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问第四十九
鲁阳文君将攻郑,子墨子闻而止之,谓阳文君曰:『今使鲁四境之内,大都攻其小都,大家伐其小家,杀其人民,取其牛马狗豕布帛米粟货财,则何若?』鲁阳文君曰:『鲁四境之内,皆寡人之臣也。今大都攻其小都,大家伐其小家,夺之货财,则寡人必将厚罚之。』子墨子曰:『夫天之兼有天下也,亦犹君之有四境之内也。今举兵将以攻郑,天诛其不至乎?』鲁阳文君曰:『先生何止我攻郑也?我攻郑,顺于天之志。郑人三世杀其父,天加诛焉,使三年不全。我将助天诛也。』子墨子曰:『郑人三世杀其父而天加诛焉,使三年不全。天诛足矣,今又举兵将以攻郑,曰「吾攻郑也,顺于天之志」。譬有人于此,其子强梁不材,故其父笞之,其邻家之父举木而击之,曰:「吾击之也,顺于其父之志」,则岂不悖哉?』
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攻其邻国,杀其民人,取其牛马、粟米、货财,则书之于竹帛,镂之于金石,以为铭于钟鼎,传遗后世子孙曰:「莫若我多。」今贱人也,亦攻其邻家,杀其人民,取其狗豕食粮衣裘,亦书之竹帛,以为铭于席豆,以遗后世子孙曰:「莫若我多。」其可乎?』鲁阳文君曰:『然吾以子之言观之,则天下之所谓可者,未必然也。』
子墨子为鲁阳文君曰:『世俗之君子,皆知小物而不知大物。今有人于此,窃一犬一彘则谓之不仁,窃一国一都则以为义。譬犹小视白谓之白,大视白则谓之黑。是故世俗之君子,知小物而不知大物者,此若言之谓也。』
鲁阳文君语子墨子曰:『楚之南有啖人之国者桥,其国之长子生,则鲜而食之,谓之宜弟。美,则以遗其君,君喜则赏其父。岂不恶俗哉?』子墨子曰:『虽中国之俗,亦犹是也。杀其父而赏其子,何以异食其子而赏其父者哉?苟不用仁义,何以非夷人食其子也?』
鲁君之嬖人死,鲁君为之诔,鲁人因说而用之。子墨子闻之曰:『诔者,道死人之志也,今因说而用之,是犹以来首从服也。』鲁阳文君谓子墨子曰:『有语我以忠臣者,令之俯则俯,令之仰则仰,处则静,呼则应,可谓忠臣乎?』子墨子曰:『令之俯则俯,令之仰则仰,是似景也。处则静,呼则应,是似响也。君将何得于景与响哉?若以翟之所谓忠臣者,上有过则微之以谏,己有善,则访之上,而无敢以告。外匡其邪,而入其善,尚同而无下比,是以美善在上,而怨仇在下,安乐在上,而忧戚在臣。此翟之所谓忠臣者也。』鲁君谓子墨子曰:『我有二子,一人者好学,一人者好分人财,孰以为太子而可?』子墨子曰:『未可知也,或所为赏与为是也。魡者之恭,非为鱼赐也;饵鼠以虫,非爱之也。吾愿主君之合其志功而观焉。』
鲁人有因子墨子而学其子者,其子战而死,其父让子墨子。子墨子曰:子欲学子之子,今学成矣,战而死,而子愠,而犹欲粜,粜仇,则愠也。岂不费哉?』鲁之南鄙人,有吴虑者,冬陶夏耕,自比于舜。子墨子闻而见之。吴虑谓子墨子『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墨子曰:『子之所谓义者,亦有力以劳人,有财以分人乎?』吴虑曰:『有。』子墨子曰:『翟尝计之矣。翟虑耕而食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农之耕,分诸天下,不能人得一升粟。籍而以为得一升粟,其不能饱天下之饥者,既可睹矣。翟虑织而衣天下之人矣,盛,然后当一妇人之织,分诸天下,不能人得尺布。籍而以为得尺布,其不能暖天下之寒者,既可睹矣。翟虑被坚执锐救诸侯之患,盛,然后当一夫之战,一夫之战其不御三军,既可睹矣。翟以为不若诵先王之道,而求其说,通圣人之言,而察其辞,上说王公大人,次匹夫徒步之士。王公大人用吾言,国必治;匹夫徒步之士用吾言,行必修。故翟以为虽不耕而食饥,不织而衣寒,功贤于耕而食之、织而衣之者也。故翟以为虽不耕织乎,而功贤于耕织也。』吴虑谓子墨子曰:『义耳义耳,焉用言之哉?』子墨子曰:『籍设而天下不知耕,教人耕,与不教人耕而独耕者,其功孰多?』吴虑曰:『教人耕者其功多。』子墨子曰:『籍设而攻不义之国,鼓而使众进战,与不鼓而使众进战,而独进战者,其功孰多?』吴虑曰:『鼓而进众者其功多。』子墨子曰:『天下匹夫徒步之士,少知义而教天下以义者,功亦多,何故弗言也?若得鼓而进于义,则吾义岂不益进哉?』
译鲁阳文君打算攻打郑国,墨子听说后去劝阻他,对阳文君说:“现在假使鲁国四境之内,大城攻打小城,大家族攻打小家族,杀害他们的百姓,夺取他们的牛马、狗猪、布帛、米粟和财物,那会怎么样呢?”鲁阳文君说:“鲁国四境之内,都是我的臣民。现在大城攻打小城,大家族攻打小家族,夺取他们的财物,那我一定会重重地惩罚他们。”墨子说:“上天兼有天下,也就像您拥有四境之内一样。现在您兴兵将要攻打郑国,上天的惩罚难道不会降临吗?”鲁阳文君说:“先生为什么阻止我攻打郑国呢?我攻打郑国,是顺应上天的意志。郑国人三代杀害他们的父亲,上天加以惩罚,使他们三年不得安宁。我将要帮助上天进行惩罚。”墨子说:“郑国人三代杀害他们的父亲,上天加以惩罚,使他们三年不得安宁。上天的惩罚已经足够了,现在您又兴兵将要攻打郑国,说‘我攻打郑国,是顺应上天的意志’。这就好比有个人在这里,他的儿子强横无赖不成材,所以他的父亲鞭打他,他邻居的父亲举起木棍来击打他,说:‘我击打他,是顺应他父亲的意志’,那难道不是荒谬吗?”
墨子对鲁阳文君说:“攻打邻国,杀害那里的百姓,夺取他们的牛马、粟米、财物,就把它写在竹帛上,刻在金石上,铸在钟鼎上作为铭文,传给后世子孙说:‘没有人比我更多。’现在卑贱的人,也攻打他的邻家,杀害那里的百姓,夺取他们的狗猪、粮食、衣服皮裘,也把它写在竹帛上,铸在席豆上作为铭文,传给后世子孙说:‘没有人比我更多。’这可以吗?”鲁阳文君说:“那么用您的话来看,天下人所说的可以的,未必真的可以。”
墨子对鲁阳文君说:“世俗的君子,都知道小事物却不知道大事物。现在假设有个人在这里,偷了一只狗一头猪就叫做不仁,偷了一个国家一座都城就认为是义。这就好比看少量的白色叫做白,看大量的白色却叫做黑。所以世俗的君子,知道小事物却不知道大事物,就是这种话所说的意思。”
鲁阳文君告诉墨子说:“楚国的南边有一个吃人的国家叫桥,那个国家的长子出生,就杀了吃掉,叫做宜弟。如果味道好,就送给他们的君主,君主高兴就赏赐他的父亲。难道不是恶劣的风俗吗?”墨子说:“虽然中原地区的风俗,也是这样。杀害他们的父亲而赏赐他们的儿子,这与吃他们的儿子而赏赐他们的父亲有什么不同呢?如果不使用仁义,凭什么指责夷人吃他们的儿子呢?”
鲁君的宠臣死了,鲁君为他作诔文,鲁国人因此推崇而采用这种制度。墨子听说后说:“诔文,是陈述死者的志向的,现在因为推崇而采用它,这就好比用死人的头发来跟随丧服一样。”鲁阳文君对墨子说:“有人告诉我什么是忠臣,让他低头就低头,让他抬头就抬头,让他坐着就安静,叫他答应就答应,可以叫做忠臣吗?”墨子说:“让他低头就低头,让他抬头就抬头,这好像影子一样。让他坐着就安静,叫他答应就答应,这好像回声一样。君主从影子和回声中得到什么呢?如果按照我所说的忠臣,君主有过错就委婉地劝谏,自己有善行,就告诉君主,而不敢独自宣扬。在外纠正君主的邪僻,在内发扬君主的美德,向上与君主保持一致而不与下面结党,因此美善归于君主,而怨恨仇视归于臣下,安乐归于君主,而忧愁悲戚归于臣下。这就是我所说的忠臣。”鲁君对墨子说:“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好学,一个喜欢分发财物给别人,立谁做太子才好呢?”墨子说:“还不可以知道,也许他们所做的都是为了得到奖赏或是为了做样子。钓鱼人的恭敬,不是为了把鱼赐给别人;用虫子喂老鼠,不是爱护它。我希望君主合并他们的志向和功效来观察。”
鲁国有个人通过墨子让他的儿子学习,他的儿子作战而死,他的父亲责怪墨子。墨子说:“您想让您的儿子学习,现在学成了,作战而死,您却生气,您还想要卖米,卖米给仇人,却生气。难道不荒唐吗?”鲁国南边边境的人,有个叫吴虑的,冬天制陶夏天耕种,把自己比作舜。墨子听说后去见他。吴虑对墨子说:“义罢了义罢了,哪里用得着说呢?”墨子说:“您所说的义,也是有力气去劳累别人,有财物去分给别人吗?”吴虑说:“有。”墨子说:“我曾经计算过。我考虑耕种来养活天下的人,即使很努力,也只相当于一个农夫的耕种,分给天下人,不能每人得到一升粟。假使认为每人得到一升粟,它不能使天下饥饿的人吃饱,这是显而易见的。我考虑织布来给天下人穿衣服,即使很努力,也只相当于一个妇女的织布,分给天下人,不能每人得到一尺布。假使认为每人得到一尺布,它不能使天下寒冷的人暖和,这是显而易见的。我考虑披坚执锐去解救诸侯的祸患,即使很努力,也只相当于一个士兵的战斗,一个士兵的战斗抵挡不住三军,这是显而易见的。我认为不如诵读先王的道,探求它的学说,通晓圣人的言论,考察它的言辞,向上劝说王公大人,向下劝说平民百姓。王公大人采用我的话,国家一定治理好;平民百姓采用我的话,行为一定修养好。所以我认为虽然不耕种却能让饥饿的人有饭吃,不织布却能让寒冷的人有衣穿,功效比耕种让人吃饭、织布让人穿衣更好。所以我认为虽然不耕种织布,但功效比耕种织布更好。”吴虑对墨子说:“义罢了义罢了,哪里用得着说呢?”墨子说:“假使天下人不知道耕种,教人耕种,与不教人耕种而独自耕种的人,谁的功劳大?”吴虑说:“教人耕种的人功劳大。”墨子说:“假使攻打不义的国家,击鼓让众人前进作战,与不击鼓让众人前进作战而独自前进作战的人,谁的功劳大?”吴虑说:“击鼓让众人前进的人功劳大。”墨子说:“天下平民百姓中,少有人知道义而教天下人义的人,功劳也很大,为什么不说呢?如果得到击鼓而前进于义,那么我的义难道不是更加前进吗?”
子墨子游公尚过于越。公尚过说越王,越王大说,谓公尚过曰:『先生苟能使子墨子于越而教寡人,请裂故吴之地,方五百里,以封子墨子。』公尚过许诺。遂为公尚过束车五十乘,以迎子墨子于鲁,曰:『吾以夫子之道说越王,越王大说,谓过曰,苟能使子墨子至于越,而教寡人,请裂故吴之地,方五百里,以封子。』子墨子谓公尚过曰:『子观越王之志何若?意越王将听吾言,用我道,则翟将往,量腹而食,度身而衣,自比于群臣,奚能以封为哉?抑越不听吾言,不用吾道,而吾往焉,则是我以义粜也。钧之粜,亦于中国耳,何必于越哉?』
子墨子游,魏越曰:『既得见四方之君子,则将先语?』子墨子曰:『凡入国,必择务而从事焉。国家昏乱,则语之尚贤、尚同;国家贫,则语之节用、节葬;国家说音湛湎,则语之非乐、非命;国家遥僻无礼,则语之尊天、事鬼;国家务夺侵凌,即语之兼爱、非攻,故曰择务而从事焉。』
子墨子出曹公子而于宋三年而反,睹子墨子曰:『始吾游于子之门,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朝得之,则夕弗得,祭祀鬼神。今而以夫子之教,家厚于始也。有家厚,谨祭祀鬼神。然而人徒多死,六畜不蕃,身湛于病,吾未知夫子之道之可用也。』子墨子曰:『不然!夫鬼神之所欲于人者多,欲人之处高爵禄则以让贤也,多财则以分贫也。夫鬼神岂唯攫黍拑肺之为欲哉?今子处高爵禄而不以让贤,一不祥也;多财而不以分贫,二不祥也。今子事鬼神唯祭而已矣,而曰:「病何自至哉?」是犹百门而闭一门焉,曰「盗何从入?」若是而求福于有怪之鬼,岂可哉?』
鲁祝以一豚祭,而求百福于鬼神。子墨子闻之曰:『是不可,今施人薄而望人厚,则人唯恐其有赐于己也。今以一豚祭,而求百福于鬼神,唯恐其以牛羊祀也。古者圣王事鬼神,祭而已矣。今以豚祭而求百福,则其富不如其贫也。』
彭轻生子曰:『往者可知,来者不可知。』子墨子曰:『籍设而亲在百里之外,则遇难焉,期以一日也,及之则生,不及则死。今有固车良马于此,又有奴马四隅之轮于此,使子择焉,子将何乘?对曰:『乘良马固车,可以速至。』子墨子曰:『焉在矣来!』
孟山誉王子闾曰:『昔白公之祸,执王子闾斧钺钩要,直兵当心,谓之曰:「为王则生,不为王则死。」王子闾曰:「何其侮我也!杀我亲而喜我以楚国,我得天下而不义,不为也,又况于楚国乎?」遂而不为。王子闾岂不仁哉?』子墨子曰:『难则难矣,然而未仁也。若以王为无道,则何故不受而治也?若以白公为不义,何故不受王,诛白公然而反王?故曰难则难矣,然而未仁也。』
子墨子使胜绰事项子牛。项子牛三侵鲁地,而胜绰三从。子墨子闻之,使高孙子请而退之曰:『我使绰也,将以济骄而正嬖也。今绰也禄厚而谲夫子,夫子三侵鲁,而绰三从,是鼓鞭于马靳也。翟闻之:「言义而弗行,是犯明也。」绰非弗之知也,禄胜义也。』
昔者楚人与越人舟战于江,楚人顺流而进,迎流而退,见利而进,见不利则其退难。越人迎流而进,顺流而退,见利而进,见不利则其退速,越人因此若埶,亟败楚人。公输子自鲁南游楚,焉始为舟战之器,作为钩强之备,退者钩之,进者强之,量其钩强之长,而制为之兵,楚之兵节,越之兵不节,楚人因此若埶,亟败越人。公输子善其巧,以语子墨子曰:『我舟战有钩强,不知子之义亦有钩强乎?』子墨子曰:『我义之钩强,贤于子舟战之钩强。我钩强,我钩之以爱,揣之以恭。弗钩以爱,则不亲;弗揣以恭,则速狎;狎而不亲则速离。故交相爱,交相恭,犹若相利也。今子钩而止人,人亦钩而止子,子强而距人,人亦强而距子,交相钩,交相强,犹若相害也。故我义之钩强,贤子舟战之钩强。』
公输子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公输子自以为至巧。子墨子谓公输子曰:『子之为鹊也,不如匠之为车辖。须臾刘三寸之木,而任五十石之重。故所为功,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
译墨子带着公尚过到越国去。公尚过游说越王,越王非常高兴,对公尚过说:“先生如果能派墨子到越国来教导我,我愿意割让原来吴国的土地,方圆五百里,来封赏墨子。”公尚过答应了。于是为公尚过准备了五十辆车,去鲁国迎接墨子,说:“我用先生的学说游说越王,越王非常高兴,对我说,如果能派墨子到越国来,教导我,我愿意割让原来吴国的土地,方圆五百里,来封赏你。”墨子对公尚过说:“你看越王的志向是怎样的?如果越王听从我的话,采用我的学说,那么我将前往,根据肚子的大小吃饭,根据身材的高低穿衣,把自己比作普通的臣子,哪里还能接受封赏呢?如果越王不听从我的话,不采用我的学说,而我却去了,那就是我把道义当作商品来卖。既然都是卖,也在中原地区卖罢了,何必非到越国去呢?”
墨子外出游历,魏越问:“既然见到了四方的君子,那么将先说什么呢?”墨子说:“凡是进入一个国家,一定要选择最紧迫的事情去做。国家昏乱,就对他讲尚贤、尚同;国家贫穷,就对他讲节用、节葬;国家喜好音乐、沉湎酒色,就对他讲非乐、非命;国家傲慢无礼,就对他讲尊天、事鬼;国家致力于掠夺侵犯,就对他讲兼爱、非攻。所以说要选择最紧迫的事情去做。”
墨子让曹公子出使宋国,三年后回来,拜见墨子说:“起初我在先生门下学习,穿粗布短衣,喝野菜汤,早上得到了,晚上就没了,还要祭祀鬼神。现在凭着先生的教导,家境比开始时富裕了。家境富裕了,就谨慎地祭祀鬼神。然而人口大量死亡,六畜不繁殖,身体沉溺于疾病,我不知道先生的学说是否可用。”墨子说:“不对!鬼神对人想要的东西很多,想要人处在高爵厚禄时就让给贤人,拥有许多财物时就分给穷人。鬼神难道只是想要黍米和肺脏吗?现在你处在高爵厚禄却不让给贤人,这是第一不祥;拥有许多财物却不分给穷人,这是第二不祥。现在你侍奉鬼神只是祭祀罢了,却说:‘疾病是从哪里来的呢?’这就像有一百扇门却只关上一扇,却说:‘盗贼从哪里进来呢?’像这样向有灵验的鬼神求福,难道可以吗?”
鲁国的祝史用一头小猪祭祀,却向鬼神求取百种福分。墨子听说后说:“这不可以。现在施予别人微薄而期望别人丰厚,那么别人只怕你会赐给自己。现在用一头小猪祭祀,却向鬼神求取百种福分,只怕鬼神会用牛羊来祭祀。古代圣王侍奉鬼神,只是祭祀罢了。现在用小猪祭祀却求取百种福分,那么他的富裕还不如贫穷。”
彭轻生子说:“过去的事情可以知道,未来的事情不可以知道。”墨子说:“假如你的父母在百里之外,遭遇灾难,约定一天到达,到了就能活,不到就死。现在这里有坚固的车和良马,又有劣马和四个角都破损的车轮,让你选择,你将乘坐什么?回答说:‘乘坐良马和坚固的车,可以快速到达。’墨子说:‘那么未来在哪里呢!’”
孟山称赞王子闾说:“从前白公作乱,拿着斧钺钩住王子闾的腰,锋利的兵器对着他的心,对他说:‘做王就活,不做王就死。’王子闾说:‘你怎么侮辱我!杀了我的亲人却用楚国来引诱我,我得到天下如果不义,也不做,何况是楚国呢?’于是就不做。王子闾难道不仁吗?”墨子说:“艰难是艰难了,然而还不算仁。如果认为楚王无道,那么为什么不接受王位来治理呢?如果认为白公不义,为什么不接受王位,诛杀白公然后归还王位呢?所以说艰难是艰难了,然而还不算仁。”
墨子派胜绰去侍奉项子牛。项子牛三次侵犯鲁国土地,胜绰三次跟随。墨子听说后,派高孙子去请求辞退他说:“我派胜绰去,是为了抑制项子牛的骄横和纠正他的宠臣。现在胜绰俸禄丰厚却欺骗项子牛,项子牛三次侵犯鲁国,胜绰三次跟随,这是在马缰绳上抽打马鞭。我听说:‘说正义的话却不实行,是冒犯光明。’胜绰不是不知道,而是俸禄胜过正义。”
从前楚人和越人在江上舟战,楚人顺流前进,逆流后退,见到有利就前进,见到不利则后退困难。越人逆流前进,顺流后退,见到有利就前进,见到不利则后退迅速,越人凭借这种形势,屡次打败楚人。公输子从鲁国向南游历到楚国,于是开始制造舟战的器械,制作了钩拒的装备,后退的用钩子钩住,前进的用拒子挡住,测量钩拒的长度,而制造相应的兵器,楚人的兵器节制,越人的兵器不节制,楚人凭借这种形势,屡次打败越人。公输子对自己的巧妙感到得意,告诉墨子说:“我舟战有钩拒,不知道先生的义也有钩拒吗?”墨子说:“我义的钩拒,胜过你舟战的钩拒。我的钩拒,我用爱来钩住,用恭敬来揣度。不用爱来钩住,就不亲近;不用恭敬来揣度,就迅速轻慢;轻慢而不亲近就迅速离散。所以互相爱护,互相恭敬,就像互相有利一样。现在你用钩子阻止别人,别人也用钩子阻止你,你用拒子抵挡别人,别人也用拒子抵挡你,互相钩住,互相抵挡,就像互相伤害一样。所以我义的钩拒,胜过你舟战的钩拒。”
公输子削竹木做成鹊,做成后飞起来,三天不落下,公输子自以为极其巧妙。墨子对公输子说:“你做的鹊,不如匠人做的车辖。片刻间削下三寸长的木头,却能承受五十石的重量。所以所做的功效,有利于人叫做巧,不利于人叫做拙。”
公输子谓子墨子曰:『吾未得见之时,我欲得宋,自我得见之后,予我宋而不义,我不为。』子墨子曰:『翟之未得见之时也,子欲得宋,自翟得见子之后,予子宋而不义,子弗为,是我予子宋也。子务为义,翟又将予子天下。』
公输第五十
公输盘为楚造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子墨子闻之,起于齐,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见公输盘。公输盘曰:『夫子何命焉为?』子墨子曰:『北方有侮臣,愿藉子杀之。』公输盘不说。子墨子曰:『请献十金。』公输盘曰:『吾义固不杀人。』子墨子起,再拜曰:『请说之。吾从北方,闻子为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荆国有余于地,而不足于民,杀所不足,而争所有余,不可谓智。宋无罪而攻之,不可谓仁。知而不争,不可谓忠。争而不得,不可谓强。义不杀少而杀众,不可谓知类。』公输盘服。子墨子曰:『然,乎不已乎?』公轮盘曰:『不可。吾既已言之王矣。』子墨子曰:『胡不见我于王?』公输盘曰:『诺』。
子墨子见王,曰:『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邻有敝轝,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短褐,而欲窃之;舍其粱肉,邻有糠糟,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王曰:『必为窃疾矣。』子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之地,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敝轝也;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江汉之鱼鳖鼋鼍为天下富,宋所为无雉兔狐狸者也,此犹粱肉之与糠糟也;荆有长松、文梓、楩楠、豫章,宋无长木,此犹锦绣之与短褐也。臣以三事之攻宋也,为与此同类,臣见大王之必伤义而不得。』王曰:『善哉!虽然,公输盘为我为云梯,必取宋。』
于是见公输盘,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公输盘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圉有余。公输盘诎,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子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楚王问其故,子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矣。』
子墨子归,过宋,天雨,庇其闾中,守闾者不内也。故曰:『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
卷十四
备城门第五十二
禽滑厘问于子墨子曰:『由圣人之言,凤鸟之不出,诸侯畔殷周之国,甲兵方起于天下,大攻小,强执弱,吾欲守小国,为之柰何?』子墨子曰:『何攻之守?』禽滑厘对曰:『今之世常所以攻者:临、钩、冲、梯、堙、水、穴、突、空洞、蚁傅、轒辒轩车,敢问守此十二者柰何?』子墨子曰:『我城池修,守器具,樵粟足,上下相亲,又得四邻诸侯之救,此所以持也。且守者虽善,而君不用之,则犹若不可以守也。若君用之守者,又必能乎守者,不能而君用之,则犹若不可以守也。然则守者必善而君尊用之,然后可以守也。
凡守圉城之法,厚以高,壕池深以广,楼撕修,守备缮利,薪食足以支三月以上,人众以选,吏民和,大臣有功劳于上者多,主信以义,万民乐之无穷。不然,父母坟墓在焉;不然,山林草泽之饶足利;不然,地形之难攻而易守也;不然,则有深怨于适而有大功于上;不然则赏明可信而罚严足畏也。此十四者具,则民亦不宜上矣。然后城可守。十四者无一,则虽善者不能守矣。
故凡守城之法,备城门为县门沈机,长二丈,广八尺,为之两相如;门扇数令相接三寸,施土扇上,无过二寸。堑中深丈五,广比扇,堑长以力为度,堑之末为之县,可容一人所。客至,诸门户皆令凿而慕孔。孔之。各为二幕二,一凿而系绳,长四尺。城四面四隅皆为高楼磿撕,使重室子居其上,磿适,视其态状,与其进左右所移处,失磿斩。
适人为穴而来,我亟使穴师选士,迎而穴之,为之且内弩以应之。
民室材木瓦石,可以益城之备者,尽上之。不从令者斩。
译公输子对墨子说:“我在没见到您之前,我想要得到宋国;自从我见到您之后,即使把宋国给我,如果这样做不义,我也不干。”墨子说:“我在没见到您之前,您想要得到宋国;自从我见到您之后,即使把宋国给您,如果这样做不义,您也不干,这等于我把宋国给了您。您务必行义,我还会把天下给您。”
公输第五十
公输盘为楚国制造云梯这种攻城器械,制成后,将要用它来攻打宋国。墨子听说这件事,从齐国出发,走了十天十夜才到达郢都,去见公输盘。公输盘说:“先生有什么见教呢?”墨子说:“北方有人侮辱我,希望借助您的手杀了他。”公输盘不高兴。墨子说:“请让我献给您十金。”公输盘说:“我坚持道义,本来就不杀人。”墨子站起来,拜了两拜说:“请让我说说其中的道理。我从北方来,听说您制造了云梯,将要用它来攻打宋国。宋国有什么罪呢?楚国土地有余,而人口不足,杀自己不足的人口,去争夺自己有余的土地,不能说是明智。宋国没有罪而攻打它,不能说是仁爱。明知这样做不对却不争辩,不能说是忠诚。争辩了却没有成功,不能说是强大。讲道义不杀一个人,却去杀许多人,不能说是明白事理。”公输盘被说服了。墨子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停止呢?”公输盘说:“不行。我已经对楚王说过了。”墨子说:“为什么不引荐我去见楚王呢?”公输盘说:“好吧。”
墨子去见楚王,说:“现在有一个人,舍弃自己装饰华美的车子,邻居有辆破车,却想去偷它;舍弃自己的锦绣衣裳,邻居有粗布短衣,却想去偷它;舍弃自己的精美肉食,邻居有糟糠,却想去偷它。这是什么样的人呢?”楚王说:“这人一定患有偷窃的毛病。”墨子说:“楚国的土地,方圆五千里,宋国的土地,方圆五百里,这就好比华美的车子与破车相比;楚国有云梦泽,犀牛、野牛、麋鹿充满其中,长江汉水的鱼鳖、大龟、大鳖,天下富足,宋国却连野鸡、兔子、狐狸都没有,这就好比精美肉食与糟糠相比;楚国有长松、文梓、楩楠、豫章等名贵木材,宋国没有高大的树木,这就好比锦绣衣裳与粗布短衣相比。我认为大王攻打宋国,与这三种情况同类,我预见大王必定会损害道义而得不到好处。”楚王说:“好极了!虽然如此,公输盘已经为我造好了云梯,我一定要夺取宋国。”
于是召见公输盘,墨子解下衣带当作城墙,用木片当作器械,公输盘九次设置攻城的机巧变化,墨子九次抵御了他,公输盘的攻城器械用完了,墨子的守御手段还有余。公输盘理屈,却说:“我知道怎样对付你了,我不说。”墨子也说:“我知道你怎样对付我,我也不说。”楚王问其中的缘故,墨子说:“公输子的心意,不过是想杀我。杀了我,宋国就没有人能防守,就可以攻打了。然而我的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经拿着我防守的器械,在宋国的城墙上等待楚国的入侵了。即使杀了我,也不能断绝宋国的防守。”楚王说:“好极了!我请求不攻打宋国了。”
墨子回去,经过宋国,天下雨,他在里巷的门楼下避雨,守门的人不让他进去。所以说:“在神明境界治理的人,众人不知道他的功劳;在明显境界争夺的人,众人知道他的功劳。”
卷十四
备城门第五十二
禽滑厘问墨子说:“根据圣人的说法,凤凰不出现,诸侯背叛殷周的国家,兵器正在天下兴起,大国攻打小国,强国欺凌弱国,我想防守小国,该怎么办呢?”墨子说:“用什么方法进攻,就用什么方法防守。”禽滑厘回答说:“现在世上常用的进攻方法有:临、钩、冲、梯、堙、水、穴、突、空洞、蚁傅、轒辒轩车,请问防守这十二种方法该怎么办?”墨子说:“我们的城墙修筑完好,守御器具齐全,柴米充足,上下亲爱,又得到四方诸侯的救援,这就是能够坚持的原因。况且防守的人虽然善于防守,但君主不任用他,那么还是不能防守。如果君主任用防守的人,又必须真正善于防守,如果不善于防守而君主任用他,那么还是不能防守。那么防守的人必须善于防守,而且君主尊重并任用他,然后才能防守。
大凡防守城池的方法,城墙要厚要高,护城河要深要宽,瞭望台要修筑,守御装备要修缮锋利,柴米足以支撑三个月以上,人员要精选,官吏百姓和睦,大臣对君主多有功劳,君主诚信且合乎道义,万民对他快乐无穷。如果不是这样,父母坟墓在这里;如果不是这样,山林草泽的资源充足有利;如果不是这样,地形难以进攻而容易防守;如果不是这样,就对敌人有深仇大恨而对君主有大功;如果不是这样,赏罚分明可信而刑罚严厉足以使人畏惧。这十四种条件具备,那么百姓就不会背叛君主了。然后城池才可以防守。十四种条件没有一种,那么即使善于防守的人也不能防守了。
所以大凡防守城池的方法,准备城门要设置悬门沉机,长二丈,宽八尺,做成两个相同的;门扇数量要令它们相接三寸,在门扇上铺土,不超过二寸。壕沟深一丈五尺,宽与门扇相当,壕沟的长度以人力为度,壕沟末端设置悬门,可以容纳一个人。敌人到来,各个门户都要凿开并设置窥孔。每个窥孔设置两个幕布,一个凿孔并系上绳子,长四尺。城墙四面和四个角落都建造高楼瞭望台,让重室子住在上面,瞭望合适,观察敌人的态势,以及他们进退左右移动的地方,失职瞭望台的人斩首。
敌人挖地道而来,我们赶快派穴师挑选士兵,迎着敌人挖地道,并且设置内弩来应对他们。
百姓家中的木材瓦石,可以增添城墙防备的,全部上交。不听从命令的人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