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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鹤林玉露六

甲编 卷五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0–37 段

特喜此谀语,以为掩覆之计,真猾夏之贼也。余观唐则天追贬隋臣杨素诏曰:“朕上嘉贤佐,下恶贼臣,尝欲从容于万机之暇,褒贬于千载之外。矧年代未远,耳目尚存者乎!”夫杨素异代之奸臣,则天一女主,尚知恶而贬之。矧如桧者,密奉虏谋,胁君误国,罪大恶极,上通于天,其可赦乎!开禧用兵,虽尝追削,嘉定和戎,旋即牵复,是可叹也。

译特别喜爱这种谄媚的言语,将其作为掩盖罪行的计谋,真是祸害华夏的贼子啊。我读唐武则天追贬隋朝臣子杨素的诏书说:“我向上嘉奖贤能的辅佐之臣,向下憎恶奸贼之臣,曾经想在处理万般政务的闲暇之时,对千年之外的历史人物进行褒扬或贬斥。何况年代并不久远,见证者尚在人间的呢!”杨素是其他朝代的奸臣,武则天作为一位女君主,尚且知道憎恶并贬斥他。何况像秦桧这样的人,暗中奉行敌国的阴谋,胁迫君主、贻误国家,罪大恶极,上达于天,难道可以赦免吗!开禧年间用兵时,虽然曾经追削他的官爵,但嘉定年间与敌国议和,随即又恢复了他的官职,这是令人叹息的。

洪容斋云:“《易》乾坤之下,六卦皆有坎,此圣人防患备险之意也。”余谓屯、蒙,未出险者也,讼、师,方履险者也,戒之宜矣。若夫需者,燕乐之象;比者,亲附之象,乃亦有险焉。盖斧斤鸩毒,每在于衽席杯觞之间,而诩诩笑语,未必非弯弓下石者也。于此二卦,其戒尤不可不严焉。

  王荆公新法烦苛,毒流寰宇,晚岁归钟山,作《放鱼》诗云:“物我皆畏苦,舍之宁啖茹。”其与梁武帝穷兵嗜杀,而以面代牺牲者何殊?余尝有诗云:“错认苍姬六典书,中原从此变萧疏,幅巾投老钟山日,辛苦区区活数鱼。”

  唐宣宗遗诏立夔王,而中尉王宗实等迎郓王立之,是为懿宗。上尝出宦官请郓王监国奏,令宣徽使杨公庆持示宰相杜▯曰:“当时宰相无名者,皆以反法处之。”惊谓公庆及两枢密曰:“主上新践阼,当以仁爱为先,岂得遽赞成杀宰相事!若习与性成,则中尉枢密,岂得不自忧乎?”公庆色沮而去,帝怒亦释。庆历中,劫盗张海过高邮,知军晁仲约令百姓敛金帛牛酒劳之。海悦,径去,不为暴。事闻,富郑公欲诛仲约,范文正不可。富公愠曰:“方今患法不举,欲举法而多方沮之,何以整众?”范公曰:“祖宗以来,未尝轻杀臣下,此盛德事,奈何欲轻坏之?他日主上手滑,吾辈亦未敢自保也。”富公终不以为然。其后自河北还朝,不许入国门,未测朝廷意,终夜旁徨,不能寐,思范公语,绕床叹曰:“范六丈,圣人也。”文正之言,与杜▯略同,皆至言也。李斯劝胡亥以烦刑,而身具五刑以死,为人臣者,可以监矣。建炎初,维扬之祸,谏官袁植乞诛黄潜善等九人,高宗不可,曰:“朕方责己,岂可归罪股肱?”宰相吕颐浩曰:“我朝辅弼大臣,纵有大罪,止从贬窜,故盛德足以祈天永命。植发此言,亏陛下好生之德。”乃出植知池州。大哉!高宗之德。至哉!颐浩之论。当时若从植言,潜善等固死有余罪,然此门既开,厥后秦桧专国,必借此藉口,以钮善类,其产祸,宁有极乎!

  张文潜云:“《诗》三百篇,虽云妇人女子、小夫贱隶所为,要之非深于文章者不能作。如‘七月在野’以下皆不道破,至‘十月入我床下’,方言是蟋蟀,非深于文章者能之乎?然是诗乃周公作,其超妙宜矣。荆公绝句云:‘昏黑投林晓更惊,背人相唤百般鸣。柴门长闭春风暖,事外还能见鸟情。’盖祖此法。”

  王景文云:“有心于避祸,不若无心于任运。”斯言固达矣,然必自反无愧,自尽无憾,乃可安之于命。伊川曰:“人之于患难,只有一个处置,尽人谋之后,却须泰然处之。”东坡曰:“知命者必尽人事,然后理足而无憾。物之有成必有坏,譬如人之有生必有死,而国之有兴必有亡也。‘虽知其然,而君子之养身也,凡可以久生而缓死者,无不用;其治国也,凡可以存存而救亡者,无不为;至于不可奈何而后已,此之谓知命。”

  伊川谪涪,渡江,风浪大作,舟中之人皆失色。伊川正襟端坐,神色泰然。既及岸,有樵夫问曰:“公是达后如此,是舍后如此?”伊川登岸,欲与之言,已去不可追矣。余谓惟达故舍,惟舍故达,达是智,舍是勇。夫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使未闻道,必有贪生怖死之心,安能夕死而可哉!可者,委顺而无贪怖之心也。“朝闻道”是达,“夕死可矣”是舍,达须是平时做工夫,舍则临事自然如此。

  周益公作《胡忠简神道碑》云:“武王一戎衣而天下定,义士犹或非之,孔子奚取焉,为万世计也。”盖忠简力诋和议,乞斩秦桧,而绍兴终于和戎,故以忠简比夷齐,以高宗比武王,可谓回护得体。

  康节邵子云:“夫子定《书》,以《秦誓》缀《周》、《鲁》之后,知周之必为秦也。”前辈颇不然其说。余尝思之,亦自有理。盖说者皆谓取穆公悔过一念,故特录其书。然作誓之后,彭衙、令狐、汾曲之师,贪忿愈甚,乌在其为真悔过!夫子奚取焉?况二百余年,千八

译洪迈说:“《易经》中,在乾坤两卦之后,其余六卦都含有坎卦,这是圣人预防祸患、防备险情的用意。”我认为,屯卦、蒙卦,是尚未脱离险境;讼卦、师卦,是正处在险境之中,对此加以警戒是适宜的。至于需卦,是宴饮欢乐的象征;比卦,是亲近依附的象征,竟然也含有险意。这是因为斧钺刀锯、鸩酒毒药,往往隐藏在床席酒杯之间,而那些谈笑风生的人,未必不是暗中张弓下石的人。在这两个卦象上,警戒尤其不可不严格。

王安石的新法繁琐苛刻,毒害流遍天下,晚年回到钟山,作《放鱼》诗说:“万物和我都畏惧痛苦,舍弃它们宁可吞食草菜。”这与梁武帝穷兵黩武、嗜好杀戮,却用面筋代替牺牲祭祀有什么不同呢?我曾有诗说:“错认了周代六典的书籍,中原从此变得萧条稀疏,头戴幅巾在钟山度过晚年,辛苦地救活几条鱼。”

唐宣宗遗诏立夔王为帝,而中尉王宗实等人迎接郓王即位,这就是唐懿宗。皇帝曾拿出宦官请求郓王监国的奏章,让宣徽使杨公庆拿着给宰相杜〇看,说:“当时没有名字的宰相,都按谋反的法令处置。”杜〇惊恐地对杨公庆和两位枢密使说:“新君刚即位,应当以仁爱为先,怎么能轻易赞成杀害宰相的事!如果习惯成自然,那么中尉和枢密使,难道能不自己担忧吗?”杨公庆脸色沮丧地离开,皇帝的怒气也消解了。庆历年间,劫盗张海经过高邮,知军晁仲约命令百姓收集金帛牛酒来慰劳他。张海高兴,直接离去,没有作恶。事情上报后,富弼想诛杀晁仲约,范仲淹不同意。富弼生气地说:“现在担心的是法令不能执行,想要执行法令却多方阻挠,怎么整顿众人?”范仲淹说:“祖宗以来,不曾轻易杀害臣下,这是盛德之事,怎么能轻易破坏它?将来君主手滑(杀人太多),我们这些人也不敢自保了。”富弼始终不以为然。后来他从河北回朝,不被允许进入京城,无法揣测朝廷的意思,整夜彷徨,不能入睡,想起范仲淹的话,绕着床叹息说:“范六丈,是圣人啊。”范仲淹的话,与杜〇大致相同,都是至理名言。李斯劝胡亥使用严酷的刑罚,而自己身受五刑而死,做臣子的,可以引以为鉴了。建炎初年,扬州发生祸乱,谏官袁植请求诛杀黄潜善等九人,宋高宗不同意,说:“我正责备自己,怎么能归罪于辅佐的大臣?”宰相吕颐浩说:“我朝辅佐的大臣,即使有大罪,也只贬谪流放,所以盛德足以祈求上天延长国运。袁植提出这种言论,损害陛下好生的德行。”于是调袁植出任池州知州。伟大啊!高宗的德行。至极啊!吕颐浩的议论。当时如果听从袁植的话,黄潜善等人固然死有余辜,然而这个门径一旦打开,后来秦桧专权,必定借此借口,来陷害好人,产生的祸患,哪有尽头呢!

张耒说:“《诗经》三百篇,虽然说是妇女、小民、贱役所作,总之不是深谙文章之道的人不能写。比如‘七月在野’以下都不点破,直到‘十月入我床下’,才说是蟋蟀,不是深谙文章之道的人能做到吗?然而这首诗是周公所作,其超妙是适宜的。王安石的绝句说:‘黄昏投入树林清晨更惊,背对着人互相呼唤百般鸣叫。柴门长闭春风温暖,世事之外还能看见鸟的情态。’大概是继承了这种方法。”

王景文说:“有心去避祸,不如无心去顺应命运。”这话固然通达,但必须自我反省没有愧疚,自我尽力没有遗憾,才可以安于命运。程颐说:“人面对患难,只有一个处置方法,在尽到人的谋划之后,却必须泰然处之。”苏轼说:“知道命运的人必定尽人事,然后道理充足而没有遗憾。事物有成必有坏,譬如人有生必有死,国家有兴必有亡。‘虽然知道是这样,但君子修养自身,凡是能够长久生存而延缓死亡的,没有不用的;治理国家,凡是能够保存而挽救灭亡的,没有不做的;直到无可奈何才停止,这就叫做知道命运。’”

程颐被贬到涪州,渡江时,风浪大作,船上的人都失色。程颐正襟危坐,神色泰然。到达岸边后,有个樵夫问:“您是通达后这样,还是舍弃后这样?”程颐上岸,想和他说话,他已经离去无法追赶了。我认为只有通达所以舍弃,只有舍弃所以通达,通达是智慧,舍弃是勇气。孔子说:“早晨闻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如果没有闻道,必定有贪生怕死之心,怎么能晚上死去也觉得可以呢!可以,是委顺而没有贪生怕死之心。“早晨闻道”是通达,“晚上死去也可以”是舍弃,通达需要在平时下功夫,舍弃则在临事时自然如此。

周必大作《胡忠简神道碑》说:“周武王一戎衣而天下定,义士尚且有人非议他,孔子为什么取法他,是为了万世计议。”大概胡铨极力抨击和议,请求斩杀秦桧,而绍兴年间最终与金和戎,所以把胡铨比作伯夷、叔齐,把高宗比作周武王,可谓回护得体。

邵雍说:“孔子编定《尚书》,把《秦誓》放在《周书》、《鲁书》之后,知道周朝必定会成为秦国。”前辈们大多不认同这种说法。我曾经思考,也自有道理。大概说的人都认为取的是穆公悔过的一念,所以特别收录这篇书。然而作誓之后,彭衙、令狐、汾曲的战役,贪婪愤怒更加严重,哪里是真悔过!孔子为什么取法它?况且二百多年,一千八

百国之诸侯,岂无一君之贤、一言之几于道,奚独于西戎之君有取哉?盖当是时,周已不可为,而列国又皆不自振,惟秦▯▯始大。夫子知周之亡也,诸侯必折而入于秦,故定《书》之末,特收此篇,以微见其意。或曰,圣贤言理不言数,若尔,则夫子亦言数乎?曰,此非数也,势也。夫子尝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乎者,疑词也,谓吾道若获用,则西周之美可寻,不止乎东周而遂已也。此正欲以理而回其势也。及历聘无逢,自卫反鲁,则道不获行,而势之所趋,有不可挽者矣,安得不悯然寓意于定《书》之末乎!考秦之强,实自穆公始,秦以割地毙列国,非特战国时为然,在春秋时已然矣。《左氏传》曰:“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又曰:“秦始征晋河东,置官司马。”此皆薪不尽、火不灭之兆也。周亡而秦兴,已粲然在目中矣,孰谓夫子而不知乎!且非特定《书》为然也,其删《诗》亦然。十五国风,莫非中国之诗也,吴楚流而入于夷狄,则削而不录。秦与吴楚等也,独存其诗。今观列国之风,大抵流荡昏淫,有日趋于亡之势,惟秦始有车马礼乐,其诗奋厉猛起,已有招八州毕六王之气象,夫子存而不删,岂无意乎?

译天下各国的诸侯,难道没有一位贤明的君主、一句接近大道的言论吗?为什么唯独对西戎的君主有所采纳呢?大概是因为在那个时候,周王室已经无法挽回,而各诸侯国又都不能自我振作,只有秦国开始强大起来。孔子知道周朝必将灭亡,诸侯一定会屈服而归于秦国,所以在编定《尚书》的末尾,特意收录了这一篇,以含蓄地表达他的用意。有人问,圣贤只讲道理不讲气数,如果这样,那么孔子也是讲气数了吗?回答说,这不是气数,而是形势。孔子曾经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就能复兴东周吧?”“乎”是表示疑问的语气词,意思是如果我的道能够被采用,那么西周的美好制度是可以追寻恢复的,不仅仅局限于东周就止步了。这正是想要用道理来扭转那种形势。等到孔子周游列国都没有遇到赏识他的人,从卫国返回鲁国,那么他的道就无法施行,而形势所趋向的,已经是不可挽回的了,怎么能够不怀着悲悯之情,在编定《尚书》的末尾寄托他的心意呢!考察秦国的强大,实际上是从秦穆公开始的,秦国凭借割地来削弱各国,不仅仅在战国时期是这样,在春秋时期就已经如此了。《左传》说:“把黄河以外的五座城池贿赂给秦伯。”又说:“秦国开始在晋国河东地区征税,设置官职和司马。”这些都是柴火未尽、火焰不灭的征兆啊。周朝灭亡而秦国兴起,已经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了,谁说孔子不知道呢!而且不仅仅编定《尚书》是这样,他删定《诗经》也是如此。十五国风,没有不是中原各国的诗歌,吴楚两国沦落而混同于夷狄,就被删削而不收录。秦国与吴楚同类,却独独保留了它的诗歌。现在看各国的国风,大抵放纵淫乱,有日益趋向灭亡的势头,只有秦国开始有了车马礼乐,它的诗歌奋起激昂,已经有了招纳八州、统一六王的景象,孔子保留而不删去,难道没有深意吗?

王荆公少年,不可一世士,独怀刺候濂溪,三及门而三辞焉。荆公恚曰:“吾独不可自求之六经乎!”乃不复见。余谓濂溪知荆公自信太笃,自处太高,故欲少摧其锐,而不料其不可回也。然再辞可矣,三则已甚。使荆公得从濂溪,沐浴于光风霁月之中,以消释其偏蔽,则他日得君行道,必无新法之烦苛,必不斥众君子为流俗,而社稷苍生将有赖焉。呜呼!岂非天哉!

  秦虎视山东,蚕食六国,不知六国未灭,而秦先灭矣。何也?始皇乃吕不韦之子,则是赢氏为吕氏所灭也。司马氏欺人孤寡,而夺之位,不知魏灭未几,而晋亦灭矣。何也?元帝乃牛金之子,则是司马氏为牛氏所灭也。《春秋》书莒氏灭鄙,义正如此。胡致堂欲用《春秋》法,于《始皇纪》便明书吕氏,《元帝纪》便明书牛氏,以从其实。

  景公千驷,不及夷齐。颜子一瓢,乃同禹稷。孔孟垂教,深切著明,而后世利欲之私,至于包括天地,蔽遮日月。太史公曰:“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嘻嘻,皆为利来。”吁!可哀也哉!

  舜诛四,周公诛二,赵广汉诛一原褚而颖川服,尹翁归诛一许仲孙而东海服。赵、尹固不足道,而所以用刑者,则舜与周公之术也。彼渭水尽赤,血流波道者,独何为哉?

  学不必博,要之有用;仕不必达,要之无愧。学而无用,涂车刍灵也;仕而有愧,鹤轩虎冠也。

  楚不以白珩为宝,而观射父之作训辞,左史倚相之道训典,乃楚之至宝也。齐不以径寸之珠为宝,而檀子之守南城,▯分子之守高唐,黔夫之守徐州,种首之备盗贼,乃齐之至宝也。故忠贤才识之士,谓之宝臣。若无宝而不之求,得宝而不之识,有宝而不之重,弃荆玉而喜燕石,贱周璞而藏郑鼠,国之不亡者,幸也。

  杨诚斋云:“人皆以饥寒为患,不知所患者,正在于不饥不寒尔。”此语殊有味。乞食于野人,晋重耳之所以霸。燎衣破灶而啜豆粥,汉光武之所以兴。况下此者,其可不知饥寒之味哉!

  张子韶对策,至晡未毕,貂▯促之。子韶曰:“未也,方谈及公等。”故其策曰:“阉寺闻名,国之不祥也。尧舜阉寺不闻于典谟,三王阉寺不闻于誓诰。竖刁闻于齐而齐乱,伊戾闻于宋而宋危。”

  杜陵《咏鸥》云:“江浦寒鸥戏,无它亦自饶。却思翻玉羽,随意点春苗。雪暗还须落,风生一任飘。几群沧海上,清影日萧萧。”言浦鸥闲戏,使无他事,亦自饶美,奈何不免口腹之累,故闲戏未足,已思翻玉羽而点春苗,为谋食之计,虽风雪凌厉,有所不暇顾。末言海鸥之旷逸,清影▯然不为泥滓所点染,非浦鸥所能及。以兴士当高举远引,归洁其身如海鸥,不当逐逐于声利之场,以自取贱辱若浦鸥也。

  苏养直之父伯固,从东坡游,“我梦扁舟浮震泽”之词,为伯固作也。养直“属玉双飞水满塘”之句,亦见赏于坡,称为吾家养直作此诗时,年甚少,而格律己老苍如此。绍兴间,与徐师川同召,师川赴,养直辞。师川造朝,便道过养直,留饮甚欢。二公平日对弈,徐高于苏,是日养直拈一子,笑视师川曰:“今日须还老夫下此一着。”师川有愧色。游诚之跋养直墨迹云:“后湖胸中本无轩冕,是以风神笔墨,皆自萧散,非慕名隐居者比也。士生斯世,苟无功利及人,区区奔走,老死尘埃,不如学苏养直。”

  《五代史》:汉刘铢恶史弘肇、杨▯,于是李业讠▯二人于帝而杀之。铢喜,谓业曰:“君可谓偻锣儿矣。”偻亻罗,俗言狡猾也。《欧史》间书俗语,甚奇。

  《韵书 释豉》云:“配盐幽菽。”四字甚工。

  北魏主▯问博士李先曰:“天下何物最益人神智?”先曰:“莫若书。”王荆公诗曰:“物变有万殊,心思才一曲。读书谓已多,抚事知不足。”言非读书不足以应事也。然新法之害,岂不读书之过哉!其过正在于读书也。夫书不可不读,尤贵于善读。方荆公与诸君子争新法也,作色于政事堂曰:“安石不能读书,贤辈

译王安石年轻时,不把当时的士人放在眼里,唯独带着名帖去拜访周敦颐,三次登门都被三次拒绝。王安石愤怒地说:“我难道不能直接从六经中寻求真理吗!”于是不再去见他。我认为周敦颐知道王安石自信太过坚定,自视太高,所以想稍微挫挫他的锐气,却没料到他的心志不可挽回。然而拒绝两次就可以了,三次就太过分了。假如王安石能够跟随周敦颐,沐浴在光风霁月之中,来消除他的偏执和蔽障,那么他日后得到君主信任推行道义,一定不会有新法的烦琐苛刻,一定不会把众位君子斥为流俗,国家百姓将有所依靠。唉!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秦国对山东各国虎视眈眈,像蚕吃桑叶一样吞并六国,却不知道六国还没灭亡,秦国自己先灭亡了。为什么呢?秦始皇是吕不韦的儿子,这就是嬴氏被吕氏所灭。司马氏欺负孤儿寡母,夺取了皇位,却不知道魏国灭亡不久,晋国也灭亡了。为什么呢?晋元帝是牛金的儿子,这就是司马氏被牛氏所灭。《春秋》记载莒国灭掉郓国,义理正是如此。胡致堂想用《春秋》的笔法,在《秦始皇本纪》中直接写明吕氏,在《晋元帝本纪》中直接写明牛氏,以符合事实。

齐景公拥有四千匹马,比不上伯夷、叔齐。颜回只有一瓢饮,却与禹、稷同等高尚。孔子、孟子留下的教诲,深刻明显,但后世私利的欲望,以至于包罗天地,遮蔽日月。太史公说:“天下人纷纷扰扰,都是为了利益而去;天下人熙熙攘攘,都是为了利益而来。”唉!可悲啊!

舜诛杀四凶,周公诛杀管叔、蔡叔,赵广汉诛杀原褚而颖川百姓顺服,尹翁归诛杀许仲孙而东海百姓顺服。赵广汉、尹翁归固然不值一提,但他们用刑的方法,却是舜和周公的手段。那些渭水变红、血流成河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做学问不必广博,关键在于有用;做官不必显达,关键在于无愧于心。做学问而无用,就像涂车刍灵一样;做官而有愧,就像鹤轩虎冠一样。

楚国不把白珩当作宝物,而观射父所作的训辞,左史倚相所诵读的训典,才是楚国最宝贵的东西。齐国不把直径一寸的珍珠当作宝物,而檀子镇守南城,〇分子镇守高唐,黔夫镇守徐州,种首防备盗贼,才是齐国最宝贵的东西。所以忠诚贤能、有才干见识的人,被称为宝臣。如果没有宝物却不寻求,得到宝物却不识别,拥有宝物却不重视,抛弃荆山之玉而喜爱燕地之石,轻视周地的璞玉而收藏郑地的鼠璞,国家不灭亡的,是侥幸罢了。

杨诚斋说:“人们都把饥寒当作祸患,不知道祸患恰恰在于不饥不寒。”这话很有意味。向野人乞食,是晋文公重耳称霸的原因。烧破衣服、破灶煮豆粥,是汉光武帝兴起的原因。何况比这更差的情况,怎么能不知道饥寒的滋味呢!

张子韶参加对策考试,直到傍晚还没结束,太监催促他。张子韶说:“还没完,正谈到你们这些人。”所以他的对策中说:“宦官闻名,是国家的凶兆。尧舜时代宦官不见于典谟,三王时代宦官不见于誓诰。竖刁在齐国闻名而齐国混乱,伊戾在宋国闻名而宋国危亡。”

杜甫《咏鸥》诗说:“江浦寒鸥戏,无它亦自饶。却思翻玉羽,随意点春苗。雪暗还须落,风生一任飘。几群沧海上,清影日萧萧。”意思是江边的鸥鸟悠闲嬉戏,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也自得其乐,奈何不免受口腹之欲的拖累,所以悠闲嬉戏还没满足,就已经想着翻动洁白的翅膀去啄食春苗,为谋食打算,即使风雪凌厉,也顾不上顾及。最后说海鸥的旷达飘逸,清影〇然不被泥滓所点染,不是江浦鸥鸟所能比及的。以此兴起士人应当高举远引,归洁其身像海鸥一样,不应当在声名利禄的场中追逐,从而自取卑贱耻辱像江浦鸥鸟那样。

苏养直的父亲苏伯固,跟从苏东坡交游,“我梦扁舟浮震泽”的词,是为苏伯固所作。苏养直“属玉双飞水满塘”的诗句,也受到苏东坡的赏识,苏东坡说:“我家养直作这首诗时,年纪很小,但格调已经老练苍劲。”绍兴年间,苏养直与徐师川一同被召,徐师川赴任,苏养直推辞。徐师川上朝,顺路拜访苏养直,留饮非常欢乐。两人平时下棋,徐师川高于苏养直,这天苏养直拈起一子,笑着看徐师川说:“今天必须让老夫下这一着。”徐师川露出惭愧的神色。游诚之为苏养直的墨迹作跋说:“后湖胸中本来没有官位,所以风神笔墨,都自然萧散,不是那些慕名隐居的人能比的。士人生在这个世上,如果对别人没有功利上的帮助,区区奔走,老死尘埃,不如学习苏养直。”

《五代史》记载:后汉的刘铢厌恶史弘肇、杨〇,于是李业向皇帝进谗言二人而被杀。刘铢高兴,对李业说:“你可以称为偻锣儿了。”偻亻罗,是俗语中狡猾的意思。《欧阳修史》偶尔记载俗语,非常奇特。

《韵书》解释“豉”说:“配盐幽菽。”四个字非常工整。

北魏主〇问博士李先说:“天下什么东西最有益于人的神智?”李先说:“没有比书更好的了。”王安石诗说:“物变有万殊,心思才一曲。读书谓已多,抚事知不足。”意思是如果不读书不足以应对世事。然而新法的危害,难道不是读书的过错吗!他的过错恰恰在于读书。书不可不读,尤其贵在善于读。当王安石与各位君子争论新法时,在政事堂上变脸说:“安石不能读书,贤辈

乃能读书耶!”夫着一能读书之心,横于胸中,则锢滞有我,其心已与古人天渊悬隔矣,何自而得其活法妙用哉!吕东莱解《尚书》云:“《书》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精神心术尽寓其中,观《书》者不求其心之所在,夫何益!然欲求古人之心,必先求吾心,乃可见古人之心。”此论最好,真读书之法也。当时赵清献公之折荆公曰:“皋、夔、稷、契,有何书可读?”此亦忿激求胜之辞,未足以服荆公。夫自文籍既生以来,便有书。皋、夔之前,《三坟》亦书也;伏羲所画之卦,亦书也;太公所称黄帝、颛帝之《丹书》,亦书也;孟子所称《放勋》曰,亦书也;岂得谓无书哉?特皋、夔、稷、契之所以读书者,当必与荆公不同耳。当时答荆公之辞,只当曰:“公若锢于有我之私,不能虚心观理,稽众从人,是乃不能读书也。”呜呼!荆公往矣,后之君子,穷而讲道明理,达而抚世酬物,谨无着一能读书之心,横在胸中也哉!秦朝松封大夫,陈朝石封三品。李诚之《咏松》云:“半依岩岫倚云端,独立亭亭耐岁寒。一事颇为清节累,秦时曾作大夫官。”荆公《三品石》云:“草没苔侵弃道周,误恩三品竟何酬?国亡今日顽无耻,似为当年不与谋。”夫松石无知之物,一为二朝名宠所点染,犹不免万世之包弹,矧士大夫其于进退辞受之际,可苟乎哉!

译难道就能读书吗!”如果把一种能读书的念头,横亘在胸中,那么就会固执滞碍、有我之私,其心就已经与古人天渊般悬隔了,从哪里去得到活的法则和奇妙的运用呢?吕东莱解释《尚书》说:“《尚书》中,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精神心术全部寄托其中,阅读《尚书》的人如果不寻求他们的心所在的地方,有什么益处呢!然而想要寻求古人的心,必须先寻求自己的心,这样才能见到古人的心。”这个论述最好,是真正的读书方法。当时赵清献公反驳王安石说:“皋、夔、稷、契,有什么书可读?”这也是愤怒激切、争胜的言辞,不足以让王安石信服。自从文献产生以来,就有书。皋、夔之前,《三坟》也是书;伏羲所画的卦,也是书;太公所称引的黄帝、颛顼的《丹书》,也是书;孟子所称引的《放勋》篇,也是书;怎么能说没有书呢?只是皋、夔、稷、契读书的方式,一定与王安石不同罢了。当时回答王安石的言辞,只应当说:“您如果被有我之私所禁锢,不能虚心观察事理,考察众议、顺从他人,这才是不能读书。”唉!王安石已逝,后来的君子,困顿时讲道明理,显达时治理世事、应对万物,务必不要横亘着一个能读书的念头在胸中啊!秦朝封松树为大夫,陈朝封石头为三品。李诚之《咏松》诗云:“半依岩岫倚云端,独立亭亭耐岁寒。一事颇为清节累,秦时曾作大夫官。”王安石《三品石》诗云:“草没苔侵弃道周,误恩三品竟何酬?国亡今日顽无耻,似为当年不与谋。”松树石头是无知之物,一旦被两个朝代的虚名宠禄所点染,尚且不免遭受万世的指责,何况士大夫在进退辞受之际,可以苟且吗!

吴孙秀曰:“讨逆弱冠以一校尉创业,今后主举江南而弃之。”唐李翱曰:“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忠臣志士之叹,古今一也。

  吾郡陈国材诗曰:“红日晚天三四雁,碧波春水一双鸥。”周益公、杨诚斋盛称之。

  荆公《题舒州山谷寺石牛洞泉穴》云:“水泠泠而北出,山靡靡以旁围,欲穷源而不得,竟怅望以空归。”晁无咎编《续楚词》,谓此诗具六艺群书之余味,故与其经学典策之文俱传。朱文公编《楚词后语》,亦收此篇。

  五代时,扈载有文名,尝游相国寺,见庭竹可爱,作《碧鲜赋》题壁间。周世宗命小黄门录进,览之称善。王朴尤重之,荐之宰相李谷。谷曰:“非不知其才,然薄命恐不能胜。”朴曰:“公为宰相,以进贤退不肖为职,何言命耶?”乃拜知制诰,为学士。居岁余,果卒。余谓谷言陋矣,不幸而中。若朴者,真宰相之言也。近时周益公长身瘦面,状若野鹤,在翰苑多年。寿皇一日燕居,叹曰:“好一个宰相,但恐福薄耳。”盖疑其相也。一老▯在傍徐奏曰:“官家所叹岂非周必大乎?”上曰:“尔何知?”曰:“臣见所画司马光像,亦如必大清癯。”上为之一笑。未几,遂登庸,为太平宰相,与闻揖逊之盛。出镇长沙,退休享清闲之福十有余年。

  陶渊明《神释形影》诗曰:“大钧无私力,万理自森着。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我,神自谓也。人与天地并立,而为三才,以此心之神也;若块然血肉,岂足以并天地哉!末云:“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乃是不以死生祸福动其心,泰然委顺养神之道也。渊明可谓知道之士矣。

  元▯中,东坡知贡举,李方叔就试。将锁院,坡缄封一简,令叔党持与方叔,值方叔出,其仆受简置几上。有顷,章子厚二子曰持曰援者来,取简窃观,乃“扬雄优于刘向论”一篇。二章惊喜,携之以去。方叔归,求简不得,知为二章所窃,怅惋不敢言。已而果出此题,二章皆模仿坡作,方叔几于阁笔。及折号,坡意魁必方叔也,乃章援。第十名文意与魁相似,乃章持。坡失色。二十名间,一卷颇奇,坡谓同列曰:“此必李方叔。”视之,乃葛敏修。时山谷亦预校文,曰:“可贺内翰得人,此乃仆宰太和时,一学子相从者也。”而方叔竟下第。坡出院,闻其故,大叹恨,作诗送其归,所谓“平生漫说古战场,过眼空迷日五色”者是也。其母叹曰:“苏学士知贡举,而汝不成名,复何望哉!”抑郁而卒。余谓坡拳拳于方叔如此,真盛德事。然卒不能增益其命之所无,反使二章得窃之以发身,而子厚小人,将以坡为有私有党,而无以大服其心,岂不重可惜哉!

  韩、柳文多相似,韩有《平淮碑》,柳有《平淮雅》。韩有《进学解》,柳有《起废答》。韩有《送穷文》,柳有《乞巧文》。韩有《与李翊论文书》,柳有《与韦中立论文书》。韩有《张中丞传叙》,柳有《段太尉逸事》。至若韩之《原道》、《佛骨疏》、《毛颖传》,则柳有所不能为。柳之《封建论》、《梓人传》、《晋问》,则韩有所不能作。韩如美玉,柳如精金;韩如静女,柳如名姝;韩如德骥,柳如天马。欧似韩,苏似柳。欧公在汉东,于破筐中得韩文数册,读之始悟作文法。东坡虽迁海外,亦惟以陶、柳二集自随。各有所悟入,各有所酷嗜也。然韩、柳犹用奇字重字,欧、苏唯用平常轻虚字,而妙丽古雅,自不可及,此又韩、柳所无也。

  光尧之丧,金虏来吊祭,京仲远以检正假礼部尚书为报谢使,康元弼馆伴。虏锡燕汴京,仲远与郊劳使康元弼言,请免燕,不许。请撤乐,如告哀遗留使,亦不许。至期,虏促入席,传呼不绝。仲远曰:“若不撤乐,有死而已,不敢即席。”元弼等知不可夺,乃传言曰:“请先拜酒果之赐,徐议撤乐。”仲远方率其属拜受。北典签者连呼曰:“北朝燕南使,敢不即席!”声甚厉,仲远趋退复位,

译吴国孙秀说:“孙策二十岁左右就凭借校尉的身份开创基业,后来孙休却把整个江南拱手丢弃。”唐朝李翱说:“唐高祖凭借一支军队夺取天下,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借天下收复河北。”忠臣志士的感叹,古今是一样的。

我们郡里的陈国材诗中说:“红日傍晚西沉,三四只大雁飞向天际;碧波荡漾的春水中,一双鸥鸟自在游弋。”周必大、杨万里极力称赞这首诗。

王安石《题舒州山谷寺石牛洞泉穴》诗云:“泉水清冷向北流出,山势绵延环绕四周,想要探寻源头却不可得,最终只能怅然望眼,空手而归。”晁补之编纂《续楚词》,认为这首诗具有六艺群书的余味,所以把它和经学典策的文章一起流传。朱熹编纂《楚词后语》,也收录了这篇作品。

五代时期,扈载以文名著称,曾经游览相国寺,看见庭院里的竹子可爱,便作了《碧鲜赋》题写在墙壁上。周世宗命令小黄门抄录进呈,阅览后称赞写得好。王朴尤其看重他,向宰相李谷推荐。李谷说:“不是不知道他的才华,但他命薄恐怕承受不起。”王朴说:“您身为宰相,以进用贤良、斥退不肖为职责,怎么谈论命运呢?”于是扈载被任命为知制诰,担任学士。任职一年多,果然去世。我认为李谷的话很浅陋,不幸而言中。像王朴那样,才是真正宰相说的话。近代周必大身材高大,面容清瘦,样子像野鹤,在翰林院多年。宋孝宗有一天闲居,感叹说:“好一个宰相,只是恐怕福气太薄罢了。”大概是怀疑他有宰相之相。一位老臣在旁边缓缓上奏说:“陛下所感叹的莫非是周必大吗?”皇上说:“你怎么知道?”回答说:“臣看见所画的司马光画像,也像周必大那样清瘦。”皇上为此一笑。不久,周必大果然被重用,成为太平宰相,参与了禅让盛世的礼仪。后来出任长沙镇守,退休享受清闲之福十多年。

陶渊明《神释形影》诗说:“大自然没有私心,万物道理自然森然显现。人在三才之中,难道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吗?”“我”,是精神自称。人与天地并立,成为三才,是因为这颗心中的精神;如果只是块然血肉之躯,哪里足以与天地并立呢!诗末说:“放纵身心于大自然的变化之中,不欢喜也不恐惧,该尽的命数就让它尽,不再独自多虑。”这是不因生死祸福动摇内心,安然顺从以养护精神的道理。陶渊明可以说是懂得大道的士人了。

元祐年间,苏轼主持科举考试,李方叔去应试。即将封闭考场时,苏轼密封一封信,让苏过带给李方叔,恰逢李方叔外出,他的仆人接过信放在桌子上。过了一会儿,章惇的两个儿子章持、章援来了,拿走信偷看,原来是《扬雄优于刘向论》一篇。两个章氏兄弟惊喜,带着信离开了。李方叔回来,找不到信,知道被两个章氏兄弟偷走了,惆怅惋惜不敢声张。后来果然出了这道题,两个章氏兄弟都模仿苏轼的文章,李方叔几乎搁笔。等到拆封核对考号时,苏轼心想第一名必定是李方叔,结果却是章援。第十名的文章意思与第一名相似,是章持。苏轼大惊失色。在第二十名之间,有一卷文章颇为奇特,苏轼对同僚说:“这一定是李方叔。”一看,却是葛敏修。当时黄庭坚也参与校阅文章,说:“可以祝贺内翰得到人才,这是我担任太和县令时,跟随我的一个学生。”而李方叔最终落第。苏轼走出考场,听说缘故,大为叹恨,作诗送他回家,所谓“平生漫说古战场,过眼空迷日五色”就是这首诗。李方叔的母亲感叹说:“苏学士主持科举,而你却不成名,还指望什么呢!”抑郁而死。我认为苏轼如此挂念李方叔,真是盛德之事。然而终究不能增加命运所没有的东西,反而让两个章氏兄弟窃取文章得以发迹,而章惇这个小人的,将以此认为苏轼有私心、结党,无法使其心服,岂不更加可惜!

韩愈、柳宗元的文章多有相似之处,韩愈有《平淮碑》,柳宗元有《平淮雅》。韩愈有《进学解》,柳宗元有《起废答》。韩愈有《送穷文》,柳宗元有《乞巧文》。韩愈有《与李翊论文书》,柳宗元有《与韦中立论文书》。韩愈有《张中丞传叙》,柳宗元有《段太尉逸事》。至于韩愈的《原道》、《佛骨疏》、《毛颖传》,则是柳宗元所不能写的。柳宗元的《封建论》、《梓人传》、《晋问》,则是韩愈所不能作的。韩愈像美玉,柳宗元像精金;韩愈像娴静的淑女,柳宗元像著名的美女;韩愈像品德高尚的良马,柳宗元像天马。欧阳修类似韩愈,苏轼类似柳宗元。欧阳修在汉东,在破筐中得到韩愈文集几册,读了才开始领悟作文的方法。苏轼虽然被贬到海外,也只带着陶渊明、柳宗元的文集随行。各自有所领悟,各自有所酷爱。然而韩愈、柳宗元还使用奇字重字,欧阳修、苏轼只使用平常轻虚的字,而妙丽古雅,自然不可企及,这又是韩愈、柳宗元所没有的。

宋光宗去世,金国派使者来吊唁祭祀,京镗以检正身份代理礼部尚书作为报谢使,康元弼作为馆伴。金国在汴京设宴款待,京镗与郊劳使康元弼商量,请求免除宴席,不被允许。请求撤去音乐,如同告哀遗留使那样,也不被允许。到了日期,金人催促入座,传呼声不绝。京镗说:“如果不撤去音乐,只有死而已,不敢入座。”康元弼等人知道不能改变他的意志,于是传话说:“请先拜受酒果的赏赐,慢慢商议撤去音乐的事。”京镗这才率领他的属官拜受。北朝典签连续呼喊说:“北朝宴请南使,敢不入座!”声音非常严厉,京镗快步退回座位,

甲士露刃闭门,仲远命左右叱曰:“南使执礼,何物卒徒,乃敢无礼!”排闼而出,元弼等以闻其主。仲远留馆俟命,赋诗曰:“鼎湖龙驭去无踪,三遣行人意则同。凶礼强更为吉礼,夷风终未变华风。设令耳与笙镛末,只愿身糜鼎镬中。已办淹留期得请,不辞筑馆汴江东。”越七日,竟获免乐之命。既还,孝宗劳之曰:“卿能执礼,为朕增气,何以赏卿?”对曰:“虏畏陛下威德,非畏臣也。正使臣死于虏,亦常分也,敢觊赏乎!”上喜,谓宰相曰:“京镗,今之毛遂也。”除权侍郎,以至大用。

译披甲的士兵露出刀刃紧闭城门,仲远命令左右呵斥道:“南方使者秉持礼节,你们这些什么兵卒,竟敢如此无礼!”推开大门而出,元弼等人将此事报告给他们的君主。仲远留在馆舍等待命令,作诗道:“鼎湖龙驭去无踪,三遣行人意则同。凶礼强更为吉礼,夷风终未变华风。设令耳与笙镛末,只愿身糜鼎镬中。已办淹留期得请,不辞筑馆汴江东。”过了七天,最终获得了免除演奏音乐的命令。返回后,孝宗慰劳他说:“你能坚持礼节,为我增添气势,用什么赏赐你呢?”仲远回答说:“敌人畏惧陛下的威德,并非畏惧臣下。即使臣死在敌国,也是常理本分,怎敢奢望赏赐呢!”皇上很高兴,对宰相说:“京镗,就是当今的毛遂啊。”授予他代理侍郎的职务,直至得到极大的重用。

嘉定和戎,湖南帅曹彦约贺表云:“过也更也,何伤日月之明;赦之宥之,式彰天地之大。”一时传诵。吾郡罗蓬伯之词也。

  土卒畏将者胜,畏敌者败;爱将者胜,爱身者败。畏将则不畏敌,畏敌则不畏将。爱将则不爱身,爱身则不爱将。畏将在将之威,爱将在将之恩。有李光弼斩张用济之威,则三军股栗矣,何患其不畏将?有吴起吮士疽之恩,则赴死如归矣,何患其不爱将?虽然,戮一不用命,诛一不循律,则威振矣,不必数数然也。至若抚循之恩,则终始有所不可废。《东山》之诗,昵昵儿女语,此周之所以长。潼关之败,唐几亡矣,而仆射如父兄,识者以是占中兴焉。谋帅择将者,则何以哉?

  ●甲编 卷六

  汪圣锡代言温雅,朱文公推许之,有《玉山词章》。如赐四川宣抚虞允文辞召命不允诏云:“惟汝一德,既咨裴度而往厘;于今三年,复念周公之久外。”赐知绍兴府史浩乞宫观养亲不允诏云:“尹兹东夏,非徒昼锦之荣;循彼南陔,盖便晨羞之养。”赐陈俊卿辞左相不允诏云:“应事几之纠纷,大车以载;阅世俗之变化,直道而行。民具尔瞻,已公论之胥庆;帝赉予弼,岂宠章之敢私。”赐虞允文辞右相不允诏云:“以梦营求,孰若验事功之已试;以言寤合,孰若察志节之所安。”赐大将成闵复节钺诏云:“不以一眚掩大德,既当念功;安得壮士守四方,岂若求旧。”除郭振节度使制云:“不显亦世,尚继汾阳之休;无兢维人,孰云充国之老。”皆可喜也。

  李太白一斗百篇,援笔立成。杜子美改罢长吟,一字不苟。二公盖亦互相讥嘲,太白赠子美云:“借问因何太瘦生,只为从前作诗苦。”苦之一辞,讥其困雕镌也。子美寄太白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细之一字,讥其欠缜密也。昌黎志孟东野云:“刿目钅术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掏擢胃肾。”言其得之艰难。赠崔立之云:“朝为百赋犹郁怒,暮作千诗转遒紧。摇毫掷简自不供,顷刻青红浮海蜃。”言其得之容易。余谓文章要在理意深长,辞语明粹,足以传世觉后,岂但夸多斗速于一时哉!山谷云:“闭门觅句陈无已,对客挥毫秦少游。”世传无已每有诗兴,拥被卧床,呻吟累日,乃能成章。少游则杯觞流行,篇咏错出,略不经意。然少游特流连光景之词,而无已意高词古,直欲追踪《骚》、《雅》,正自不可同年语也。

  吾郡胡季昭,宝庆初元为大理评事,应诏上书言济邸事,窜象郡。建人翁定送行诗云:“应诏书闻便远行,庐陵不独诧邦衡。寸心只恐孤天地,百口何期累弟兄。世态浮云多变换,公朝初日盍清明。危言在国为元气,君子从来岂愿名!”▯于江杜来诗云:“庐陵一小郡,百岁两胡公。论事虽小异,处心应略同。有书莫焚稿,无恨岂伤弓。病愧不远别,写诗霜月中。”太学生胡炎诗云:“一封朝奏大明宫,嘘起庐陵古直风。言路从来天样阔,蛮荒谁使径旁通。朝中竞送长沙傅,岭表争迎小澹翁。学馆诸生空饱饭,临分忧国意何穷。”先君竹谷老人诗云:“好读床头《易》一编,盈虚消息总天然。峥嵘齿颊皆冰雪,肯怕炎方有瘴烟。”“频寄书回洗我愁,莫言无雁到南州。长相思外加餐饭,计取承君旧话头。”季昭之兄子建,弟国宾,皆博学能文,怀奇负气。兄弟友爱最隆,不蓄私财,有无尽费于朋友。得罪之日,囊无一钱,子建挈家归,卖文以活。国宾奋然徒步,从其兄于贬所。国宾先没,季昭继之。端平更化,诏许归葬,赠朝奉郎,官其一子。洪舜俞草赠官制词云:“朕访落伊始,首下诏求谠直,盖与谏鼓谤木同意。以直言求人,而以直言罪之,岂朕心哉!尔风裁峭洁,志概激壮,徭尉廷平,上书公车,言人之所难言。方嘉贯日之忠,已堕偃月之计。问途胥口,访事泷头,曾无几微见于颜面,何气节之烈也。仁祖能全介于远谪之余,孝祖能拔铨于投荒之后。抚今怀往,魂不可招,潦雾堕鸢,悲悔何及。陟阶员外,

译嘉定年间与金国议和,湖南帅曹彦约在贺表中写道:“经过变更,有什么损害日月的光辉呢;宽恕赦免,正好彰显天地的宏大。”当时人们传诵不已。这是本郡罗蓬伯的词句。

士兵畏惧将领就能取胜,畏惧敌人就会失败;爱戴将领就能取胜,爱惜自身就会失败。畏惧将领就不畏惧敌人,畏惧敌人就不畏惧将领。爱戴将领就不爱惜自身,爱惜自身就不爱戴将领。畏惧将领在于将领的威严,爱戴将领在于将领的恩惠。有李光弼斩杀张用济那样的威严,那么全军就会战栗,还担心他们不畏惧将领吗?有吴起为士兵吸吮疮毒那样的恩惠,那么士兵就会视死如归,还担心他们不爱戴将领吗?虽然如此,处决一个不服从命令的,诛杀一个不遵守军纪的,威严就振作了,不必频繁这样做。至于安抚关怀的恩惠,则始终不可废弃。《诗经·东山》中的诗句,如同儿女间亲密的私语,这就是周朝长久兴盛的原因。潼关战败,唐朝几乎灭亡,但仆射对待士兵如同父兄,有见识的人据此预测唐朝将会中兴。谋划选拔主帅和将领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甲编 卷六

汪圣锡起草诏令温和典雅,朱文公推崇赞许他,著有《玉山词章》。例如赐予四川宣抚使虞允文辞免召命不允的诏书说:“只有你一心忠诚,既然咨询裴度而前往治理;到如今三年,又念及周公长期在外。”赐予知绍兴府史浩请求担任宫观官职以奉养亲人不允的诏书说:“治理这东方地区,不仅仅是衣锦还乡的荣耀;遵循那南陔之志,大概是方便早晚奉养。”赐予陈俊卿辞免左相不允的诏书说:“应对事务的纷乱,大车用来承载;阅览世俗的变化,直行其道。百姓都看着你,已经共同庆贺公论;皇帝赐予辅佐,岂敢私享宠荣。”赐予虞允文辞免右相不允的诏书说:“通过梦求贤才,哪里比得上验证事功已经试用;通过言语醒悟契合,哪里比得上察知志节所安。”赐予大将成闵恢复节钺的诏书说:“不因一次过失掩盖大德,既然应当念及功劳;怎么能得到壮士守卫四方,哪里比得上寻求旧臣。”任命郭振为节度使的制书说:“不显赫也世代相传,尚且继承汾阳郭子仪的美德;不嫉妒才是人,谁说充国已经年老。”这些都很可喜。

李太白一斗酒能写百篇诗,提笔立刻写成。杜子美修改完毕长吟,一个字都不苟且。两位公大概也互相讥嘲,太白赠子美说:“借问因为什么太瘦弱,只因为从前作诗太辛苦。”“苦”这一个字,讥讽他困于雕琢。子美寄太白云:“何时能有一杯酒,再与你细细讨论文章。”“细”这一个字,讥讽他欠缺缜密。昌黎韩愈记孟东野说:“刺目惊心,刀刃迎着丝线解开,钩章棘句,掏擢胃肾。”说他的诗得来艰难。赠崔立之说:“早晨写百篇赋还郁怒,晚上作千首诗转遒劲。摇毫掷简自己供应不上,顷刻间青红浮出海蜃。”说他的诗得来容易。我认为文章关键在于理意深长,辞语明粹,足以传世启发后人,岂止是在一时夸耀多产和速度呢!山谷黄庭坚说:“闭门觅句陈无已,对客挥毫秦少游。”世人传说陈无已每当有诗兴,拥被卧床,呻吟多日,才能成章。秦少游则是杯觞流行,篇咏错出,略不经意。然而秦少游只是流连光景的词,而陈无已意高词古,直欲追踪《离骚》、《雅》诗,正自不可相提并论。

本郡胡季昭,宝庆初年任大理评事,应诏上书谈论济王府的事,被贬到象郡。建人翁定送行诗说:“应诏书闻便远行,庐陵不独诧邦衡。寸心只恐孤天地,百口何期累弟兄。世态浮云多变换,公朝初日盍清明。危言在国为元气,君子从来岂愿名!”〇于江杜来诗说:“庐陵一小郡,百岁两胡公。论事虽小异,处心应略同。有书莫焚稿,无恨岂伤弓。病愧不远别,写诗霜月中。”太学生胡炎诗说:“一封朝奏大明宫,嘘起庐陵古直风。言路从来天样阔,蛮荒谁使径旁通。朝中竞送长沙傅,岭表争迎小澹翁。学馆诸生空饱饭,临分忧国意何穷。”先父竹谷老人诗说:“好读床头《易》一编,盈虚消息总天然。峥嵘齿颊皆冰雪,肯怕炎方有瘴烟。”“频寄书回洗我愁,莫言无雁到南州。长相思外加餐饭,计取承君旧话头。”季昭的侄子子建,弟弟国宾,都博学能文,怀奇负气。兄弟友爱最深厚,不积蓄私财,有无尽的费用花在朋友身上。获罪之日,囊中无一钱,子建携家归去,卖文以活。国宾奋然徒步,跟随他哥哥到贬所。国宾先去世,季昭继之。端平年间政治更化,诏许归葬,赠朝奉郎,官其一子。洪舜俞起草赠官制词说:“朕访落伊始,首下诏求谠直,盖与谏鼓谤木同意。以直言求人,而以直言罪之,岂朕心哉!尔风裁峭洁,志概激壮,徭尉廷平,上书公车,言人之所难言。方嘉贯日之忠,已堕偃月之计。问途胥口,访事泷头,曾无几微见于颜面,何气节之烈也。仁祖能全介于远谪之余,孝祖能拔铨于投荒之后。抚今怀往,魂不可招,潦雾堕鸢,悲悔何及。陟阶员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