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编 卷三
不然其说。时暑退凉生,秋香满院。晦堂因问曰:“闻木犀香乎?”山谷曰:“闻。”晦堂曰:“吾无隐乎尔。”山谷乃服。晦堂此等处,诚实脱洒,亦只是曾点见解,却无颜子工夫,此儒佛所以不同。
译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当时暑气消退,凉意初生,桂花香气弥漫庭院。晦堂于是问道:“闻到桂花香了吗?”山谷回答说:“闻到了。”晦堂说:“我对你们没有隐瞒什么。”山谷这才信服。晦堂在这些地方,诚实洒脱,也只是曾点的见解,却没有颜回的修养功夫,这就是儒家与佛教不同的原因。
蝗才飞下即交合,数日,产子如麦门冬之状,日以长大。又数日,其中出如小黑蚁者八十一枚,即钻入地中。《诗》注谓螽斯一产八十一子者,即蝗之类也。其子入地,至来年禾秀时乃出,旋生翅羽。若腊雪凝冻,则入地愈深,或不能出。俗传雪深一尺,则蝗入地一丈。东坡《雪》诗云“遗蝗入地应千尺”是也。蝗灾每见于大兵之后,或云乃战死之士冤魂所化。虽未必然,但余曩在湖北,见捕蝗者虽群呼聚喊,蝗不为动。至鸣击金鼓,则耸然而听,若成行列。则谓为杀伤诊气之所化,理或然也。
漳河上有七十二冢,相传云曹操疑冢也。北人岁增封之。范石湖奉使过之,有诗云:“一棺何用冢如林,谁复如公负此心。岁岁蕃酋为封土,世间随事有知音。”四句是两个好议论,意足而理明,绝句之妙也。
今世有一样古钱,其文曰半两,无轮郭,医方中用以为药。考之《史记》,乃汉文帝时钱也。当时吴濞、邓通皆得自铸钱,独多流传,至今不绝。其轻重适中,与今钱略相似。视五铢货泉,又先一二百年矣。五铢货钱,比今钱却稍轻。
赵季仁谓余曰:“某平生有三愿:一愿识尽世间好人,二愿读尽世间好书,三愿看尽世间好山水。”余曰:“尽则安能,但身到处莫放过耳。”季仁因言朱文公每经行处,闻有佳山水,虽迂途数十里,必往游焉。携樽酒,一古银杯,大几容半升,时引一杯。登览竟日,未尝厌倦。又尝欲以木作《华夷图》,刻山水凹凸之势,合木八片为之,以雌雄笋相入,可以折,度一人之力,足以负之,每出则以自随。后竟未能成。余因言夫子亦嗜山水,如“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固自可见。如“子在川上”,与夫“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尤可见。大抵登山临水,足以触发道机,开豁心志,为益不少。季仁曰:“观山水亦如读书,随其见趣之高下。”
范石湖诗云:“朝霞不出门,暮霞行千里。今晨日未出,晓氛散如绮。心疑雨再作,眼转云四起。我岂知天道,吴侬谚云尔。古来占滂沱,说者类恢诡。飞云走群羊,停云浴三▯。月当天毕宿,风自少女起。烂石烧成香,汗础润如洗。逐妇鸠能拙,穴居狸有智。蜉蝣强知时,蜥蜴与闻计。垤鸣东山鹳,堂审南柯蚁。或加阴石鞭,或议阳门闭,或云逢庚变,或自换甲始。刑鹅与象龙,聚讼非一理。不如老农谚,影响捷于鬼。哦诗敢夸博,聊用醒午睡。”此诗援引占雨事甚详可喜。谚有云:“日出早,雨淋脑;日出晏,晒杀雁。”又云:“月如悬弓,少雨多风;月如仰瓦,不求自下。”二说尚遗,何也?余欲增补二句云:“日占出海时,月验仰瓦体。”
靖康之乱,元▯皇后手诏曰:“汉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献公之子九人,唯重耳之独在。”事词的切,读之感动,盖中兴之一助也。建炎登极之诏曰:“▯▯万机,难以一日而旷位;皇皇四海,讵可三月而无君。”又曰:“圣人何以加孝,朕每怀问寝之思;天子必有所尊,朕欲救在原之急。嗟我文武之列,若时忠义之家。不食而哭秦庭,士当勇于报国;左袒而为刘氏,人咸乐于爱君。期一德而一心,伫立功而立事。同▯两宫之复,终图万世之安。”其词明白,亦占地步。昔唐明皇幸蜀,肃宗即位灵武。元次山作颂,谓自古有盛德大业,必见于歌颂。若今歌颂大业,非老于文学,其谁宜为?去盛德而止言大业,固以肃宗即位为非矣。伊川谓非禄山叛,乃肃宗叛也。山谷云:“抚军监国太子事,胡乃趣取大物为。”此皆至论。今二圣蒙尘远狩无还期,高宗不得已而即位,今又出于元▯皇后之命,与唐肃宗天渊不同,似亦可以无说。然胡致堂万言书首论此事,谓:“建炎以来,有举措大失人心之事,今欲收复人心而图存,则既往之失,不可不迫,不可不改。一昨陛下以亲王介弟,受渊圣皇帝之命,出帅河北。二帝既迁,则当纠合义师,北向迎请。而遽膺翊戴,亟居尊位。遥上徽号,建立太子。
译蝗虫刚飞下来就交配,几天后,产下的卵像麦门冬的样子,一天天长大。又过了几天,从中钻出八十一枚像小黑蚁一样的东西,随即钻入地下。《诗经》注解说螽斯一次产八十一只幼虫,说的就是蝗虫这一类。它们的幼虫进入地下,到第二年庄稼抽穗时才出来,随即长出翅膀。如果腊月下雪冰冻,它们就会钻得更深,有的甚至无法出土。民间传说雪深一尺,蝗虫就钻入地下一丈。苏东坡《雪》诗中说“遗蝗入地应千尺”,就是这个意思。蝗灾往往出现在大战之后,有人说这是战死士兵的冤魂所化。虽然不一定如此,但我以前在湖北,看见捕蝗的人虽然大声呼喊聚集,蝗虫也不为所动。等到敲锣打鼓,它们就竖起耳朵倾听,好像排成了行列。那么说它们是杀戮之气所化,道理或许是这样。
漳河上有七十二座坟墓,相传是曹操的疑冢。北方人每年都在上面增添封土。范石湖奉命出使经过这里,有诗说:“一棺何用冢如林,谁复如公负此心。岁岁蕃酋为封土,世间随事有知音。”这四句是两个很好的议论,意蕴充足而道理明白,真是绝句的妙处。
现在世上有一种古钱,上面写着“半两”,没有外缘,医方中把它当作药使用。考证《史记》,这是汉文帝时期的钱。当时吴濞、邓通都得以自己铸钱,唯独这种钱流传很多,至今不绝。它的轻重适中,与现在的钱大致相似。比起五铢钱和货泉,又早了一二百年。五铢钱和货泉,比起现在的钱却稍轻一些。
赵季仁对我说:“我平生有三个愿望:一是认识世间所有的好人,二是读尽世间所有的好书,三是看尽世间所有的好山水。”我说:“‘尽’怎么可能做到,只是身处何地都不要放过罢了。”季仁于是说朱文公每次经过的地方,听说有美好的山水,即使绕路几十里,也一定要去游览。带着酒樽,一个古银杯,容量大约半升,时不时喝上一杯。登高览胜整天,不曾厌倦。他又曾经想用木头制作《华夷图》,刻出山水凹凸的形势,用八块木头拼合而成,用榫头互相咬合,可以折叠,估计一个人的力气,足以背负它,每次出门就随身携带。后来终究没能做成。我于是说孔子也喜爱山水,如“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本来就可以看出来。如“子在川上”,以及“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尤其可以看出。大概登山临水,足以触发道机的感悟,开阔心志,益处不少。季仁说:“观赏山水也如同读书,随着所见情趣的高下而不同。”
范石湖的诗说:“朝霞不出门,暮霞行千里。今晨日未出,晓氛散如绮。心疑雨再作,眼转云四起。我岂知天道,吴侬谚云尔。古来占滂沱,说者类恢诡。飞云走群羊,停云浴三〇。月当天毕宿,风自少女起。烂石烧成香,汗础润如洗。逐妇鸠能拙,穴居狸有智。蜉蝣强知时,蜥蜴与闻计。垤鸣东山鹳,堂审南柯蚁。或加阴石鞭,或议阳门闭,或云逢庚变,或自换甲始。刑鹅与象龙,聚讼非一理。不如老农谚,影响捷于鬼。哦诗敢夸博,聊用醒午睡。”这首诗援引占卜下雨的事非常详细,令人喜爱。谚语有说:“日出早,雨淋脑;日出晏,晒杀雁。”又说:“月如悬弓,少雨多风;月如仰瓦,不求自下。”这两种说法尚且遗漏,为什么呢?我想增补两句说:“日占出海时,月验仰瓦体。”
靖康之乱,元〇皇后手诏说:“汉家的厄运历经十世,应当像光武帝那样中兴;献公的儿子有九个,只有重耳独自存活。”事理言辞恳切,读来令人感动,大概是中兴的一个助力。建炎登极的诏书说:“〇〇万机,难以一日而旷位;皇皇四海,讵可三月而无君。”又说:“圣人何以加孝,朕每怀问寝之思;天子必有所尊,朕欲救在原之急。嗟我文武之列,若时忠义之家。不食而哭秦庭,士当勇于报国;左袒而为刘氏,人咸乐于爱君。期一德而一心,伫立功而立事。同〇两宫之复,终图万世之安。”其言辞明白,也占据了立场。从前唐明皇逃往蜀地,肃宗在灵武即位。元次山作颂,说自古有盛德大业,必定见于歌颂。如果现在歌颂大业,不是老于文学的人,谁适合写呢?舍弃盛德而只说大业,本来就已经认为肃宗即位是不对的。伊川说不是禄山叛乱,而是肃宗叛乱。山谷说:“抚军监国太子事,胡乃趣取大物为。”这些都是极深刻的议论。如今两位圣上蒙尘远狩没有回来的日期,高宗不得已而即位,现在又出于元〇皇后的命令,与唐肃宗有天渊之别,似乎也可以没有非议。然而胡致堂万言书首先论及此事,说:“建炎以来,有举措大失人心之事,现在想要收复人心而谋求生存,那么过去的过失,不可不迫切改正。一昨陛下以亲王介弟的身份,接受渊圣皇帝的命令,出师河北。二帝既已迁徙,就应当纠合义师,向北迎接请回。却立刻承受拥戴,急忙登上尊位。遥上徽号,建立太子。”
不复归觐宫阙,展省陵寝。斩戮直臣,以杜言路。南巡淮海,偷安岁月。此举措失人心之最大者也。今须一反前失,亟下诏曰:‘继绍大统,出于臣庶之谄而不悟其非;巡狩东南,出于侥幸之心而不虞其祸。今义不戴天,志思雪耻。父兄旅泊,陵庙荒残,罪乃在予,无所逃责。’以此号召四海,耸动人心,不敢爱身,决意讲武。然后选将训兵,戎衣临军。天下忠义之士,必云合而影从。凡所欲为,孰不如志?”致堂此论,明白正大,惜其说之不行也。然唐肃宗即位,何尝有一人敢言其非?今致堂能言之,而高宗能受之,已为盛德事矣。中兴以来,致堂、澹庵二书,关系最大。
译不再回朝拜见皇帝,祭扫皇陵。斩杀直言敢谏的大臣,以堵塞进言的渠道。南巡淮海之地,苟且偷安,虚度光阴。这些举措是失去民心的最大原因。现在必须彻底纠正以前的过失,立即颁布诏书说:“继承皇位,是由于臣民阿谀奉承而我未能醒悟其错误;巡狩东南,是出于侥幸心理而没有预料到灾祸。如今大义在身,不能与仇人共存于天地之间,立志要洗雪耻辱。父兄流离失所,陵寝宗庙荒废残破,罪责全在我身上,无处逃避责任。”用这些话来号召天下,震动人心,使人们不敢爱惜自身,下定决心讲求武备。然后选拔将领、训练士兵,身穿军装亲临军队。天下的忠义之士,必定像云气聚合、影子跟随一样响应。凡是想要做的事,哪一件不能如愿以偿?”胡寅(致堂)这番议论,光明正大,可惜他的主张没有被采纳。然而唐肃宗即位时,何曾有一个人敢指责他的错误?现在胡寅能够指出,而宋高宗能够接受,这已经是盛德之举了。自南宋中兴以来,胡寅和胡铨(澹庵)的两篇奏疏,关系最为重大。
江西自欧阳子以古文起于庐陵,遂为一代冠冕。后来者,莫能与之抗。其次莫如曾子固、王介甫,皆出欧门,亦皆江西人。老苏所谓执事之文,非孟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朱文公谓江西文章如欧永叔、王介甫、曾子固,做得如此好,亦知其皓皓不可尚已。至于诗,则山谷倡之,自为一家,并不蹈古人町畦。象山云“豫章之诗,包含欲无外,搜抉欲无秘,体制通古今,思致极幽眇,贯穿驰骋,工夫精到,虽未极古之源委,而其植立不凡,斯亦宇宙之奇诡也。开辟以来,能自表见于世若此者,如优钵昙华,时一现耳。”杨东山尝谓余云:“丈夫自有冲天志,莫向如来行处行。”岂惟制行,作文亦然。如欧公之文,山谷之诗,皆所谓“不向如来行处行”者也。
杨诚斋云:“诗固有以俗为雅,然亦须经前辈▯化,乃可因承。如李之‘耐可’、杜之‘遮莫’、唐人‘里许’、‘若个’之类是也。唐人寒食诗,不敢用‘饧’字,重九诗,不敢用‘糕’字,半山老人不敢作梅花诗,彼固未敢轻引里母田父,而坐之平王之子、卫侯之妻之侧也。”余观杜陵诗,亦有全篇用常俗语者,然不害其为超妙。如云:“一夜水高二尺强,数日不可更禁当。南市津头有船卖,无钱即买系篱傍。”又云:“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走觅南邻爱酒伴,经旬出饮独空床。”又云:“夜来醉归冲虎过,昏黑家中已眠卧。傍见北斗向江低,仰看明星当空大。庭前把烛嗔两炬,峡口惊猿闻一个。白头老罢舞复歌,杖藜不寐谁能那?”是也。杨诚斋多效此体,亦自痛快可喜。
禅家有观白骨法,谓静坐澄虑,存想自身血肉腐坏,唯存白骨,与吾相离,自一尺以至寻丈,要见形神元不相属,则自然超脱矣。余观《庄子》:子舆有疾,子祀往问之。曲偻发背,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其心间而无事,趼▯解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祀曰:“汝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此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浸,渐也。假,借也。盖积渐假借,化此身为异物,则神与形离,超然无所往而不可矣,又何疾又何病于拘拘哉!视白骨之法,盖本于此。佛法出于老庄,于此尤信。
伊尹墓在空桑北一里,相传墓傍生棘,皆直如矢。范石湖使北过之,有诗云:“三尺黄垆直棘边,此心终古享皇天。《汲书》猥述流传妄,剖击嗟无咎单篇。”盖《汲冢书》妄载伊尹谋篡,为太甲所杀也,事见杜元凯《左氏传 后叙》。
古诗多矣,夫子独取《三百篇》,存劝戒也。吾辈所作诗,亦须有劝戒之意,庶几不为徒作。彼有绘画雕刻,无益劝戒者,固为枉费精力矣。乃若吟赏物华,流连光景,过于求适,几于诲淫教偷,则又不可之甚者矣。白乐天《对酒》诗曰:“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随富随贫且欢喜,不开口笑是痴人。”又曰:“百岁无多时壮健,一春能几日晴明?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又曰:“昨日低眉问疾来,今朝收泪吊人回。眼前见例君看取,且遣琵琶送一杯。”自诗家言之,可谓流丽旷达,词旨俱美矣。然读之者,将必起其颓堕废放之意,而汲汲于取快乐,惜流光,则人之职分与夫古之所谓三不朽者,将何时而可为哉!且如《唐风》、《蟋蟀》之诗,盖劝晋僖公以自虞乐也,然才曰“今我不乐,日月其除”,即曰“无已太康,职思其居”,吕成公释之曰:“凡人之情,解其拘者,或失于纵;广其俭者,或流于奢;故疾未已,而新疾复生者多矣。”信矣!《唐风》之忧深思远也。乐天之见,岂及是乎?本朝士大夫多慕乐天,东坡尤甚。近时叶石林谓:“乐天与杨虞卿为姻家,而不累于虞卿;与元稹、牛僧孺相厚善,而不党于元稹、僧孺;为裴晋公之所爱重,而
译江西自从欧阳修以古文在庐陵兴起,便成为一代文坛的领袖。后来的人,没有谁能与他抗衡。其次没有谁比得上曾巩、王安石,他们都出自欧阳修门下,也都是江西人。苏辙所说的“执事之文”,不是孟子的文章,而是欧阳修的文章。朱熹说江西的文章像欧阳修、王安石、曾巩那样做得如此好,也明白其光辉灿烂不可超越。至于诗歌,则由黄庭坚倡导,自成一家,并不沿袭古人的旧轨。陆九渊说:“黄庭坚的诗,包容想要无所不包,搜求想要无所遗漏,体制贯通古今,思致极其幽深微妙,贯穿驰骋,功夫精到,虽然没有穷尽古道的源流,但他树立的不凡风格,这也是宇宙中的奇诡之作。自开辟以来,能像这样独自显现于世的,如同优钵昙花,偶尔才出现一次。”杨万里曾经对我说:“大丈夫自有冲天的志向,不要沿着如来走过的路走。”这不仅仅是指行为举止,写文章也是如此。像欧阳修的文章,黄庭坚的诗歌,都是所谓“不向如来行处行”的人。
杨万里说:“诗歌固然有以俗为雅的情况,但也必须经过前辈的陶冶,才可以继承。比如李白的‘耐可’、杜甫的‘遮莫’、唐人的‘里许’、‘若个’之类就是如此。唐人写寒食诗,不敢用‘饧’字,写重九诗,不敢用‘糕’字,王安石不敢写梅花诗,他们本来就不敢轻易把乡野老农,安排在平王之子、卫侯之妻的身边。”我看杜甫的诗,也有全篇使用常俗语言的,但这不妨碍其超妙。比如他说:“一夜水高二尺强,数日不可更禁当。南市津头有船卖,无钱即买系篱傍。”又说:“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走觅南邻爱酒伴,经旬出饮独空床。”又说:“夜来醉归冲虎过,昏黑家中已眠卧。傍见北斗向江低,仰看明星当空大。庭前把烛嗔两炬,峡口惊猿闻一个。白头老罢舞复歌,杖藜不寐谁能那?”就是这些。杨万里多效仿这种体式,也自痛快可喜。
禅宗有观白骨法,说静坐澄心,存想自身血肉腐坏,只留下白骨,与自我分离,从一尺直到寻丈,要看到形体和精神原本不相隶属,那么自然就能超脱了。我看《庄子》:子舆有病,子祀前往探望他。子舆佝偻驼背,下巴隐于肚脐,肩膀高于头顶,赘肉指向天空,阴阳之气有所失调,但他心中闲适而无事,脚上的老茧脱落而照见井水。他说:“唉!造物者,将要把我变成这拘挛的样子。”子祀说:“你厌恶它吗?”他说:“不。我为什么厌恶?假如逐渐把我的左臂化为鸡,我就借此求取报晓。假如逐渐把我的右臂化为弹弓,我就借此求取烤鸟。假如逐渐把我的臀部化为车轮,以精神为马,我就借此乘坐它,哪里还需要另驾车呢!”浸,是逐渐的意思。假,是借用的意思。大概是通过逐渐的假借,将此身化为异物,那么精神与形体分离,超然无所往而不可,又何必厌恶这拘挛的病态呢!看来观白骨的法门,大概源于此。佛法出于老庄,在此尤其可信。
伊尹墓在空桑北一里,相传墓旁生长的荆棘,都直如箭矢。范成大出使北方路过此地,有诗云:“三尺黄垆直棘边,此心终古享皇天。《汲书》猥述流传妄,剖击嗟无咎单篇。”大概《汲冢书》妄载伊尹谋篡位,被太甲所杀,事见杜预《左氏传后叙》。
古诗很多,孔子只选取《三百篇》,是为了保存劝诫之意。我们所作的诗,也须有劝诫之意,才不至于徒劳无功。那些有绘画雕刻,却无益于劝诫的,固然是枉费精力了。至于吟赏物华,流连光景,过于追求舒适,几乎到了诲淫教偷的地步,那就更加不可取了。白居易《对酒》诗说:“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随富随贫且欢喜,不开口笑是痴人。”又说:“百岁无多时壮健,一春能几日晴明?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又说:“昨日低眉问疾来,今朝收泪吊人回。眼前见例君看取,且遣琵琶送一杯。”从诗家的角度说,可谓流丽旷达,词旨俱美。然而读它的人,必将激起颓堕废放之意,而急切地追求快乐,珍惜流光,那么人的职分与古人所说的三不朽,将何时才能实现呢!况且像《唐风》、《蟋蟀》的诗,大概是劝晋僖公不要自虞自乐,然而刚说“今我不乐,日月其除”,就说“无已太康,职思其居”,吕祖谦解释它说:“凡人的情感,解除其拘束的,或许失于放纵;放宽其节俭的,或许流于奢侈;所以旧疾未愈,而新疾复生的很多。”确实如此!《唐风》的忧深思远啊。白居易的见解,难道能达到这个境界吗?本朝士大夫多羡慕白居易,苏轼尤其严重。近来叶梦得说:“白居易与杨虞卿为姻家,而不受杨虞卿牵连;与元稹、牛僧孺相厚善,而不党附于元稹、牛僧孺;为裴晋公所爱重,而
不因晋公以进;李文饶素不相乐,而不为文饶所深害。推其所由,惟不汲汲于进而志在于退,是以能安于去就爱憎之际,每裕然而有余也。”此论固已得之,然乐天非是不爱富贵者,特畏祸之心甚于爱富贵耳。其诗中于官职声色事,极其形容,殊不能掩其恋谬之意。其干生所善者,元稹、刘禹锡辈,亦皆逐逐声利之徒,至一闻李文饶之败,便作诗畅快之,岂非冤亲未忘,心有偏党乎?慕乐天者,爱而知其疵,可也。
译不依靠晋公的引荐而晋升;李文饶向来不喜欢他,但他也没有被李文饶深深陷害。推究其中的缘由,只是他不急于进取而志向在于退隐,因此能够在去留、爱憎之间安然处之,常常从容宽裕而有余地。”这一论断固然已经有所得,然而白居易并非是不爱富贵的人,只是他畏惧灾祸的心比喜爱富贵的心更强烈罢了。他的诗中对官职、声色之事,极力铺陈形容,完全无法掩盖他眷恋不舍的心意。他所交往的好友,如元稹、刘禹锡等人,也都是追逐声名利禄之徒,以至于刚一听说李文饶败落,便作诗表示畅快,这难道不是恩怨未忘、内心有偏私吗?仰慕白居易的人,喜爱他而知道他的缺点,是可以的。
作诗必以巧进,以拙成。故作字惟拙笔最难,作诗惟拙句最难。至于拙,则浑然天全,工巧不足言矣。古人拙句,曾经拈出,如“池塘生春草”,“枫落吴江冷”,“澄江静如练”,“空梁落燕泥”,“清晖能娱人,游子澹忘归”,“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明月入高楼,流光正徘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如此等类,固已多矣。以杜陵言之,如“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野人时独往,云木晓相参”,“喜无多屋宇,幸不碍云山”,“在家长早起,忧国愿年丰”,“若无青嶂月,愁杀白头人”,“百年浑得醉,一月不梳头”,“一径野花落,孤村春水生”,此五言之拙者也。“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迁转五州防御使,起居八座太夫人”,“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雷声忽送千峰雨,花气浑如百和香”,“秋水才添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此七言之拙者也。他难殚举,可以类推。杜陵云,“用拙存吾道”,夫拙之所在,道之所存也,诗文独外是乎?
绍兴辛巳,亮既授首,葛王篡位,使来修好,洪景卢往报之。入境,与其接伴约用敌国礼,伴许诺。故沿路表章,皆用在京旧式。未几,乃尽却回,使依近例易之。景卢不可。于是扃驿门,绝供馈,使人不得食者一日。又令馆伴者来言,顷尝从忠宣公学,阳吐情实,令勿固执,恐无好事,须通一线路乃佳。景卢等惧留,不得已,易表章授之,供馈乃如礼。景卢素有风疾,头常微掉,时人为之语曰:“一日之饥禁不得,苏武当时十九秋。传与天朝洪奉使,好掉头时不掉头。”
数穷于九,九者,究也。至十,则又为一矣。此蔡西山之说。
伊川每见学者能静坐,便叹其善学。余谓静坐亦未可尽信,固有外若静而中未免胶扰者,正所谓坐驰也。尝闻南岳昔有住山僧,每夜必秉烛造旃林,众生打坐者数百人,或拈竹篦痛棰之,或袖中出饼果置其前,盖有以窥其中之静不静,而为是惩劝也。彼异端也,尚能洞察其徒心术之隐微,而提撕警策之,吾儒职教者有愧矣。
近时胡仲方《落梅》诗云:“自孤花底三更月,却怨楼头一笛风。”亦有思致。自古才德之士,方其少也,不使得以展布,及其飘零衰老,乃拳拳叹息之,亦已晚矣。烛之武曰:“臣之少也,尚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亦寓此意。唐人诗曰:“朝廷欲论封禅事,须及相如未病时。”杜陵《病▯冉》诗意亦如此。陈后山挽司马公曰:“政虽随日化,身已要人扶”,益可悲矣。
孝宗受禅赦文云:“凡今者发政施仁之日,皆得之间安视膳之余。”天下诵之,洪景严笔也。
洪容斋曰:文贵于达而已,繁与简各有当也。《礼记 檀弓》:“石骀仲卒,有庶子六人,卜所以为后者,曰:‘沐浴佩玉则兆。’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孰有执亲之丧,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石祁子兆,卫人以龟为有知也。”盖连用四“沐浴佩玉”字,使今之为文者,必曰:“沐浴佩玉则兆,五人者如之,石祁子独不可。曰:‘孰有执亲之丧而若此者乎?’”似亦足以当其事,省其词,然古意衰矣。又云:《史记 卫青传》:“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以千三百户封朔为涉轵侯,以千三百户封不虞为随成侯,以千三百户封戎奴为从平侯。”至班固作《汉书》乃省其词曰:“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封朔为涉轵侯,不虞为随成侯,戎奴为从平侯。”比《史记》五十八字中,省二十三字,然终不若《史记》朴赡可喜。余谓诗亦有如此者,古《采莲曲》云:“鱼戏荷叶东,鱼戏荷叶西。”杜子美《杜鹃行》:“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南无杜鹃,云安有杜鹃。”若以省文之法论之,似可裁减,然只如此说,亦为朴赡有古意。
译写诗一定要以灵巧的技巧入门,以质朴拙笨的风格成就。所以写字只有拙笔最难,写诗只有拙句最难。至于达到拙的境界,那就浑然天成,工巧就不值得提了。古人的拙句,曾经被摘引出来,如“池塘生春草”,“枫落吴江冷”,“澄江静如练”,“空梁落燕泥”,“清晖能娱人,游子澹忘归”,“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明月入高楼,流光正徘徊”,“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像这样的例子,本来已经很多了。以杜甫来说,如“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野人时独往,云木晓相参”,“喜无多屋宇,幸不碍云山”,“在家长早起,忧国愿年丰”,“若无青嶂月,愁杀白头人”,“百年浑得醉,一月不梳头”,“一径野花落,孤村春水生”,这是五言诗中的拙句。“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雾中看”,“迁转五州防御使,起居八座太夫人”,“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雷声忽送千峰雨,花气浑如百和香”,“秋水才添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这是七言诗中的拙句。其他难以一一列举,可以类推。杜甫说,“用拙存吾道”,拙所在的地方,就是道所在的地方,诗文难道能例外吗?
绍兴辛巳年,金兀术死后,金废帝完颜亮篡位,派使者来修好,洪迈前往回访。入境后,洪迈与接待官员约定使用敌国之间的礼仪,接待官员答应。所以沿途的表章,都使用在京师时的旧式。不久,金方竟然全部退回,要求依照近例更改。洪迈不答应。于是金方关闭驿站大门,断绝供应馈赠,让洪迈等人一天吃不到饭。又让接待官员来说,以前曾跟从忠宣公学习,表面上吐露实情,让他不要固执,恐怕没有好事,必须通融一条路才好。洪迈等人害怕被扣留,不得已,更改表章交给他们,供应馈赠才恢复礼仪。洪迈向来有风疾,头经常微微晃动,当时的人编了顺口溜说:“一日之饥禁不得,苏武当时十九秋。传与天朝洪奉使,好掉头时不掉头。”
数穷于九,九,是极致的意思。到了十,就又回到一了。这是蔡沈的说法。
程颐每次见到学者能够静坐,就赞叹他们善于学习。我认为静坐也不可完全相信,本来就有外表看似安静而内心不免胶着纷扰的人,这正是所谓的“坐驰”。曾经听说南岳过去有位住山僧,每晚必定拿着蜡烛进入禅林,众生打坐的有数百人,有时拿着竹篦痛打他们,有时从袖中拿出饼果放在他们面前,大概是为了窥探他们内心是否真的安静,而进行这样的惩罚和劝勉。那是异端,尚且能洞察其徒众心术的隐微之处,而提醒警示他们,我们儒家的教育者感到惭愧了。
近来胡仲方的《落梅》诗说:“自孤花底三更月,却怨楼头一笛风。”也有情思意趣。自古有才德的人士,当他年轻时,不能让他施展抱负,等到他飘零衰老,才拳拳叹息,也已经晚了。烛之武说:“我年轻的时候,尚且不如别人,现在老了,没有什么能力了。”也寄托了这个意思。唐代诗人说:“朝廷欲论封禅事,须及相如未病时。”杜甫《病柏》诗的意旨也是如此。陈师道挽司马光说:“政虽随日化,身已要人扶”,更加可悲了。
孝宗即位赦文说:“凡今者发政施仁之日,皆得之间安视膳之余。”天下人传诵它,这是洪迈写的。
洪迈说:文章贵在通达罢了,繁与简各有其恰当之处。《礼记·檀弓》:“石骀仲死了,有庶子六人,占卜决定谁做继承人,说:‘沐浴佩玉则吉。’五个人,都沐浴佩玉。石祁子说:‘哪有守父母丧,而沐浴佩玉的人呢?’不沐浴佩玉。石祁子得到吉兆,卫国人认为龟甲有灵性。”大概连用四个“沐浴佩玉”字,让现在写文章的人,一定会说:“沐浴佩玉则吉,五个人照做,石祁子独自不做。说:‘哪有守父母丧而这样做的呢?’”似乎也足以应对这件事,节省言辞,然而古意衰微了。又说:《史记·卫青传》:“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次跟随大将军,以一千三百户封李朔为涉轵侯,以一千三百户封赵不虞为随成侯,以一千三百户封公孙戎奴为从平侯。”等到班固写《汉书》就节省言辞说:“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三次跟随大将军,封李朔为涉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相比《史记》五十八字中,节省二十三个字,然而终究不如《史记》质朴丰富可喜。我说诗也有这样的,古《采莲曲》说:“鱼戏荷叶东,鱼戏荷叶西。”杜甫《杜鹃行》:“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涪南无杜鹃,云安有杜鹃。”如果用节省文辞的方法论之,似乎可以裁减,然而只这样说,也质朴丰富有古意。
谥者,死后易名者也。而《左传》卫侯赐北宫喜谥曰“贞子”,赐析朱Θ谥曰“成子”,盖生前预赐之也,曾不以为不祥。今人不达,畏死畏祸,百种忌讳。古人皆不然,只看《檀弓》季武子成寝,杜氏之葬在西阶之下,许之合葬,又许之哭。伯高死于卫,孔子以为由,“赐也,见我”,遂哭诸赐氏,命子贡为之主,来者拜之。子夏丧明,曾子曰,“朋友丧明则哭”。遂往哭,子夏亦哭。曾子与客立于门侧,其徒趋而出曰:“吾父死,将出哭于巷。”曾子曰:“反哭于尔次。”因北面而吊焉。季武子寝疾,▯乔固不说齐衰而入见曰:“士唯公门说齐衰。”武子曰:“善哉!”盖未始如今人之多忌讳也。
译谥号,是死后改换名字的意思。而《左传》记载,卫侯赐给北宫喜谥号叫“贞子”,赐给析朱Θ谥号叫“成子”,这大概是在生前预先赐予的,竟然不认为这是不吉利的。现在的人不通达事理,畏惧死亡和灾祸,有各种各样的忌讳。古人都不这样,只看《檀弓》中记载,季武子建成寝宫,杜氏的墓地在西阶之下,季武子允许合葬,又允许在寝宫哭丧。伯高死在卫国,孔子认为是子路的过错,说:“子赐,你见我”,于是就在子赐家中哭丧,命令子贡主持丧事,来吊唁的人向子贡拜谢。子夏失明,曾子说:“朋友失明就应当去哭丧。”于是前往哭丧,子夏也哭了。曾子和客人站在门旁,他的学生快步走出来说:“我的父亲死了,将到街巷中去哭丧。”曾子说:“回到你的住处去哭。”于是面向北方吊唁。季武子病重卧床,〇乔固不脱去丧服就进去拜见,说:“士人只有在公门才能脱去丧服。”季武子说:“说得好啊!”大概从未像现在的人这样多有忌讳。
《玉牒》修书,始于大中祥符,至于政、宣而极备。考定世次枝分派别而归于本统者,为《仙源积庆图》。推其所自出、至于子孙而列其名位者,为《宗藩庆系录》。具其官爵、功罪、生死及若男若女者,为《类纪》。同姓之亲而序其五服之戚疏者,为《属籍》。编年以纪帝系,而载其历数及朝廷政令之因革者,为《玉牒》。
苏武在匈奴十九年,魏于什门在燕二十一年,近时洪忠宣在金亦几二十年。
冰蚕不知寒,火鼠不知热,蓼虫不知苦,螂蛆不知臭。
濂溪、明道似颜子,伊川、横渠似孟子,南轩似颜子,晦庵似孟子。
《书》曰:“思曰睿”,“睿作圣”。《扬子》曰:“神心惚恍,经纬万方。”《孔丛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管子》曰:“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诚之极也。”邵子曰:“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从心上起经纶。”或曰:《易》言“何思何虑”,何也?曰:始于思,终于无思,非不思也,不待思也。此不识不知而顺帝则,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庖丁之解牛,轮扁之斫轮,<疒句>偻之承蜩,岂更待于思乎?
周益公家藏欧阳公家书一幅,纸斜封,乃冷寿光牒。其词云:“具位某。猪肉一斤,右伏蒙颁赐,领外无任感激,谨具牒谢。谨牒。年月日。具位某牒。”盖改牒为状,自元丰始,日趋于谀矣。且前辈交际,其馈止于如此,未尝过于丰侈也。
●丙编 卷四
蔡攸尝赐饮禁中,徽宗频以巨觥宣劝之。攸恳辞不任杯杓,将至颠踣。上曰:“就令灌死,亦不至失一司马光也。”由是言之,则上之尊光而薄攸至矣。然光已死,不免削夺,而攸迄被眷宠,是可叹也。
唐子西在惠州,名酒之和者曰“养生主”,劲者曰“齐物论”。杨诚斋退休,名酒之和者曰“金盘露”,劲者曰“椒花雨”,尝曰:“余爱椒花雨,甚于金盘露”,心盖有为也。余尝谓,与其一于和劲,孰若和劲两忘。顷在太学时,同舍以思堂春合润州北府兵厨,以庆远堂合严州潇洒泉,饮之甚佳。余曰:不刚不柔,可以观德矣;非宽非猛,可以观政矣。厥后官于容南,太守王元邃以白酒之和者,红酒之劲者,手自剂量,合而为一,杀以白灰一刀圭,风韵顿奇。索余作诗,余为长句云:“小槽真珠太森严,兵厨玉友专甘醇。两家风味欠商略,偏刚偏柔俱可怜。使君袖有转物手,鸬鹚杓中平等分。更凭石髓媒妁之,混融并作一家春。季良不用笑伯高,张竦何必讥陈遵。时中便是尼父圣,孤竹柳下成一人。平虽有智难独任,勃也未可嫌少文。黄龙丙魏要兼用,姚宋相济成开元。试将此酒反观我,胸中问学当日新。更将此酒达观国,宇宙皆可归经纶。书生触处便饶舌,以一贯万如斫轮。使君闻此却绝倒,罚以太白眠金尊。”
《书》曰:“若作和羹,尔惟盐梅。”《诗》曰:“В有梅,其实七兮。”又曰:“终南何有?有条有梅。”毛氏曰:梅,楠也。陆玑曰:“似杏而实酸。盖但取其实与材而已,未尝及其花也。至六朝时,乃略有咏之者,及唐而吟咏滋多,至本朝,则诗与歌词,连篇累牍,推为群芳之首,至恨《离骚》集众香草而不应遗梅。余观《三百五篇》,如桃李芍药棠棣兰之类,无不歌咏,如梅之清香玉色,▯出桃李之上,岂独取其材与实而遗其花哉!或者古之梅花,其色香之奇,未必如后世,亦未可知也。盖天地之气,腾降变易,不常其所,而物亦随之。故或昔有而今无,或昔无而今有,或昔庸凡而今瑰异,或昔瑰异而今庸凡,要皆难以一定言。且如古人之祭,炳萧酌郁鬯,取其香也。而今之萧与郁金,何尝有香?盖《离骚》已指萧艾为恶草矣。又如牡丹,自唐以前未有闻,至武后时,樵夫探山乃得之。国色天香,高掩群花。于是舒元舆为之赋,李太白为之诗,固已奇矣。至本朝,紫黄丹白,标目尤盛。至于近时,则翻腾百种,愈出愈奇。又如荔枝,明皇时所谓“
译《玉牒》的编修,始于大中祥符年间,到政和、宣和年间才极为完备。考定世系次序,区分支派而归于根本统系的,称为《仙源积庆图》。推究其祖先来源,直到子孙后代并列出他们名位的,称为《宗藩庆系录》。详载其官职爵位、功绩罪过、生死情况以及男女子女的,称为《类纪》。同姓亲属中按五服制度排列亲疏关系的,称为《属籍》。按年代编排以记录帝王世系,并记载历法更替及朝廷政令沿革的,称为《玉牒》。
苏武在匈奴十九年,魏于什门在燕国二十一年,近代洪忠宣在金国也将近二十年。
冰蚕不知道寒冷,火鼠不知道炎热,蓼虫不知道苦涩,螂蛆不知道臭秽。
周敦颐、程颢像颜回,程颐、张载像孟子,张栻像颜回,朱熹像孟子。
《尚书》说:“思考称为睿智”,“睿智成就圣德”。《扬子》说:“心神恍惚不定,却能经纬万方。”《孔丛子》说:“心的精神就是圣。”《管子》说:“思考又思考,再反复思考,思考而不能通达,鬼神将会使之通达,这不是鬼神的力量,而是精诚到了极点的缘故。”邵雍说:“天从中间一分而化生万物,人从心上发起治理天下的大业。”有人问:《易经》说“何思何虑”,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开始于思考,最终达到无思,不是不思考,而是不需要思考。这就是不知晓也不思虑而顺应天帝的法则,随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庖丁解牛,轮扁斫轮,驼背老人捕蝉,哪里还需要等待思考呢?
周必大家中收藏欧阳修家书一幅,纸是斜封的,乃是冷寿光写的公文。其辞写道:“具位某。猪肉一斤,右伏蒙颁赐,领受之外不胜感激,谨具公文谢恩。谨呈公文。年月日。具位某呈。”大概将公文改为状,是从元丰年间开始的,日益趋向阿谀奉承了。况且前辈交往,馈赠只到这种程度,未曾过于丰盛奢侈。
●丙编 卷四
蔡攸曾在禁中受赐饮酒,徽宗频繁用大杯劝酒。蔡攸恳切推辞说承受不了杯杓,几乎要跌倒。皇上说:“即使灌死,也不至于失去一个司马光。”由此说来,那么皇上尊重司马光而轻视蔡攸到了极点。然而司马光死后,不免被削夺官职,而蔡攸始终受到眷顾宠幸,这是可叹的。
唐庚在惠州,将温和的酒命名为“养生主”,烈性的酒命名为“齐物论”。杨万里退休,将温和的酒命名为“金盘露”,烈性的酒命名为“椒花雨”,曾说:“我喜爱椒花雨,胜过金盘露”,心中大概有所寄托。我曾经说,与其只取温和或只取烈性,哪如将温和与烈性都忘掉。前些年在太学时,同舍友用思堂春酒混合润州北府兵厨酒,用庆远堂酒混合严州潇洒泉水,喝起来非常好。我说:不刚不柔,可以观察德行;不宽不猛,可以观察政事。后来我在容南做官,太守王元邃用温和的白酒、烈性的红酒,亲手调配,合而为一,加入一小刀圭的白灰来中和,风韵顿时奇特。他索要我作诗,我写了长句说:“小槽真珠太森严,兵厨玉友专甘醇。两家风味欠商略,偏刚偏柔俱可怜。使君袖有转物手,鸬鹚杓中平等分。更凭石髓媒妁之,混融并作一家春。季良不用笑伯高,张竦何必讥陈遵。时中便是尼父圣,孤竹柳下成一人。平虽有智难独任,勃也未可嫌少文。黄龙丙魏要兼用,姚宋相济成开元。试将此酒反观我,胸中问学当日新。更将此酒达观国,宇宙皆可归经纶。书生触处便饶舌,以一贯万如斫轮。使君闻此却绝倒,罚以太白眠金尊。”
《尚书》说:“如果要制作和羹,你就要用盐和梅。”《诗经》说:“南山有梅,其实七兮。”又说:“终南何有?有条有梅。”毛亨说:梅,是楠木。陆玑说:“像杏但果实酸。大概只是取它的果实和木材罢了,未曾涉及它的花。到了六朝时,才略微有吟咏它的,到了唐代吟咏更多,到了本朝,则诗歌和歌词,连篇累牍,推为群芳之首,甚至遗憾《离骚》汇集众香草而没有遗漏梅。我观察《诗经》三百零五篇,如桃、李、芍药、棠棣、兰之类,没有不歌咏的,像梅的清香玉色,高出桃李之上,难道只是取它的木材和果实而遗漏它的花吗!或许古代的梅花,其色香的奇特,未必像后世那样,也未可知。大概天地之气,升降变化,不固定在一个地方,而万物也随之变化。所以有的过去有现在没有,有的过去没有现在才有,有的过去平庸现在瑰丽奇异,有的过去瑰丽奇异现在平庸,总之都难以用一定的话来说。况且像古人的祭祀,焚烧萧草,斟郁鬯酒,取的是它们的香气。而现在的萧草与郁金,何曾有香气?大概《离骚》已经指出萧艾是恶草了。又如牡丹,唐代以前未曾听说,到了武则天时期,樵夫进山才得到它。国色天香,高掩群花。于是舒元舆为它作赋,李太白为它作诗,本来已经很奇特了。到了本朝,紫、黄、丹、白,标目尤其兴盛。至于近代,则翻腾百种,愈出愈奇。又如荔枝,唐明皇时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