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仪第四
墨子闲诂〔清〕孙诒让
墨子闲诂卷一
亲士第一
修身第二
所染第三
法仪第四
七患第五
辞过第六
三辩第七墨子闲诂卷二
尚贤上第八
尚贤中第九
尚贤下第十
墨子闲诂卷三
尚同上第十一
尚同中第十二
尚同下第十三墨子闲诂卷四
兼爱上第十四
兼爱中第十五
兼爱下第十六墨子闲诂卷五
非攻上第十七
非攻中第十八
非攻下第十九墨子闲诂卷六
节用上第二十
节用中第二十一
节用下第二十二阙
节葬上第二十三阙
节葬中第二十四阙
节葬下第二十五墨子闲诂卷七
天志上第二十六
天志中第二十七
天志下第二十八墨子闲诂卷八
明鬼上第二十九阙
明鬼中第三十阙
明鬼下第三十一
非乐上第三十二墨子闲诂卷九
非乐中第三十三阙
非乐下第三十四阙
非命上第三十五
非命中第三十六
非命下第三十七
非儒上第三十八阙
非儒下第三十九墨子闲诂卷十
经上第四十
经下第四十一
经说上第四十二
经说下第四十三墨子闲诂卷十一
大取第四十四
小取第四十五
耕柱第四十六墨子闲诂卷十二
贵义第四十七
公孟第四十八墨子闲诂卷十三
鲁问第四十九
公输第五十墨子闲诂卷十四
备城门第五十二
备高临第五十三
备梯第五十六
备水第五十八
备突第六十一
备穴第六十二
备蛾传第六十三墨子闲诂卷十五
迎敌祠第六十八
旗帜第六十九
号令第七十
杂守第七十一
卷一
亲士第一
入国而不存其士，则亡国矣。见贤而不急，则缓其君矣。非贤无急，非士无与虑国。缓贤忘士，而能以其国存者，未曾有也。
昔者文公出走而正天下，桓公去国而霸诸侯，越王句践遇吴王之丑，而尚摄中国之贤君，三子之能达名成功于天下也，皆于其国抑而大丑也。太上无败，其次败而有以成，此之谓用民。
吾闻之曰：『非无安居也，我无安心也；非无足财也，我无足心也。』是故君子自难而易彼，众人自易而难彼。君子进不败其志，内究其情，虽杂庸民，终无怨心，彼有自信者也。是故为其所难者，必得其所欲焉，未闻为其所欲，而免其所恶者也。是故逼臣伤君，谄下伤上。君必有弗弗之臣，上必有詻詻之下。分议者延延，而支苟者詻詻，焉可以长生保国。臣下重其爵位而不言，近臣则喑，远臣则吟，怨结于民心，谄谀在侧，善议障塞，则国危矣。桀纣不以其无天下之士邪？杀其身而丧天下。故曰：归国宝不若献贤而进士。
今有五锥，此其铦，铦者必先挫；有五刀，此其错，错者必先靡。是以甘井近竭，招木近伐，灵龟近灼，神蛇近暴。是故比干之殪，其抗也；孟贲之杀，其勇也；西施之沈，其美也；吴起之裂，其事也。故彼人者，寡不死其所长，故曰：太盛难守也。
故虽有贤君，不爱无功之臣，虽有慈父，不爱无益之子。是故不胜其任而处其位，非此位之人也；不胜其爵而处其禄，非此禄之主也。良弓难张，然可以及高入深；良马难乘，然可以任重致远；良才难令，然可以致君见尊。是故江河不恶小谷之满己也，故能大。圣人者，事无辞也，物无违也，故能为天下器。是故江河之水，非一源之水也；千镒之裘，非一狐之白也。夫恶有同方取不取同而已者乎？盖非兼王之道也。是故天地不昭昭，大水不潦潦，大火不燎燎，王德不尧尧者，乃千人之长也。其直如矢，其平如砥，不足以覆万物。是故溪陕者速涸，逝浅者速竭，硗埆者其地不育，王者淳泽，不出宫中，则不能流国矣。
修身第二
君子战虽有陈，而勇为本焉；丧虽有礼，而哀为本焉；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是故置本不安者，无务丰末；近者不亲，无务来远；亲戚不附，无务外交；事无终始，无务多业；举物而闇，无务博闻。是故先王之治天下也，必察迩来远。君子察迩而迩修者也。见不修行，见毁，而反之身者也，此以怨省而行修矣。谮慝之言，无入之耳；批捍之声，无出之口；杀伤人之孩，无存之心，虽有诋讦之民，无所依矣。故君子力事日强，愿欲日逾，设壮日盛。君子之道也，贫则见廉，富则见义，生则见爱，死则见哀，四行者不可虚假，反之身者也。藏于心者无以竭爱，动于身者无以竭恭，出于口者无以竭驯。畅之四支，接之肌肤，华发隳颠，而犹弗舍者，其唯圣人乎！
译墨子闲诂〔清〕孙诒让
墨子闲诂卷一
亲士第一
修身第二
所染第三
法仪第四
七患第五
辞过第六
三辩第七
墨子闲诂卷二
尚贤上第八
尚贤中第九
尚贤下第十
墨子闲诂卷三
尚同上第十一
尚同中第十二
尚同下第十三
墨子闲诂卷四
兼爱上第十四
兼爱中第十五
兼爱下第十六
墨子闲诂卷五
非攻上第十七
非攻中第十八
非攻下第十九
墨子闲诂卷六
节用上第二十
节用中第二十一
节用下第二十二（缺）
节葬上第二十三（缺）
节葬中第二十四（缺）
节葬下第二十五
墨子闲诂卷七
天志上第二十六
天志中第二十七
天志下第二十八
墨子闲诂卷八
明鬼上第二十九（缺）
明鬼中第三十（缺）
明鬼下第三十一
非乐上第三十二
墨子闲诂卷九
非乐中第三十三（缺）
非乐下第三十四（缺）
非命上第三十五
非命中第三十六
非命下第三十七
非儒上第三十八（缺）
非儒下第三十九
墨子闲诂卷十
经上第四十
经下第四十一
经说上第四十二
经说下第四十三
墨子闲诂卷十一
大取第四十四
小取第四十五
耕柱第四十六
墨子闲诂卷十二
贵义第四十七
公孟第四十八
墨子闲诂卷十三
鲁问第四十九
公输第五十
墨子闲诂卷十四
备城门第五十二
备高临第五十三
备梯第五十六
备水第五十八
备突第六十一
备穴第六十二
备蛾传第六十三
墨子闲诂卷十五
迎敌祠第六十八
旗帜第六十九
号令第七十
杂守第七十一
卷一
亲士第一
进入一个国家却不关心那里的贤士，国家就会灭亡。看见贤人却不急切地任用，就会怠慢君主。不尊重贤人就没有急切之心，没有贤士就没有人可以共同谋划国事。怠慢贤人、遗忘士人，却能使国家存立的，从来没有过。
从前晋文公流亡在外而能匡正天下，齐桓公离开故国而能称霸诸侯，越王勾践遭受吴王的羞辱，却能成为中原地区的贤明君主。这三位之所以能扬名天下、成就功业，都是因为他们在国内受到压抑并遭受巨大的耻辱。最好的情况是没有失败，次一等的情况是虽然失败但能从中获得成功，这就叫做善于用人。
我听说：“不是没有安居的地方，而是我没有安定的心；不是没有足够的财物，而是我没有知足的心。”因此君子对自己要求严格而对他人的要求宽松，普通人则对自己要求宽松而对他人的要求严格。君子进取时不挫败自己的志向，内心探究事物的真情，即使混杂在平庸的百姓中，最终也没有怨恨之心，这是因为他们有自信。所以做那些艰难的事情，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没听说过追求自己想要的，却能免除自己厌恶的事情的。因此逼迫臣下会伤害君主，谄媚下属会伤害上级。君主一定要有敢于直言规劝的臣子，上级一定要有敢于直言规劝的下属。参与议论的人要从容舒缓，而敢于直言的人要直言不讳，这样才能使国家长治久安。臣下看重自己的爵位而不肯进言，身边的近臣沉默不语，远处的臣子叹息抱怨，怨恨积聚在百姓心中，谄媚阿谀之人在侧，善意的建议被阻塞，那么国家就危险了。夏桀、商纣不就是因为没有天下的贤士吗？他们杀死了贤士而丧失了天下。所以说：归还国宝不如进献贤人并提拔士人。
现在有五个锥子，其中最锋利的，必定最先磨损；有五把刀，其中最锋利的，必定最先钝坏。因此甘甜的水井容易枯竭，高大的树木容易遭砍伐，灵验的龟甲容易遭火灼，神异的蛇容易遭暴晒。所以比干被杀，是因为他刚直；孟贲被杀，是因为他勇猛；西施被沉水，是因为她美丽；吴起被车裂，是因为他事功显著。所以这些人，很少有不因自己的长处而招致死亡的，所以说：过于强盛难以保持。
所以虽然有贤明的君主，也不喜爱没有功劳的臣子；虽然有慈爱的父亲，也不喜爱没有益处的儿子。因此不能胜任职责却占据那个职位，就不是适合那个职位的人；不能胜任爵位却享受那份俸禄，就不是适合那份俸禄的人。良弓难以拉开，但可以射得高、射得深；良马难以驾驭，但可以承载重物、行走远方；良才难以命令，但可以使君主得到尊重。所以江河不厌恶细小的溪流来填满自己，所以能变得广大。圣人做事不推辞，对事物不违背，所以能成为天下的器物。所以江河的水，不是来自一个源头；千镒重的皮衣，不是来自一只狐狸的白色皮毛。哪有只取相同、不取不同的道理呢？这大概不是兼爱天下的王道。所以天地不显露光明，大水不泛滥成灾，大火不猛烈燃烧，君王的德行不张扬炫耀，这才是千万人的领袖。如果正直得像箭一样，平坦得像磨刀石一样，不足以覆盖万物。所以狭窄的溪流容易干涸，浅水容易枯竭，贫瘠的土地不能生长作物，君王的恩泽如果不流出宫墙，就不能流布全国了。
修身第二
君子作战虽然有阵势，但以勇敢为根本；治丧虽然有礼仪，但以悲哀为根本；士人虽然有学问，但以行为为根本。所以根本不安定，就不要致力于末节；亲近的人不亲附，就不要致力于招揽远方的人；亲戚不依附，就不要致力于外交；做事没有始终，就不要致力于多业；对事物昏暗不明，就不要致力于广博的见闻。所以先王治理天下，一定考察近处从而招揽远方。君子考察近处而近处得到修治。看见自己行为不修，被人毁谤，就反省自身，这样怨恨就减少了而行为就修好了。谗言邪说，不进入耳朵；粗鄙的声音，不出口；伤害人的念头，不存于心，即使有诋毁攻击的人，也没有依托之处了。所以君子努力做事日益强壮，愿望日益增长，壮盛日益旺盛。君子的道，贫穷时表现出廉洁，富贵时表现出义气，活着时表现出仁爱，死后表现出哀悼，这四种德行不可虚假，要反求自身。藏在心里的爱没有穷尽，表现在身上的恭敬没有穷尽，说出口的话驯顺没有穷尽。畅达于四肢，接触于肌肤，头发花白、头顶秃落，仍然不放弃的，大概只有圣人吧！
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据财不能以分人者，不足与友；守道不笃、遍物不博、辩是非不察者，不足与游。本不固者末必几，雄而不修者其后必惰，原浊者流不清，行不信者名必秏。名不徒生，而誉不自长，功成名遂，名誉不可虚假，反之身者也。务言而缓行，虽辩必不听；多力而伐功，虽劳必不图。慧者心辩而不繁说，多力而不伐功，此以名誉扬天下，言无务为多而务为智，无务为文而务为察。故彼智无察，在身而情，反其路者也。善无主于心者不留，行莫辩于身者不立。名不可简而成也，誉不可巧而立也，君子以身戴行者也。思利寻焉，忘名忽焉，可以为士于天下者，未尝有也。
所染第三
子墨子言见染丝者而叹，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五入必，而已则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
非独染丝然也，国亦有染。舜染于许由、伯阳，禹染于皋陶、伯益，汤染于伊尹仲虺，武王染于太公、周公。此四王者所染当，故王天下，立为天子，功名蔽天地。举天下之仁义显人，必称此四王者。夏桀染于干辛、推哆，殷纣染于崇侯、恶来，厉王染于厉公长父、荣夷终，幽王染于傅公夷、蔡公谷。此四王者，所染不当，故国残身死，为天下僇。举天下不义辱人，必称此四王者。齐桓染于管仲、鲍叔，晋文染于舅犯、高偃，楚庄染于孙叔、沈尹，吴阖闾染于伍员、文义，越句践染于范蠡、大夫种。此五君者所染当，故霸诸侯，功名传于后世。范吉射染于长柳朔、王胜，中行寅染于籍秦、高强，吴夫差染于王孙雒﹑太宰嚭，知伯摇染于智国、张武，中山尚染于魏义、偃长，宋康染于唐鞅、佃不礼。此六君者所染不当，故国家残亡，身为刑戮，宗庙破灭，绝无后类，君臣离散，民人流亡，举天下之贪暴苛扰者，必称此六君也。凡君之所以安者何也？以其行理也，行理性于染当。故善为君者，劳于论人，而佚于治官。不能为君者，伤形费神，愁心劳意，然国逾危，身逾辱。此六君者，非不重其国爱其身也，以不知要故也。不知要者，所染不当也。
非独国有染也，士亦有染。其友皆好仁义，淳谨畏令，则家日益、身日安、名日荣，处官得其理矣，则段干木、禽子、傅说之徒是也。其友皆好矜奋，创作比周，则家日损、身日危、名日辱，处官失其理矣，则子西、易牙、竖刀之徒是也。诗曰『必择所堪。必谨所堪』者，此之谓也。
法仪第四
子墨子曰：『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无法仪而其事能成者无有也。虽至士之为将相者，皆有法，虽至百工从事者，亦皆有法，百工为方以矩，为圆以规，直以绳，正以县。无巧工不巧工，皆以此五者为法。巧者能中之，不巧者虽不能中，放依以从事，犹逾己。故百工从事，皆有法所度。今大者治天下，其次治大国，而无法所度，此不若百工，辩也。』
然则奚以为治法而可？当皆法其父母奚若？天下之为父母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父母，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当皆法其学奚若？天下之为学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学，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当皆法其君奚若？天下之为君者众，而仁者寡，若皆法其君，此法不仁也。法不仁不可以为法。故父母、学、君三者，莫可以为治法。
然则奚以为治法而可？故曰莫若法天。天之行广而无私，其施厚而不德，其明久而不衰，故圣王法之。既以天为法，动作有为必度于天，天之所欲则为之，天所不欲则止。然而天何欲何恶者也？天必欲人之相爱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恶相贼也。奚以知天之欲人之相爱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恶相贼也？以其兼而爱之、兼而利之也。奚以知天兼而爱之、兼而利之也？以其兼而有之、兼而食之也。今天下无大小国，皆天之邑也。人无幼长贵贱，皆天之臣也。此以莫不犓羊、豢犬猪，絜为酒醴粢盛，以敬事天，此不为兼而有之、兼而食之邪！天苟兼而有食之，夫奚说以不欲人之相爱相利也！故曰爱人利人者，天必福之；恶人贼人者，天必祸之。曰杀不辜者，得不祥焉。夫奚说人为其相杀而天与祸乎！是以知天欲人相爱相利，而不欲人相恶相贼也。
译意志不坚强的人，智慧就不能通达；言语不诚实的人，行为就不会果断。拥有财富却不能分给别人的，不值得与他交朋友；坚守道义不坚定、见识事物不广博、辨别是非不明了的，不值得与他交往。根基不牢固的，枝叶必然危险；外表强盛却不修养内在的，后来必然懈怠；源头浑浊的，水流就不清澈；行为不诚信的，名声必然损耗。名声不会凭空产生，赞誉也不会自然增长，功业成就、名望确立，名誉不可虚假，这都是反求诸身的结果。致力于言语而怠慢行动，即使善辩也无人听从；多出力却夸耀功劳，即使辛劳也不被考虑。智慧的人内心明辨而不繁琐解说，多出力却不夸耀功劳，因此名誉传扬天下。说话不追求多而追求明智，不追求文采而追求明察。所以那些智慧不明察的人，在身而情，是走错了路的人。善良不主宰于心就不能保持，行为不辨明于身就不能确立。名声不可草率而成，赞誉不可取巧而立，君子是以自身践行道义的人。只思利而忽视名，能在天下成为士人的，从来没有过。
所染第三
墨子看见染丝的人而感叹，说：“染在青色里就变成青色，染在黄色里就变成黄色，所进入的染料变了，它的颜色也就变了，五次进入不同的染料，最后就变成五种颜色了！所以染丝不可不慎重啊！”
不只是染丝如此，国家也有沾染。舜沾染于许由、伯阳，禹沾染于皋陶、伯益，商汤沾染于伊尹、仲虺，周武王沾染于太公、周公。这四位君王所沾染得当，所以称王天下，被立为天子，功名覆盖天地。举凡天下仁义显赫的人，必定称颂这四位君王。夏桀沾染于干辛、推哆，殷纣王沾染于崇侯、恶来，周厉王沾染于厉公长父、荣夷终，周幽王沾染于傅公夷、蔡公谷。这四位君王所沾染不当，所以国家残破自身死亡，被天下人羞辱。举凡天下不义受辱的人，必定称引这四位君王。齐桓公沾染于管仲、鲍叔，晋文公沾染于舅犯、高偃，楚庄王沾染于孙叔敖、沈尹，吴王阖闾沾染于伍员、文义，越王勾践沾染于范蠡、大夫种。这五位君主所沾染得当，所以称霸诸侯，功名流传后世。范吉射沾染于长柳朔、王胜，中行寅沾染于籍秦、高强，吴王夫差沾染于王孙雒、太宰嚭，知伯瑶沾染于智国、张武，中山尚沾染于魏义、偃长，宋康王沾染于唐鞅、佃不礼。这六位君主所沾染不当，所以国家残破灭亡，自身遭受刑戮，宗庙破灭，断绝后代，君臣离散，百姓流亡，举凡天下贪婪暴虐苛扰的人，必定称引这六位君主。大凡君主之所以安定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他们的行为合乎道理，行为合乎道理在于所沾染得当。所以善于做君主的，在选拔人才上辛劳，而在治理官吏上安逸。不善于做君主的，损伤形体耗费精神，愁心劳意，然而国家更加危险，自身更加受辱。这六位君主，不是不重视他们的国家、爱惜他们的自身，是因为不知道关键所在。不知道关键所在，是因为所沾染不当。
不只是国家有沾染，士人也有沾染。他的朋友都喜好仁义，淳朴谨慎敬畏法令，那么家庭日益富裕，自身日益安定，名声日益荣耀，任职合乎道理，这就是段干木、禽子、傅说这类人。他的朋友都喜好夸耀奋争，结党营私，那么家庭日益亏损，自身日益危险，名声日益受辱，任职不合道理，这就是子西、易牙、竖刀这类人。《诗经》说“必须选择所能胜任的，必须谨慎对待所能胜任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法仪第四
墨子说：“天下从事的人不可以没有法度，没有法度而事情能成功的，是没有的。即使是最高尚的士人担任将相，都有法度，即使是各种工匠从事工作，也都有法度，工匠画方形用矩尺，画圆形用圆规，画直线用墨线，校正垂直用悬垂。无论巧匠还是不巧的工匠，都以这五种工具为法度。巧匠能符合标准，不巧的工匠虽然不能符合标准，但依靠这些工具从事工作，仍然超过自己徒手操作。所以各种工匠从事工作，都有法度作为衡量。现在大的治理天下，其次治理大国，却没有法度作为衡量，这不如工匠，是明白的。”
那么用什么作为治理的法度才可以呢？都效法他们的父母怎么样？天下做父母的很多，而仁爱的人很少，如果都效法他们的父母，这是效法不仁的人。效法不仁的人，不可以作为法度。都效法他们的老师怎么样？天下做老师的很多，而仁爱的人很少，如果都效法他们的老师，这是效法不仁的人。效法不仁的人，不可以作为法度。都效法他们的君主怎么样？天下做君主的很多，而仁爱的人很少，如果都效法他们的君主，这是效法不仁的人。效法不仁的人不可以作为法度。所以父母、老师、君主这三者，都不能作为治理的法度。
那么用什么作为治理的法度才可以呢？所以说不如效法天。天的运行广大而没有私心，它的施予丰厚而不居功，它的光明长久而不衰退，所以圣王效法它。既然以天为法度，行动做事必定衡量于天，天所希望的就去做，天所不希望的就不做。然而天希望什么、厌恶什么呢？天必定希望人们相爱相利，而不希望人们相恶相害。怎么知道天希望人们相爱相利，而不希望人们相恶相害呢？因为天普遍地爱护他们、普遍地利于他们。怎么知道天普遍地爱护他们、普遍地利于他们呢？因为天普遍地拥有他们、普遍地享用他们。现在天下没有大小国家，都是天的城邑。人没有幼小年长贵贱，都是天的臣民。因此无不杀羊、养狗猪，洁净地准备酒醴和谷物，来恭敬地侍奉天，这不是普遍地拥有他们、普遍地享用他们吗！天既然普遍地拥有并享用他们，那么有什么理由不希望人们相爱相利呢！所以说爱护人利于人的，天必定赐福给他；憎恶人害人的，天必定降祸给他。说杀害无辜的人，会得到不祥。那么有什么理由人们互相杀害而天给予祸害呢！因此知道天希望人们相爱相利，而不希望人们相恶相害。
昔之圣王禹汤文武，兼爱天下之百姓，率以尊天事鬼，其利人多，故天福之，使立为天子，天下诸侯皆宾事之。暴王桀纣幽厉，兼恶天下之百姓，率以诟天侮鬼，其贼人多，故天祸之，使遂失其国家，身死为僇于天下，后世子孙毁之，至今不息。故为不善以得祸者，桀、纣、幽、厉是也，爱人利人以得福者，禹汤文武是也。爱人利人以得福者有矣，恶人贼人以得祸者亦有矣。
七患第五
子墨子曰：『国有七患。七患者何？城郭沟池不可守，而治宫室，一患也；边国至境四邻莫救，二患也；先尽民力无用之功，赏赐无能之人，民力尽于无用，财宝虚于待客，三患也；仕者持禄，游者爱佼，君修法讨臣，臣慑而不敢拂，四患也；君自以为圣智而不问事，自以为安强而无守备，四邻谋之不知戒，五患也；所信者不忠，所忠者不信，六患也；畜种菽粟不足以食之，大臣不足以事之，赏赐不能喜，诛罚不能威，七患也。以七患居国，必无社稷；以七患守城，敌至国倾。七患之所当，国必有殃。
凡五谷者，民之所仰也，君之所以为养也，故民无仰则君无养，民无食则不可事，故食不可不务也，地不可不力也，用不可不节也。五谷尽收，则五味尽御于主，不尽收则不尽御。一谷不收谓之馑，二谷不收谓之旱，三谷不收谓之凶，四谷不收谓之馈，五谷不收谓之饥。岁馑，则仕者大夫以下皆损禄五分之一。旱，则损五分之二。凶，则损五分之三。馈，则损五分之四。饥，则尽无禄禀食而已矣。故凶饥存乎国，人君彻鼎食五分之五，大夫彻县，士不入学，君朝之衣不革制，诸侯之客，四邻之使，雍食而不盛，彻骖騑，涂不芸，马不食粟，婢妾不衣帛，此告不足之至也。
今有负其子而汲者，队其子于井中，其母必从而道之。今岁凶、民饥、道饿，重其子此疚于队，其可无察邪？故时年岁善，则民仁且良；时年岁凶，则民吝且恶。夫民何常此之有？为者疾，食者众，则岁无丰。故曰财不足则反之时，食不足则反之用。故先民以时生财。固本而用财，则财足。故虽上世之圣王，岂能使五谷常收，而旱水不至哉？然而无冻饿之民者何也？其力时急，而自养俭也。故夏书曰：「禹七年水」，殷书曰：「汤五年旱」，此其离凶饿甚矣，然而民不冻饿者何也？其生财密，其用之节也。
故仓无备粟，不可以待凶饥。库无备兵，虽有义不能征无义。城郭不备全，不可以自守。心无备虑，不可以应卒。是若庆忌无去之心，不能轻出。夫桀无待汤之备，故放；纣无待武之备，故杀。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然而皆灭亡于百里之君者何也？有富贵而不为备也。故备者国之重也，食者国之宝也，兵者国之爪也，城者所以自守也，此三者国之具也。故曰以其极赏，以赐无功，虚其府库，以备车马衣裘奇怪，苦其役徒，以治宫室观乐，死又厚为棺椁，多为衣裘，生时治台榭，死又修坟墓，故民苦于外，府库单于内，上不厌其乐，下不堪其苦。故国离寇敌则伤，民见凶饥则亡，此皆备不具之罪也。且夫食者，圣人之所宝也。故周书曰：「国无三年之食者，国非其国也；家无三年之食者，子非其子也。」此之谓国备。』
辞过第六
子墨子曰：『古之民未知为宫室时，就陵阜而居。穴而处，下润湿伤民，故圣王作为宫室。为宫室之法，曰：「室高足以辟润湿，边足以圉风寒，上足以待雪霜雨露，宫墙之高足以别男女之礼。」谨此则止，凡费财劳力，不加利者，不为也。役，修其城郭，则民劳而不伤；以其常正，收其租税，则民费而不病。民所苦者非此也，苦于厚作敛于百姓。是故圣王作为宫室，便于生，不以为观乐也；作为衣服带履，便于身，不以为辟怪也。故节于身，诲于民，是以天下之民可得而治，财用可得而足。当今之主，其为宫室则与此异矣。必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宫室台榭曲直之望、青黄刻镂之饰。为宫室若此，故左右皆法象之。是以其财不足以待凶饥，振孤寡，故国贫而民难治也。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也，当为宫室不可不节。
译过去的圣王禹、汤、文王、武王，兼爱天下的百姓，率领百姓尊崇上天、侍奉鬼神，他们给百姓带来的利益很多，所以上天赐福给他们，让他们成为天子，天下的诸侯都恭敬地侍奉他们。暴君桀、纣、幽王、厉王，兼恶天下的百姓，率领百姓辱骂上天、轻慢鬼神，他们残害百姓很多，所以上天降祸给他们，使他们最终失去国家，自身被天下人处死，后世的子孙毁谤他们，至今没有停止。所以做坏事而招致灾祸的，桀、纣、幽王、厉王就是这样；爱人利人而得到福报的，禹、汤、文王、武王就是这样。爱人利人而得到福报的人是有的，恶人贼人而招致灾祸的人也是有的。
七患第五
墨子说：“国家有七种祸患。七种祸患是什么呢？城墙、护城河不可防守，却去修建宫室，这是第一种祸患；边境的国家到达国境，四方邻国没有谁来救援，这是第二种祸患；先耗尽民力去做无用的工程，赏赐没有才能的人，民力耗尽于无用之处，财宝空虚于招待宾客，这是第三种祸患；做官的人只顾保住俸禄，游说的人偏爱阿谀奉承，君主修法来讨伐臣下，臣下恐惧而不敢违抗，这是第四种祸患；君主自以为圣明智慧而不问政事，自以为安定强盛而没有守备，邻国图谋自己却不知道警戒，这是第五种祸患；所信任的人不忠诚，所忠诚的人不被信任，这是第六种祸患；储存的粮食不足以食用，大臣不足以侍奉君主，赏赐不能使人喜悦，诛罚不能使人畏惧，这是第七种祸患。凭借这七种祸患治理国家，必定没有社稷；凭借这七种祸患防守城池，敌人到来国家就会倾覆。七种祸患所导致的，国家必定有灾殃。
大凡五谷，是百姓所仰仗的，是君主用来供养自己的，所以百姓没有仰仗的，君主就没有供养；百姓没有食物，就不能侍奉君主，所以粮食不能不致力耕种，土地不能不尽力开垦，用度不能不节约。五谷全部收获，那么五味就全部供君主享用；不能全部收获，就不能全部享用。一种谷物不收获叫做‘馑’，两种谷物不收获叫做‘旱’，三种谷物不收获叫做‘凶’，四种谷物不收获叫做‘馈’，五种谷物都不收获叫做‘饥’。年成‘馑’，那么做官的大夫以下都减少五分之一俸禄。年成‘旱’，就减少五分之二。年成‘凶’，就减少五分之三。年成‘馈’，就减少五分之四。年成‘饥’，就完全没有俸禄和粮食，只给口粮罢了。所以凶荒饥馑存在于国家，君主撤去鼎食的五分之五，大夫撤去悬挂的钟磬，士人不再进入学校，君王朝见的衣服不更换新制，诸侯的客人、邻国的使节，只给粗食而不丰盛，撤去驾车的骖马和騑马，道路不除草，马不喂粟米，婢妾不穿丝绸，这是宣告不足到了极点。
现在有背着孩子去打水的人，把孩子掉进井里，他的母亲必定跟着跳下去救他。现在年成凶荒、百姓饥饿、道路上饿死的人，比把孩子掉进井里更令人痛心，难道可以不察觉吗？所以年成好，百姓就仁爱而且善良；年成凶荒，百姓就吝啬而且恶劣。百姓怎么会有这种常态呢？劳作的人少，吃饭的人多，那么年成就没有丰裕的时候。所以说财物不足就应回归天时，粮食不足就应回归用度。所以古代百姓顺应天时来生财。稳固根本而使用财物，那么财物就充足。所以即使是上古的圣王，难道能使五谷经常丰收，而旱灾水灾不降临吗？然而没有受冻挨饿的百姓，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努力顺应天时，而自己供养节俭。所以《夏书》说：‘禹时七年水灾’，《殷书》说：‘汤时五年旱灾’，这些遭遇凶荒饥饿很严重了，然而百姓没有受冻挨饿，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生财周密，使用节制。
所以仓库没有储备的粮食，就不能应对凶荒饥馑。武库没有储备的兵器，即使有正义也不能征伐不义。城墙不完备，就不能自我防守。心中没有防备的思虑，就不能应对突发事件。这就像庆忌没有离去的心思，不能轻易外出。桀没有防备汤的准备，所以被流放；纣没有防备武王的准备，所以被杀死。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然而都被百里之君灭亡，为什么呢？拥有富贵而不做防备。所以防备是国家的重任，粮食是国家的宝物，兵器是国家的爪牙，城墙是用来自我防守的，这三样是国家的器具。所以说用极致的赏赐，来赏赐无功的人，空虚府库，来准备车马衣裘奇珍异宝，苦役百姓，来修建宫室观乐，死后又厚葬棺椁，多做衣裘，生前修建台榭，死后又修坟墓，所以百姓在外受苦，府库在内空虚，上面不厌倦享乐，下面不能忍受苦难。所以国家遭遇寇敌就受伤，百姓见到凶荒就死亡，这都是防备不具的罪过。况且粮食，是圣人所珍视的。所以《周书》说：‘国家没有三年的粮食储备，国家就不是它的国家；家庭没有三年的粮食储备，儿子就不是他的儿子。’这就是所说的国家防备。”
辞过第六
墨子说：“古代的百姓不知道建造宫室的时候，就住在山丘上。挖洞穴居住，下面潮湿损害百姓，所以圣王建造宫室。建造宫室的法则，说：‘房屋高足以避开潮湿，墙壁足以抵御风寒，上面足以抵挡雪霜雨露，宫墙的高足以区别男女的礼节。’谨慎做到这些就停止，大凡耗费钱财劳力，不增加利益的，不做。劳役，修缮城墙，那么百姓劳苦而不受伤；按照常法，征收租税，那么百姓耗费而不生病。百姓所苦的不是这些，苦于向百姓厚征赋税。所以圣王建造宫室，是为了便于生活，不是为了观赏娱乐；制作衣服带履，是为了便于身体，不是为了奇异怪异。所以在自身节制，教诲百姓，因此天下的百姓可以治理，财用可以充足。当今的君主，他们建造宫室就和这不同了。必定向百姓厚征赋税，强夺百姓衣食的财物来建造宫室台榭曲折的眺望、青黄刻镂的装饰。建造宫室像这样，所以左右都效法模仿。因此他们的财物不足以应对凶荒饥馑，救济孤寡，所以国家贫穷而百姓难以治理。君主如果真的想要天下治理而厌恶它的混乱，应当建造宫室不可不节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