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攻下第十九
卷五
非攻上第十七
今有一人,入人园圃,窃其桃李,众闻则非之,上为政者得则罚之。此何也?以亏人自利也。至攘人犬豕鸡豚者,其不义又甚入人园圃窃桃李。是何故也?以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入人栏厩,取人马牛者,其不仁义又甚攘人犬豕鸡豚。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杀不辜人也,扦其衣裘,取戈剑者,其不义又甚入人栏厩取人马牛。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矣,罪益厚。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攻国,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别乎?
杀一人谓之不义,必有一死罪矣,若以此说往,杀十人十重不义,必有十死罪矣;杀百人百重不义,必有百死罪矣。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不义攻国,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情不知其不义也,故书其言以遗后世。若知其不义也,夫奚说书其不义以遗后世哉?今有人于此,少见黑曰黑,多见黑曰白,则以此人不知白黑之辩矣;少尝苦曰苦,多尝苦曰甘,则必以此人为不知甘苦之辩矣。今小为非,则知而非之。大为非攻国,则不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辩乎?是以知天下之君子也,辩义与不义之乱也。
非攻中第十八
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为政于国家者,情欲誉之审,赏罚之当,刑政之不过失。』
是故子墨子曰:『古者有语:「谋而不得,则以往知来,以见知隐」。谋若此,可得而知矣。今师徒唯毋兴起,冬行恐寒,夏行恐暑,此不可以冬夏为者也。春则废民耕稼树艺,秋则废民获敛。今唯毋废一时,则百姓饥寒冻馁而死者,不可胜数。今尝计军上,竹箭羽旄幄幕,甲盾拨劫,往而靡坏腑烂不反者,不可胜数;又与矛戟戈剑乘车,其往则碎折靡坏而不反者,不可胜数;与其牛马肥而往,瘠而反,往死亡而不反者,不可胜数;与其涂道之修远,粮食辍绝而不继,百姓死者,不可胜数也;与其居处之不安,食饮之不时,饥饱之不节,百姓之道疾病而死者,不可胜数;丧师多不可胜数,丧师尽不可胜计,则是鬼神之丧其主后,亦不可胜数。』
国家发政,夺民之用,废民之利,若此甚众,然而何为为之?曰:『我贪伐胜之名,及得之利,故为之。』子墨子言曰:『计其所自胜,无所可用也。计其所得,反不如所丧者之多。今攻三里之城,七里之郭,攻此不用锐,且无杀而徒得此然也。杀人多必数于万,寡必数于千,然后三里之城、七里之郭,且可得也。今万乘之国,虚数于千,不胜而入广衍数于万,不胜而辟。然则土地者,所有余也,士民者,所不足也。今尽士民之死,严下上之患,以争虚城,则是弃所不足,而重所有余也。为政若此,非国之务者也。』
饰攻战者言曰:『南则荆、吴之王,北则齐、晋之君,始封于天下之时,其土地之方,未至有数百里也;人徒之众,未至有数十万人也。以攻战之故,土地之博至有数千里也;人徒之众至有数百万人。故当攻战而不可为也。』子墨子言曰:『虽四五国则得利焉,犹谓之非行道也。譬若医之药人之有病者然。今有医于此,和合其祝药之于天下之有病者而药之,万人食此,若医四五人得利焉,犹谓之非行药也。故孝子不以食其亲,忠臣不以食其君。古者封国于天下,尚者以耳之所闻,近者以目之所见,以攻战亡者,不可胜数。何以知其然也?东方自莒之国者,其为国甚小,闲于大国之闲,不敬事于大,大国亦弗之从而爱利。是以东者越人夹削其壤地,西者齐人兼而有之。计莒之所以亡于齐越之间者,以是攻战也。虽南者陈、蔡,其所以亡于吴越之闲者,亦以攻战。虽北者且不一着何,其所以亡于燕、代、胡、貊之闲者,亦以攻战也。』是故子墨子言曰:『古者王公大人,情欲得而恶失,欲安而恶危,故当攻战而不可不非。』
饰攻战者之言曰:『彼不能收用彼众,是故亡。我能收用我众,以此攻战于天下,谁敢不宾服哉?』子墨子言曰:『子虽能收用子之众,子岂若古者吴阖闾哉?古者吴阖闾教七年,奉甲执兵,奔三百里而舍焉,次注林,出于冥隘之径,战于柏举,中楚国而朝宋与及鲁。至夫差之身,北而攻齐,舍于汶上,战于艾陵,大败齐人而葆之大山;东而攻越,济三江五湖,而葆之会稽。九夷之国莫不宾服。于是退不能赏孤,施舍群萌,自恃其力,伐其功,誉其智,怠于教,遂筑姑苏之台,七年不成。及若此,则吴有离罢之心。越王句践视吴上下不相得,收其众以复其仇,入北郭,徙大内,围王宫而吴国以亡。昔者晋有六将军,而智伯莫为强焉。计其土地之博,人徒之众,欲以抗诸侯,以为英名。攻战之速,故差论其爪牙之士,皆列其舟车之众,以攻中行氏而有之。以其谋为既已足矣,又攻兹范氏而大败之,并三家以为一家,而不止,又围赵襄子于晋阳。及若此,则韩、魏亦相从而谋曰:「古者有语,唇亡则齿寒」。赵氏朝亡,我夕从之,赵氏夕;亡,我朝从之。诗曰「鱼水不务,陆将何及乎!」』是以三主之君,一心戮力辟门除道,奉甲兴士,韩、魏自外,赵氏自内,击智伯大败之。』
译卷五
非攻上第十七
现在有一个人,进入别人的园圃,偷窃其中的桃李,众人听说后便谴责他,执政者抓到他就惩罚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损害别人来使自己得利。至于偷窃别人的狗、猪、鸡、小猪的人,他的不义又比进入别人园圃偷窃桃李更严重。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损害别人更多,他的不仁就更为严重,罪责也就更重。至于进入别人的马棚牛栏,牵走别人的马和牛的人,他的不仁不义又比偷窃别人的狗、猪、鸡、小猪更严重。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损害别人更多。如果损害别人越多,他的不仁就更为严重,罪责也就更重。至于杀害无罪的人,剥去他的衣裘,夺取他的戈剑的人,他的不义又比进入别人马棚牛栏牵走别人的马和牛更严重。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损害别人更多。如果损害别人越多,他的不仁就更为严重,罪责也就更重。在这个时候,天下的君子都知道谴责他,称他为不义。现在到了大规模攻打别国,却不知道谴责,反而跟着赞美它,称它为义。这可以说知道义与不义的区别吗?
杀害一个人称为不义,必定要判处死罪;如果按照这种说法推论,杀害十个人就是十倍的不义,必定要判处十次死罪;杀害一百个人就是百倍的不义,必定要判处一百次死罪。在这个时候,天下的君子都知道谴责他,称他为不义。现在到了大规模做不义之事去攻打别国,却不知道谴责,反而跟着赞美它,称它为义,实在是不知道它的不义,所以把这种言论记录下来留给后世。如果知道它的不义,那么凭什么把这种不义记录下来留给后世呢?现在有一个人,看到少量的黑色说它是黑色,看到大量的黑色却说它是白色,那么据此认为这个人不知道黑白之间的区别;尝到少量的苦味说它是苦,尝到大量的苦味却说它是甜,那么必定认为这个人不知道甘苦之间的区别。现在做小的坏事,就知道谴责它;做大坏事攻打别国,却不知道谴责,反而跟着赞美它,称它为义。这可以说知道义与不义的区别吗?因此知道天下的君子,在辨别义与不义上是混乱的。
非攻中第十八
墨子说:“古代的王公大人,在国家执政,真心希望赞誉确切,赏罚得当,刑罚政令没有过失。”
所以墨子说:“古代有句话:‘谋划而得不到结果,就用过去的事来推知未来,用可见的事来推知隐蔽的事’。谋划像这样,就可以知道了。现在军队动不动就兴起,冬天行军害怕寒冷,夏天行军害怕暑热,这本来就不适合在冬夏进行的。春天就耽误百姓耕种种植,秋天就耽误百姓收获储藏。现在只要耽误一个季节,那么百姓因饥寒冻饿而死的人,就数不胜数。现在计算军需,竹箭、羽毛、旌旗、帐篷、铠甲、盾牌、戟、剑,前往作战而磨损毁坏腐烂不能返回的,数不胜数;还有矛、戟、戈、剑、战车,它们前往作战而破碎折断磨损毁坏不能返回的,数不胜数;还有牛马肥壮时前往,瘦弱时返回,前往死亡而不能返回的,数不胜数;还有路途遥远,粮食断绝而不能接续,百姓死去的,数不胜数;还有居住不安定,饮食不按时,饥饱无节制,百姓因此患病而死去的,数不胜数;丧失军队多到数不胜数,丧失军队尽到无法计算,那么鬼神丧失他们的主人后代,也数不胜数。”
国家发布政令,剥夺百姓的资用,废弃百姓的利益,像这样的事非常多,然而为什么还要做呢?回答说:“我贪图征伐胜利的声名,以及得到的利益,所以这样做。”墨子说:“计算他所战胜得到的,没有什么用处。计算他所得到的,反而不如所丧失的那么多。现在攻打三里见方的城邑,七里见方的外郭,攻打它不用锐利兵器,而且没有杀戮就白白得到这样的结果。杀人多必定数以万计,少必定数以千计,然后三里见方的城邑、七里见方的外郭,才可以得到。现在万辆兵车的大国,空虚的城邑数以千计,攻不下就进入广阔的郊野,数以万计,攻不下就避开。那么土地,是富余的;士兵百姓,是不足的。现在耗尽士兵百姓的生命,严酷地对待上下级的祸患,去争夺空虚的城邑,这就是抛弃所不足的,而看重所富余的。执政像这样,不是国家的要务。”
粉饰攻战的人说:“南方的荆、吴之王,北方的齐、晋之君,当初受封于天下的时候,他们的土地方圆,还没有达到数百里;士兵百姓的众多,还没有达到数十万人。因为攻战的缘故,土地的广阔达到数千里;士兵百姓的众多达到数百万人。所以应当攻战而不能不做。”墨子说:“即使有四五个国家得到利益,仍然说这不是正道。譬如医生用药治疗有病的人一样。现在有医生在这里,调和配制他的祝药给天下有病的人服用,一万人吃这药,如果只有四五个医生得到利益,仍然说这不是行医。所以孝子不拿它给父母吃,忠臣不拿它给君主吃。古代在天下分封国家,远的根据耳朵所听到的,近的根据眼睛所看到的,因为攻战而灭亡的,数不胜数。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东方自莒国起,它的国家非常小,夹在大国之间,不恭敬侍奉大国,大国也不跟着爱护它、利于它。因此东边越人侵削它的土地,西边齐人兼并占有它。计算莒国之所以在齐越之间灭亡,是因为攻战。虽然南方的陈、蔡,它们之所以在吴越之间灭亡,也是因为攻战。虽然北方的且不一着何,它们之所以在燕、代、胡、貊之间灭亡,也是因为攻战。”所以墨子说:“古代的王公大人,真心希望得到而厌恶失去,希望安定而厌恶危险,所以应当攻战而不能不谴责。”
粉饰攻战的人说:“他们不能收拢使用他们的民众,所以灭亡。我能收拢使用我的民众,用这在天下攻战,谁敢不臣服呢?”墨子说:“你虽然能收拢使用你的民众,你哪里比得上古代的吴王阖闾呢?古代吴王阖闾教导七年,拿着铠甲兵器,奔行三百里而驻扎,驻扎在注林,从冥隘的小路出来,在柏举作战,深入楚国而朝见宋国和鲁国。到了夫差的时候,向北攻打齐国,驻扎在汶水之上,在艾陵作战,大败齐人而包围大山;向东攻打越国,渡过三江五湖,而包围会稽。九夷的国家没有不臣服的。于是退下来不能赏赐孤寡,施舍给百姓,自恃自己的力量,夸耀自己的功劳,赞美自己的智慧,怠慢于教导,于是修筑姑苏台,七年没有建成。到了这样,那么吴国有离散疲敝之心。越王勾践看到吴国上下不相协调,收拢他的民众来报复他的仇敌,进入北郭,迁徙大内,包围王宫而吴国因此灭亡。从前晋国有六家将军,而智伯没有比它更强的。计算它土地的广阔,士兵百姓的众多,想要抗拒诸侯,以建立英名。攻战迅速,所以选拔他的爪牙之士,都排列他的舟车之众,去攻打中行氏而占有它。认为他的谋略已经足够了,又攻打范氏而大败他们,合并三家成为一家,而不停止,又包围赵襄子于晋阳。到了这样,那么韩、魏也相继谋划说:‘古代有句话,嘴唇没有了牙齿就寒冷’。赵氏早上灭亡,我们晚上就跟着灭亡;赵氏晚上灭亡,我们早上就跟着灭亡。《诗经》说‘鱼水不务,陆将何及乎!’”因此三家的君主,同心协力打开城门清除道路,拿着铠甲兴起士兵,韩、魏从外面,赵氏从里面,攻打智伯大败他。
是故子墨子言曰:『古者有语曰:「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镜于水,见面之容,镜于人,则知吉与凶。今以攻战为利,则盖尝鉴之于智伯之事乎?此其为不吉而凶,既可得而知矣。』
非攻下第十九
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所誉善者,其说将何哉?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誉之与?意亡非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誉之与?虽使下愚之人,必曰:「将为其上中天之利,而中中鬼之利,而下中人之利,故誉之」。今天下之所同义者,圣王之法也。今天下之诸侯将犹多皆免攻伐并兼,则是有誉义之名,而不察其实也。此譬犹盲者之与人,同命白黑之名,而不能分其物也,则岂谓有别哉?是故古之知者之为天下度也,必顺虑其义,而后为之行,是以动则不疑,速通成得其所欲,而顺天鬼百姓之利,则知者之道也。是故古之仁人有天下者,必反大国之说,一天下之和,总四海之内,焉率天下之百姓,以农臣事上帝山川鬼神。利人多,功故又大,是以天赏之,鬼富之,人誉之,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名参乎天地,至今不废。此则知者之道也,先王之所以有天下者也。
今王公大人天下之诸侯则不然,将必皆差论其爪牙之士,皆列其舟车之卒伍,于此为坚甲利兵,以往攻伐无罪之国。入其国家边境,芟刈其禾稼,斩其树木,堕其城郭,以湮其沟池,攘杀其牲牷,燔溃其祖庙,劲杀其万民,覆其老弱,迁其重器,卒进而柱乎斗,曰「死命为上,多杀次之,身伤者为下,又况失列北桡乎哉,罪死无赦」,以譂其众。夫无兼国覆军,贼虐万民,以乱圣人之绪。意将以为利天乎?夫取天之人,以攻天之邑,此刺杀天民,剥振神之位,倾覆社稷,攘杀其牺牲,则此上不中天之利矣。意将以为利鬼乎?夫杀之人,灭鬼神之主,废灭先王,贼虐万民,百姓离散,则此中不中鬼之利矣。意将以为利人乎?夫杀之人,为利人也博矣。又计其费此,为周生之本,竭天下百姓之财用,不可胜数也,则此下不中人之利矣。
今夫师者之相为不利者也,曰:将不勇,士不分,兵不利,教不习,师不众,率不利和,威不圉,害之不久,争之不疾,孙之不强。植心不坚,与国诸侯疑,与国诸侯疑,则敌生虑,而意羸矣。偏具此物,而致从事焉,则是国家失卒,而百姓易务也。今不尝观其说好攻伐之国?若使中兴师,君子庶人也,必且数千,徒倍十万,然后足以师而动矣。久者数岁,速者数月,是上不暇听治,士不暇治其官府,农夫不暇稼穑,妇人不暇纺绩织纴,则是国家失卒,而百姓易务也,然而又与其车马之罢弊也,幔幕帷盖,三军之用,甲兵之备,五分而得其一,则犹为序疏矣。然而又与其散亡道路,道路辽远,粮食下继傺,食饮之时,厕役以此饥寒冻馁疾病,而转死沟壑中者,不可胜计也。此其为不利于人也,天下之害厚矣。而王公大人,乐而行之。则此乐贼灭天下之万民也,岂不悖哉!今天下好战之国,齐、晋、楚、越,若使此四国者得意于天下,此皆十倍其国之众,而未能食其地也。是人不足而地有余也。今又以争地之故,而反相贼也,然则是亏不足,而重有余也』。
今沓夫好攻伐之君,又饰其说以非子墨子曰:『以攻伐之为不义,非利物与?昔者禹征有苗,汤伐桀,武王伐纣,此皆立为圣王,是何故也?』子墨子曰:『子未察吾言之类,未明其故者也。彼非所谓攻,谓诛也。昔者三苗大乱,天命殛之,日妖宵出,雨血三朝,龙生于庙,犬哭乎市,夏冰,地坼及泉,五谷变化,民乃大振。高阳乃命玄宫,禹亲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四电诱袛,有神人面鸟身,若瑾以侍,搤矢有苗之祥,苗师大乱,后乃遂几。禹既已克有三苗,焉磨为山川,别物上下,卿制大极,而神民不违,天下乃静。则此禹之所以征有苗也。沓至乎夏王桀,天有酷命,日月不时,寒暑杂至,五谷焦死,鬼呼国,鹤鸣十夕余。天乃命汤于镳宫,用受夏之大命,夏德大乱,予既卒其命于天矣,往而诛之,必使汝堪之。汤焉敢奉率其众,是以乡有夏之境,帝乃使阴暴毁有夏之城。少少有神来告曰:「夏德大乱,往攻之,予必使汝大堪之。予既受命于天,天命融隆火,于夏之城闲西北之隅。汤奉桀众以克有,属诸侯于薄,荐章天命,通于四方,而天下诸侯莫敢不宾服。则此汤之所以诛桀也。沓至乎商王纣天不序其德,祀用失时。兼夜中,十日雨土于薄,九鼎迁止,妇妖宵出,有鬼宵吟,有女为男,天雨肉,棘生乎国道,王兄自纵也。赤鸟衔圭,降周之岐社,曰:「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国。」泰颠来宾,河出绿图,地出乘黄。武王践功,梦见三神曰:予既沈渍殷纣于酒德矣,往攻之,予必使汝大堪之」。武王乃攻狂夫,反商之周,天赐武王黄鸟之旗。王既已克殷,成帝之来,分主诸神,祀纣先王,通维四夷,而天下莫不宾,焉袭汤之绪,此即武王之所以诛纣也。若以此三圣王者观之,则非所谓攻也,所谓诛也』。
译因此墨子说:“古人有句话:‘君子不照水而照人,照水只能看见面容,照人则能知道吉凶。现在如果把攻战当作有利的事,那么曾拿智伯的事来鉴戒过吗?这其中的不吉和凶险,已经是可以知道了。’”
《非攻下》第十九
墨子说:“现在天下所称赞为善的,他们的说法是什么呢?是因为它向上符合天的利益,中间符合鬼的利益,向下符合人的利益,所以称赞它吗?还是并非因为向上符合天的利益,中间符合鬼的利益,向下符合人的利益,所以称赞它呢?即使是下愚的人,也一定会说:‘是因为它向上符合天的利益,中间符合鬼的利益,向下符合人的利益,所以称赞它’。现在天下所共同认可的义,是圣王的法则。现在天下的诸侯大多还都免于攻伐兼并,那么这是有赞誉义的名声,却不考察它的实际。这好比盲人跟人,同样命名黑白,却不能分辨物体,这难道能说是有所区别吗?因此古代的智者治理天下,一定先顺应思考其义,然后才去行动,所以行动就不迟疑,迅速通达成功得到想要的,并且顺从天、鬼和百姓的利益,这就是智者的道。因此古代的仁人拥有天下,一定反对大国的说法,统一天下的和平,统领四海之内,率领天下的百姓,像农臣一样侍奉上帝、山川、鬼神。对人有利多,所以功绩又大,因此天赏赐他,鬼使他富足,人赞誉他,使他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名声与天地并列,至今没有废弃。这就是智者的道,先王之所以拥有天下的原因。
现在王公大人和天下的诸侯却不是这样,他们一定都选拔那些爪牙般的武士,排列好舟车兵卒,在这里制造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去攻伐无罪的国家。进入他们的国家边境,割毁他们的庄稼,砍伐他们的树木,毁坏他们的城墙,填平他们的沟池,掠夺杀害他们的祭祀牲畜,焚烧毁坏他们的祖庙,残杀他们的万民,颠覆他们的老弱,迁移他们的重器,最终进而陷入战斗,说‘拼命是上等,多杀是次等,自身受伤是下等,更何况失列败逃呢,罪当处死不赦’,以此来恐吓他们的部众。那些没有兼并国家、颠覆军队,残害万民,扰乱圣人基业的人。难道认为这对天有利吗?拿天所生的人,去攻伐天所立的城邑,这是刺杀天的百姓,剥夺震动神的位置,倾覆社稷,掠夺杀害祭祀牲畜,那么这向上就不符合天的利益了。难道认为这对鬼有利吗?杀害人,灭绝鬼神的主人,废弃先王,残害万民,百姓离散,那么这中间就不符合鬼的利益了。难道认为这对人有利吗?杀害人,对人有利的事太广大了。又计算它的耗费,作为周济生民的根本,耗尽天下百姓的财物,不可胜数,那么这向下就不符合人的利益了。
现在那些互相不利的人说:将领不勇敢,士兵不分别,兵器不锋利,训练不熟练,军队不众多,率领不和睦,威势不抵御,危害不久,争战不迅速,孙子不强。意志不坚定,与诸侯怀疑,与诸侯怀疑,那么敌人产生顾虑,而心意就疲弱了。具备这些事物,而致力于从事,那么就是国家失去兵卒,百姓改变事务。现在不曾观察那些喜好攻伐的国家?如果让他们兴起军队,无论是君子还是庶人,必定有数千,步兵加倍十万,然后足以成军而行动了。久的几年,快的几个月,这样向上无暇听政,士人无暇治理官府,农夫无暇耕种,妇女无暇纺织,那么就是国家失去兵卒,百姓改变事务,然而又加上车马的疲弊,幔幕帷盖,三军的用度,甲兵的准备,五分之一才能得到其一,这还是粗略的估计。然而又加上散亡在道路上,道路辽远,粮食接济不上,饮食之时,厕所役使因此饥寒冻馁疾病,而辗转死在沟壑中的,不可胜计。这对人不利,天下的祸害太深了。而王公大人,乐于实行。那么这是乐于残害灭绝天下的万民,难道不悖谬吗!现在天下喜好战事的国家,齐、晋、楚、越,如果让这四个国家在天下得志,这都十倍于他们国家的民众,而不能吃尽他们的土地。这是人不足而地有余。现在又因为争地的缘故,反而互相残害,那么这是亏损不足的,而加重有余的。”
现在那些喜好攻伐的君主,又修饰他们的说法来非难墨子说:“认为攻伐是不义的,不是有利于物吗?从前禹征伐有苗,汤讨伐桀,武王讨伐纣,这些都立为圣王,这是什么缘故呢?”墨子说:“你没有考察我言论的类别,不明白其中的缘故。那些不叫做攻,叫做诛。从前三苗大乱,天命诛杀他们,白天出现妖日,下雨流血三天,龙生于庙堂,狗在市集哭泣,夏天结冰,地裂到泉水,五谷变化,百姓大为震动。高阳于是命令玄宫,禹亲自拿着天的瑞令去征伐有苗,四方的雷电诱导祗神,有神人面鸟身,像瑾玉一样侍立,拿着箭矢作为有苗的祥瑞,苗师大乱,后来就几乎灭亡。禹已经攻克了三苗,于是磨制山川,分别上下,制定大极,而神民不违背,天下于是安静。这就是禹征伐有苗的原因。至于夏王桀,天有酷命,日月不时,寒暑混杂而至,五谷焦死,鬼在国中呼喊,鹤鸣十夜有余。天于是命令汤在镳宫,接受夏的大命,夏德大乱,我已经终结了它的天命于天,前往诛杀它,一定使你胜任。汤于是敢率领他的部众,因此向着夏的边境,帝于是使阴暴毁坏夏的城。少少有神来告诉说:‘夏德大乱,前往攻伐它,我一定使你大胜任。我已经受命于天,天命融隆火,在夏城的西北角落。汤率领桀的部众攻克了有,在薄地会合诸侯,进献章表天命,通达四方,而天下诸侯没有敢不臣服的。这就是汤诛杀桀的原因。至于商王纣,天不顺序他的德行,祭祀失去时机。兼夜中,十日下雨土于薄,九鼎迁移停止,妇女妖异在夜晚出现,有鬼在夜晚吟叫,有女变为男,天下雨肉,荆棘生长在国道,王兄自我放纵。赤鸟衔着圭,降落在周的岐社,说:‘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国。’泰颠来作宾客,河出绿图,地出乘黄。武王践位立功,梦见三个神说:我已经使殷纣沉溺于酒德了,前往攻伐它,我一定使你大胜任。’武王于是攻伐狂夫,反商归周,天赐武王黄鸟之旗。王已经攻克了殷,成就帝的到来,分主诸神,祭祀纣的先王,通达四方蛮夷,而天下没有不臣服的,于是继承汤的基业,这就是武王诛杀纣的原因。如果以这三个圣王来看,那么不叫做攻,叫做诛。”
则夫好攻伐之君,又饰其说以非子墨子曰:『子以攻伐为不义,非利物与?昔者楚熊丽始讨此睢山之闲,越王繄亏』,出自有遽,始邦于越,唐叔与吕尚邦齐晋。此皆地方数百里,今以并国之故,四分天下而有之。是故何也?』子墨子曰;『子未察吾言之类,未明其故者也。古者天子之始封诸侯也,万有余,今以并国之故,万国有余皆灭,而四国独立。此譬犹医之药万有余人,而四人愈也,则不可谓良医矣。』
则夫好攻伐之君又饰其说曰:『我非以金玉、子女、壤地为不足也,我欲以义名立于天下,以德求诸侯也。』子墨子曰:『今若有能以义名立于天下,以德求诸侯者,天下之服可立而待也。夫天下处攻伐久矣,譬若傅子之为马然。今若有能信效先利天下诸侯者,大国之不义也,则同忧之;大国之攻小国也,则同救之;小国城郭之不全也,必使修之;布粟之绝,则委之;币帛不足,则共之。以此效大国,则小国之君说,人劳我逸,则我甲兵强。宽以惠,缓易急,民必移。易攻伐以治我国,攻必倍。量我师举之费,以争诸侯之毙,则必可得而序利焉。督以正,义其名,必务宽吾众,信吾师,以此授诸侯之师,则天下无敌矣。其为下不可胜数也。此天下之利,而王公大人不知而用,则此可谓不知利天下之巨务矣。』
是故子墨子曰:『今且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居子,中情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当若繁为攻伐,此实天下之巨害也。今欲为仁义,求为上士,尚欲中圣王之道,下欲中国家百姓之利,故当若非攻之为说,而将不可不察者此也。』
卷六
节用上第二十
圣人为政一国,一国可倍也;大之为政天下,天下可倍也。其倍之非外取地也,因其国家,去其无用之费,足以倍之。圣王为政,其发令兴事,使民用财也,无不加用而为者,是故用财不费,民德不劳,其兴利多矣。其为衣裘何?以为冬以圉寒,夏以圉暑。凡为衣裳之道,冬加温,夏加凊者,鲜且不加者去之。其为宫室何?以为冬以圉风寒,夏以圉暑雨,有盗贼加固者,鲜且不加者去之。其为甲盾五兵何?以为以圉寇乱盗贼,若有寇乱盗贼,有甲盾五兵者胜,无者不胜。是故圣人作为甲盾五兵。凡为甲盾五兵加轻以利,坚而难折者,鲜且不加者去之。其为舟车何?以为车以行陵陆,舟以行川谷,以通四方之利。凡为舟车之道,加轻以利者,鲜且不加者去之。凡其为此物也,无不加用而为者,是故用财不费,民德不劳,其兴利多矣。
有去大人之好聚珠玉、鸟兽、犬马,以益衣裳、宫室、甲盾、五兵、舟车之数于数倍乎!若则不难,故孰为难倍?唯人为难倍。然人有可倍也。昔者圣王为法曰:『丈夫年二十,毋敢不处家。女子年十五,毋敢不事人。』此圣王之法也。圣王即没,于民次也,其欲蚤处家者,有所二十年处家;其欲晚处家者,有所四十年处家。以其蚤与其晚相践,后圣王之法十年。若纯三年而字,子生可以二三年矣。此不惟使民蚤处家而可以倍与?且不然已。
今天下为政者,其所以寡人之道多,其使民劳,其籍敛厚,民财不足,冻饿死者不可胜数也。且大人惟毋兴师以攻伐邻国,久者终年,速者数月,男女久不相见,此所以寡人之道也。与居处不安,饮食不时,作疾病死者,有与侵就伏橐,攻城野战死者,不可胜数。此不令为政者,所以寡人之道数术而起与?圣人为政特无此,不圣人为政,其所以众人之道亦数术而起与?』故子墨子曰:『去无用之费,圣王之道,天下之大利也。』
节用中第二十一
子墨子言曰:『古者明王圣人,所以王天下,正诸侯者,彼其爱民谨忠,利民谨厚,忠信相连,又示之以利,是以终身不餍,殁世而不卷。古者明王圣人,其所以王天下正诸侯者,此也。
是故古者圣王,制为节用之法曰:「凡天下群百工,轮车、韗鞄、陶、冶、梓匠,使各从事其所能」,曰:「凡足以奉给民用,则止。」诸加费不加于民利者,圣王弗为。
译那么那些喜好攻伐的君主,又修饰他们的言辞来非议墨子说:“您认为攻伐是不义的,难道不是有利于事物吗?从前楚国的熊丽开始讨伐睢山一带,越王繄亏从有遽出发,开始在越地建国,唐叔和吕尚分别在晋、齐建国。这些地方方圆都有数百里,现在因为兼并国家的缘故,四分天下而占有它。这又是为什么呢?”墨子说:“您没有考察我言论的类别,没有明白其中的缘故。古代天子开始分封诸侯时,有一万多个,现在因为兼并国家的缘故,一万多个国家都灭亡了,只有四个国家独立存在。这就像医生给一万多人治病,只有四个人痊愈,就不能说是良医了。”
那么那些喜好攻伐的君主又修饰他们的言辞说:“我不是因为金玉、子女、土地不够,我是想凭借道义的名声立于天下,凭借德行来招求诸侯。”墨子说:“现在如果有能凭借道义的名声立于天下,凭借德行来招求诸侯的人,天下的归服可以立刻等待到来。天下从事攻伐已经很久了,就像傅子养马一样。现在如果有能确实效法先让天下诸侯得利的人,大国行不义之事,就共同担忧它;大国攻伐小国,就共同救援它;小国的城墙不完整,一定让它们修缮;粮食断绝,就供给它们;币帛不足,就共同提供。用这些来效法大国,那么小国的君主就会高兴,别人劳累我安逸,那么我的军队就会强大。宽厚而施恩惠,舒缓而改变急迫,百姓一定会归附。用治理我国来代替攻伐,攻伐的成效必定加倍。衡量我们出兵的费用,去争取诸侯的疲敝,就一定能获得有序的利益。用正道来督促,用道义来命名,务必宽待我们的民众,信任我们的军队,用这些来面对诸侯的军队,那么天下就没有敌手了。它的益处多得不可胜数。这是天下的利益,而王公大人不知道并采用,这就可以说是不知道有利于天下的重大事务了。”
所以墨子说:“现在天下的王公大人和士人,内心想要兴起天下的利益,消除天下的祸害,却大量从事攻伐,这实在是天下的巨大祸害。现在想要实行仁义,追求成为上等的士人,向上想要符合圣王的道,向下想要符合国家百姓的利益,所以应当以非攻的学说,这是不可不考察的。”
卷六
节用上第二十
圣人治理一个国家,一个国家的财富可以加倍;扩大治理天下,天下的财富也可以加倍。它的加倍不是向外夺取土地,而是依靠原有的国家,去掉无用的费用,就足以加倍了。圣王治理政事,他发布命令兴办事业,役使民众使用财物,没有不是增加实用而做的,所以使用财物不浪费,民众不劳累,他兴办的利益很多。他制作衣服皮袄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冬天抵御寒冷,夏天抵御暑热。凡是制作衣服的原则,冬天增加温暖,夏天增加清凉的,就保留;稀少且不增加实用的,就去掉。他建造宫室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冬天抵御风寒,夏天抵御暑雨,有盗贼时加固防御,稀少且不增加实用的,就去掉。他制作铠甲盾牌和五种兵器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抵御寇乱盗贼,如果有寇乱盗贼,有铠甲盾牌和五种兵器的就能战胜,没有的就不能战胜。所以圣人制作铠甲盾牌和五种兵器。凡是制作铠甲盾牌和五种兵器,增加轻便和锋利,坚固而难以折断的,就保留;稀少且不增加实用的,就去掉。他制作舟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用车在陆地行走,用船在河流山谷行走,以通达四方的利益。凡是制作舟车的原则,增加轻便和利便的,就保留;稀少且不增加实用的,就去掉。凡是制作这些物品,没有不是增加实用而做的,所以使用财物不浪费,民众不劳累,他兴办的利益很多。
如果去掉大人喜好聚集珠玉、鸟兽、犬马的毛病,用来增加衣服、宫室、铠甲盾牌、五种兵器、舟车的数量,能增加几倍吗?如果这样就不难,那么什么最难加倍呢?只有人最难加倍。然而人是可以加倍的。从前圣王制定法令说:“男子二十岁,不敢不娶妻成家;女子十五岁,不敢不嫁人侍夫。”这是圣王的法令。圣王去世之后,在民众的次序中,那些想早成家的,有的二十岁就成家;那些想晚成家的,有的四十岁才成家。用早的和晚的互相折算,比圣王的法令晚了十年。如果纯然三年生一个孩子,孩子出生可以两三年就长大了。这难道不是让民众早成家就可以加倍吗?况且并非如此。
现在天下执政的人,他们使人口减少的方法很多,他们役使民众劳苦,他们的赋税征收厚重,民众的财物不足,冻饿而死的人不可胜数。况且大人动不动就兴兵攻伐邻国,久的终年,快的数月,男女长久不能相见,这是使人口减少的方法。加上居住不安定,饮食不按时,因劳作生病而死的人,有的因侵略而伏尸橐中,攻城野战而死的人,不可胜数。这不是执政的人使人口减少的方法数不胜数吗?圣人治理政事就没有这些,不圣人治理政事,他们使人口众多的方法也数不胜数吗?所以墨子说:“去掉无用的费用,是圣王的道,是天下的大利。”
节用中第二十一
墨子说:“古代的明王圣人,之所以能统治天下,匡正诸侯,是因为他们爱民谨慎忠诚,利民谨慎厚道,忠诚信任相互连接,又展示给他们利益,所以终身不满足,去世也不卷缩。古代的明王圣人,之所以能统治天下匡正诸侯,就是这个原因。”
所以古代的圣王,制定节用的法令说:“凡是天下的各种工匠,轮车、韗鞄、陶器、冶炼、木匠,让他们各自从事他们所能做的”,又说:“凡是足以供给民众使用的,就停止。”那些增加费用却不增加民众利益的,圣王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