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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墨子闲诂五

尚同下第十三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1–13 段

是以举天下之人,皆欲得上之赏誉,而畏上之毁罚。是故里长顺天子政,而一同其里之义。里长既同其里之义,率其里之万民,以尚同乎乡长,曰:「凡里之万民,皆尚同乎乡长,而不敢下比。乡长之所是,必亦是之,乡长之所非,必亦非之。去而不善言,学乡长之善言;去而不善行,学乡长之善行。乡长固乡之贤者也,举乡人以法乡长,夫乡何说而不治哉?」察乡长之所以治乡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其能一同其乡之义,是以乡治。

  乡长治其乡,而乡既已治矣,有率其乡万民,以尚同乎国君,曰:「凡乡之万民,皆上同乎国君,而不敢下比。国君之所是,必亦是之,国君之所非,必亦非之。去而不善言,学国君之善言;去而不善行,学国君之善行。国君固国之贤者也,举国人以法国君,夫国何说而不治哉?」察国君之所以治国,而国治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其能一同其国之义,是以国治。

  国君治其国,而国既已治矣,有率其国之万民,以尚同乎天子,曰:「凡国之万民上同乎天子,而不敢下比。天子之所是,必亦是之,天子之所非,必亦非之。去而不善言,学天子之善言;去而不善行,学天子之善行。天子者,固天下之仁人也,举天下之万民以法天子,夫天下何说而不治哉?」察天子之所以治天下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其能一同天下之义,是以天下治。

  夫既尚同乎天子,而未上同乎天者,则天灾将犹未止也。故当若天降寒热不节,雪霜雨露不时,五谷不孰,六畜不遂,疾灾戾疫、飘风苦雨,荐臻而至者,此天之降罚也,将以罚下人之不尚同乎天者也。故古者圣王,明天鬼之所欲,而避天鬼之所憎,以求兴天下之害。是以率天下之万民,齐戒沐浴,洁为酒醴粢盛,以祭祀天鬼。其事鬼神也,酒醴粢盛不敢不蠲洁,牺牲不敢不腯肥,圭璧币帛不敢不中度量,春秋祭祀不敢失时几,听狱不敢不中,分财不敢不均,居处不敢怠慢。曰其为正长若此,是故上者天鬼有厚乎其为政长也,下者万民有便利乎其为政长也。天鬼之所深厚而能强从事焉,则天鬼之福可得也。万民之所便利而能强从事焉,则万民之亲可得也。其为政若此,是以谋事得,举事成,入守固,出诛胜者,何故之以也?曰唯以尚同为政者也。故古者圣王之为政若此。』

  今天下之人曰:『方今之时,天下之正长犹未废乎天下也,而天下之所以乱者,何故之以也?』子墨子曰:『方今之时之以正长,则本与古者异矣,譬之若有苗之以五刑然。昔者圣王制为五刑,以治天下,逮至有苗之制五刑,以乱天下。则此岂刑不善哉?用刑则不善也。是以先王之书吕刑之道曰:「苗民否用练折则刑,唯作五杀之刑,曰法。」则此言善用刑者以治民,不善用刑者以为五杀,则此岂刑不善哉?用刑则不善。故遂以为五杀。是以先王之书术令之道曰:「唯口出好兴戎。」则此言善用口者出好,不善用口者以为谗贼寇戎。则此岂口不善哉?用口则不善也,故遂以为谗贼寇戎。

  故古者之置正长也,将以治民也,譬之若丝缕之有纪,而罔罟之有纲也,将以运役天下淫暴,而一同其义也。是以先王之书,相年之道曰:「夫建国设都,乃作后王君公,否用泰也,轻大夫师长,否用佚也,维辩使治天均。」则此语古者上帝鬼神之建设国都,立正长也,非高其爵,厚其禄,富贵佚而错之也,将以为万民兴利除害,富贵贫寡,安危治乱也。故古者圣王之为若此。今王公大人之为刑政则反此。政以为便譬,宗于父兄故旧,以为左右,置以为正长。民知上置正长之非正以治民也,是以皆比周隐匿,而莫肯尚同其上。是故上下不同义。若苟上下不同义,赏誉不足以劝善,而刑罚不足以沮暴。何以知其然也?曰上唯毋立而为政乎国家,为民正长,曰人可赏吾将赏之。若苟上下不同义,上之所赏,则众之所非,曰人众与处,于众得非。则是虽使得上之赏,未足以劝乎!上唯毋立而为政乎国家,为民正长,曰人可罚吾将罚之。若苟上下不同义,上之所罚,则众之所誉,曰人众与处,于众得誉。则是虽使得上之罚,未足以沮乎!若立而为政乎国家,为民正长,赏誉不足以劝善,而刑罚不沮暴,则是不与乡吾本言民「始生未有正长之时」同乎!若有正长与无正长之时同,则此非所以治民一众之道。故古者圣王唯而审以尚同,以为正长,是故上下情请为通。上有隐事遗利,下得而利之;下有蓄怨积害,上得而除之。是以数千万里之外,有为善者,其室人未遍知,乡里未遍闻,天子得而赏之。数千万里之外,有为不善者,其室人未遍知,乡里未遍闻,天子得而罚之。是以举天下之人皆恐惧振动惕栗,不敢为淫暴,曰天子之视听也神。先王之言曰:「非神也,夫唯能使人之耳目助己视听,使人之吻助己言谈,使人之心助己思虑,使人之股肱助己动作」。助之视听者众,则其所闻见者远矣;助之言谈者众,则其德音之所抚循者博矣;助之思虑者众,则其谈谋度速得矣;助之动作者众,即其举事速成矣。

译因此,全天下的人,都渴望得到君上的奖赏和赞誉,而畏惧君上的谴责和惩罚。所以,里长顺从天子的政令,统一全里的道义。里长统一了全里的道义后,率领全里的百姓,向上与乡长保持一致,说:“全里的百姓,都向上与乡长保持一致,而不敢私下结党。乡长认为对的,必定也认为对;乡长认为错的,必定也认为错。摒弃不好的言论,学习乡长的好言论;摒弃不好的行为,学习乡长的好行为。乡长本来就是乡里的贤人,全乡的人都以乡长为法度,那么乡里怎么会治理不好呢?”考察乡长之所以能治理好乡里的原因是什么?回答说:只是因为他能统一全乡的道义,所以乡里得以治理。

乡长治理好乡里,而乡里已经治理好了,于是率领全乡的百姓,向上与国君保持一致,说:“全乡的百姓,都向上与国君保持一致,而不敢私下结党。国君认为对的,必定也认为对;国君认为错的,必定也认为错。摒弃不好的言论,学习国君的好言论;摒弃不好的行为,学习国君的好行为。国君本来就是国家的贤人,全国的人都以国君为法度,那么国家怎么会治理不好呢?”考察国君之所以能治理好国家,而国家得以治理的原因是什么?回答说:只是因为他能统一全国的道义,所以国家得以治理。

国君治理好国家,而国家已经治理好了,于是率领全国的百姓,向上与天子保持一致,说:“全国的百姓都向上与天子保持一致,而不敢私下结党。天子认为对的,必定也认为对;天子认为错的,必定也认为错。摒弃不好的言论,学习天子的好言论;摒弃不好的行为,学习天子的好行为。天子本来就是天下的仁人,天下的百姓都以天子为法度,那么天下怎么会治理不好呢?”考察天子之所以能治理好天下的原因是什么?回答说:只是因为他能统一天下的道义,所以天下得以治理。

既然已经向上与天子保持一致,而没有向上与天保持一致,那么天灾将仍然不会停止。所以,当天降下寒热不协调,雪霜雨露不合时宜,五谷不成熟,六畜不顺利,疾病瘟疫、狂风暴雨,接连不断地到来时,这是天降下的惩罚,用来惩罚下面的人不向上与天保持一致。所以古代的圣王,明晓天鬼所喜爱的,而避开天鬼所厌恶的,以求消除天下的祸害。因此率领天下的百姓,斋戒沐浴,洁净地准备酒醴和祭品,来祭祀天鬼。他们侍奉鬼神,酒醴和祭品不敢不洁净,牺牲不敢不肥壮,圭璧币帛不敢不合乎法度,春秋祭祀不敢错过时机,审理案件不敢不公正,分配财物不敢不平均,居处不敢怠慢。说执政者像这样,所以上面天鬼厚待他们的执政,下面百姓便利他们的执政。天鬼所厚待而能努力从事,那么天鬼的福佑就可以得到了。百姓所便利而能努力从事,那么百姓的亲近就可以得到了。他们执政像这样,所以谋划事情能成功,举事能完成,入守能坚固,出征能胜利,原因是什么?回答说:只是因为实行尚同来执政。所以古代的圣王执政像这样。

现在天下的人说:“当今的时代,天下的执政者还没有废除,而天下之所以混乱,原因是什么?”墨子说:“当今时代所用的执政者,根本与古代不同了,好比有苗使用五刑一样。从前圣王制定五刑,用来治理天下,等到有苗制定五刑,却用来扰乱天下。这难道是刑罚不好吗?是使用刑罚的方法不好。所以先王的书《吕刑》中说:‘有苗不用教化而用刑罚,只制定五种杀人的刑罚,称为法。’这就是说善用刑罚的人用来治理百姓,不善用刑罚的人用来施行五种杀戮,这难道是刑罚不好吗?是使用刑罚的方法不好,所以最终变成了五种杀戮。所以先王的书《术令》中说:‘只有口说出好话,才能兴起战争。’这就是说善用口的人说出好话,不善用口的人用来作为谗言、贼寇和战争。这难道是口不好吗?是使用口的方法不好,所以最终变成了谗言、贼寇和战争。

所以古代设置执政者,是用来治理百姓的,好比丝线有总绳,渔网有总纲一样,用来役使天下的淫乱暴徒,而统一他们的道义。所以先王的书《相年》中说:‘建立国家设置都城,于是设立后王君公,不任用骄纵的人,轻视大夫师长,不任用安逸的人,只选拔能治理天下的人。’这就是说古代上帝鬼神建立国家都城,设立执政者,不是抬高他们的爵位,加厚他们的俸禄,让他们富贵安逸而安置他们,而是为了替百姓兴利除害,使富贵贫寡,安危治乱得到解决。所以古代的圣王像这样。现在王公大人制定刑罚政令却与此相反。政令以便利为借口,尊崇父兄故旧,让他们作为左右亲信,设置他们作为执政者。百姓知道上面设置的执政者不是真正为了治理百姓,所以都结党营私、隐瞒真相,而不肯向上与上级保持一致。所以上下道义不同。如果上下道义不同,奖赏和赞誉不足以鼓励善行,而刑罚不足以阻止暴行。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说上面设立执政者治理国家,作为百姓的执政者,说人可赏我将赏之。如果上下道义不同,上面所赏赐的,就是众人所非议的,说众人在一起,在众人中得到非议。那么即使得到了上面的奖赏,也不足以鼓励善行!上面设立执政者治理国家,作为百姓的执政者,说人可罚我将罚之。如果上下道义不同,上面所惩罚的,就是众人所赞誉的,说众人在一起,在众人中得到赞誉。那么即使得到了上面的惩罚,也不足以阻止暴行!如果设立执政者治理国家,作为百姓的执政者,奖赏和赞誉不足以鼓励善行,而刑罚不足以阻止暴行,那么这与先前我说的百姓‘刚出生没有执政者时’的情况相同!如果有执政者与没有执政者的情况相同,那么这就不是治理百姓、统一众人的方法。所以古代的圣王审慎地实行尚同,设立执政者,所以上下的情由能够沟通。上面有隐秘的事情和遗留的利益,下面能得到利益;下面有积蓄的怨恨和积累的祸害,上面能加以消除。所以数千万里之外,有做善事的人,他的家人没有普遍知道,乡里没有普遍听说,天子能奖赏他。数千万里之外,有做坏事的人,他的家人没有普遍知道,乡里没有普遍听说,天子能惩罚他。所以全天下的人都恐惧震动战栗,不敢做淫乱暴虐的事,说天子的视听像神一样。先王的话说:‘不是神,只是能让人用耳目帮助自己视听,让人用嘴帮助自己言谈,让人用心帮助自己思虑,让人用四肢帮助自己行动’。帮助视听的人多,那么所听到看到的就远了;帮助言谈的人多,那么他的德音所安抚的范围就广了;帮助思虑的人多,那么他的谋划就能迅速得到;帮助行动的人多,那么他的举事就能迅速完成。

故古者圣人之所以济事成功,垂名于后世者,无他故异物焉,曰唯能以尚同为政者也。是以先王之书周颂之道之曰:「载来见彼王,聿求厥章。」则此语古者国君诸侯之以春秋来朝聘天子之廷,受天子之严教,退而治国,政之所加,莫敢不宾。当此之时,本无有敢纷天子之教者。诗曰:「我马维骆,六辔沃若,载驰载驱,周爰咨度。」又曰:「我马维骐,六辔若丝载驰载驱,周爰咨谋。」即此语也。古者国君诸侯之闻见善与不善也,皆驰驱以告天子,是以赏当贤,罚当暴,不杀不辜,不失有罪,则此尚同之功也。』

  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请将欲富其国家,众其人民,治其刑政,定其社稷,当若尚同之不可不察,此之本也。』

  尚同下第十三

  子墨子言曰:『知者之事,必计国家百姓所以治者而为之,必计国家百姓之所以乱者而辟之。然计国家百姓之所以治者何也?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治,不得下之情则乱。何以知其然也?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是明于民之善非也。若苟明于民之善非也,则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罚之也。善人赏而暴人罚,则国必治。上之为政也,不得下之情,则是不明于民之善非也。若苟不明于民之善非,则是不得善人而赏之,不得暴人而罚之。善人不赏而暴人不罚,为政若此,国众必乱。故赏不得下之情,而不可不察者也。』

  然计得下之情将柰何可?故子墨子曰:『唯能以尚同一义为政,然后可矣。何以知尚同一义之可而为政于天下也?然胡不审稽古之治为政之说乎。古者,天之始生民,未有正长也,百姓为人。若苟百姓为人,是一人一义,十人十义,百人百义,千人千义,逮至人之众不可胜计也,则其所谓义者,亦不可胜计。此皆是其义,而非人之义,是以厚者有斗,而薄者有争。是故天下之欲同一天下之义也,是故选择贤者,立为天子。天子以其知力为未足独治天下,是以选择其次立为三公。三公又以其知力为未足独左右天子也,是以分国建诸侯。诸侯又以其知力为未足独治其四境之内也,是以选择其次立为卿之宰。卿之宰又以其知力为未足独左右其君也,是以选择其次立而为乡长家君。是故古者天子之立三公、诸侯、卿之宰、乡长家君,非特富贵游佚而择之也,将使助治乱刑政也。故古者建国设都,乃立后王君公,奉以卿士师长,此非欲用说也,唯辩而使助治天明也。

  今此何为人上而不能治其下,为人下而不能事其上,则是上下相贼也,何故以然?则义不同也。若苟义不同者有党,上以若人为善,将赏之,若人唯使得上之赏,而辟百姓之毁,是以为善者,必未可使劝,见有赏也。上以若人为暴,将罚之,若人唯使得上之罚,而怀百姓之誉,是以为暴者,必未可使沮,见有罚也。故计上之赏誉,不足以劝善,计其毁罚,不足以沮暴。此何故以然?则义不同也。』

  然则欲同一天下之义,将柰何可?故子墨子言曰:『然胡不赏使家君试用家君,发宪布令其家,曰:「若见爱利家者,必以告,若见恶贼家者,亦必以告。若见爱利家以告,亦犹爱利家者也,上得且赏之,众闻则誉之,若见恶贼家不以告,亦犹恶贼家者也,上得且罚之,众闻则非之。」是以遍若家之人,皆欲得其长上之赏誉,辟其毁罚。是以善言之,不善言之,家君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罚之。善人之赏,而暴人之罚,则家必治矣。然计若家之所以治者何也?唯以尚同一义为政故也。

  家既已治,国之道尽此已邪?则未也。国之为家数也甚多,此皆是其家,而非人之家,是以厚者有乱,而薄者有争,故又使家君总其家之义,以尚同于国君。国君亦为发宪布令于国之众,曰:「若见爱利国者,必以告,若见恶贼国者,亦必以告。若见爱利国以告者,亦犹爱利国者也,上得且赏之,众闻则誉之,若见恶贼国不以告者,亦犹恶贼国者也,上得且罚之,众闻则非之。」是以遍若国之人,皆欲得其长上之赏誉,避其毁罚。是以民见善者言之,见不善者言之,国君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罚之。善人赏而暴人罚,则国必治矣。然计若国之所以治者何也?唯能以尚同一义为政故也。

译因此,古代圣人之所以能够成就事业、建立功业,并将名声流传于后世,没有别的特殊原因,只是因为他们能够以“尚同”的原则来治理政事。所以先王的书籍《周颂》中说道:“前来朝见那位君王,寻求他的法度。”这就是说,古代的国君和诸侯在春秋两季来到天子的朝廷朝见聘问,接受天子严厉的教诲,回去治理国家,政令所到之处,没有人敢不臣服。在这个时候,本来就没有人敢扰乱天子的教化。《诗经》说:“我的马是白黑相间的骆马,六条缰绳润泽光亮,时而奔驰时而驱赶,到处咨询度量。”又说:“我的马是青黑相间的骐马,六条缰绳如同丝线,时而奔驰时而驱赶,到处咨询谋划。”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古代的国君和诸侯听到或看到善与不善的事情,都迅速跑去报告天子,因此奖赏得当于贤人,惩罚得当于暴人,不杀无辜,不放过有罪的人,这就是“尚同”的功效。

所以墨子说:“现在天下的王公大人、士人君子,如果想要使国家富裕,使人口众多,治理好刑法政事,安定好社稷,就应当明白‘尚同’是不可不考察的,这是根本所在。”

《尚同下》第十三

墨子说:“明智的人做事,一定要计算国家百姓得以治理的原因而去做,一定要计算国家百姓之所以混乱的原因而避开它。那么,计算国家百姓得以治理的原因是什么呢?上级执政,能了解下情就能治理好,不能了解下情就会混乱。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上级执政,能了解下情,就是能明辨百姓的善与非善。如果能明辨百姓的善与非善,就能得到善人而奖赏他们,得到暴人而惩罚他们。善人受到奖赏而暴人受到惩罚,国家就一定治理得好。上级执政,不能了解下情,就是不能明辨百姓的善与非善。如果不能明辨百姓的善与非善,就不能得到善人而奖赏他们,也不能得到暴人而惩罚他们。善人不受到奖赏而暴人不受到惩罚,像这样执政,国家百姓一定会混乱。所以,不能了解下情,是不可不考察的。”

那么,计算了解下情该怎么办才好呢?所以墨子说:“只有能够以‘尚同’于一个道义来治理政事,然后才可以。怎么知道‘尚同’于一个道义可以治理天下呢?为什么不仔细考察古代治理政事的说法呢?古代,天刚开始生养百姓时,没有正长,百姓各自为政。如果百姓各自为政,就是一个人有一种义,十个人有十种义,一百个人有一百种义,一千个人有一千种义,等到人数多到不可胜数,那么他们所谓的义,也不可胜数。这都是肯定自己的义,否定别人的义,因此关系深厚的互相争斗,关系浅薄的互相争执。所以天下想要统一道义,因此选择贤者,立为天子。天子认为自己的智慧和力量不足以独自治理天下,因此选择次一等的贤者立为三公。三公又认为自己的智慧和力量不足以独自辅佐天子,因此分封国家建立诸侯。诸侯又认为自己的智慧和力量不足以独自治理其四境之内,因此选择次一等的贤者立为卿和宰。卿和宰又认为自己的智慧和力量不足以独自辅佐其君主,因此选择次一等的贤者立为乡长和家君。所以古代天子设立三公、诸侯、卿宰、乡长家君,并不是特意为了富贵安逸而选择他们,而是让他们帮助治理混乱的刑法政事。所以古代建立国家设置都城,于是设立后王君公,配备卿士师长,这并不是想用来游说,只是辨别贤能而让他们帮助治理天明的政事。

现在为什么在上位的人不能治理在下位的人,在下位的人不能侍奉在上位的人,这是上下互相伤害,为什么这样呢?是因为道义不同。如果道义不同的人结党营私,上级认为这个人善良,将要奖赏他,这个人只希望能得到上级的奖赏,而避开百姓的诋毁,因此做善事的人,未必能因为看到有赏而受到鼓励。上级认为这个人凶暴,将要惩罚他,这个人只希望能得到上级的惩罚,而怀有百姓的赞誉,因此做恶事的人,未必能因为看到有罚而受到阻止。所以计算上级的奖赏和赞誉,不足以鼓励善行,计算其诋毁和惩罚,不足以阻止恶行。为什么这样呢?是因为道义不同。”

那么想要统一天下的道义,该怎么办才好呢?所以墨子说:“为什么不尝试让家君试用家君,在家内发布法令,说:‘如果见到爱护利益家族的人,一定要报告;如果见到憎恶危害家族的人,也一定要报告。如果见到爱护利益家族的人而报告,也就如同爱护利益家族一样,上级得到报告就会奖赏他,众人听说就会赞誉他;如果见到憎恶危害家族的人而不报告,也就如同憎恶危害家族一样,上级得到报告就会惩罚他,众人听说就会非议他。’因此全家族的人,都想要得到长官的奖赏和赞誉,避开其诋毁和惩罚。因此善言的人说,不善的人说,家君得到善人而奖赏他们,得到暴人而惩罚他们。善人受到奖赏,暴人受到惩罚,那么家族就一定治理好了。那么计算这个家族之所以治理好的原因是什么呢?只是以‘尚同’于一个道义来治理政事的缘故。

家族已经治理好了,治理国家的方法就止于此了吗?还没有。国家中的家族数量很多,这都是肯定自己的家族,否定别人的家族,因此关系深厚的有动乱,关系浅薄的有争执,所以又让家君汇总其家族的道义,向上‘尚同’于国君。国君也向国内的众人发布法令,说:‘如果见到爱护利益国家的人,一定要报告;如果见到憎恶危害国家的人,也一定要报告。如果见到爱护利益国家的人而报告,也就如同爱护利益国家一样,上级得到报告就会奖赏他,众人听说就会赞誉他;如果见到憎恶危害国家的人而不报告,也就如同憎恶危害国家一样,上级得到报告就会惩罚他,众人听说就会非议他。’因此全国的人,都想要得到长官的奖赏和赞誉,避开其诋毁和惩罚。因此百姓见到善的人就说,见到不善的人就说,国君得到善人而奖赏他们,得到暴人而惩罚他们。善人受到奖赏,暴人受到惩罚,那么国家就一定治理好了。那么计算这个国家之所以治理好的原因是什么呢?只是能够以‘尚同’于一个道义来治理政事的缘故。”

国既已治矣,天下之道尽此已邪?则未也。天下之为国数也甚多,此皆是其国,而非人之国,是以厚者有战,而薄者有争。故又使国君选其国之义,以尚同于天子。天子亦为发宪布令于天下之众,曰:「若见爱利天下者,必以告,若见恶贼天下者,亦以告。若见爱利天下以告者,亦犹爱利天下者也,上得则赏之,众闻则誉之。若见恶贼天下不以告者,亦犹恶贼天下者也,上得且罚之,众闻则非之。」是以遍天下之人,皆欲得其长上之赏誉,避其毁罚,是以见善不善者告之。天子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罚之,善人赏而暴人罚,天下必治矣。然计天下之所以治者何也?唯而以尚同一义为政故也。

  天下既已治,天子又总天下之义,以尚同于天。故当尚同之为说也,尚用之天子,可以治天下矣;中用之诸侯,可而治其国矣;小用之家君,可而治其家矣。是故大用之,治天下不窕,小用之,治一国一家而不横者,若道之谓也。』

  故曰治天下之国若治一家,使天下之民若使一夫。意独子墨子有此,而先王无此其有邪?则亦然也。圣王皆以尚同为政,故天下治。何以知其然也?于先王之书也大誓之言然,曰:『小人见奸巧乃闻,不言也,发罪钧。』此言见淫辟不以告者,其罪亦犹淫辟者也。

  故古之圣王治天下也,其所差论,以自左右羽翼者皆良,外为之人,助之视听者众。故与人谋事,先人得之;与人举事,先人成之;光誉令闻,先人发之。唯信身而从事,故利若此。古者有语焉,曰:『一目之视也,不若二目之视也。一耳之听也,不若二耳之听也。一手之操也,不若二手之强也。』夫唯能信身而从事,故利若此。是故古之圣王之治天下也,千里之外有贤人焉,其乡里之人皆未之均闻见也,圣王得而赏之。千里之内有暴人焉,其乡里未之均闻见也,圣王得而罚之。故唯毋以圣王为聪耳明目与?岂能一视而通见千里之外哉!一听而通闻千里之外哉!圣王不往而视也,不就而听也。然而使天下之为寇乱盗贼者,周流天下无所重足者,何也?其以尚同为政善也。

  是故子墨子曰:『凡使民尚同者,爱民不疾,民无可使,曰必疾爱而使之,致信而持之,富贵以道其前,明罚以率其后。为政若此,唯欲毋与我同,将不可得也。』

  是以子墨子曰:『今天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情将欲为仁义,求为上士,上欲中圣王之道,下欲中国家百姓之利,故当尚同之说,而不可不察尚同为政之本,而治要也。』

  卷四

  兼爱上第十四

  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也,必知乱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乱之所自起,则不能治。譬之如医之攻人之疾者然,必知疾之所自起,焉能攻之;不知疾之所自起,则弗能攻。治乱者何独不然,必知乱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乱之所自起,则弗能治。

  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也,不可不察乱之所自起,当察乱何自起?起不相爱。臣子之不孝君父,所谓乱也。子自爱不爱父,故亏父而自利;弟自爱不爱兄,故亏兄而自利;臣自爱不爱君,故亏君而自利,此所谓乱也。虽父之不慈子,兄之不慈弟,君之不慈臣,此亦天下之所谓乱也。父自爱也不爱子,故亏子而自利;兄自爱也不爱弟,故亏弟而自利;君自爱也不爱臣,故亏臣而自利。是何也?皆起不相爱。虽至天下之为盗贼者亦然,盗爱其室不爱其异室,故窃异室以利其室;贼爱其身不爱人,故贼人以利其身。此何也?皆起不相爱。虽至大夫之相乱家,诸侯之相攻国者亦然。大夫各爱其家,不爱异家,故乱异家以利其家;诸侯各爱其国,不爱异国,故攻异国以利其国,天下之乱物具此而已矣。察此何自起?皆起不相爱。

  若使天下兼相爱,爱人若爱其身,犹有不孝者乎?视父兄与君若其身,恶施不孝?犹有不慈者乎?视弟子与臣若其身,恶施不慈?故不孝不慈亡有,犹有盗贼乎?故视人之室若其室,谁窃?视人身若其身,谁贼?故盗贼亡有。犹有大夫之相乱家、诸侯之相攻国者乎?视人家若其家,谁乱?视人国若其国,谁攻?故大夫之相乱家、诸侯之相攻国者亡有。若使天下兼相爱,国与国不相攻,家与家不相乱,盗贼无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若此则天下治。故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恶得不禁恶而劝爱?故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故子墨子曰:『不可以不劝爱人者,此也。』

译国家已经治理好了,天下的道理就仅仅如此吗?并不是这样。天下作为国家的数量非常多,这些国家都是它们自己的国家,而不是别人的国家,因此关系深厚的国家之间有战争,关系浅薄的国家之间有争斗。所以又让国君选择他们国家中的道义,来向上统一于天子。天子也为天下众人颁布法令,说:“如果看见爱护、有利于天下的人,一定要上报;如果看见憎恶、残害天下的人,也要上报。如果看见爱护、有利于天下的人并上报的,也就如同爱护、有利于天下的人一样,上级得知就奖赏他,众人听说就称赞他。如果看见憎恶、残害天下的人却不上报的,也就如同憎恶、残害天下的人一样,上级得知就惩罚他,众人听说就非议他。”因此,普天下的人,都想得到上级和长辈的奖赏与赞誉,避免他们的毁谤与惩罚,所以看见好人坏人都会上报。天子得到好人就奖赏他,得到坏人就惩罚他,好人得到奖赏而坏人受到惩罚,天下就一定治理好了。然而计算天下之所以能治理好的原因是什么呢?只是因为用统一道义来施政的缘故。

天下已经治理好了,天子又总括天下的道义,来向上统一于天。所以当实行“尚同”的主张时,在高层应用于天子,可以治理天下;在中层应用于诸侯,可以治理他们的国家;在底层应用于家长,可以治理他们的家庭。因此,大范围地运用它,治理天下没有遗漏;小范围地运用它,治理一个国家或一个家庭也没有偏差,这就是所说的“道”。

所以说,治理天下的国家就像治理一个家庭,役使天下的百姓就像役使一个人。难道只有墨子有这样的想法,而先代圣王没有这样的想法吗?其实先代圣王也有这样的想法。圣王都用“尚同”来施政,所以天下得以治理。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在先王的书籍中,《大誓》的话就是这样说的:“小人看见奸邪巧诈的事却听而不闻,不加以报告,其罪与奸邪巧诈者等同。”这是说看见淫乱邪僻的事却不报告的人,他的罪过也就如同淫乱邪僻者一样。

所以古代圣王治理天下时,他们所选拔议论、用来辅佐自己的左右亲信都是贤良之人,在外协助他们视听的人很多。因此与人谋划事情,比别人先得到结果;与人举办事宜,比别人先取得成功;光荣的声誉和美好的名声,比别人先传播出去。只是因为信任自身并致力于行事,所以利益像这样显著。古代有句话这样说:“用一只眼睛看,不如用两只眼睛看得清楚。用一只耳朵听,不如用两只耳朵听得真切。用一只手操作,不如用两只手有力。”正因为能信任自身并致力于行事,所以利益像这样显著。因此古代圣王治理天下时,千里之外有贤人,他的乡里之人还没有都听说和看见,圣王却能得到他并奖赏他。千里之内有坏人,他的乡里还没有都听说和看见,圣王却能得到他并惩罚他。所以难道认为圣王有聪耳明目吗?难道能一眼就看清千里之外吗?一听就听清千里之外吗?圣王不去那里看,也不去那里听。然而让天下那些做寇乱盗贼的人,周游天下无处容身,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用“尚同”来施政的好处啊。

所以墨子说:“凡是役使百姓实行‘尚同’的,如果爱护百姓不迫切,百姓就无法被役使,说一定要迫切地爱护他们并役使他们,以至诚信来对待他们,用富贵引导他们向前,用明确的刑罚督促他们向后。施政像这样,即使想要不与我统一,也是不可能的。”

因此墨子说:“现在天下的王公大人、士人君子,内心想要实行仁义,追求成为上等士人,向上想要符合圣王的道,向下想要符合国家百姓的利益,所以应当实行‘尚同’的主张,而不能不考察‘尚同’作为施政的根本,以及治理的关键。”

卷四

兼爱上第十四

圣人把治理天下作为自己的事业,一定要知道混乱是从哪里产生的,才能治理它;不知道混乱是从哪里产生的,就不能治理它。这就好比医生治疗人的疾病一样,一定要知道疾病是从哪里产生的,才能治疗它;不知道疾病是从哪里产生的,就不能治疗它。治理混乱难道唯独不是这样吗?一定要知道混乱是从哪里产生的,才能治理它;不知道混乱是从哪里产生的,就不能治理它。

圣人把治理天下作为自己的事业,不能不考察混乱是从哪里产生的。应当考察混乱是从哪里产生的呢?产生于不相爱。臣子不孝顺君主和父亲,这就是所谓的混乱。儿子只爱自己而不爱父亲,所以损害父亲而使自己获利;弟弟只爱自己而不爱兄长,所以损害兄长而使自己获利;臣子只爱自己而不爱君主,所以损害君主而使自己获利,这就是所谓的混乱。即使是父亲不慈爱儿子,兄长不慈爱弟弟,君主不慈爱臣子,这也是天下人所说的混乱。父亲只爱自己而不爱儿子,所以损害儿子而使自己获利;兄长只爱自己而不爱弟弟,所以损害弟弟而使自己获利;君主只爱自己而不爱臣子,所以损害臣子而使自己获利。这是为什么呢?都产生于不相爱。即使是天下做盗贼的人也是这样,盗贼只爱自己的家室而不爱别人的家室,所以偷窃别人的家室来使自己的家室获利;贼人只爱自己的身体而不爱别人,所以伤害别人来使自己的身体获利。这是为什么呢?都产生于不相爱。即使是大夫互相扰乱家室,诸侯互相攻伐国家也是这样。大夫各自爱自己的家室,不爱别人的家室,所以扰乱别人的家室来使自己的家室获利;诸侯各自爱自己的国家,不爱别人的国家,所以攻伐别人的国家来使自己的国家获利,天下的混乱事物都具备这些罢了。考察这些是从哪里产生的呢?都产生于不相爱。

如果让天下人普遍相爱,爱别人就像爱自己一样,还有不孝顺的人吗?看待父亲、兄长和君主就像看待自己一样,哪里会施行不孝顺呢?还有不慈爱的人吗?看待儿子、弟弟和臣子就像看待自己一样,哪里会施行不慈爱呢?所以不孝顺和不慈爱的人没有了,还有盗贼吗?所以看待别人的家室就像看待自己的家室,谁还会偷窃?看待别人的身体就像看待自己的身体,谁还会伤害?所以盗贼没有了。还有大夫互相扰乱家室、诸侯互相攻伐国家的人吗?看待别人的家室就像看待自己的家室,谁还会扰乱?看待别人的国家就像看待自己的国家,谁还会攻伐?所以大夫互相扰乱家室、诸侯互相攻伐国家的人没有了。如果让天下人普遍相爱,国家与国家不互相攻伐,家室与家室不互相扰乱,盗贼没有,君臣父子都能孝顺慈爱,像这样天下就治理好了。所以圣人把治理天下作为自己的事业,怎么能不禁止恶行而鼓励相爱呢?所以天下普遍相爱就治理好了,互相憎恶就混乱了。所以墨子说:“不能不鼓励爱人,就是这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