最终未能成功,于是归罪于这个仆从,把他送给仇人,让仇人甘心,可以吗?
韩愈给京兆尹李实写信说:“我来到京城,至今十五年,所见公卿大臣,数不胜数,都能守官尽职,没有过失罢了。没有见到像您这样赤心事奉皇上、忧虑国家的人。今年以来,不下雨一百多天。种子不能入土,野外没有青草,而盗贼不敢兴起,谷价不敢上涨,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的人,都像您亲自临到他们家中一样。老奸巨猾、积赃枉法的人,销声匿迹、挫败沮丧,魂飞魄散,影灭迹绝。如果不是您条理镇服,宣扬天子的威德,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后来他撰写《顺宗实录》却说:“李实谄媚侍奉李齐运,迅速升迁到京兆尹,依仗宠幸强横固执,不顾国家法度。当时大旱,京城附近缺乏粮食,李实一点也不在意,正致力于聚敛征收,以供给进奉。每次奏对总是说:‘今年虽然干旱,但谷物很好。’因此租税都不免除。欺凌公卿,勇于杀害,百姓无法生活。等到被贬为通州长史,街市里巷欢呼,都袖藏瓦砾遮路等待他。”与前信多么相反啊。难道信是过分的赞誉,而史书是记录事实的话吗?然而韩愈是古代君子,只言片语,必定想要传达真实,宁可妄发!而赞誉过分,竟然达到这种地步,这是不可理解的。近来汪藻给李纲写信说:“孤忠贯日,在天地倾斜之中;凛气横秋,在挥动万骑笑谈之间。”又说:“士人讼诉您的冤屈,都举幡聚集在宫阙之下;皇帝顺从民望,命令您免胄以见国人。”赞美到了极点。等到他在翰林院,起草李纲被贬的诏词,却说:“结党奸邪欺瞒皇上,有虞必定驱逐共工;欺世盗名,孔子先诛少正卯。”又说:“专断杀戮崇尚威势,伤害历代圣君好生的德行;听信谗言喜欢佞臣,成为一时群小的首领。”与前信又多么相反啊!李纲是真正的君子,而丑恶诋毁到这种地步。唉!太过分了。当时也有以此问汪藻的人,汪藻说:“我前信只是自求一个翰林学士,而他不任用我,怎么能不丑恶诋毁他!”这是可笑的。韩愈对于李实,难道也是这样吗?然而李实是真正的小人,与李纲不同。韩愈失于前者的过分赞誉,汪藻失于后者的过分诋毁。赞誉还可以过分,诋毁不可以过分。
杜甫绝句说:“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有人说这与儿童的属对有什么不同。我说,不对。前两句显示天地间无非是生机,后两句显示万物无不顺适本性。在此涵泳体会,难道不足以感发我们心中的真乐吗!大概古人的好诗,在于人怎么看,在于人把它做什么用。如“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直与水相通”,“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等句,只把它当作景物看也可以,把它当作道理看,其中也有尽可玩索之处。大概看诗,要胸次玲珑活络。
韩世忠曾经议论购买新淦县官田,高宗听说后,御札特地赐给韩世忠。诏词说:“您遇到敌人必定战胜,战胜且不扰民。听说您购买新淦田为子孙打算,现在全部赐给您,姑且表彰您的忠诚。”所以他的庄园号旌忠。大概当时各位将领,各自以姓为军号,如张家军、岳家军之类,朝廷颇怀疑他们跋扈。听说他买田,大概以为喜,所以特地赐给他。韩世忠买田,也未必不是萧何的意思。“克且无扰”四字,可以说是要言。如王全斌辈,不是不能战胜,奈何扰民呢?真能实行这四字,即使古代名将,怎么超过他!
汉朝只有赵充国,唐朝只有王忠嗣,本朝只有曹彬,有三代将帅气象。唐人诗说:“泽国山河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
杜少陵诗云:“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即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之意也。士大夫诵此,亦可以悚然惧,恻然思矣。余尝见州郡迓新者,设饰甚费。因成诗云:“赤子须摩抚,红尘几送迎。幕张云を匝,车列鉴鲜明。岂是腹民血,空教适宦情。忍闻分竹者,竭泽自求盈。”
兖王假山成,请宫僚观之,姚坦熟视曰:“此血山耳。”开宝塔成,田锡上疏曰:“众以为金碧荧煌,臣以为涂膏衅血。”
诸葛孔明曰:“吾心如秤,不能为人作轻重。”至哉言乎。信能此,则吾心即造化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己不劳而万物服矣。乃知孔明长啸草庐时,其所讲不在伊吕下。杜少陵云:“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可谓识孔明心事矣。或谓既比之以伊吕矣,又比之以萧、曹,何也?余曰,不然,下句盖惜其指挥未定而死耳,使其指挥若定,则虽萧、曹且不能当,况司马仲达乎!指挥盖措置经画也,如兵民杂耕,留屯久驻之类。失犹无也,故末句有志决身歼之叹。
郭仲晦云,用兵以持重为贵。盖知彼知己,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此百战百胜之术也。昔韩、范二公在五路,韩公力于战,范公则不然,曰:“吾唯知练兵选将,积谷丰财而已。”余观《东轩笔录》载,韩公欲五路进兵,以袭平夏,范公不可。韩公遣尹师鲁至庆外,约进兵,范公曰:“我师新败,士卒气沮,但当谨守,以观其变,岂可轻兵深入!”师鲁叹曰:“公于此乃不及韩公。韩公尝云,大凡用兵,当先置胜负于度外。公何区区过慎如此?”范公曰:“大军一动,万命所悬,乃可置于度外乎?”师鲁不能强而还。韩公遂举兵,次好水川。元昊设伏,我师陷没,大将任福死之。韩公遽还,至半途,亡者之父兄妻子数千人,号于马首,持故衣纸钱,招魂而哭曰:“汝昔从招讨出征,今招讨归,而汝死矣,汝之魂识,亦能从招讨以归乎!”哀恸之声震天地。韩公掩泣,驻马不能进。范公闻之,叹曰:“当是时,难置胜负于度外也。”国朝人物,当以范文正为第一,富、韩皆不及。富公欲诛晁仲约,其见亦不逮范公。余尝有诗云:“奋髯要斩高邮守,攘臂甘驱好水军。到得绕床停辔日,始知心服范希文。”
刘元城贬梅州,章▯辈必欲杀之。郡有土豪,凶人也。以赀得官,往来京师,见章▯,自言能杀元城。▯大喜,即除本路转运判官。其人驱车速还。及境,郡守遣人告元城。元城略处置后事,与客笑谈饮酒以待之。至夜半,忽闻钟声,问之,则其人已呕血死矣。秦桧晚年,尝一夕秉烛独入小阁,治文书至夜半。盖欲尽杀张德远、胡邦衡诸君子凡十一人。区处既定,只俟明早奏行之。四更忽得疾,数日而卒。桧父尝为静江府古县令,守帅胡舜陟欲为桧父立祠于县,以为逢迎计。县令高登,刚正士也,坚不奉命。舜陟大怒,文致其罪,送狱锻炼,备极惨毒,登几不能堪。未数日,舜陟忽殂,登乃获免。近时大理评事胡梦昱,以直言贬象郡,过桂林,帅钱宏祖欲害之。未及有所施行,亦暴亡。呜呼!谓天不佑忠贤,可乎?
朱文公云:“齐人归女乐,说者谓爱女乐必怠于政事,故孔子遂行。然以《史记》观之,又似夫子惧其谗毁而去。如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是已。鲁仲连论帝秦之害,亦曰:“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处梁之宫,梁君安得晏然而已乎?”想当时列国多此等事,故夫子不得不星夜急走。余谓齐人但欲蛊鲁君之心,君心既蛊、则所谓怠于政事、听谗嫉贤之事,自然色色有之。杨诚斋云:“人主之治天下,必先正其治之之主,人臣之相其君,必先正其入主之主。而小人敌国之欲倾人之国也,必先败其人主之主而已。”齐人惩于夹谷而谋鲁也,不以齐谋鲁也,以鲁谋鲁也。鲁以女乐罢朝而孔子行,则先败其用孔子之主也,孰谓用孔子之主,非鲁君之心
译杜甫诗说:“红墙内分发的丝帛,原本出自贫寒女子之手。鞭打她们的丈夫,聚敛财物进贡京城。圣人用筐篚施恩,实在是想让国家百姓存活。臣子如果忽视了这个道理,君主难道会抛弃这些财物吗?”这就是“你们的俸禄,是百姓的血汗”的意思。士大夫诵读这些诗句,也应当感到恐惧警惕,心生怜悯与思考。我曾经看到州郡迎接新官时,布置装饰耗费极大。因此作诗说:“百姓需要抚慰,红尘中几次送迎。幕帐张开如云环绕,车列整齐如镜明亮。这难道是百姓的血肉,白白用来满足做官的情趣?忍心听到那些分封竹符的官员,竭泽而渔只求自己充盈。”
兖王假山建成,请宫中的僚属观看,姚坦仔细端详后说:“这是血山啊。”开宝塔建成,田锡上奏章说:“众人认为它金碧辉煌,我认为它是涂抹脂膏、衅染鲜血。”
诸葛亮说:“我的心像秤一样,不能替人做轻重。”这话多么精妙啊。真能这样,那么我的心就是造化本身。杀他而不被怨恨,利他而不被感激,自己不劳累而万物顺服。由此知道诸葛亮在草庐长啸时,他所谈论的并不在伊尹、吕尚之下。杜甫说:“在伊尹、吕尚之间看到诸葛亮的才能,指挥若定让萧何、曹参失色”,可以说了解诸葛亮的心事了。有人问既然把他比作伊尹、吕尚,又把他比作萧何、曹参,为什么呢?我说,不是这样,下句大概是惋惜他指挥未能安定就去世了,假使他能指挥安定,那么即使是萧何、曹参也不能抵挡,何况司马懿呢!指挥大概是处置规划的意思,比如军民杂耕、留屯久驻之类。失就是无的意思,所以最后一句有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感叹。
郭仲晦说,用兵以持重为贵。大概是因为知道敌人也了解自己,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等待敌人可胜的机会,这是百战百胜的方法。从前韩琦、范仲淹两位公在西北五路,韩公致力于作战,范公则不然,说:“我只知道练兵选将,积蓄粮食财富罢了。”我看《东轩笔录》记载,韩公想五路进兵,去袭击平夏,范公不同意。韩公派尹师鲁到庆州外面,约定进兵,范公说:“我军新败,士气沮丧,只应当谨慎防守,观察变化,怎么能轻兵深入!”师鲁感叹说:“公在这点上不如韩公。韩公曾说,大凡用兵,应当先把胜负置之度外。公为什么这样过分谨慎呢?”范公说:“大军一动,万千性命悬于一线,怎么能置之度外呢?”师鲁不能强求而返回。韩公于是起兵,驻扎在好水川。元昊设下埋伏,我军陷入绝境,大将任福战死。韩公急忙回师,走到半途,死去者的父兄妻子几千人,在马前号哭,拿着旧衣纸钱,招魂哭泣说:“你从前跟随招讨出征,现在招讨回来了,而你却死了,你的灵魂,也能跟随招讨回来吗!”哀痛的声音震动天地。韩公掩面哭泣,停马不能前进。范公听说后,感叹说:“在那时,难以把胜负置之度外啊。”本朝人物,应当以范文正公为第一,富弼、韩琦都不如他。富弼想诛杀晁仲约,他的见识也不如范公。我曾经有诗说:“捋起胡须要斩高邮守,卷起袖子甘愿驱赶好水军。等到绕着床停下车马的日子,才知道心里佩服范希文。”
刘元城被贬到梅州,章惇等人一定要杀他。郡里有土豪,是个凶恶的人。靠钱财得到官职,往来京城,见到章惇,自称能杀元城。章惇大喜,就任命他为本路转运判官。那人驱车快速返回。到达边境,郡守派人告诉元城。元城大致处理完后事,与客人谈笑饮酒等待他。到半夜,忽然听到钟声,问怎么回事,原来那人已经呕血死了。秦桧晚年,曾经一晚点着蜡烛独自进入小阁,处理文书到半夜。大概是想尽数杀害张德远、胡邦衡等君子共十一人。安排既定,只等明天早上奏请执行。四更忽然得病,几天后去世。秦桧的父亲曾经担任静江府古县令,守帅胡舜陟想为秦桧的父亲在县城立祠,作为逢迎的计策。县令高登,是刚正的人,坚决不奉命。舜陟大怒,罗织罪名,送进监狱拷问,极其残酷毒辣,高登几乎不能忍受。没过几天,舜陟忽然死了,高登于是得以免祸。近来大理评事胡梦昱,因为直言被贬到象郡,路过桂林,帅钱宏祖想害他。还没来得及施行,也突然死亡。唉!说上天不保佑忠贤,可以吗?
朱文公说:“齐国人送来女乐,解说的人认为喜爱女乐必定会怠慢政事,所以孔子就离开了。然而从《史记》来看,又像是孔子害怕谗言毁谤而离开。比如‘那些妇人的口舌,足以让人出走’就是这样。鲁仲连论述尊秦为帝的危害,也说:‘他们又将让他们的子女谗妾做诸侯的妃子,处在梁国的宫殿里,梁王怎么能安然无事呢?’想当时列国多有这类事情,所以孔子不得不星夜急走。我认为齐国人只想迷惑鲁君的心,君心既被迷惑,那么所谓怠慢政事、听信谗言嫉妒贤能的事情,自然样样都有。杨诚斋说:‘君主治理天下,必须先端正治理天下的君主,臣子辅佐君主,必须先端正进入君主心中的君主。而小人敌国想要倾覆别人的国家,必须先败坏别人君主心中的君主而已。’齐国人因夹谷之会受惩而谋划对付鲁国,不是用齐国的计谋对付鲁国,而是用鲁国的计谋对付鲁国。鲁国因为女乐罢朝而孔子离开,就是先败坏使用孔子的君主,谁说使用孔子的君主,不是鲁君的心呢?”
乎?
苗傅、刘正彦之乱,张魏公在秀州,谋举勤王之师。苗、刘伪诏至,大赦,厚犒诸军。公潜于府库中寻旧诏书,令人驰往十数里外,易其诏。既至,令僚属宣诏,但为抚谕之词,略张于谯楼,旋即敛之。大犒诸军,群情赖以不摇。时张俊亦在秀州,公深结之。会韩世忠舟师亦至,公与世忠对哭。因飨俊、世忠将士,呼诸将校至前,抗声问曰:“今日之事,孰逆孰顺?”皆对曰:“贼逆我顺。”又曰:“若浚此举违天悖人,可取浚头归苗傅,不然,一有退缩,悉以军法从事!”众皆感愤。遂勒兵行次临平,逆党屯拒不得前。世忠等搏战,大破之。傅、正彦遁入闽,追获斩首。拜公知枢密院事,时年才三十三。
译吗?
苗傅、刘正彦发动叛乱时,张魏公在秀州,谋划起兵勤王。苗、刘的伪诏到达,宣布大赦,并厚赏各军。张公暗中在府库中寻找旧诏书,派人快马跑到十几里外,换掉伪诏。到达后,让僚属宣读诏书,只说安抚劝谕的话,稍微在谯楼上张贴,随即就收起。大举犒赏各军,众人的情绪因此得以稳定而不动摇。当时张俊也在秀州,张公与他深交结纳。恰逢韩世忠的水军也到达,张公与韩世忠相对痛哭。于是宴请张俊、韩世忠的将士,呼唤各位将校到面前,高声问道:“今天的事,谁是逆贼,谁是顺臣?”大家都回答说:“贼是逆,我们是顺。”张公又说:“如果张俊此举违背天理人心,可以取张俊的头回去交给苗傅,否则,一旦有人退缩,全部按军法处置!”众人都感动愤慨。于是率领军队行进驻扎在临平,逆党屯兵抵抗,无法前进。韩世忠等人奋力作战,大败逆军。苗傅、刘正彦逃入福建,被追获斩首。任命张公为知枢密院事,当时他才三十三岁。
杨诚斋《赠抄经头陀》诗云:“刺血抄经奈若何,十年依旧一头陀。袈裟未着言多事,着了袈裟事更多。”今世儒生,竭半生之精力,以应举觅官。幸而得之,便指为富贵安逸之媒,非特于学问切己事不知尽心,而书册亦几绝交。如韩昌黎所谓“墙角君看短檠弃”,陈后山所谓“一登吏部选,笔砚随扫除”者多矣。是未知着了袈裟之事更多也。余同年李南金登第后,画师以冠裳写其真。南金题诗云:“落魄江湖十二年,布衫阔袖裹风烟。如今各样新装束,典却清狂卖却颠。”虽一时戏语,然知绅裳之束缚,非韦布比,而加意检束,亦自有味。
●乙编 卷三
先友李衍进之有隽才,于书无所不读,不幸年逾二十而死。吾党惜之,以比王逢原、邢居实。进之尝以《三百五篇》诗名作《陈子衿传》。其辞曰:陈子衿,《宛丘 北门》人也。其先居《甫田》,世有《清人》,当汉时,《缁衣》为县令者甚众。及进士设科,《绿衣》登第,累累而有,于《都人士》中为最盛,雍雍如也。《子衿》母名《静女》,封《硕人》,尝《采▯》《汝坟》。《风雨》暴至,殷《殷其雷》,有《小星》坠于怀,《载驰》而归。《出车》《思齐》,祷于《清庙》,遂生《子衿》,正《十月之交》也。生时《东方未明》,设《庭燎》以举之,《鼓钟》于宫,以飨贺客,《宾之初筵》,《晨风》和畅,瓶列《白华》,盘有《木瓜》,纫《芄兰》,焚《蓼萧》,《绸缪》沾洽。《有客》《既醉》,《击鼓》歌曰:“《椒聊》之蕃衍兮,《葛ぱ》之《绵》绵,《猗嗟》盛哉,其大君门。惊人瑞世,《驺虞》《麟趾》。”歌阕,主人谢曰:“今日之集,薄具《无羊》,幸《南有嘉鱼》,荐俎《式微》,诸君亮之。”客皆《假乐》,至“鸟鸣》乃罢。《硕人》教养《子衿》,欲令三才并通,故试之《泮水》,使学《烈文》;置之《灵台》,使观《云汉》;出之《旄丘》,使知《民劳》;行则《君子阳阳》,《狡童》不得伍;居则《衡门》《闷宫》,《巧言》无从入。《日月》既久,问学《大明》。《硕人》卒,《子衿》哀毁甚,《素冠》庐《墓门》,朝夕《瞻▯》。读“劬劳”之诗,三复哀恸,门人为之废《蓼莪》。于是念《烈祖》之绪,覃思文典,而家窭《无衣》,《丰年》乏食,《葛屦》履霜。门人或为之《伐木》,或为之《采葛》,或为之《采菽》《采苓》,以供衣食薪蒸,尝喟然叹曰:“《噫嘻》!非《天保》我,其谁《闵予小子》乎?《我将》《时迈》四方,冀昌厥志,必不获遂,则《采薇》首阳,追踪夷、齐耳。”乃《正月》《吉日》,《出其东门》,《载驱》而行,《遵大路》,过《株林》,度《陂泽》。《褰裳》以济《溱洧》,则思子产之乘舆;《狼跋》而登《终南》,则念杜陵之秀句,《信南山》之雾豹,想《崧高》之降神。《瞻彼洛矣》,则概然有击楫之志;杭彼《河广》,则跃然有焚身之思。过《东山》而想谢傅之风流;涉《渭阳》而叹西平之勋烈。《访落》帽于龙山,吊《文王》于毕郢。登高怀远,凄然无归,因著《青蝇》赋以讥切当世。乃济《沔水》,逾《韩奕》,复入《南山》,《节南山》而西,寄食于《公刘》之家,《南山有台》,下墩《大田》;彼《黍离》离,延及《南陔》;《楚茨》《▯或朴》,《つ木》《蒹葭》,蓊密罗结;《黄鸟》《玄鸟》,《绵蛮》差池;《桑扈》《鸳鸯》,飞鸣自适。《葛生》其中,《载芟》载刘,规为《小宛》,以供游观。《破斧》《伐檀》,《大东》方之地。以筑《新台》,植以《桃夭》,樊以《菀柳》,罗以《甘棠》,环以《泉水》,东则《东门之杨》,《东门之▯》,骈翠交青;北则《山有扶苏》,《野有蔓草》,葱蔚可爱;俯视则《隰有苌楚》,《瓠有苦叶》,《菁菁者莪》,《皇皇者华》,纷红骇绿,错布如锦。其《桑中》则桑叶可拈,《采绿》之女,《行露》沾衣;其《下泉》则《鱼
译杨诚斋《赠抄经头陀》诗说:“刺血抄经又能怎样,十年过去依旧是个头陀。没穿袈裟时还说多事,穿了袈裟后事情更多。”如今的儒生,耗尽半生精力去应试求官。侥幸得中,便把它当作富贵安逸的媒介,不仅对学问切身之事不知尽心,连书本也几乎断绝往来。像韩愈所说的“墙角你看短灯台被抛弃”,陈师道所说的“一旦登吏部选,笔砚随之扫除”的人太多了。这是不知道穿了袈裟后事情更多啊。我的同榜进士李南金考中后,画师用官服给他画像。南金题诗说:“落魄江湖十二年,宽袖布衫裹着风烟。如今各种新装束,典当了清狂卖掉了癫狂。”虽然是一时戏言,但知道官服束缚,不比布衣,而更加注意检点约束,也自有滋味。
先前的朋友李衍字进之有杰出才华,读书无所不读,不幸二十多岁就死了。我们同辈惋惜他,把他比作王逢原、邢居实。进之曾以《诗经》三百零五篇的诗名作《陈子衿传》。他的文章说:陈子衿,是《宛丘》《北门》地方的人。他的祖先住在《甫田》,世代有《清人》,在汉代,穿《缁衣》当县令的很多。等到设立进士科,《绿衣》登第,接连不断,在《都人士》中最为兴盛,和乐的样子。《子衿》母亲名叫《静女》,封为《硕人》,曾《采蘩》《汝坟》。《风雨》突然到来,殷《殷其雷》,有《小星》坠入怀中,《载驰》而归。《出车》《思齐》,在《清庙》祈祷,于是生下《子衿》,正值《十月之交》。出生时《东方未明》,设《庭燎》来迎接,《鼓钟》在宫中,用来宴请贺客,《宾之初筵》,《晨风》和畅,瓶列《白华》,盘有《木瓜》,编织《芄兰》,焚烧《蓼萧》,《绸缪》融洽。《有客》《既醉》,《击鼓》歌唱说:“《椒聊》繁衍啊,《葛藟》绵绵,《猗嗟》盛大啊,那是大君之门。惊人瑞世,《驺虞》《麟趾》。”歌毕,主人谢罪说:“今天的聚会,薄备《无羊》,幸有《南有嘉鱼》,荐俎《式微》,各位谅解。”客人都《假乐》,到“鸟鸣”才罢。《硕人》教养《子衿》,想让三才都通晓,所以试他《泮水》,让他学《烈文》;放他《灵台》,让他观《云汉》;出他《旄丘》,让他知《民劳》;行走时《君子阳阳》,《狡童》不得为伍;居住时《衡门》《闷宫》,《巧言》无从进入。《日月》久了,问学《大明》。《硕人》去世,《子衿》哀毁很严重,《素冠》在《墓门》结庐,朝夕《瞻望》。读“劬劳”的诗,反复哀恸,门人为之废《蓼莪》。于是念《烈祖》的绪业,深思文典,而家贫《无衣》,《丰年》缺食,《葛屦》履霜。门人有的为他《伐木》,有的为他《采葛》,有的为他《采菽》《采苓》,以供衣食薪柴,曾叹息说:“《噫嘻》!不《天保》我,谁《闵予小子》呢?《我将》《时迈》四方,希望昌明志向,必定不能实现,就《采薇》首阳,追随夷、齐罢了。”于是《正月》《吉日》,《出其东门》,《载驱》而行,《遵大路》,过《株林》,度《陂泽》。《褰裳》渡《溱洧》,就思念子产的乘舆;《狼跋》登《终南》,就怀念杜陵的秀句,《信南山》的雾豹,想象《崧高》的降神。《瞻彼洛矣》,就慨然有击楫的志向;杭彼《河广》,就跃然有焚身的思绪。过《东山》而想谢傅的风流;涉《渭阳》而叹西平的勋烈。《访落》帽于龙山,吊《文王》于毕郢。登高怀远,凄然无归,于是著《青蝇》赋以讥切当世。于是渡《沔水》,逾《韩奕》,再入《南山》,《节南山》而西,寄食于《公刘》之家,《南山有台》,下墩《大田》;那《黍离》离,延及《南陔》;《楚茨》《樸朴》,《樸木》《蒹葭》,蓊密罗结;《黄鸟》《玄鸟》,《绵蛮》差池;《桑扈》《鸳鸯》,飞鸣自适。《葛生》其中,《载芟》载刘,规为《小宛》,以供游观。《破斧》《伐檀》,《大东》方之地。以筑《新台》,植以《桃夭》,樊以《菀柳》,罗以《甘棠》,环以《泉水》,东则《东门之杨》,《东门之栗》,骈翠交青;北则《山有扶苏》,《野有蔓草》,葱蔚可爱;俯视则《隰有苌楚》,《瓠有苦叶》,《菁菁者莪》,《皇皇者华》,纷红骇绿,错布如锦。那《桑中》则桑叶可拈,《采绿》之女,《行露》沾衣;那《下泉》则《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