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爱下第十六
兼爱中第十五
子墨子言曰:『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以此为事者也。』然则天下之利何也?天下之害何也?子墨子言曰:『今若国之与国之相攻,家之与家之相篡,人之与人之相贼,君臣不惠忠,父子不慈孝,兄弟不和调,此则天下之害也。』
然则崇此害亦何用生哉?以不相爱生邪?子墨子言:『以不相爱生。今诸侯独知爱其国,不爱人之国,是以不惮举其国以攻人之国。今家主独知爱其家,而不爱人之家,是以不惮举其家以篡人之家。今人独知爱其身,不爱人之身,是以不惮举其身以贼人之身。是故诸侯不相爱则必野战。家主不相爱则必相篡,人与人不相爱则必相贼,君臣不相爱则不惠忠,父子不相爱则不慈孝,兄弟不相爱则不和调。天下之人皆不相爱,强必执弱,富必侮贫,贵必敖贱,诈必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其所以起者,以不相爱生也,是以仁者非之。』
既以非之,何以易之?子墨子言曰:『以兼相爱交相利之法易之。』然则兼相爱交相利之法将柰何哉?子墨子言:『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是故诸侯相爱则不野战,家主相爱则不相篡,人与人相爱则不相贼,君臣相爱则惠忠,父子相爱则慈孝,兄弟相爱则和调。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敖贱,诈不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爱生也,是以仁者誉之。』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则善矣,虽然,天下之难物于故也。』子墨子言曰:『天下之士君子,特不识其利,辩其故也。今若夫攻城野战,杀身为名,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苟君说之,则士众能为之。况于兼相爱,交相利,则与此异。夫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恶人者,人必从而恶之;害人者,人必从而害之。此何难之有!特上弗以为政,士不以为行故也。
昔者晋文公好士之恶衣,故文公之臣皆牂羊之裘,韦以带剑,练帛之冠,入以见于君,出以践于朝。是其故何也?君说之,故臣为之也。
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要,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肱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比期年,朝有黧黑之色。是其故何也?君说之,故臣能之也。昔越王句践好士之勇,教驯其臣,和合之焚舟失火,试其士曰:「越国之宝尽在此!」越王亲自鼓其士而进之。士闻鼓音,破碎乱行,蹈火而死者左右百人有余。越王击金而退之。』
是故子墨子言曰:『乃若夫少食恶衣,杀身而为名,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若苟君说之,则众能为之。况兼相爱,交相利,与此异矣。夫爱人者,人亦从而爱之;利人者,人亦从而利之;恶人者,人亦从而恶之;害人者,人亦从而害之。此何难之有焉,特士不以为政而士不以为行故也。』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则善矣。虽然,不可行之物也,譬若挈太山越河济也。』子墨子言:『是非其譬也。夫挈太山而越河济,可谓毕劫有力矣,自古及今未有能行之者也。况乎兼相爱,交相利,则与此异,古者圣王行之。何以知其然?古者禹治天下,西为西河渔窦,以泄渠孙皇之水;北为防原泒,注后之邸,呼池之窦,洒为底柱,凿为龙门,以利燕、代、胡、貉与西河之民;东方漏之陆防孟诸之泽,洒为九浍,以楗东土之水,以利冀州之民;南为江、汉、淮、汝,东流之,注五湖之处,以利荆、楚、干、越与南夷之民。此言禹之事,吾今行兼矣。昔者文王之治西土,若日若月,乍光于四方于西土,不为大国侮小国,不为众庶侮鳏寡,不为暴势夺穑人黍、稷、狗、彘。天屑临文王慈,是以老而无子者,有所得终其寿;连独无兄弟者,有所杂于生人之闲;少失其父母者,有所放依而长。此文王之事,则吾今行兼矣。昔者武王将事泰山隧,传曰:「泰山,有道曾孙周王有事,大事既获,仁人尚作,以祗商夏,蛮夷丑貉。虽有周亲,不若仁人,万方有罪,维予一人。」此言武王之事,吾今行兼矣。』
译兼爱中第十五
墨子说:“仁人做事的原则,一定是兴办天下的利益,除去天下的祸害,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职责。”那么,天下的利益是什么呢?天下的祸害又是什么呢?墨子说:“现在如果国家与国家互相攻伐,家族与家族互相掠夺,人与人互相残害,君臣之间不施恩惠不忠诚,父子之间不慈爱不孝顺,兄弟之间不和睦协调,这就是天下的祸害。”
那么,推崇这些祸害又是用什么产生的呢?是因为不相爱产生的吗?墨子说:“是因为不相爱产生的。现在诸侯只知道爱自己的国家,不爱别人的国家,所以不害怕发动自己的国家去攻打别人的国家。现在家主只知道爱自己的家族,不爱别人的家族,所以不害怕发动自己的家族去掠夺别人的家族。现在人只知道爱自己的身体,不爱别人的身体,所以不害怕发动自己的身体去残害别人的身体。因此,诸侯不相爱就必然在野外交战,家主不相爱就必然互相掠夺,人与人不相爱就必然互相残害,君臣不相爱就不施恩惠不忠诚,父子不相爱就不慈爱不孝顺,兄弟不相爱就不和睦协调。天下的人都不相爱,强大的必然控制弱小的,富有的必然侮辱贫穷的,尊贵的必然傲视卑贱的,狡诈的必然欺骗愚笨的。凡是天下的祸乱、掠夺、怨恨,它们所以产生的原因,都是因为不相爱,所以仁人反对它。”
既然已经反对它,用什么来改变它呢?墨子说:“用兼相爱、交相利的法则来改变它。”那么,兼相爱、交相利的法则将怎么做呢?墨子说:“看待别人的国家就像看待自己的国家,看待别人的家族就像看待自己的家族,看待别人的身体就像看待自己的身体。因此,诸侯相爱就不在野外交战,家主相爱就不互相掠夺,人与人相爱就不互相残害,君臣相爱就施恩惠忠诚,父子相爱就慈爱孝顺,兄弟相爱就和睦协调。天下的人都相爱,强大的不控制弱小的,众多的不胁迫少数的,富有的不侮辱贫穷的,尊贵的不傲视卑贱的,狡诈的不欺骗愚笨的。凡是天下的祸乱、掠夺、怨恨可以使之不产生的,是因为相爱,所以仁人称赞它。”
然而现在的天下士君子说:“是的,如果兼爱确实是好的,虽然如此,却是天下难以做到的事情。”墨子说:“天下的士君子,只是不认识它的利益,不明白它的原因。现在像攻城野战,牺牲生命来求取名声,这是天下百姓都感到困难的事情,如果君主喜欢它,那么士众就能做到。何况兼相爱、交相利,这与上述情况不同。爱别人的人,别人一定跟着爱他;有利于别人的人,别人一定跟着有利于他;憎恶别人的人,别人一定跟着憎恶他;伤害别人的人,别人一定跟着伤害他。这有什么困难呢!只是君主不把它作为政令,士人不把它作为行为准则的缘故。”
从前晋文公喜欢士人穿粗布衣服,所以文公的臣子都穿母羊皮做的皮袄,用皮革系剑,戴熟绢做的帽子,进宫去见君主,出宫在朝廷上行走。这是什么原因呢?君主喜欢它,所以臣子就去做。
从前楚灵王喜欢士人腰细,所以灵王的臣子都只吃一顿饭来节制食欲,屏住呼吸然后才能系上腰带,扶着墙然后才能站起来。等到一年,朝廷上的人都面色黑黄。这是什么原因呢?君主喜欢它,所以臣子就能做到。从前越王勾践喜欢士人的勇敢,训练他的臣子,让他们与船一起焚毁,试他的士人,说:“越国的宝物都在这里!”越王亲自击鼓激励士人前进。士人听到鼓声,冲散行列,跳入火中死去的左右有一百多人。越王敲锣让他们撤退。
因此墨子说:“像少吃粗衣,牺牲生命来求取名声,这是天下百姓都感到困难的事情,如果君主喜欢它,那么众人就能做到。何况兼相爱、交相利,这与上述情况不同。爱别人的人,别人也跟着爱他;有利于别人的人,别人也跟着有利于他;憎恶别人的人,别人也跟着憎恶他;伤害别人的人,别人也跟着伤害他。这有什么困难呢,只是君主不把它作为政令而士人不把它作为行为准则的缘故。”
然而现在的天下士君子说:“是的,如果兼爱确实是好的。虽然如此,这是不可行的事情,好比举起泰山跨越黄河济水。”墨子说:“这不是恰当的比喻。举起泰山跨越黄河济水,可以说是竭尽全部力气了,从古至今没有能做到的。何况兼相爱、交相利,这与上述情况不同,古代的圣王实行过。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古代禹治理天下,在西面开凿西河和渔窦,用来排泄渠水和皇水;在北面修筑防原泒,注入后邸,呼池的窦口,冲刷成底柱,凿开龙门,以便利于燕、代、胡、貉和西河的百姓;在东面堵塞陆防孟诸的沼泽,疏导成九浍,用来遏制东土的水,以便利于冀州的百姓;在南面疏通江、汉、淮、汝,向东流去,注入五湖的地方,以便利于荆、楚、干、越和南夷的百姓。这是说禹的事迹,我现在实行兼爱。从前文王治理西土,像太阳像月亮,光芒照耀四方和西土,不因为是大国就侮辱小国,不因为人多势众就侮辱鳏夫寡妇,不凭借暴力权势夺取农夫的黍、稷、狗、猪。上天眷顾文王的慈爱,所以年老没有子女的人,得以终其天年;孤独没有兄弟的人,得以在生人中间有所依托;年少失去父母的人,有所依靠而长大。这是文王的事迹,我现在实行兼爱。从前武王将要祭祀泰山,传颂说:“泰山,有道的曾孙周王有事相告,大事已经成功,仁人尚且兴起,以恭敬对待商夏,蛮夷丑貉。虽然有至亲,不如仁人,万方有罪,只有我一人承担。”这是说武王的事迹,我现在实行兼爱。”
是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君子,忠实欲天下之富,而恶其贫;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兼相爱,交相利,此圣王之法,天下之治道也,不可不务为也。』
兼爱下第十六
子墨子言曰:『仁人之事者,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然当今之时,天下之害孰为大?曰:『若大国之攻小国也,大家之乱小家也,强之劫弱,众之暴寡,诈之谋愚,贵之敖贱,此天下之害也。又与为人君者之不惠也,臣者之不忠也,父者之不慈也,子者之不孝也,此又天下之害也。又与今人之贱人,执其兵刃、毒药、水、火,以交相亏贼,此又天下之害也。』姑尝本原若众害之所自生,此胡自生?此自爱人利人生与?即必曰非然也,必曰从恶人贼人生。分名乎天下恶人而贼人者,兼与?别与?即必曰别也。然即之交别者,果生天下之大害者与?是故别非也。』
子墨子曰:『非人者必有以易之,若非人而无以易之,譬之犹以水救火也,其说将必无可焉。』是故子墨子曰:『兼以易别。然即兼之可以易别之故何也?曰:藉为人之国,若为其国,夫谁独举其国以攻人之国者哉?为彼者由为己也。为人之都,若为其都,夫谁独举其都以伐人之都者哉?为彼犹为己也。为人之家,若为其家,夫谁独举其家以乱人之家者哉?为彼犹为己也,然即国、都不相攻伐,人家不相乱贼,此天下之害与?天下之利与?即必曰天下之利也。姑尝本原若众利之所自生,此胡自生?此自恶人贼人生与?即必曰非然也,必曰从爱人利人生。分名乎天下爱人而利人者,别与?兼与?即必曰兼也。然即之交兼者,果生天下之大利者与。』是故子墨子曰:『兼是也。且乡吾本言曰:「仁人之事者,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今吾本原兼之所生,天下之大利者也;吾本原别之所生,天下之大害者也。』是故子墨子曰:『别非而兼是者,出乎若方也。
今吾将正求与天下之利而取之,以兼为正,是以聪耳明目相与视听乎,是以股肱毕强相为动宰乎,而有道肆相教诲。是以老而无妻子者,有所侍养以终其寿;幼弱孤童之无父母者,有所放依以长其身。今唯毋以兼为正,即若其利也,不识天下之士,所以皆闻兼而非者,其故何也?』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犹未止也。曰:『即善矣。虽然,岂可用哉?』子墨子曰:『用而不可,虽我亦将非之。且焉有善而不可用者?姑尝两而进之。谁以为二士,使其一士者执别,使其一士者执兼。是故别士之言曰:「吾岂能为吾友之身,若为吾身,为吾友之亲,若为吾亲。」是故退睹其友,饥即不食,寒即不衣,疾病不侍养,死丧不葬埋。别士之言若此,行若此。兼士之言不然,行亦不然,曰:「吾闻为高士于天下者,必为其友之身,若为其身,为其友之亲,若为其亲,然后可以为高士于天下。」是故退睹其友,饥则食之,寒则衣之,疾病侍养之,死丧葬埋之。兼士之言若此,行若此。若之二士者,言相非而行相反与?当使若二士者,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犹合符节也,无言而不行也。然即敢问,今有平原广野于此,被甲婴冑将往战,死生之权未可识也;又有君大夫之远使于巴、越、齐、荆,往来及否未可识也,然即敢问,不识将恶也家室,奉承亲戚,提挈妻子,而寄托之?不识于兼之有是乎?于别之有是乎?我以为当其于此也,天下无愚夫愚妇,虽非兼之人,必寄托之于兼之有是也。此言而非兼,择即取兼,即此言行费也。不识天下之士,所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犹未止也。曰:『意可以择士,而不可以择君乎?』『姑尝两而进之。谁以为二君,使其一君者执兼,使其一君者执别,是故别君之言曰「吾恶能为吾万民之身,若为吾身,此泰非天下之情也。人之生乎地上之无几何也,譬之犹驷驰而过隙也」。是故退睹其万民,饥即不食,寒即不衣,疾病不侍养,死丧不葬埋。别君之言若此,行若此。兼君之言不然,行亦不然。曰:『吾闻为明君于天下者,必先万民之身,后为其身,然后可以为明君于天下。』是故退睹其万民,饥即食之,寒即衣之,疾病侍养之,死丧葬埋之。兼君之言若此,行若此。然即交若之二君者,言相非而行相反与?常使若二君者,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犹合符节也,无言而不行也。然即敢问,今岁有疠疫,万民多有勤苦冻馁,转死沟壑中者,既已众矣。不识将择之二君者,将何从也?我以为当其于此也,天下无愚夫愚妇,虽非兼者,必从兼君是也。言而非兼,择即取兼,此言行拂也。不识天下所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译因此墨子说:“如今天下的君子,如果真心希望天下富裕,而厌恶天下贫穷;希望天下安定,而厌恶天下混乱,就应当兼爱互利,这是圣王的法则,是天下治理的根本大道,不可不努力实行。”
兼爱下第十六
墨子说:“仁人做事,一定要致力于兴办天下的利益,消除天下的祸害。”然而当今之时,天下的祸害什么最大?回答说:“像大国攻打小国,大家族扰乱小家族,强者劫掠弱者,人多者欺凌人少者,狡诈者算计愚笨者,尊贵者傲视卑贱者,这些都是天下的祸害。再加上做君主的没有恩惠,做臣子的不忠诚,做父亲的不慈爱,做儿子的不孝顺,这又是天下的祸害。再加上如今那些地位低微的人,拿着兵器、毒药、水、火,互相残害,这又是天下的祸害。”姑且探求这些众多祸害产生的根源,它们是从哪里产生的呢?是从爱人利人产生的吗?那一定会说不是这样,一定是从恶人贼人产生的。分别命名天下的恶人贼人,是兼爱还是别爱?那一定会说是别爱。既然别爱确实产生了天下的大祸害,所以别爱是不对的。
墨子说:“批评别人的人一定要有替代的方案,如果批评别人却没有替代方案,这就好比用水去救火,这种说法必定是行不通的。”因此墨子说:“用兼爱来替代别爱。既然兼爱可以替代别爱,这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假如治理别人的国家,就像治理自己的国家一样,那么谁会独自举起自己的国家去攻打别人的国家呢?因为对待别人就像对待自己一样。治理别人的都城,就像治理自己的都城一样,那么谁会独自举起自己的都城去征伐别人的都城呢?因为对待别人就像对待自己一样。治理别人的家族,就像治理自己的家族一样,那么谁会独自举起自己的家族去扰乱别人的家族呢?因为对待别人就像对待自己一样。既然国家、都城互不攻伐,家族互不扰乱残害,这是天下的祸害呢,还是天下的利益呢?那一定会说是天下的利益。姑且探求这些众多利益产生的根源,它们是从哪里产生的呢?是从恶人贼人产生的吗?那一定会说不是这样,一定是从爱人利人产生的。分别命名天下的爱人利人者,是别爱还是兼爱?那一定会说是兼爱。既然兼爱确实产生了天下的大利益。”因此墨子说:“兼爱是对的。而且先前我本来就说:‘仁人做事,一定要致力于兴办天下的利益,消除天下的祸害。’如今我探求兼爱所产生的,是天下的大利益;我探求别爱所产生的,是天下的大祸害。”因此墨子说:“别爱不对而兼爱对,就是出于这个道理。
如今我将端正地寻求天下的利益而采纳它,以兼爱作为准则,于是用聪慧的耳朵和明亮的眼睛互相协助视听,用强壮的手臂互相协助行动劳作,并且有道理地互相教诲。因此年老而没有妻儿的人,有所侍奉供养以终其天年;年幼弱小孤苦无依的孤儿,有所依靠以成长身体。如今假如以兼爱作为准则,就像这样的利益,不知道天下的士人,为什么都听说兼爱却非议它,这是什么缘故呢?
然而天下非议兼爱的士人的言论,还没有停止。他们说:“即使兼爱很好,虽然如此,难道可以用吗?”墨子说:“如果好用却不可行,即使我也将非议它。况且哪有好的却不可行的呢?姑且把两者都推进来比较。假设选两个士人,让其中一个士人坚持别爱,让另一个士人坚持兼爱。因此坚持别爱的士人说:‘我怎么能把朋友的身体当作自己的身体,把朋友的亲人当作自己的亲人呢?’因此退下后看到他的朋友,饿了就不给他饭吃,冷了就不给他衣服穿,生病了不侍奉供养,死了不埋葬。坚持别爱的士人言论如此,行为也如此。坚持兼爱的士人言论不这样,行为也不这样,说:‘我听说在天下成为高尚士人的人,一定要把朋友的身体当作自己的身体,把朋友的亲人当作自己的亲人,然后才能在天下成为高尚的士人。’因此退下后看到他的朋友,饿了就给他饭吃,冷了就给他衣服穿,生病了侍奉供养,死了埋葬。坚持兼爱的士人言论如此,行为也如此。这两个士人,言论互相非议而行为相反吗?应当让这两个士人,言论必定可信,行为必定果断,使言论和行为的契合就像符节相合一样,没有言论而不实行的。既然这样,敢问,现在这里有平原旷野,穿上铠甲戴上头盔将要前往作战,生死权柄不可预知;又有君大夫远使到巴、越、齐、荆等地,能否往返不可预知,既然这样,敢问,不知道将把家室、侍奉亲戚、带领妻子儿女,寄托给谁呢?是寄托给坚持兼爱的人呢,还是寄托给坚持别爱的人呢?我认为当处于这种情况时,天下没有愚蠢的男子和妇女,即使是非议兼爱的人,也必定寄托给坚持兼爱的人。这是言论非议兼爱,选择却选取兼爱,这就是言行相悖。不知道天下的士人,为什么都听说兼爱却非议它,这是什么缘故呢?
然而天下非议兼爱的士人的言论,还没有停止。他们说:“大概可以选择士人,却不可以选择君主吗?”“姑且把两者都推进来比较。假设选两个君主,让其中一个君主坚持兼爱,让另一个君主坚持别爱,因此坚持别爱的君主说:‘我怎么能把万民的身体当作自己的身体,这太不符合天下的情理了。人生在世的时间没有多少,好比四匹马拉的车飞驰而过缝隙一样。’因此退下后看到他的万民,饿了就不给他们饭吃,冷了就不给他们衣服穿,生病了不侍奉供养,死了不埋葬。坚持别爱的君主言论如此,行为也如此。坚持兼爱的君主言论不这样,行为也不这样。说:‘我听说在天下成为贤明君主的人,一定要先考虑万民的身体,后考虑自己的身体,然后才能在天下成为贤明的君主。’因此退下后看到他的万民,饿了就给他们饭吃,冷了就给他们衣服穿,生病了侍奉供养,死了埋葬。坚持兼爱的君主言论如此,行为也如此。既然这两个君主,言论互相非议而行为相反吗?常让这两个君主,言论必定可信,行为必定果断,使言论和行为的契合就像符节相合一样,没有言论而不实行的。既然这样,敢问,今年发生瘟疫,万民大多辛苦冻饿,辗转死在沟壑中的,已经很多了。不知道在这两个君主中,将选择跟随谁呢?我认为当处于这种情况时,天下没有愚蠢的男子和妇女,即使是非议兼爱的人,也必定跟随坚持兼爱的君主。言论非议兼爱,选择却选取兼爱,这是言行相悖。不知道天下为什么都听说兼爱却非议它,这是什么缘故呢?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也,犹未止也。曰:『兼即仁矣,义矣。虽然,岂可为哉?吾譬兼之不可为也,犹挈泰山以超江河也。故兼者直愿之也,夫岂可为之物哉?』子墨子曰:『夫挈泰山以超江河,自古之及今,生民而来未尝有也。今若夫兼相爱,交相利,此自先圣六王者亲行之。』何知先圣六王之亲行之也?子墨子曰:『吾非与之并世同时,亲闻其声,见其色也。以其所书于竹帛,镂于金石,琢于盘盂,传遗后世子孙者知之。泰誓曰:「文王若日若月,乍照,光于四方于西土。」即此言文王之兼爱天下之博大也,譬之日月兼照天下之无有私也。』即此文王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文王取法焉。
『且不唯泰誓为然,虽禹誓即亦犹是也。禹曰:「济济有群,咸听朕言,非惟小子,敢行称乱,蠢兹有苗,用天之罚,若予既率尔群对诸群,以征有苗。」禹之征有苗也,非以求以重富贵、干福禄、乐耳目也,以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即此禹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禹求焉。
『且不唯禹誓为然虽汤说即亦犹是也。汤曰:「惟予小子履,敢用玄牡,告于上天后曰:『今天大旱,即当朕身履,未知得罪于上下,有善不敢蔽,有罪不敢赦,简在帝心。万方有罪,即当朕身,朕身有罪,无及万方。』即此言汤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然且不惮以身为牺牲,以祠说于上帝鬼神。』即此汤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汤取法焉。
『且不惟誓命与汤说为然,周诗即亦犹是也。周诗曰:「王道荡荡,不偏不党,王道平平,不党不偏。其直若矢,其易若厎,君子之所履,小人之所视」,若吾言非语道之谓也,古者文武为正,均分赏贤罚暴,勿有亲戚弟兄之所阿。』即此文武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文武取法焉。不识天下之人,所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然而天下之非兼者之言,犹未止,曰:『意不忠亲之利,而害为孝乎?』子墨子曰:『姑尝本原之孝子之为亲度者。吾不识孝子之为亲度者,亦欲人爱利其亲与?意欲人之恶贼其亲与?以说观之,即欲人之爱利其亲也。然即吾恶先从事即得此?若我先从事乎爱利人之亲,然后人报我爱利吾亲乎?意我先从事乎恶人之亲,然后人报我以爱利吾亲乎?即必吾先从事乎爱利人之亲,然后人报我以爱利吾亲也。然即之交孝子者,果不得已乎,毋先从事爱利人之亲者与?意以天下之孝子为遇而不足以为正乎?姑尝本原之先王之所书,大雅之所道曰:「无言而不仇,无德而不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即此言爱人者必见爱也,而恶人者必见恶也。不识天下之士,所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意以为难而不可为邪?尝有难此而可为者。昔荆灵王好小要,当灵王之身,荆国之士饭不踰乎一,固据而后兴,扶垣而后行。故约食为其难为也,然后为而灵王说之,未踰于世而民可移也,即求以乡其上也。昔者越王句践好勇,教其士臣三年,以其知为未足以知之也,焚舟失火,鼓而进之,其士偃前列,伏水火而死,有不可胜数也。当此之时,不鼓而退也,越国之士可谓颤矣。故焚身为其难为也,然后为之越王说之,未踰于世而民可移也,即求以乡上也。昔者晋文公好苴服,当文公之时,晋国之士,大布之衣,牂羊之裘,练帛之冠,且苴之屦,入见文公,出以践之朝。故苴服为其难为也,然后为而文公说之,未踰于世而民可移也,即求以乡其上也。是故约食、焚舟、苴服,此天下之至难为也,然后为而上说之,未踰于世而民可移也。何故也?即求以乡其上也。今若夫兼相爱,交相利,此其有利且易为也,不可胜计也,我以为则无有上说之者而已矣。苟有上说之者,劝之以赏誉,威之以刑罚,我以为人之于就兼相爱交相利也,譬之犹火之就上,水之就下也,不可防止于天下。
故兼者圣王之道也,王公大人之所以安也,万民衣食之所以足也。故君子莫若审兼而务行之,为人君必惠,为人臣必忠,为人父必慈,为人子必孝,为人兄必友,为人弟必悌。故君子莫若欲为惠君、忠臣、慈父、孝子、友兄、悌弟,当若兼之不可不行也,此圣王之道而万民之大利也。
译然而,天下反对兼爱的人所说的话,还没有停止。他们说:“兼爱就是仁,就是义。虽然如此,难道可以做得到吗?我打个比方,兼爱不可实行,就像抱着泰山跳过江河一样。所以,兼爱只是人们的愿望罢了,哪里是能够做到的事情呢?”墨子说:“抱着泰山跳过江河,从古至今,自从有人类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现在,如果说到兼相爱、交相利,这是先代的六位圣王亲自实行过的。”怎么知道先代六位圣王亲自实行过呢?墨子说:“我并不是和他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亲耳听到他们的声音,亲眼看到他们的仪容。我是根据他们写在竹帛上、刻在金石上、雕在盘盂上,流传给后世子孙的记录知道的。《泰誓》说:‘周文王像太阳像月亮,发出光辉,照耀四方和西土。’这就是说,文王兼爱天下的胸怀像太阳月亮一样广大,像太阳月亮照耀天下没有私心一样。”这就是文王实行兼爱。即使是墨子所说的兼爱,也是从文王那里取法的。
“而且,不只是《泰誓》如此,即使是《禹誓》也是这样。禹说:‘众多的臣民,都听我的话。不是我小子敢发动叛乱,而是蠢动的有苗部落,我要用天帝的惩罚来讨伐他们。如果我率领你们这些臣民,去征讨有苗。’禹征讨有苗,不是为了追求加重富贵、获取福禄、享乐耳目,而是为了兴起天下的利益,消除天下的祸害。”这就是禹实行兼爱。即使是墨子所说的兼爱,也是从禹那里寻求依据的。
“而且,不只是《禹誓》如此,即使是《汤说》也是这样。汤说:‘我小子履,敢用黑色的公牛,向上天和后土祷告说:‘现在天下大旱,如果是因为我履的罪过,得罪了上下神灵,我有善行不敢隐瞒,有罪过不敢赦免,这一切都明察在天帝心中。万方如果有罪,就让我一人承担;如果我一人有罪,不要波及万方。’这就是说,汤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然而还不害怕把自己当作牺牲,来向上帝鬼神祷告。’这就是汤实行兼爱。即使是墨子所说的兼爱,也是从汤那里取法的。
“而且,不只是《誓命》和《汤说》如此,即使是《周诗》也是这样。《周诗》说:‘王道宽广,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平坦,不结党不偏私。它的正直像箭一样,它的平易像磨石一样,是君子所践行的,是小人所观看的。’如果我的话不是指这种道义,那么古代周文王、周武王公正严明,平均地奖赏贤人、惩罚暴徒,不偏袒亲戚兄弟。”这就是文王、武王实行兼爱。即使是墨子所说的兼爱,也是从文王、武王那里取法的。不知道天下的人,为什么都听说兼爱却反对它,这是什么缘故呢?
然而,天下反对兼爱的人所说的话,还没有停止,说:“难道兼爱不是对亲人的利益不忠诚,从而损害了孝道吗?”墨子说:“暂且推究一下孝子为亲人考虑的做法。我不知道孝子为亲人考虑,是希望别人爱护和有利于自己的亲人呢?还是希望别人憎恨和残害自己的亲人呢?从情理来看,当然是希望别人爱护和有利于自己的亲人。那么,我怎样先行动才能得到这个结果呢?是我先行动去爱护和有利于别人的亲人,然后别人回报我,爱护和有利于我的亲人呢?还是我先行动去憎恨别人的亲人,然后别人回报我,爱护和有利于我的亲人呢?那一定是我先行动去爱护和有利于别人的亲人,然后别人回报我,爱护和有利于我的亲人。那么,对于孝子来说,难道真的不得不先行动去爱护和有利于别人的亲人吗?还是认为天下的孝子遇到的情况不足以作为标准呢?暂且推究一下先王所记载的,《大雅》中所说的:‘没有说话而不得到回报的,没有施恩而不得到报答的,投给我桃子,回报我以李子。’这就是说,爱护别人的人一定会被别人爱护,憎恨别人的人一定会被别人憎恨。不知道天下的人,为什么都听说兼爱却反对它,这是什么缘故呢?是认为困难而不可实行吗?曾经有过比这更困难却能做到的事情。从前楚灵王喜欢细腰,在楚灵王的时候,楚国的人吃饭不超过一顿,一定要扶着墙才能站起来,扶着栏杆才能行走。所以,节食是难以做到的,然后他们为了取悦楚灵王而去做,没过多久,百姓的习俗就改变了,这就是为了迎合上级的喜好。从前越王勾践喜欢勇敢,训练他的士兵三年,因为他知道士兵的勇气还不够,就放火烧船,击鼓让他们前进,他的士兵排在前列,伏在水火中而死,数不胜数。在这个时候,如果不击鼓让他们后退,越国的士兵可以说是非常勇敢了。所以,烧身是难以做到的,然后他们为了取悦越王而去做,没过多久,百姓的习俗就改变了,这就是为了迎合上级的喜好。从前晋文公喜欢粗布衣服,在晋文公的时候,晋国的人,穿着粗布衣服,牂羊皮袍,练帛帽子,粗布鞋子,进见晋文公,出来就在朝廷上穿着。所以,穿粗布衣服是难以做到的,然后他们为了取悦晋文公而去做,没过多久,百姓的习俗就改变了,这就是为了迎合上级的喜好。因此,节食、烧身、穿粗布衣服,这是天下最难做到的事情,然后他们为了取悦上级而去做,没过多久,百姓的习俗就改变了。为什么呢?就是为了迎合上级的喜好。现在,如果说到兼相爱、交相利,这既有利又容易做到,好处不可胜数,我认为只是没有上级喜欢它罢了。如果有上级喜欢它,用奖赏和赞誉来鼓励,用刑罚来威慑,我认为人们趋向兼相爱、交相利,就像火向上燃烧、水向下流动一样,在天下是不可阻止的。
所以,兼爱是圣王的大道,是王公大人得以安定的原因,是万民衣食充足的原因。所以,君子不如仔细考察兼爱并努力实行它,做君主的必须恩惠,做臣子的必须忠诚,做父亲的必须慈爱,做儿子的必须孝顺,做兄长的必须友爱,做弟弟的必须敬顺。所以,君子如果想要做恩惠的君主、忠诚的臣子、慈爱的父亲、孝顺的儿子、友爱的兄长、敬顺的弟弟,就应当认为兼爱不可不实行,这是圣王的大道,也是万民最大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