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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鹤林玉露五

甲编 卷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2–29 段

之体矣。胡卫、卢祖皋在翰苑,草明堂赦文云,“江淮尽扫于胡尘”。太学诸生嘲之曰:“胡尘已被江淮扫,却道江淮尽扫于。”又曰:“传语胡、卢两学士,不如依样画胡卢。”端平初,患代言乏人,乃略更其制,出题明注出何书,仍许上请,中选者堂除教官。然名实既轻,习者亦少。昔孝宗朝,议者欲科举取士,以论策共为一场,制诏表章为一场,上欣然欲行之,而周益公等不主其说,遂不果行。余谓若行此法,则举子无不习王言者。习者既多,自有精工者出于其间,他时选拔而用之,何患丝纶之不雅正乎!

译这是制诰的体制了。胡卫、卢祖皋在翰林院任职时,起草明堂赦免文书说,“江淮尽扫于胡尘”。太学诸生嘲笑他们说:“胡尘已被江淮扫,却道江淮尽扫于。”又说:“传话给胡、卢两位学士,不如依样画葫芦。”端平初年,朝廷担忧代拟诏令的人才缺乏,于是略微更改其制度,出题时明确注明出自哪本书,并允许考生向上请教,中选者由朝廷任命为教官。然而由于名望与实际效用都轻,学习的人也就少了。从前孝宗朝,议论者主张科举选拔人才,将论和策合为一场,制诏表章合为一场,皇上欣然想要实行,但周益公等人不赞同这个说法,于是最终没有实行。我认为如果实行这种方法,那么考生没有不学习王言的。学习的人既多,自然会有精工的人出现在其中,将来选拔任用他们,还担心诏令不典雅端正吗!

杨诚斋丞零陵日,有《春日》绝句云:“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张紫岩见之曰:“廷秀胸襟透脱矣!”

  与敌对垒,必分兵以扰之,设诈以疑之。扰之,则其力不给;疑之,则其心不安。力不给,则败;心不安,则遁。

  李绩临终,谓其弟德曰:“吾子孙若有志气不伦,交游非类者,必先挝杀之而后以闻。”其言严厉如此。《酉阳杂俎》载,绩孙敬业,年十许岁,勇悍异甚。绩心患之,伺其入林猎兽,纵火焚林,敬业见火至,刳所乘马,入其腹中。火过,浴血而出,迄不能害。临终之戒,为敬业发也。厥后则天之祸,敬业起兵,所谓“一А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在”者,名义固正,亦狂率矣,卒歼其宗。然武氏之立,大臣力争之,以绩家事一语而定。唐之子孙,半为血肉,歼宗之祸,非天报耶?

  徐渊子诗云:“俸余拟办买山钱,却买端州古砚砖。依旧被渠驱使在,买山之事定何年?”刘改之贺其除直院启云:“以载鹤之船载书,入觐之清标如此;移买山之钱买砚,平生之雅好可知。”渊子词清雅,余尤爱其《夜泊庐山》词云:“风紧浪淘生,蛟吼鼍鸣,家人睡着怕人惊。只有一翁扪虱坐,依约三更。雪又打残灯,欲暗还明。有谁知我此时情?独对梅花倾一盏,还又诗成。”

  杜陵诗云:“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望断似犹见,哀多如更闻。野鸦无意绪,鸣噪自纷纷。”又云:“独鹤归何晚,昏鸦已满林。”以兴君子寡而小人多,君子凄凉零落,小人▯尊沓喧竟。其形容精矣。

  世传《满江红》词云:“胶扰劳生,待足后何时是足?据见定随家丰俭,便堪龟缩。得意浓时休进步,须知世事多翻覆。漫教人白了少年头,徒碌碌。谁不爱,黄金屋;谁不羡,千钟禄。奈五行不是、这般题目。枉费心神空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也不须采药访神仙,惟寡欲。”以为朱文公所作。余读而疑之,以为此特安分无求者之词耳,决非文公口中语。后官于容南,节推翁谔为余言,其所居与文公邻,尝举此词问公。公曰,非某作也,乃一僧作,其僧亦自号“晦庵”云。又《水调歌头》云:“富贵有余乐,贫贱不堪忧。那知天路幽险,倚伏互相酬。请看东门黄犬,更听华亭清唳,千古恨难收。何似鸱夷子,散发弄扁舟。鸱夷子,成霸业,有余谋。收身千乘卿相,归把钓鱼钩。春昼五湖烟浪,秋夜一天云月,此外尽悠悠。永弃人间事,吾道付沧洲。”此词乃文公作,然特敷衍隐括李杜之诗耳。

  嘉泰中,邓友龙使金,有赂驿吏夜半求见者,具言虏为鞑之所困,饥馑连年,民不聊生,王师若来,势如拉朽。友龙大喜,厚赂遣之。归告韩▯胄,且上倡兵之书,北伐之议遂决。其后王师失利,▯胄诛,友龙窜。或疑夜半求见之人,诳诞误我。然观金虏《南迁录》,其言皆不诬。此必中原义士,不忘国家涵濡之泽,幸虏之乱,潜告我使。惜乎将相非人,无谋浪战,竟孤其望,是可叹也。

  杨诚斋自秘书监将漕江东,年未七十,退休南溪之上。老屋一区,仅庇风雨。长须赤脚,才三四人。徐灵晖赠公诗云:“清得门如水,贫唯带有金。”盖纪实也。聪明强健,享清闲之福十有六年。宁皇初元,与朱文公同召。文公出,公独不出。文公与公书云:“更能不以乐天知命之乐,而忘与人同忧之忧,毋过于优游,毋决于遁思,则区区者,犹有望于斯世也。”然公高蹈之志,已不可回矣。尝自赞云:“江风索我吟,山月唤我饮,醉倒落花前,天地为衾枕。”又云:“青白不形眼底,雌黄不出口中。只有一罪不赦,唐突明月清风。”

  绍熙甲寅,寿皇不豫,光宗以疾不能过宫,然犹日临内朝,宰相率百官固请,不从。尝降出一草茅书,言建储事,宰相袖进取旨,上变色曰:“储不豫建,建即代矣。朕第欲卿知其妄耳。”越数日,宰执再以请,御批有“历事岁久,念欲废

译杨万里在零陵县担任县丞时,写了一首《春日》绝句:“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张九成看到后说:“廷秀(杨万里字)的胸襟真是通透洒脱啊!”

与敌军对峙,一定要分兵去骚扰他们,设置诈术来迷惑他们。骚扰他们,他们的力量就不足以应对;迷惑他们,他们的心就不安定。力量不足以应对,就会失败;心不安定,就会逃跑。

李绩临终时,对他的弟弟李德说:“我的子孙中如果有志气不伦不类、结交朋友不合身份的人,一定要先打死他们,然后再上报。”他的话严厉到了这种地步。《酉阳杂俎》记载,李绩的孙子李敬业,十几岁时,勇猛强悍得异乎寻常。李绩心里对此感到忧虑,趁他进树林打猎时,放火烧林。李敬业见大火逼近,剖开所骑的马,钻进马腹中。大火过后,他浑身浴血地爬出来,终究没能害死他。李绩临终前的告诫,就是针对李敬业说的。后来武则天祸乱朝纲,李敬业起兵,所谓“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在”,名义固然正当,但也过于狂妄轻率了,最终导致宗族被灭。然而武则天被立为皇后时,大臣们极力争辩,却因为李绩关于家事的一句话而定了案。唐朝的子孙,一半沦为刀下之鬼,宗族被灭的灾祸,难道不是上天的报应吗?

徐渊子的诗说:“俸禄剩余打算买山隐居的钱,却买了端州古砚砖。依旧被它驱使着,买山隐居的事究竟在哪一年?”刘改之祝贺他升任直院的启文中说:“用载鹤的船来载书,入朝觐见的清高风范如此;把买山的钱用来买砚,平生的高雅爱好可知。”徐渊子的词清雅,我尤其喜爱他的《夜泊庐山》词:“风紧浪淘生,蛟吼鼍鸣,家人睡着怕人惊。只有一翁扪虱坐,依约三更。雪又打残灯,欲暗还明。有谁知我此时情?独对梅花倾一盏,还又诗成。”

杜甫的诗说:“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望断似犹见,哀多如更闻。野鸦无意绪,鸣噪自纷纷。”又说:“独鹤归何晚,昏鸦已满林。”以此兴起君子少而小人多,君子凄凉零落,小人尊贵繁杂喧闹争竞。他的形容非常精妙。

世间流传的《满江红》词说:“胶扰劳生,待足后何时是足?据见定随家丰俭,便堪龟缩。得意浓时休进步,须知世事多翻覆。漫教人白了少年头,徒碌碌。谁不爱,黄金屋;谁不羡,千钟禄。奈五行不是、这般题目。枉费心神空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也不须采药访神仙,惟寡欲。”人们认为是朱熹所作。我读了怀疑,认为这不过是安分无求者的词罢了,决不是朱熹口中的话。后来我在容南做官,节度推官翁谔对我说,他的住处与朱熹相邻,曾经举出这首词问朱熹。朱熹说,不是我作的,而是一个僧人作的,那个僧人也自号“晦庵”。又有《水调歌头》说:“富贵有余乐,贫贱不堪忧。那知天路幽险,倚伏互相酬。请看东门黄犬,更听华亭清唳,千古恨难收。何似鸱夷子,散发弄扁舟。鸱夷子,成霸业,有余谋。收身千乘卿相,归把钓鱼钩。春昼五湖烟浪,秋夜一天云月,此外尽悠悠。永弃人间事,吾道付沧洲。”这首词是朱熹作的,但只是敷衍隐括李杜的诗罢了。

嘉泰年间,邓友龙出使金国,有人贿赂驿吏在半夜求见,详细陈述金国被鞑靼所困,连年饥荒,百姓无法生存,如果宋军到来,势如拉朽。邓友龙大喜,厚赏并送走了他。回来报告韩侂胄,并且上书倡导出兵,北伐的计议于是决定。后来宋军失利,韩侂胄被杀,邓友龙被流放。有人怀疑半夜求见的人,是欺骗误导我们。然而看金国的《南迁录》,他的话都不虚假。这一定是中原义士,不忘国家恩泽,庆幸金国混乱,秘密告知我使者。可惜将相非人,无谋浪战,最终辜负了他的期望,这是可叹的。

杨诚斋从秘书监将出任江东转运使,年龄不到七十岁,退休在南溪之上。老屋一间,仅能遮风挡雨。长须赤脚,才三四人。徐灵晖赠他的诗说:“清得门如水,贫唯带有金。”大概是纪实。聪明强健,享受清闲之福十六年。宁宗初年,与朱文公一同被召。朱文公出山,杨公独自不出。朱文公写信给他说:“更能不以乐天知命之乐,而忘与人同忧之忧,毋过于优游,毋决于遁思,则区区者,犹有望于斯世也。”然而杨公高蹈之志,已不可回。曾自赞说:“江风索我吟,山月唤我饮,醉倒落花前,天地为衾枕。”又说:“青白不形眼底,雌黄不出口中。只有一罪不赦,唐突明月清风。”

绍熙甲寅年,寿皇身体不适,光宗因病不能过宫,但仍然每天临内朝,宰相率领百官坚决请求,不听从。曾经降出一封草民的书信,谈论建储之事,宰相袖中取出进呈旨意,皇上变色说:“储君不预先建立,建立了就代替了。朕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他的狂妄罢了。”过了几天,宰执再次请求,御批有“历事岁久,念欲废

闲”之语。寿皇升遐,上不能丧,群臣相率攀上衣裾泣曰:“寿皇死也,陛下合上辇一出。”随至福宁殿,不退。上亦泣曰:“此非卿等行处也。”急还内,裤纟或为裂。时中外讹言汹汹,或言某将辄奔赴,或言某辈私聚哭。朝士有潜遁者,近幸富人,竞匿重器,都人皇皇。赵忠定在西府,密谋内禅,念莫可达意于寿圣者。韩▯胄,寿圣甥也,乃令ト门蔡必胜潜告之。▯胄遂因知省关礼白寿圣。议始定,忠定令工部尚书赵彦逾戒殿帅郭杲、敕宿卫起居舍人彭龟年告嘉邸备迸发。七月甲寅,礻覃祭,寿圣引宰执至帘下,谕曰:“皇帝疾,至今未能执丧,自欲退闲,此御笔也。嘉王可即皇帝位于重华宫,躬行丧礼。”嘉王却避再三,▯胄、必胜扶抱登御榻,流涕被面。命泰安宫提举杨舜卿往南内请八宝,初犹靳予,舜卿传奏云:“官家儿子做了。”乃得宝出。事定,《▯胄意望节钺,忠定不与。知ト刘弼乘间言曰:“此事▯胄颇有功,亦合分些官职与他。”忠定曰:“渠亦有何大功!”弼语▯胄,▯胄未信,谒忠定以探其意,忠定岸然不交一谈。▯胄退而叹曰:“刘知ト不吾欺。”于是邪心始萌,谋逐忠定矣。

译“闲”的话语。寿皇驾崩,皇上未能主持丧礼,群臣相继拉住皇上的衣襟哭泣说:“寿皇去世,陛下应当登上辇车出去一趟。”于是跟随到福宁殿,不肯退下。皇上也哭着说:“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急忙返回内宫,裤带都被扯裂了。当时朝廷内外谣言四起,有人说某将领擅自奔赴灵前,有人说某类人私下聚集哭丧。朝中官员有暗中逃跑的,受宠幸的富人,竞相隐藏贵重器物,京城百姓惊慌不安。赵忠定在西府,秘密策划内禅,考虑没有能向寿圣传达心意的人。韩侂胄是寿圣的外甥,于是命令门下蔡必胜暗中告知他。韩侂胄便通过知省关礼向寿圣禀报。计议才确定,赵忠定命令工部尚书赵彦逾告诫殿帅郭杲、敕令宿卫起居舍人彭龟年告知嘉王府防备突发情况。七月甲寅日,举行祭奠,寿圣引导宰相和执政大臣到帘下,告诉他们说:“皇帝患病,至今未能主持丧礼,自己打算退位闲居,这是御笔手诏。嘉王可以在重华宫即皇帝位,亲自执行丧礼。”嘉王再三推辞躲避,韩侂胄、蔡必胜搀扶抱着他登上御榻,泪流满面。命令泰安宫提举杨舜卿前往南内请取八宝,起初还吝惜不给,杨舜卿传达奏报说:“官家的儿子做了皇帝。”这才得到八宝取出。事情平定后,韩侂胄心里希望得到节钺,赵忠定不给他。知枢密院刘弼趁机会说:“这件事韩侂胄颇有功劳,也应当分一些官职给他。”赵忠定说:“他有什么大功!”刘弼告诉韩侂胄,韩侂胄还不相信,拜见赵忠定以探察他的心意,赵忠定严肃地不与他交谈一句。韩侂胄退下后感叹说:“刘知枢没有欺骗我。”于是邪念开始萌生,谋划驱逐赵忠定了。

李公甫谒真西山,丐词科文字,西山留之小饮书房。指竹夫人为题曰:“蕲春县君祝氏,可封卫国夫人。”公甫援笔立成,末联云:“吁戏!保抱携持,朕不忘两夜之寝。展转反侧,尔尚形四方之风。”西山击节。盖八字用《诗》、《书》全语,皆妇人事,而形四方之风,又见竹夫人玲珑之意。其中颂德云:“常居大厦之间,多为凉德之助。剖心析肝,陈数条之风刺;自顶至踵,无一节之瑕疵。”

  柳子厚文章精丽,而心术不掩焉,故理意多舛驳。余尝书其《骂尸虫文》后云:尸虫伏人骸窍间,狙伺隐匿,上诉之帝,意求饮食,人以是多罹咎谪,柳子憎而骂之。余谓尸虫未果有也,果有之,疑帝借以为耳目,未可骂也。世之人唯不知有尸虫,世之人而知有尸虫,则岂特摩牙奋距、昂昂然以凶毒自名者削迹于世哉!色厉内荏,声善实狠,若共、兜、少正卯辈当亦少衰矣。故余谓尸虫之有裨于世教甚大,帝之福善祸淫,有藉于尸虫甚切。帝之饮以饮食也,初非赏谗;尸虫之哓哓上诉也,亦非以谗故。仁人君子谓宜彰尸虫之功于天下,俾警焉可矣。骂者何也?且柳子何畏乎尸虫?谨修而身,宅而心,七情所动,不违其则,虽有尸虫,将焉攸诉?彼若鼓其谗颊,咀毒衔锋,谓巢由污,龙逢、比干佞,谓周、孔不仁,则帝之聪明,将怒殛之矣。奚听信以降割于我民!设或循其首以至踵,未能无面热汗下,徒憎其不为己隐,申之以骂焉,余恐祗益其诉帝之说而已。

  张宣公帅江陵,道经澧,澧之士子十数辈,执文书郊迎。公喜见须眉,就马上长揖,索其文观之,乃举刘郡守政绩。公掷其文于地曰:“诸公之来,某意其相与讲切义理之是非,启告闾阎之利病,有以见教。今乃不然,是特被十只冷馒头使耳!”跃马径去,澧守上谒,亦不请见。

  嘉定间,山东忠义李全,跋扈日甚。朝廷择人帅山阳,见大夫无可使,遂用许国。国,武人也,特换文资,除大府卿以重其行。国至山阳,偃然自大,受全庭参,全军忿怒,囚而杀之。幕客杜子▯,诗人也,亦死焉。初,国之换文资,乔寿朋以书抵史丞相曰:“祖宗朝,制置使多用名将。绍兴间,不独张、韩、刘、岳尝为之,杨沂中、吴▯、吴珙、刘▯、王▯燮、成闵、李显中诸人亦为之。不特制置使可为,枢密、处置、宣抚等使,亦可为也,岂必尽文臣哉!至于文臣任边事,固有反以观察使授之者,如韩忠献、范文正、陈尧咨是也。今若就加本等之官,以重制帅之选,初无不可,乃使之处非其地,遽易以清班,彼必修饰边幅,强自标置,求以称此。人心固未易服,恐反使人有轻视不平之心,此不可不虑也。”庙堂不能从。未几,果败。李全自此遂叛。尝曰:“吾不患兵不精,唯患财不赡。”有士人教之以依朝廷样式造楮券,全从之,所造不胜计,持过江南市物,人莫能辨。其用顿饶,而江南之楮益贱,上下共以全为忧。辛卯上元夜,酒酣,自提兵攻维扬,忽陷于城外淖中而死。

  朱文公云,古者男子拜,两膝齐屈,如今之道拜。杜子春注《周礼》奇拜,以为先屈一膝,如今之雅拜,即今拜也。古者妇女以肃拜为正,谓两膝齐跪,手至地,而头不下也,拜手亦然。南北朝有乐府诗说妇人曰:“伸腰再拜跪,问客今安否。”伸腰亦是头不下也。周宣帝令命妇相见皆跪,如男子之仪。不知妇人膝不跪地,而变为今之拜者,起于何时?程泰之以为始于武后,不知是否。余观王建《宫词》云:“射生宫女尽红妆,请得新弓各自张。临上马时齐赐酒,男儿跪拜谢君王。”则唐时妇女拜不跪可证矣。

  诸葛孔明征蛮,马谡曰:“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其论高矣。街亭之败,用秦穆宥盂明故事可也。蜀▯日倾,蜀才日少,而乃流涕斩谡,过矣。夫法立必诛,而不权以古人八议之仁,此申、韩之所为也。前辈谓子房之学出于黄、老,孔明之学出于申、韩,信矣。近世张魏公之斩曲端、

译李公甫拜见真西山,请求代写科举考试的策论文章,真西山留他在书房小饮。指着竹夫人作为题目说:“蕲春县君祝氏,可以封为卫国夫人。”李公甫提笔立刻写成,结尾联句说:“哎呀!保护怀抱扶持,我不忘记两夜未眠的辛劳。辗转反侧,你尚且能彰显四方之风。”真西山拍节赞赏。那八个字引用《诗经》、《尚书》的原话,都是关于妇人的事,而“彰显四方之风”,又体现了竹夫人玲珑剔透的意味。其中颂扬德行说:“常居大厦之间,多为清凉德行助力。剖心析肝,陈述多条讽谏之言;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柳子厚的文章精妙华丽,但心术未能掩盖,所以义理多有错驳。我曾经在他《骂尸虫文》后面写道:尸虫潜伏在人的骨节孔窍间,窥伺隐匿,向上向天帝申诉,意图求得饮食,人因此多遭罪责贬谪,柳子憎恶并辱骂它。我认为尸虫或许并不存在,如果真存在,怀疑是天帝借它作为耳目,不可辱骂。世上的人只是不知道有尸虫,如果世人知道有尸虫,那么岂止那些磨牙舞爪、昂首凶狠自命的人会在世上消失!那些外表严厉内心怯懦、声音善良实际狠毒,像共工、兜、少正卯之类的人,也应当会减少。所以我认为尸虫对世间教化有很大益处,天帝造福善人降祸淫邪,非常依赖尸虫。天帝给尸虫饮食,起初并非奖赏谗言;尸虫喋喋不休向上申诉,也并非因为谗言的缘故。仁人君子认为应当宣扬尸虫对天下的功劳,用来警示人们就可以了。为什么要辱骂呢?况且柳子害怕尸虫什么?谨慎修养自身,安顿内心,七情所触动,不违背准则,即使有尸虫,它将向哪里申诉?如果它鼓动谗言的嘴脸,口含毒液锋芒,说巢父、许由污浊,龙逢、比干谄媚,说周公、孔子不仁,那么天帝的聪明,将发怒诛杀它了。怎么会听信它来降祸于我的百姓!假如顺着它的头直到脚,不能没有面红汗下的羞愧,只是憎恨它不替自己隐瞒,进而辱骂它,我担心只会增加它向天帝申诉的理由罢了。

张宣公统帅江陵,途经澧州,澧州的十几个读书人,拿着文书在郊外迎接。张公喜形于色,就在马上长揖,索要他们的文章观看,原来是列举刘郡守的政绩。张公把文章扔在地上说:“各位来此,我本意是大家一起探讨义理的是非,告知民间的利弊,有所教导。现在却不是这样,这不过是用了十个冷馒头收买你们罢了!”跃马径直离去,澧州太守上朝拜见,也不请求接见。

嘉定年间,山东忠义军首领李全,跋扈日益严重。朝廷挑选人统帅山阳,见大夫没有可派遣的,于是任用许国。许国是武将,特意换授文职,任命为大府卿以加重他的使命。许国到了山阳,傲慢自大,接受李全在庭中的参拜,李全军愤怒,囚禁并杀了他。幕僚杜子〇,是诗人,也死了。起初,许国换授文职时,乔寿朋写信给史丞相说:“祖宗朝,制置使多用名将。绍兴年间,不仅张、韩、刘、岳曾经担任,杨沂中、吴〇、吴珙、刘〇、王〇燮、成闵、李显中这些人也担任过。不仅制置使可以担任,枢密、处置、宣抚等使,也可以担任,难道一定要全是文臣吗!至于文臣担任边防事务,本来也有反授观察使的,如韩忠献、范文正、陈尧咨就是。现在如果就加授本等官职,以加重制置使的选拔,起初没有不可,却让他处在不适合的地方,突然换授清贵官职,他必然修饰边幅,勉强自我标榜,以求符合这个身份。人心本来不容易信服,恐怕反而使人产生轻视不平之心,这不能不忧虑。”朝廷不能听从。不久,果然失败。李全从此于是叛变。曾说:“我不担心军队不精锐,只担心财力不充足。”有读书人教他依照朝廷样式制造纸币,李全听从,所造不计其数,拿到江南购买物品,人不能辨别。他的用度顿时宽裕,而江南的纸币更加贬值,上下都以李全为忧。辛卯年上元夜,酒酣,亲自提兵攻打维扬,忽然陷入城外泥沼中而死。

朱文公说,古代男子拜,两膝齐屈,像现在的道拜。杜子春注释《周礼》奇拜,认为先屈一膝,像现在的雅拜,就是现在的拜。古代妇女以肃拜为正,说两膝齐跪,手到地,而头不下,拜手也是这样。南北朝有乐府诗说妇人:“伸腰再拜跪,问客今安否。”伸腰也是头不下。周宣帝命令命妇相见都跪,像男子的礼仪。不知道妇女膝不跪地,而变成现在的拜,始于何时?程泰之认为始于武后,不知是否。我看王建《宫词》说:“射生宫女尽红妆,请得新弓各自张。临上马时齐赐酒,男儿跪拜谢君王。”那么唐代妇女拜不跪可以证明了。

诸葛孔明征讨蛮夷,马谡说:“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他的论调很高。街亭失败,用秦穆公宽恕孟明的故事就可以了。蜀国日益倾颓,蜀才日益减少,却流泪斩马谡,过分了。法立必诛,而不权衡古人八议的仁德,这是申不害、韩非的做法。前辈说张良的学问出于黄老,孔明的学问出于申韩,确实如此。近世张魏公斩曲端、

赵哲,乃效孔明所为,尤非也。

译赵哲效仿诸葛亮所做的事,尤其是不对的。

唐子西立朝,赋《梅花》诗云:“桃花能红李能白,春深无处无颜色。不意尚有数枝梅,可是东君苦留客?”“向来开处是严冬,桃李未在交游中。只今已是丈人行,勿与年少争春风。”执政者恶其自尊,一斥不复。后以党祸谪罗浮,作诗云:“说与门前白鹭群,也须从此断知闻。诸公有意除钩党,甲乙推求恐到君。”殊有意味。又云:“鹤归辽海悲人世,猿入巴山叫月明。唯有蛊沙今好在,往来休傍水边行。”《抱朴子》云,周穆王南征,一军皆化,君子化为猿鹤,小人化为蛊沙。诗意言君子或死或贬,唯小人得志,深畏其含沙射影也。

  士大夫若爱一文,不直一文。陈简斋诗云:“从来有名士,不用无名钱。”杨伯子尝为余言:“士大夫清廉,便是七分人了。盖公忠仁明,皆自此生。”伯子,诚斋冢嗣,号东山先生,清节高文,趾美克肖。其帅番禺,将受代,有俸钱七千缗,尽以代下户输租。有诗云:“两年枉了鬓霜华,照管南人没一些。七百万钱都不要,脂膏留放小民家。”又《别石门》诗云:“石门得得泊归舟,江水依依别故侯。拟把片香投赠汝,这回欲带忘来休。”盖晋吴隐之守五羊,不市南物,归舟有香一片,举而投诸石门江中,用此事也。其帅三山,不请供给钱,以忤豪贵劾去。作诗贻先君云:“与世长多忤,持身转觉孤。夤缘新齿舌,收拾老头颅。我已诃泷吏,君谁诵《子虚》。同归灯火读,家里石渠书。”时先君与之同入闽故也。陈肤仲作《玉壶冰》、《朱丝弦》二诗送之。林自知《送行》诗云:“公来无琴鹤,公去有芒鞋。”又一幕官诗云:“从渠腰下有金带,何处山中无菜羹?”真西山入对,主上问当今廉吏,西山既以赵政夫为对。翌日又奏曰:“臣昨所举廉吏未尽,如崔与之之出蜀,唯载归サ之图籍,杨长孺之守闽,靡侵公帑之毫厘,皆当今之廉吏也。”

  东坡守杭守颍,皆有西湖,故《颍川谢表》云:“入参两禁,每玷北扉之荣;出典二州,辄为西湖之长。”秦少章诗云:“十里薰风菡萏初,我公所至有西湖。欲将公事湖中了,见说官闲事亦无。”后谪惠州,亦有西湖。杨诚斋诗云:“三处西湖一色秋,钱塘汝颍及罗浮。东坡元是西湖长,不到罗浮便得休。”

  胡文定《春秋传》,作于渡江之初。其论国灭也,曰:“《春秋》灭人之国,其罪则一,而见灭之君,其例有三:以归者,既无死难之节,又无克复之志,贪生畏死,甘就执辱,其罪为重,许斯、顿▯之类是也;出奔者,虽不死于社稷,有兴复之望焉,托于诸侯,犹得寓礼,其罪为轻,弦子、温子之类是也;若夫国灭死于其位,是得正而毙焉者矣,于礼为合,于时为不幸,若江、黄二国是也。”其旨严矣,如刘禅、愍、怀,皆《春秋》之罪人也。近时鞑虏入蔡,残金之主守绪,乃能聚薪自焚,义不受辱,庶几于江、黄。

  陆务观,农师之孙,有诗名。寿皇尝谓周益公曰:“今世诗人亦有如李太白者乎?”益公因荐务观,由是擢用,赐出身为南宫舍人。尝从范石湖辟入蜀,故其诗号《剑南集》,多豪丽语,言征伐恢复事。其《题侠客图》云:“赵魏胡尘十丈黄,遗民膏血饱豺狼。功名不遣斯人了,无奈和戎白面郎。”寿皇读之,为之太息。台评劾其恃酒颓放,因自号“放翁”。作词云:“桥如虹,水如空,一叶飘然烟雨中,天教称放翁。”晚年为韩平原作《南园记》,除从官。杨诚斋寄诗云:“君居东浙我江西,镜里新添几缕丝。花落六回疏信息,月明千里两相思。不应李杜翻鲸海,更羡夔龙集凤池。道是樊川轻薄杀,犹将万户比千诗。”盖切磋之也。然《南园记》唯勉以忠献之事业,无谀辞。晚年诗和平粹美,有中原承平时气象,朱文公喜称之。

  古人席地而坐,登席则去履袜。《左氏传》:褚师声子袜而登席,卫侯怒其无礼。如▯簋豆笾,高不逾尺,便于取食。今世夫子庙塑像,巍然高坐,而祭器乃陈于地,殊觉未安。朱文公

译唐子西在朝廷任职时,作《梅花》诗说:“桃花能红李花能白,春深时节无处没有颜色。没想到还有几枝梅花,难道是春神苦苦挽留客人?”“先前开花时正值严冬,桃李还未进入交游之中。如今已是长辈行列,不要与年轻人争抢春风。”执政者厌恶他自视清高,将他贬斥后不再起用。后来因党争之祸被贬到罗浮山,作诗说:“告诉门前的白鹭群,从此也要断绝音讯。各位公卿有意清除结党之人,按甲乙次序推求恐怕会轮到你们。”很有意味。又说:“鹤回归辽海悲叹人世,猿进入巴山对着明月哀叫。只有蛊沙如今还好,往来时不要靠近水边行走。”《抱朴子》说,周穆王南征,全军都发生了变化,君子化为猿鹤,小人化为蛊沙。诗意是说君子或死或贬,只有小人得志,深深畏惧他们含沙射影。

士大夫如果贪爱一文钱,就不值一文钱。陈简斋诗说:“从来有名士,不用无名钱。”杨伯子曾对我说:“士大夫清廉,就是七分好人了。因为公忠仁明,都由此产生。”伯子是杨诚斋的长子,号东山先生,清高节操,文章高妙,继承父业,极为相似。他任番禺长官,即将离任,有俸禄钱七千缗,全部用来代替下户缴纳租税。有诗说:“两年枉自鬓发如霜,照管南方百姓没得到一点好处。七百万钱都不要,把脂膏留给小民之家。”又《别石门》诗说:“石门特意停泊归舟,江水依依告别故侯。打算把一片香投赠给你,这次想带却忘了带走。”这是因为晋朝吴隐之守广州,不买南方特产,归舟时有一片香,举起投到石门江中,用的是这个典故。他任福州长官,不请求供给钱,因触犯豪贵被弹劾离职。作诗赠给我父亲说:“与世长多忤,持身转觉孤。夤缘新齿舌,收拾老头颅。我已诃泷吏,君谁诵《子虚》。同归灯火读,家里石渠书。”当时我父亲与他一同入闽的缘故。陈肤仲作《玉壶冰》、《朱丝弦》二诗送他。林自知《送行》诗说:“公来无琴鹤,公去有芒鞋。”又有一幕官诗说:“从渠腰下有金带,何处山中无菜羹?”真西山入朝应对,皇上问当今廉吏,真西山以赵政夫回答。第二天又上奏说:“臣昨天所举荐的廉吏未尽,如崔与之出蜀,只带回地图籍,杨长孺守闽,不侵公帑毫厘,都是当今的廉吏。”

苏东坡守杭州守颍州,都有西湖,所以《颍川谢表》说:“入参两禁,每玷北扉之荣;出典二州,辄为西湖之长。”秦少章诗说:“十里薰风菡萏初,我公所至有西湖。欲将公事湖中了,见说官闲事亦无。”后来被贬惠州,也有西湖。杨诚斋诗说:“三处西湖一色秋,钱塘汝颍及罗浮。东坡元是西湖长,不到罗浮便得休。”

胡文定《春秋传》,作于渡江之初。他论国家灭亡说:“《春秋》灭人之国,其罪则一,而见灭之君,其例有三:以归者,既无死难之节,又无克复之志,贪生畏死,甘就执辱,其罪为重,许斯、顿〇之类是也;出奔者,虽不死于社稷,有兴复之望焉,托于诸侯,犹得寓礼,其罪为轻,弦子、温子之类是也;若夫国灭死于其位,是得正而毙焉者矣,于礼为合,于时为不幸,若江、黄二国是也。”他的旨意严厉,如刘禅、愍帝、怀帝,都是《春秋》的罪人。近时鞑虏入蔡,残金之主守绪,却能聚薪自焚,义不受辱,差不多像江、黄二国。

陆务观,是陆农师的孙子,有诗名。寿皇曾对周益公说:“今世诗人亦有如李太白者乎?”益公因此推荐务观,由此被提拔任用,赐出身任南宫舍人。曾跟随范石湖辟召入蜀,所以他的诗集号《剑南集》,多豪丽语,言征伐恢复事。其《题侠客图》说:“赵魏胡尘十丈黄,遗民膏血饱豺狼。功名不遣斯人了,无奈和戎白面郎。”寿皇读之,为之太息。台评劾其恃酒颓放,因此自号“放翁”。作词说:“桥如虹,水如空,一叶飘然烟雨中,天教称放翁。”晚年为韩平原作《南园记》,任从官。杨诚斋寄诗说:“君居东浙我江西,镜里新添几缕丝。花落六回疏信息,月明千里两相思。不应李杜翻鲸海,更羡夔龙集凤池。道是樊川轻薄杀,犹将万户比千诗。”这是切磋之意。然而《南园记》只勉励以忠献之事业,无谀辞。晚年诗和平粹美,有中原承平时气象,朱文公喜称之。

古人席地而坐,登席则去履袜。《左氏传》:褚师声子袜而登席,卫侯怒其无礼。如〇簋豆笾,高不逾尺,便于取食。今世夫子庙塑像,巍然高坐,而祭器乃陈于地,殊觉未安。朱文公

云:“先君尝过郑国列子庙,见其塑像,以石为席,而坐于地,先圣像设,亦宜仿此。”

译说:“先君曾经路过郑国的列子庙,看见他的塑像,用石头做席子,坐在地上,先圣的塑像设置,也应当模仿这个样子。”

杨东山言:《道藏经》云,蝶交则粉退,蜂交则黄退。周美成词云“蝶粉蜂黄浑退了”,正用此也。而说者以为宫妆,且以“退”为“褪”,误矣。余因叹曰,区区小词,读书不博者,尚不得其旨,况古人之文章,而可臆见妄解乎!

  唐司空图诗云:“昨日流莺今日蝉,起来又是夕阳天。六龙飞辔长相窘,更忍乘危自着鞭。”戒好色自戕者也。杨诚斋善谑,尝谓好色者曰:“阎罗王未曾相唤,子乃自求押到,何也?”即此诗之意。

  廖子晦为小官,遭长官以非理对移,殊不能堪。朱文公以书晓之云:“吾人所学,正要此处呈验,已展不缩,已进不退,只得硬脊梁与他厮捱,看如何?自家决定不肯开口告他,若到任满,便作对移,批书离任,则他许多威风都无使处矣,岂不快哉!此间有吴伯起者,不闻讲学,后闻陆子静说话,自谓有所得。及作令,被对移他邑主簿,却不肯行,百方求免。某尝笑之,以为何至如此。若对移作指使,即逐日执杖子去知府厅前唱喏。若对移作押录,即逐日抱文书去知县厅前呈覆。更做耆长壮丁,亦未妨与他去做,况主簿乎?”文公之意,盖谓心无愧作,则无入而不自得;心无贪恋,则无往而不自安。此不在于临事遇变之时,而在于平居讲学之际。讲之素精,见之素定,真知夫进退得丧、死生祸福之不足以累吾心,则虽鼎镬刀锯,视之如寝饭之安矣,况于一升黜予书之间者哉!韩昌黎云:“夫儒者之于患难,苟非其自取之,其拒而不受于怀也,若筑河堤而障屋雷;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于海、冰之于夏日;其玩而忘之以文辞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鸣、虫飞之声;况一不缺于考功盛山一出入息之间哉!”此最善形容处。

  唐人诗云:“三条烛尽钟初动,九转丹成鼎未开,明月渐低人扰扰,不知谁是谪仙才。”此唐试进士见烛之验也。白乐天奏状云:“礼部试进士,例许用书册,兼得通宵。”盖亦不禁怀挟矣。

  ●甲编 卷五

  白乐天诗云:“为问长安月,谁教不相离。”“相”字下自注云:“思必切。”乃知今俗作“厮”字者,非也。

  秦桧少游太学,博记工文,善干鄙事,同舍号为“秦长脚”。每出游饮,必委之办集。既登第,又中词科。靖康初,为御史中丞。金人陷京师,议立张邦昌。桧陈议状,大略谓:赵氏传绪百七十年,号令一统,绵地万里,子孙蕃衍,布在四海,德泽深长,百姓归心。只缘奸臣误国,遂至丧师失守,岂可以一城而决废立哉!若必欲舍赵氏而立邦昌,则京师之民可服,而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而天下之宗子不可灭。望稽古揆今,复君之位,以安天下。”虏虽不从,心嘉其忠,与之俱归。桧天资狡险,始陈此议,特激于一朝之谅。既至虏廷,情态遂变,谄事挞辣,倾心为之用。兀术用事,侵扰江淮,韩世忠邀之于黄天荡,几为我擒。一夕凿河,始得遁去。再寇西蜀,又为吴▯败之于和尚原,至自髡其须发而遁。知南军日强,惧不能当,乃阴与桧约,纵之南归,使主和议。桧至行都,绐言杀虏之监己者,奔舟得脱。见高宗,首进“南自南,北自北”之说,时上颇厌兵,入其言。会诸将稍恣肆,各以其姓为军号,曰“张家军”、“韩家军”。桧乘间密奏,以为诸军但知有将军,不知有天子,跋扈有萌,不可不虑。上为之动,遂决意和戎,而桧专执国命矣。方虏之以七事邀我也,有毋易首相之说,正为桧设。洪忠宣自虏回,戏谓桧曰:“挞辣郎君致意。”桧大恨之。厥后金人徙汴,其臣张师颜者作《南迁录》,载孙大鼎疏,备言遣桧间我,以就和好。于是桧之奸贼不臣,其迹始彰彰矣。方其在相位也,建一德格天之阁,有朝士贺以启云:“我闻在昔,惟伊尹格于皇天;民到于今,微管仲吾其左衽。”桧大喜,超擢之。又有选人投诗云:“多少儒生新及第,高烧银烛照娥眉。格天阁上三更雨,犹诵《车攻》复古诗。”桧益喜,即与改秩。盖其胸中有慊,故

译杨东山说:《道藏经》中说,蝴蝶交配后身上的粉就会消退,蜜蜂交配后身上的黄色就会消退。周美成的词中写道“蝶粉蜂黄浑退了”,正是用了这个典故。而解说的人却认为是指宫中的妆容,并且把“退”字当作“褪”字,这是错误的。我因此感叹说:区区一首小词,读书不广博的人,尚且不能领会其主旨,何况古人的文章,怎么能凭主观臆测胡乱解释呢!

唐代司空图的诗说:“昨日流莺今日蝉,起来又是夕阳天。六龙飞辔长相窘,更忍乘危自着鞭。”这是告诫人们不要因好色而自取灭亡。杨诚斋擅长开玩笑,曾经对好色的人说:“阎罗王还没有召唤你,你却自己请求押送前往,这是为什么呢?”这正是司空图那首诗的意思。

廖子晦担任小官时,遭到长官以不合情理的方式调任,实在难以忍受。朱文公用书信开导他说:“我们所学的学问,正是要在这种时候检验,已经展开就不能收缩,已经前进就不能后退,只能硬起脊梁骨与他周旋,看看结果如何?你自己坚决不肯开口求他,如果等到任期届满,就当作对调,写文书离职,那么他那些威风就无处施展了,岂不快哉!这里有个叫吴伯起的人,没听说他讲学,后来听了陆子静的话,自以为有所心得。等到他做县令,被对调去别的县做主簿,却不愿意去,千方百计请求免除。我曾经嘲笑他,认为何必如此。如果对调去做指使,那就每天拿着手杖去知府厅前唱喏;如果对调去做押录,那就每天抱着文书去知县厅前呈报。即使做耆长壮丁,也未尝不可为他去做,何况是主簿呢?”朱文公的意思,大概是说心里没有愧疚,就没有什么处境不感到自得;心里没有贪恋,就没有什么去处不感到安宁。这不仅仅在于临事遇变的时候,更在于平时讲学的时候。平时讲求精深,见解坚定,真正知道进退得失、生死祸福不足以拖累我的心,那么即使是鼎镬刀锯,也视之如睡眠吃饭一样安然,何况是在升黜任免之间呢!韩昌黎说:“儒者对于患难,如果不是自己招致的,拒绝不接受它,就像筑河堤阻挡屋雷;容纳并消解它,就像水流入大海、冰融化在夏日;玩味并忘记它,用文辞来化解,就像演奏金石之乐来压倒蟋蟀鸣叫、虫飞的声音;何况是在考功盛山一呼一吸之间的小事呢!”这最善于形容这种情况。

唐代人的诗说:“三条烛尽钟初动,九转丹成鼎未开,明月渐低人扰扰,不知谁是谪仙才。”这是唐代考试进士时观察蜡烛的验证。白乐天奏状中说:“礼部考试进士,惯例允许使用书册,并且可以通宵达旦。”大概也不禁止夹带私物了。

●甲编 卷五

白乐天诗说:“为问长安月,谁教不相离。”“相”字下面自注说:“思必切。”由此可知现在俗体写成“厮”字的是错误的。

秦桧年轻时游历太学,记忆力强,擅长写文章,善于干卑鄙的事,同舍的人称他为“秦长脚”。每次外出游玩饮酒,一定委托他办理集合。考中进士后,又考中词科。靖康初年,担任御史中丞。金人攻陷京城,商议拥立张邦昌。秦桧陈述议状,大致说:赵氏传承一百七十年,号令统一,土地绵延万里,子孙繁衍,遍布四海,恩德深厚长久,百姓归心。只因为奸臣误国,才导致丧失军队失去防守,怎么可以凭一座城池来决定废立呢!如果一定要舍弃赵氏而拥立张邦昌,那么京城的百姓可以信服,而天下的百姓不能信服;京城的宗室可以消灭,而天下的宗室不能消灭。希望考察古事衡量今情,恢复君位,以安定天下。”金人虽然不听从,心里赞赏他的忠诚,和他一起回去。秦桧天性狡猾阴险,开始陈述这个建议,只是激于一时的忠信。到了金人朝廷,情态就变了,谄媚侍奉挞辣,全心全意为他效力。兀术掌权,侵扰江淮,韩世忠在黄天荡拦截他,几乎被他擒获。一夜之间凿开河道,才得以逃脱。再次侵犯西蜀,又被吴玠在和尚原打败,以至于剃光胡须头发才逃脱。知道南军日益强大,害怕不能抵挡,于是暗中与秦桧约定,放他南归,让他主持和议。秦桧到达行都,欺骗说杀死了监视自己的金人,乘船逃脱。拜见高宗,首先提出“南方自守南方,北方自守北方”的说法,当时皇上颇厌战,听信了他的话。恰逢各位将领稍微放纵,各自以姓氏作为军队称号,叫“张家军”、“韩家军”。秦桧趁机密奏,认为各军只知道有将军,不知道有天子,跋扈的苗头已经出现,不能不担忧。皇上被他打动,于是决心与金人和谈,而秦桧专掌国政了。当时金人以七件事要挟我们,有不要更换首相的说法,正是为秦桧设计的。洪忠宣从金人那里回来,开玩笑对秦桧说:“挞辣郎君致意。”秦桧非常恨他。后来金人迁都汴京,他的臣子张师颜写《南迁录》,记载孙大鼎的奏疏,详细陈述派遣秦桧离间我们,以达成和好。于是秦桧奸贼不臣的踪迹开始明显了。当他担任宰相时,建造了一座“一德格天”的阁楼,有位朝士用启文祝贺说:“我听说从前,只有伊尹感通皇天;百姓到如今,如果没有管仲,我们大概就要穿左衽的衣服了。”秦桧非常高兴,破格提拔了他。又有位选人投诗说:“多少儒生新及第,高烧银烛照娥眉。格天阁上三更雨,犹诵《车攻》复古诗。”秦桧更加高兴,立即给他提升官阶。大概他心中有愧,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