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编 卷一
,苏醒万世,此何可非!泰伯所以非之者,谓其不当劝齐、梁之君以王耳。昔武王伐纣,举世不以为非,而伯夷、叔齐独非之。东莱吕先生曰:“武王忧当世之无君者也,伯夷忧万世之无君者也。”余亦谓孟子忧当世之无君者也,泰伯忧万世之无君者也。此其特见卓论,真可与夷、齐同科,至于说之、叔友拾其遗说而附和之,则过矣。
译唤醒万世人心,这怎么可以指责呢?泰伯之所以指责他,是认为他不该劝齐、梁的君主称王。从前武王讨伐纣王,天下人不认为他错,只有伯夷、叔齐指责他。东莱吕先生曾说:“武王担忧的是当世没有君主,伯夷担忧的是万世没有君主。”我也认为孟子担忧的是当世没有君主,泰伯担忧的是万世没有君主。这种独到的见解和高明的议论,确实可以与伯夷、叔齐相提并论,至于说、叔友拾取他们的余论而附和,那就过分了。
平原、盂尝君养天下客,而未尝得一客。张汤、公孙弘接天下士,而未尝得一士。鲁仲连固不肯与鸡鸣狗盗者伍也,汲长孺固不肯与奴颜婢息者齿也。若得一鲁仲连,则一客可以敌千客。若得一汲长孺,则一士可以埒千士。故山谷诗曰:“匹士能光国,三孱不满隅。”
不主痈疽、瘠环,所以为孔子。不礼臧仓、王欢,所以为孟子。宋▯不与内侍交语,明皇深加奖叹。杜▯不从监军请选娼女入宫,武宗知其有宰相才。范纯夫为谏官,东邻宦官陈衍园亭在焉,衍每至园中,不敢高声,谓其徒曰:“范谏议一言到上前,吾辈不知死所矣。”此其所以为范纯夫也,此其所以为元▯也。王黼为宰相,与宦者梁师成邻居,密开后户往来。徽宗幸黼第,徘徊观览,偶见之,大不乐。此其所以为王黼也,此其所以为崇、观、政、宣也。
东坡于世家中得王定国,于宗室中得赵德麟,奖许不容口。定国坐坡累,谪宾州。瘴烟窟里五年,面如红玉,尤为坡所敬服。然其后乃阶梁师成以进,而德麟亦谄事谭稹。绍兴初,德麟主管大宗正司,有旨令易环卫官,宰相吕颐浩奏曰:“令峙读书能文,苏轼尝荐之,似不须易。”高宗曰:“令峙昔事谭稹,为清议所薄。”竟易之。士大夫晚节持身之难如此。余观屈平之《骚经》曰:“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朱文公释之曰:“世乱俗薄,士无常守,乃小人害之。而以为莫如好修之害者,何哉?盖由君子好修,而小人嫉之,使不容于当世,故中材以下,莫不变化而从俗,则是其所以致此者,反无有如好修之为害也。”呜呼!其崇、观、政、宣之时乎,宜二子之改节易行也。
张无垢在越上作幕官,不请供给钱;在馆中进书,不肯转官,人皆以为好名之过。无垢曰:“既请月俸,又受供给,偶然进书,又便受赏,于我心实有不安,此亦本分事,何名之好!贪者往往不曾寻思,此心病也。心有病,人安得知?我知之,当自医。别人既不自知病,反恶人医病,犹妇人妒者,非特妒其夫,又且妒人之夫,其惑甚矣。”无垢此喻甚切。世降俗薄,贪浊成风,反相与嗤笑廉者。谀佞成风,反相与嗤笑直者。软熟成风,反相与嗤笑刚者。竞进成风,反相与嗤笑恬退者。侈靡成风,反相与嗤笑俭约者。傲诞成风,反相与嗤笑谦默者。贾子云:“莫邪为钝兮,铅刀为▯。”东坡云:“变丹青于五莹兮,乃反谓子为非智。”风俗至于如此,岂不可哀!
安子文与杨巨源、李好义合谋诛逆曦,矫诏之词曰:“惟干戈省厥躬,朕既昧圣贤之戒;虽犬马识其主,尔乃甘夷虏之臣!邦有常刑,罪在不赦。”词旨明白,乃好义姊夫杨君玉之词也。曦年十许岁时,其父挺尝问其志,曦有不臣之语,其父怒,蹴之炉火中,灼其面,号“吴巴子”云。
魏鹤山云:“古人称字,最不轻。《仪礼》:子孙于祖祢皆称字。孔门诸子,多称夫子为仲尼。子思,孙也,孟子,又子思弟子也,亦皆称仲尼。虽今人亦称之,而人不为怪。游、夏之门人,皆字其师。汉初唯子房一人得称字,中世有字其诸父,字其诸祖者,近世犹有后学呼退之,儿童诵君实之类。”观鹤山此说,古人盖以称字为至重。今世唯平交乃称字,稍尊稍贵者,便不敢以字称之,与古异矣。鲁哀公诔孔子亦曰尼父,则君亦可以字臣。周益公谓先君曰:“寿皇每称东坡,唯日子瞻而不名,其钦重如此。”
大凡应大变处大事,须是静定凝重,如周公之“赤舄几几”是也。汉武帝因不移步识霍光,因不转ツ识金日▯,亦是窥见他静定凝重处,故逆知其可以托孤寄命。韩魏公之凝立,亦此类也。欧阳公所谓“垂绅正笏,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形容得最好。然魏公亦只是天资。至如司马公则加以学力,尤不可及。如更新法,傅钦之、苏子瞻劝其防后患,公起立拱手,仰视厉声曰:“天若祚宋,必
译平原君、孟尝君供养天下的门客,却未曾真正得到一位门客。张汤、公孙弘接纳天下的士人,却未曾真正得到一位士人。鲁仲连原本就不肯与鸡鸣狗盗之徒为伍,汲黯原本就不肯与奴颜婢膝之徒并列。若能得到一位鲁仲连,那么这一位门客可以抵得上千位门客。若能得到一位汲黯,那么这一位士人可以比得上千位士人。所以山谷的诗说:“一个普通的士人能使国家增光,三个懦弱的人连角落都填不满。”
不亲近痈疽、瘠环这类人,这才是孔子的做法。不礼遇臧仓、王欢这类人,这才是孟子的做法。宋璟不与内侍交谈,唐明皇对此深加赞赏感叹。杜黄裳不从监军请求选娼女入宫,唐武宗知道他有宰相之才。范纯夫担任谏官时,东边的邻居宦官陈衍有园亭在那里,陈衍每次到园中,不敢高声说话,对他的随从说:“范谏议的一句话传到皇帝面前,我们这些人不知死在哪里了。”这就是范纯夫之所以成为范纯夫的原因,这也是元绛之所以成为元绛的原因。王黼担任宰相,与宦官梁师成是邻居,秘密打开后门往来。宋徽宗驾临王黼府第,徘徊观赏,偶然看到这一幕,非常不高兴。这就是王黼之所以成为王黼的原因,这也是崇宁、大观、政和、宣和年间之所以成为那样的原因。
苏东坡在世家中得到王定国,在宗室中得到赵德麟,称赞赞许的话说不完。王定国因受苏东坡牵连,被贬到宾州。在瘴气弥漫的地方五年,面色如红玉般红润,尤其被苏东坡敬服。然而后来他却凭借梁师成的关系得以进用,而赵德麟也谄媚侍奉谭稹。绍兴初年,赵德麟主管大宗正司,有旨意让他改任环卫官,宰相吕颐浩上奏说:“赵令峙读书能文,苏轼曾经推荐他,似乎不需要改任。”高宗说:“赵令峙过去侍奉谭稹,被清议所轻视。”最终还是改任了他。士大夫晚年保持操守之难竟然如此。我观看屈原的《离骚》说:“兰芷变了不再芬芳啊,荃蕙化成了茅草。为什么昔日的芳草啊,现在竟然变成了萧艾?难道有其他缘故吗?是不喜好修养的害处啊!”朱熹解释说:“世道混乱风俗浅薄,士人没有恒定的操守,于是小人害了他们。而认为不如喜好修养的害处大,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君子喜好修养,而小人嫉妒他们,使他们不被当世所容,所以中等才能以下的人,没有不变化而顺从世俗的,那么导致这种结果的,反而没有像喜好修养那样的害处了。”唉!那正是崇宁、大观、政和、宣和的时候啊,难怪这两个人改变节操行为了。
张九成在越州担任幕僚,不请求供给钱;在馆阁进献书籍,不肯转任官职,人们都认为这是好名气的过错。张九成说:“既然领取了月俸,又接受供给,偶然进献书籍,又马上接受赏赐,我心里实在不安,这也是本分事,哪里是好名气!贪婪的人往往不曾思考,这是心病。心有病,别人怎么知道?我知道,应当自己医治。别人既然不知道自己有病,反而厌恶别人医治病,就像嫉妒的妇人,不仅嫉妒自己的丈夫,还嫉妒别人的丈夫,他们的迷惑太深了。”张九成的这个比喻很贴切。世道衰落风俗浅薄,贪婪污浊成为风气,反而互相嘲笑廉洁的人。谄媚阿谀成为风气,反而互相嘲笑正直的人。圆滑熟透成为风气,反而互相嘲笑刚直的人。争着进用成为风气,反而互相嘲笑恬淡退让的人。奢侈浪费成为风气,反而互相嘲笑节俭的人。傲慢荒诞成为风气,反而互相嘲笑谦逊沉默的人。贾谊说:“莫邪变得迟钝啊,铅刀却锋利。”苏东坡说:“改变丹青于五莹啊,反而说你不是明智。”风俗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可悲哀吗!
安子文与杨巨源、李好义合谋诛杀叛贼韩侂胄,矫诏的辞令说:“只有干戈反省自身,朕已经违背了圣贤的告诫;虽然犬马知道它的主人,你却甘愿做夷虏的臣子!国家有常刑,罪在不赦。”辞意明白,这是李好义姐夫杨君玉写的。韩侂胄十多岁时,他的父亲韩侂胄的父亲韩世忠曾经问他的志向,韩侂胄有不臣服的话,他的父亲愤怒,踢他进炉火中,烧灼他的脸,号称“吴巴子”。
魏了翁说:“古人称呼字,最不轻率。《仪礼》:子孙对祖父母、父母都称呼字。孔子门下的弟子,多称呼夫子为仲尼。子思是孙子,孟子又是子思的弟子,也都称呼仲尼。虽然今人也称呼他,但人们不觉得奇怪。子游、子夏的门人,都称呼他们的老师为字。汉初只有张良一人得称呼字,中古有称呼叔父、祖父为字的,近世还有后学称呼韩愈为退之,儿童诵读司马光为君实之类。”看魏了翁这个说法,古人大概以称呼字为最尊重。现在只有平辈交往才称呼字,稍微尊贵一点的,就不敢以字称呼,与古代不同了。鲁哀公诔孔子也说尼父,那么君主也可以称呼臣子为字。周必大对先父说:“孝宗每次称呼苏东坡,只叫子瞻而不叫名字,他的钦重竟然如此。”
大凡应对大变处理大事,必须是静定凝重,像周公的“赤舄几几”那样。汉武帝因为霍光不移步而认识他,因为金日磾不转头而认识他,也是窥见他们静定凝重的地方,所以预先知道可以托付孤儿寄托性命。韩琦的凝立,也是这类。欧阳修所谓“垂绅正笏,不动声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形容得最好。然而韩琦也只是天资。至于司马光则加上学力,尤其不可及。如更新法,傅尧俞、苏轼劝他防备后患,公起立拱手,仰视厉声曰:“天若祚宋,必
无此事。”此惟有大力量,方能为此言。张宣公云:“使某当时应答,不过曰:‘苟利社稷,遑恤其他!’只如此说已自好,安能如公之言,更不论一己利害。想其平日所养,故临事发言,能如是中理,虽圣人不过如此说,近于终条理者矣。”
译没有这种事。”只有具备大力量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张宣公说:“假使让我当时应答,不过会说:‘如果有利于国家,还顾得上其他什么呢!’仅仅这样说就已经很好了,怎么能像您那样,完全不顾及个人利害。想必是他平日修养深厚,所以遇事发言,能够如此合乎情理,即使是圣人也不过如此说法,接近于始终条理分明的人了。”
绍熙甲寅,光宗以疾不能过宫,吾郡尹德邻初参太学,帘引诗题出“问寝龙楼晓”,德邻诗云:“父母人皆有,仪刑自冕旒。问安趋燕寝,拂晓过龙楼。鹤驾严晨卫,鸡人彻夜筹。慈闱天语接,飞栋月华收。万姓齐呼舞,三宫款献酬。小儒忧国切,几白九分头。”学官击节,一时传诵。
象山与罗春伯书云:“宇宙无际,天地开辟,本只一家。来书乃谓自家屋里人,不亦陋乎!谓之自家,不知孰为他家?古人但问是非邪正,不问自家他家。君子之心,未尝不欲其去非而就是,舍邪而适正,其怙终不悛,则当为▯之上六矣。舜于四凶,孔子于少正卯,亦治其家人耳。”象山此论,可谓浑厚高明。且以我朝言之,自庆历以前,无君子小人之名,所谓本只一家者也,故君子不受祸。自庆历以后,君子小人之名始立,则有自家他家之分矣。故君子之受祸,一节深于一节。
丁常任,毗陵人,淳熙间为郎。冬至日,上殿奏对。玉音曰:“晓来云物甚奇,卿曾见否?”常任实不曾见,即对曰:“岂惟臣见之,四海万姓皆见之。”孝宗大喜曰:“卿对甚伟。”命除淮漕。
诗家有以山喻愁者,杜少陵云“忧端如山来,Е洞不可掇”,赵嘏云“夕阳楼上山重叠,未抵春愁一倍多”是也。有以水喻愁者,李颀云“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李后主云“问君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秦少游云“落红万点愁如海”是也。贺方回云:“试问闲愁知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盖以三者比之愁多也,尤为新奇,兼兴中有比,意味更长。
宣和中,大盗方腊扰浙中,王师讨之。命陈亨伯以发运使经制东南七路财赋。因建议如卖酒、鬻糟、商税、牙税与夫头子钱、楼店钱,皆少增其数,别历收系,谓之“经制钱”。其后卢宗原颇附益之。至翁彦国为总制使,仿其法,又收赢焉,谓之“总制钱”。靖康之初,尝诏罢之。军兴,议者再请施行,色目浸广,视宣和有加焉。以迄于今,为州县大患。初,亨伯之作俑也,其兄闻之,哭于家庙,谓剥民产,怨祸必及子孙。厥后叶正则作外台,谓必尽去经总钱,而后天下乃可为,治平乃可望。然中兴百年,非无圣君贤相,未闻有议及此者,是独何也?
杜少陵诗云:“小儿学问止《论语》,大儿结束随商贾。”盖以《论语》为儿童之书也。赵普再相,人言普山东人,所读者止《论语》,盖亦少陵之说也。太宗尝以此语问普,普略不隐,对曰:“臣平生所知,诚不出此。昔以其半辅太祖定天下,今欲以其半辅陛下致太子。”普之相业,固未能无愧于《论语》,而其言则天下之至言也。朱文公曰:“某少时读《论语》便知爱,自后求一书似此者卒无有。”
林勋,贺州人,绍兴中登进士第。尝进《本政书》,欲渐复三代井田之法。大略谓:五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顷,顷九为井。井方一里,井十为通,通十为成。成方十里,成十为终,终十为同。同方百里,一同之地,提封万井,实为九万顷。三分去二,为城郭市井、官府道路、山林川泽,与夫硗确不毛之地。定其可耕与为民居者三千四百井,实为三万六百顷。一顷之田,二夫耕之。夫田五十亩,余夫亦如之,总二夫之田,则为百亩。百亩之收,平岁为米五十石,上熟之岁,为米百石。二夫以之养数口之家,盖裕如矣。总八顷之税,为米十有六石,钱三贯二百文,此之谓什一。井复一夫之税,以其人为农正,掌劝督耕耨赋税之事,但收十有五夫之税,总计三千四百井之税,为米五万一千石,为钱一万二千贯,以此为一同之率。一顷之居,其地百亩,十有六夫分之。夫宅五亩,总十有六夫之宅,为地八十亩。余二十亩以为社学场圃,一井之人共之,使之朝夕群居,以教其子弟。然贫富不等,未易均齐,夺有余以补不足,则民骇矣。今宜立之法,使一夫占田五十亩以上者为良农,不足五十亩者为次农,其无田而为闲民,与非工商在
译绍熙甲寅年,光宗因为生病不能去宫中问安。我们郡的尹德邻初次参加太学考试,帘内考官出的诗题是“问寝龙楼晓”。尹德邻的诗写道:“父母是人人都有的,但作为表率的是皇帝。问安要快步走向燕寝宫,拂晓时分经过龙楼。仙鹤般的仪仗严整地护卫着清晨,鸡人彻夜计算着时辰。慈母的宫门与天子的话语相接,飞檐上的月光已经收敛。万民齐声欢呼舞蹈,三宫之间款待献酬。小儒我忧国之情深切,几乎白了九分头发。”学官们击节赞叹,一时间广为传诵。
陆象山给罗春伯的信中说:“宇宙没有边际,天地开辟以来,本来只是一家。来信却说‘自家屋里人’,不也太浅陋了吗!称之为‘自家’,不知道谁又是‘他家’呢?古人只问是非邪正,不问自家他家。君子的心,没有不想让人离开错误而走向正确,舍弃邪恶而趋向正义的;如果那些坚持到底不知悔改的人,就应当成为《易经》上九爻辞所说的那样了。舜对待四凶,孔子对待少正卯,也不过是治理自己的家人罢了。”象山的这个议论,可以说是浑厚高明的。而且以我朝来说,自庆历年以前,没有君子小人的名号,这就是所谓本来只有一家的意思,所以君子不遭受祸患。自庆历年以后,君子小人的名号才开始确立,就有了自家他家的分别了。所以君子遭受的祸患,一节比一节更深。
丁常任,是毗陵人,淳熙年间担任郎官。冬至那天,他在殿上奏对。皇上说:“早晨来的云气非常奇特,你看见了吗?”丁常任实际上没有看见,就回答说:“岂止臣看见了,四海万民都看见了。”孝宗非常高兴地说:“你的回答很伟大。”命令提拔他为淮漕。
诗家里有用山来比喻愁的,杜甫说“忧端如山来,E洞不可掇”,赵嘏说“夕阳楼上山重叠,未抵春愁一倍多”就是这样。有用山来比喻愁的,李颀说“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李后主说“问君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秦观说“落红万点愁如海”就是这样。贺铸说:“试问闲愁知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大概是用这三者来比喻愁多,尤为新奇,兼有兴中有比,意味更长。
宣和年间,大盗方腊扰乱浙江中部,朝廷军队讨伐他。任命陈亨伯以发运使的身份经制东南七路的财赋。于是建议如卖酒、卖酒糟、商税、牙税以及头子钱、楼店钱,都稍微增加其数额,另外列项征收,称之为“经制钱”。后来卢宗原颇加附益。到了翁彦国担任总制使,仿效他的方法,又收取盈余,称之为“总制钱”。靖康初年,曾经下诏废除它们。军兴之后,议论的人再次请求施行,名目逐渐扩大,比起宣和年间有过之而无不及。直到今天,成为州县的大患。起初,陈亨伯开创这个先例时,他的哥哥听说后,在家庙哭泣,说剥取民产,怨恨祸患必定波及子孙。后来叶正则担任外台,说必须全部去除经总钱,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太平才可以期望。然而中兴百年,并非没有圣君贤相,未曾听说有议论到这一点的,这是为什么呢?
杜甫诗云:“小儿学问止《论语》,大儿结束随商贾。”大概是以《论语》为儿童之书。赵普再次拜相,人们说赵普是山东人,所读的只有《论语》,大概也是杜甫的说法。太宗曾经以此话问赵普,赵普毫不隐瞒,回答说:“臣平生所知道的,确实不出于此。过去用它的一半辅佐太祖平定天下,现在想用它的另一半辅佐陛下成就太平。”赵普的宰相业绩,固然不能无愧于《论语》,而他的言论则是天下的至理名言。朱文公说:“我年轻时读《论语》便知道喜爱,后来寻求一本书像这样的最终也没有。”
林勋,贺州人,绍兴年间考中进士。曾经进献《本政书》,想要逐渐恢复三代井田之法。大略说:五尺为步,百步为亩。百亩为顷,九顷为井。井方圆一里,十井为通,十通为成。成方圆十里,十成为终,十终为同。同方圆百里,一同的土地,提封万井,实为九万顷。去掉三分之二,作为城郭市井、官府道路、山林川泽,以及贫瘠不长草木的土地。确定可以耕种和作为民居的三千四百井,实为三万六百顷。一顷的田地,两个农夫耕种。每个农夫五十亩,多余的农夫也是这样,总共两个农夫的田地,就是一百亩。一百亩的收成,平年为米五十石,丰收年为米一百石。两个农夫用来养活几口之家,大概宽裕了。总共八顷的税,为米十六石,钱三贯二百文,这叫做什一。每井再出一个农夫的税,以那个人为农正,掌管劝督耕种赋税之事,只收取十五个农夫的税,总计三千四百井的税,为米五万一千石,为钱一万二千贯,以此作为一同的税率。一顷的居住用地,其地百亩,十六个农夫分配。每个农夫住宅五亩,总共十六个农夫的住宅,为地八十亩。剩余二十亩作为社学场圃,一井的人共同使用,让他们朝夕群居,以教育他们的子弟。然而贫富不等,不容易均齐,夺取有余的来补充不足的,那么百姓就会惊骇了。现在应该确立法令,使一个农夫占有田地五十亩以上的为良农,不足五十亩的为次农,那些没有田地而成为闲民,或者不是工商在
官而为游惰末作者,皆为驱之使为隶农。良农一夫以五十亩为正田,以其余为羡田。正田毋敢废业,必躬耕之。其有羡田之家,则无得买田,唯得卖田。至于次农,则无得卖田,而与隶农皆得买羡田,以足一夫之数,而升为良农。凡次农隶农之未能买田者,皆使之分耕良农之羡田,各如其夫之数,而岁入其租于良农。如其俗之故,非自能买田及业主自收其田,皆毋得迁业。若良农之不愿卖羡田者,宜悉俟其子孙之长而分之,官毋苛夺以贾其怨。少须暇之,自合中制矣。其书大略如此。朱文公、张宣公皆喜其说,谓其有志复古。然今时欲行经界,尚以为难,况均田乎?
译做官却游手好闲、不从事生产的人,都要驱使他们去做隶农。良农以一夫五十亩作为正田,将剩余的土地作为羡田。正田不敢荒废,必须亲自耕种。那些拥有羡田的家庭,不得购买田地,只允许出售田地。至于次农,则不得出售田地,而与隶农一样都可以购买羡田,以凑足一夫应有的田亩数,从而晋升为良农。凡是次农和隶农中未能购买田地的,都让他们分耕良农的羡田,按照各自的人口数量,每年向良农缴纳租税。遵循旧有的习俗,除非自己能够购买田地,或者业主自行收回田地,否则都不得迁移产业。如果良农不愿意出售羡田,应当全部等待他们的子孙长大后再进行分配,官府不要苛刻夺取以招致怨恨。稍微等待一段时间,自然就会符合中等的制度了。那本书的大致内容就是这样。朱文公、张宣公都喜爱这种说法,认为他有志于恢复古制。然而当今想要推行经界法,尚且认为困难,何况是均田法呢?
横渠《西铭》曰:“大君者,父母之宗子。”其说本于召公。《召诰》曰:“有王虽小,元子哉!”又曰:“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元子即宗子也。武王誓师之辞曰:“▯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余谓父母之说,不如元子宗子之说意味深长。盖谓之元子宗子,则天父地母,临之于上,诸弟之颠连无告者,责望于下,非特侧然于同胞之爱,且有所严惮而不敢隳其职分矣。
李强父为昭文相,尝出六和塔,题诗云:“往来塔下几经秋,每恨无从到上头。今日登临方觉险,不如归去卧林丘。”强父为相清正,谨守规矩,自奉如寒士,书卷不释手,薨于位,谥文清。
嘉定间,杨伯子为湖州守,弹压豪贵,牧养小民,治声赫然,为三辅冠。郡之士相与肖像祠于学宫,与工部尚书戴少望并祠。伯子意不悦,会除浙东庾节,将行,辞先圣先师礼毕,与教官诸生坐于讲堂,命取所祠画像来,题诗其上云:“面有忧民色,天知报国心。三年风月少,两鬓雪霜深。更莫留形迹,何曾废古今。不如随我去,相伴老山林。”遂卷藏而行。当时士子有戏和其诗者,末句云:“可怜戴工部,独树不成林。”
陆士规布衣工诗,秦桧喜之。尝挟秦书干临川守,馈遗不满意,升堂▯骂。守惧,以书白秦自解。秦怒陆甚,陆请见,不出。然犹令其子小相者见之,问其近作。陆诵其《黄陵庙》一绝云:“东风吹草绿离离,路入黄陵古庙西,帝子不知春又去,乱山无主鹧鸪啼。”小相入诵之。秦吟赏再四,即命请见,待之如初。
宗杲论禅云:“譬如人载一车兵器,弄了一件,又取出一件来弄,便不是杀人手段。我则只有寸铁,便可杀人。”朱文公亦喜其说。盖自吾儒言之,若子贡之多闻,弄一车兵器者也。曾子之守约,寸铁杀人者也。
杜少陵诗云:“风含翠筱娟娟净,雨襄红蕖冉冉香。”上句风中有雨,下句雨中有风,谓之互体。杨诚斋诗云“绿光风动麦,白碎日翻池”亦然,上句风中有日,下句日中有风。
韩文公作《欧阳詹哀词》云:“詹,闽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养以来京师。其心将以有得于是,而归为父母荣也。虽其父母之心亦然,詹在侧,虽无离忧,其志不乐也。詹在京师,虽有离忧,其志乐也。”山谷《送秦少章从苏公学》云:“斑衣儿啼真自乐,从师学道也不恶。但使新年胜故年,即如常在郎罢前。”后山云:“士有从师乐,诸儿却未知。欲行天下独,信有俗间疑。秋入川原秀,风连鼓角悲。目前豚犬类,未必慰亲思。”二诗皆用韩意,而后山之味永。陆象山云:“男子生而以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示有四方之志,此其父母教之望之第一义也。颜子之家,一箪食,一瓢饮,在人不堪忧之地,而其子乃从其师周游天下,履宋、卫、陈、蔡之厄,而不以为悔。此岂俚俗之人、拘曲之士所能知其义哉!盖诚使此心无所放失,无所陷溺,全天之所予而无伤焉,则千万里之远,无异于亲膝。不然,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为不孝也。”象山此说,尤更精透。
有僧住山,或谋攘之。僧乃挂草鞋一双于方丈前,题诗云:“方丈前头挂草鞋,流行坎止任安排。老僧脚底从来阔,未必枯髅就此埋。”余谓士大夫去就亦当如此。杨诚斋立朝时,计料自京还家之裹费,贮以一箧,钥而置之卧所。戒家人不许市一物,恐累归担,日日若促装者。余又闻昔有京尹,忘其名,不携家,唯弊箧一担,每晨起,则撒帐卷席,食毕,则洗钵收箸,以拄杖撑弊箧于厅事之前,常若逆旅人将行者。故击搏豪强,拒绝宦寺,悉无所畏。余曩在太学,尝馆于一贵人之门。一日,命市薪六百券,有卒微哂,谓其徒曰:“朝士今日不知明日事,乃买柴六百贯耶!”余因窃叹:士大夫之见,有不如此卒者多矣。
刘平国云:“奏疏不必繁多,为文但取其明白,足以尽事理,感悟人主而已。”此论极好,如《伊训》、《说命》、《无逸》、《立政》所未论,只
译横渠先生的《西铭》说:“天子,是天地父母的嫡长子。”这种说法源自召公。《召诰》说:“君王虽然年轻,却是嫡长子啊!”又说:“皇天上帝,改变了他的嫡长子。”嫡长子就是宗子。武王誓师的辞令说:“聪明睿智,成为元首,元首成为百姓的父母。”我认为,说父母不如说嫡长子、宗子意味深长。因为称他为嫡长子、宗子,那么天父地母在上临视,那些颠沛流离、无处申诉的众兄弟在下有所指望,这不仅让人对同胞之爱感到侧隐,而且有所敬畏而不敢荒废自己的职分。
李强父担任昭文相,曾经登上六和塔,题诗说:“往来塔下几经秋,每恨无从到上头。今日登临方觉险,不如归去卧林丘。”强父做宰相清正,谨守规矩,自己生活像寒士一样清苦,书卷不离手,在任上去世,谥号文清。
嘉定年间,杨伯子担任湖州太守,压制豪强权贵,养育小民,治理的声望显赫,为三辅之首。郡中的士人共同在学宫为他画像立祠,与工部尚书戴少望一起祭祀。伯子心里不高兴,恰逢被任命为浙东转运使,将要出发,辞别先圣先师的礼仪完毕,与教官、诸生坐在讲堂,命人取来所祭祀的画像,在画像上题诗说:“面有忧民色,天知报国心。三年风月少,两鬓雪霜深。更莫留形迹,何曾废古今。不如随我去,相伴老山林。”于是卷起画像带着离去。当时士子中有戏作和诗的人,末句说:“可怜戴工部,独树不成林。”
陆士规是平民,擅长写诗,秦桧喜欢他。曾经带着秦桧的信去求见临川太守,馈赠的礼物不满意,登上厅堂辱骂。太守害怕,写信给秦桧自我辩解。秦桧非常愤怒,陆士规请求见面,秦桧不见。但还是让他的儿子小相去见陆士规,询问他最近的诗作。陆士规朗诵了他的《黄陵庙》绝句:“东风吹草绿离离,路入黄陵古庙西,帝子不知春又去,乱山无主鹧鸪啼。”小相进去朗诵给秦桧听。秦桧吟诵欣赏再三,立即命人请陆士规来见,对待他像当初一样。
宗杲论禅说:“譬如人载了一车兵器,弄了一件,又取出一件来弄,便不是杀人的手段。我只有寸铁,便可杀人。”朱文公也喜欢这种说法。大概从我们儒家的角度来看,像子贡的多闻,就是弄一车兵器的人。曾子的守约,就是寸铁杀人的人。
杜少陵的诗说:“风含翠筱娟娟净,雨襄红蕖冉冉香。”上句风中有雨,下句雨中有风,这叫做互体。杨诚斋的诗说“绿光风动麦,白碎日翻池”也是这样,上句风中有日,下句日中有风。
韩文公作《欧阳詹哀词》说:“欧阳詹,是闽地人,父母老了,舍弃朝夕的奉养来到京师。他的心想要在这里有所收获,回去让父母荣耀。虽然他的父母的心也是这样,欧阳詹在身边,虽然没有离别的忧愁,但他的志向不快乐。欧阳詹在京师,虽然有离别的忧愁,但他的志向快乐。”山谷《送秦少章从苏公学》说:“斑衣儿啼真自乐,从师学道也不恶。但使新年胜故年,即如常在郎罢前。”后山说:“士有从师乐,诸儿却未知。欲行天下独,信有俗间疑。秋入川原秀,风连鼓角悲。目前豚犬类,未必慰亲思。”这两首诗都用了韩愈的意思,而后山的意味更深远。陆象山说:“男子生下来就用桑木做的弓和蓬草做的箭,射向天地四方,表示有四方之志,这是父母教导他、期望他的第一要义。颜回的家,一箪食,一瓢饮,在别人看来是难以忍受的忧愁之地,而他的儿子却跟随老师周游天下,经历宋、卫、陈、蔡的困厄,却不后悔。这难道是庸俗之人、拘谨之士所能明白的道理吗!大概确实使此心不放纵迷失,不沉沦陷溺,保全上天所赋予的本性而不受伤害,那么千万里之远,无异于在父母膝下。不然,虽然日用三牲的奉养,还是不孝。”象山的这种说法,尤其更加精辟透彻。
有僧人住在山上,有人图谋抢夺他的寺院。僧人就在方丈前挂了一双草鞋,题诗说:“方丈前头挂草鞋,流行坎止任安排。老僧脚底从来阔,未必枯髅就此埋。”我认为士大夫的进退也应当如此。杨诚斋在朝任职时,计算从京城回家所需的费用,贮存在一个箱子里,锁好放在卧室。告诫家人不许买一样东西,恐怕拖累归途的担子,每天像催促装行装一样。我又听说从前有位京尹,忘记了他的名字,不带家眷,只带一个破箱子,每天早晨起床,就撤帐卷席,吃完饭,就洗钵收筷子,用拄杖撑着破箱子站在厅堂之前,常像旅店中将要出发的人。所以打击豪强,拒绝宦官,全都无所畏惧。我从前在太学,曾经在一位贵人门下做馆客。一天,命人买六百贯的柴,有个士卒微微冷笑,对他的同伙说:“朝士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竟然买六百贯柴!”我因此暗自感叹:士大夫的见识,不如这个士卒的太多了。
刘平国说:“奏疏不必繁多,写文章只取明白,足以尽事理,感悟君主罢了。”这个论断极好,像《伊训》、《说命》、《无逸》、《立政》所未论,只
如诸葛孔明《前》、《后出师表》,何尝费词!近时如张宣公自都机入奏三札,陆象山为删定官轮对五札,皆可法。
译像诸葛孔明的《前出师表》和《后出师表》,何曾浪费过言辞!近代如张宣公从枢密院入朝上奏的三篇奏札,陆象山担任删定官时轮值对答的五篇奏札,都值得效法。
自古士之闲居野处者,必有同道同志之士相与往还,故有以自乐。陶渊明《移居》诗云:“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又云:“邻曲时来往,抗言谈在昔。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则南村之邻,岂庸庸之士哉!杜少陵在锦里,亦与南邻朱山人往还,其诗云:“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不全贫。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又云:“相近竹参差,相过人不知。幽花欹满迳,野水细通池。归客村非远,残尊席更移。看君多道气,从此数追随。”所谓朱山人者,固亦非常流矣。李太白《寻鲁城北范居士误落苍耳中》诗云:“忽忆范野人,闲园养幽姿。”又云:“还倾四五酌,自咏《猛虎词》。近作十日欢,远为千岁期。风流自簸荡,谑浪偏相宜。”想范野人者,固亦可人之流也。
《列子》曰:“仲尼废心而用形。”渊明诗云“形迹凭化往,灵府长独闲”,说得更好。盖其自彭泽赋归之后,洒然悟心为形役之非,故其言如此。果能行此,则静亦静,动亦静,虽过化存神之妙,不外是矣。谓渊明不知道,可乎?
●乙编 卷二
常州宜兴县黄土村,东坡南迁北归,尝与单秀才步田至其地。地主携酒来饷曰:“此红友也。”坡曰:“此人知有红友,而不知有黄封,可谓快活。”余尝因是言而推之,金貂紫绶,诚不如黄帽青蓑;朱毂绣鞍,诚不如芒鞋藤杖;醇醪养牛,诚不如白酒黄鸡;玉户金铺,诚不如松窗竹屋。无他,其天者全也。
韩平原尝为南海尉,延一士人作馆客,甚贤而文。既别,音问杳不通。平原当国,常思其人。一日,忽来上谒,盖已改名登第数年矣。一见欢甚,馆遇极厚。尝夜阑酒罢,平原屏左右,促膝问曰:“某谬当国秉,外间议论若何?”其人太息曰:“平章家族危如累卵矣,尚复何言?”子原愕然问故。对曰:“是不难知也,椒殿之立,非出于平章,则椒殿怨矣。皇于之立,非出于平章,则皇子怨矣。贤人君子,自朱熹、彭龟年、赵汝愚而下,斥逐贬死,不可胜数,则士大夫怨矣。边衅既开,三军暴骨,孤儿寡妇之哭声相闻,则三军怨矣。并边之民死于杀掠,内地之民死于科需,则四海万姓皆怨矣。丛是众怨,平章何以当之?”平原默然久之曰:“何以教我?”其人辞谢再三。固问,乃曰:“仅有一策,主上非心黄屋,若急建青宫,开陈三圣家法,为揖逊之举,则皇子之怨可变而为恩,而椒殿退居德寿,虽怨无能为矣。于是辅佐新君,涣然与海内更始,曩时诸贤,死者赠恤,生者召擢。遣使聘虏,释怨请和,以安边境。优犒诸军,厚恤死士,除苛解▯匿,尽去军兴无名之赋,使百姓有更生之意。然后选择名儒,逊以相位,乞身告老,为绿野之游,则易危为安,转祸为福,或者其庶几乎!”平原犹豫不能决,欲留其人,处以掌故。其人力辞,竟去。未几祸作。
杜少陵诗云“鸥行炯自如”,形容甚妙。如《召南》大夫节俭正直,而退食委蛇;彼都人士,行归于周,而从容有常,皆炯自如者也。
杜少陵诗云:“莫笑田家老瓦盆,自从盛酒长儿孙。倾银注玉惊人眼,共醉终同卧竹根。”盖言以瓦盆盛酒,与倾银壶而注玉杯者同一醉也,尚何分别之有。由是推之,蹇驴布鞯,与金鞍骏马同一游也;松床莞席,与绣帷玉枕同一寝也。知此,则贫富贵贱,可以一视矣。昔有仆嫌其妻之陋者,主翁闻之,召仆至。以银杯瓦碗各一,酌酒饮之。问曰:“酒佳乎?”对曰:“佳。”“银杯者佳乎?瓦碗者佳乎!”对曰:“皆佳。”主翁曰:“杯有精粗,酒无分别,汝既知此,则无嫌于汝妻之陋矣!”仆悟,遂安其室。少陵诗意正如此。而一本乃以“玉”字作“瓦”字,失之矣。
李太白《去妇词》云:“忆昔初嫁君,小姑才倚床。今日妾辞君,小姑如妾长。回头语小姑,莫嫁如兄夫。”古今以为
译自古以来,那些隐居乡野的士人,必定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互相往来,所以有自我取乐的方式。陶渊明《移居》诗说:“从前我想住在南村,并不是为了占卜那里的宅地。听说那里有很多心地纯良的人,乐于与他们共度朝夕。”又说:“邻里时常往来,高谈阔论往昔之事。奇特的文章共同欣赏,疑难的意义互相分析。”那么南村的邻居,难道会是平庸之辈吗!杜甫在锦里,也与南邻朱山人交往,他的诗说:“锦里的先生戴着乌角巾,园中收获芋头和栗子,并不完全贫穷。惯于接待宾客,儿童欢喜;得到食物,阶前的鸟雀驯服。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船恰好容纳两三人。白沙翠竹的江村傍晚,相送柴门,月色清新。”又说:“相近的竹子参差不齐,互相经过别人不知道。幽花斜满小路,野水细流通向池塘。归客村庄不远,残酒席面更移。看您多有道气,从此多次追随。”所谓的朱山人,本来也不是寻常之辈。李白《寻鲁城北范居士误落苍耳中》诗说:“忽然想起范野人,在闲园中修养幽姿。”又说:“再斟四五杯酒,自己吟咏《猛虎词》。近作十日欢愉,远为千岁期许。风流自在地荡漾,戏谑放纵特别相宜。”想来范野人,本来也是可爱之人。
《列子》说:“孔子废用心神而运用形体。”陶渊明诗说“形迹任凭造化而去,心灵长久独自安闲”,说得更好。大概他从彭泽辞官归隐之后,洒脱地悟到心为形役的错误,所以他的言论如此。果真能实行这一点,那么静也是静,动也是静,即使是过化存神的妙处,也不外乎这个了。说陶渊明不懂道,可以吗?
乙编 卷二
常州宜兴县黄土村,苏轼南迁北归时,曾与单秀才步行田间到那里。地主带着酒来款待说:“这是红友。”苏轼说:“这个人知道有红友,却不知道有黄封,可以说很快乐。”我曾经因为这句话而推想,金貂紫绶,确实不如黄帽青蓑;朱毂绣鞍,确实不如芒鞋藤杖;醇醪养牛,确实不如白酒黄鸡;玉户金铺,确实不如松窗竹屋。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他们的天性保全了。
韩侂胄曾经担任南海尉,延请一位士人做馆客,那人很有贤德且文采。分别后,音信断绝不通。韩侂胄掌权时,常常想念那个人。一天,那人忽然来拜见,原来已经改名登第好几年了。一见之下非常高兴,馆舍待遇极厚。曾经夜深酒罢,韩侂胄屏退左右,促膝问道:“我错误地执掌国政,外面的议论如何?”那人叹息说:“平章家族危险得像累叠的蛋一样,还有什么可说的?”韩侂胄惊讶地问原因。回答说:“这不难知道,椒殿的立后,不是出于平章,那么椒殿就怨恨了。皇子的立储,不是出于平章,那么皇子就怨恨了。贤人君子,从朱熹、彭龟年、赵汝愚以下,被斥逐贬死,数不胜数,那么士大夫就怨恨了。边境战事既已开启,三军暴尸荒野,孤儿寡妇的哭声相闻,那么三军就怨恨了。边境的百姓死于杀掠,内地的百姓死于苛捐杂税,那么四海万民都怨恨了。聚集这些众怨,平章怎么抵挡得住?”韩侂胄沉默很久说:“怎么教我?”那人再三推辞。坚持问,才说:“只有一个策略,皇上不是真心想要皇位,如果急忙建立太子,陈述三圣的家法,做出禅让的举动,那么皇子的怨恨可以变为恩德,而椒殿退居德寿宫,虽然怨恨也无能为力了。于是辅佐新君,焕然一新地与海内重新开始,从前那些贤人,死者的赠恤,生者的召擢。派遣使者聘问敌国,释放怨恨请求和平,以安定边境。优厚犒劳诸军,厚恤死士,废除苛政解除隐匿,尽去军兴无名之赋,使百姓有重生的意思。然后选择名儒,谦逊地让出相位,请求退休告老,进行绿野之游,那么变危险为安全,转祸为福,或许差不多吧!”韩侂胄犹豫不能决断,想留下那人,让他担任掌故。那人极力推辞,终于离去。不久祸事发作。
杜甫诗说“鸥行炯自如”,形容非常妙。如《召南》大夫节俭正直,而退食委蛇;彼都人士,行归于周,而从容有常,都是炯自如的。
杜甫诗说:“莫笑田家老瓦盆,自从盛酒长儿孙。倾银注玉惊人眼,共醉终同卧竹根。”大概是说用瓦盆盛酒,与倾银壶而注玉杯的同一醉也,还有什么分别呢。由此推想,蹇驴布鞯,与金鞍骏马同一游也;松床莞席,与绣帷玉枕同一寝也。知道这一点,那么贫富贵贱,可以一视同仁了。从前有个仆人嫌弃他妻子丑陋的,主人听说后,召仆人到。用银杯瓦碗各一个,斟酒给他喝。问说:“酒好吗?”回答说:“好。”“银杯的好吗?瓦碗的好吗!”回答说:“都好。”主人说:“杯子有精粗,酒没有分别,你既然知道这一点,那么就不嫌弃你妻子的丑陋了!”仆人醒悟,于是安于他的家庭。杜甫诗意正是如此。而一本却把“玉”字作“瓦”字,错了。
李白《去妇词》说:“忆昔初嫁君,小姑才倚床。今日妾辞君,小姑如妾长。回头语小姑,莫嫁如兄夫。”古今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