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诗藏苏门六君子文粹一

(卷首)

诗藏 · 诗集 · 第 1–148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苏门六君子文粹    总集类提要【臣】等谨案苏门六君子文粹七十巻,不着编辑者名氏。巻首凡例称或传为陈亮所辑,然亮辑欧阳文粹序载《龙川集》,而此书之序无考,则未必出于亮也。《宋史》称黄庭坚、张耒、晁补之、秦观为苏门四学士,而此益以陈师道、李廌,称苏门六君子者,葢陈、李虽与苏轼交甚晚,而师道则以轼荐起官,廌亦以文章见知于轼,故以类附之也。其文皆従诸家集中録出,凡《淮海集》十四巻,《宛邱集》二十二巻,《济北集》二十一巻,《济南集》五巻,《豫章集》四巻,《后山集》四巻,颇有一篇之中刋去首尾繁文,仅存其要语者。观其所取,大抵议论之文居多,葢坊肆所刋以备程试之用者。陆防《老学庵笔记》曰:「建炎以来尚苏氏文章,学者翕然从之,而蜀士尤盛,有语曰:『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羮』云云。」葢风防所趋,并其从游之士亦为当代所摹拟矣。然其去取谨严,犹工文之士所辑,且李廌集世无传本,今始从《永乐大典》裒辑成帙,颇借此书相补苴。又张耒集写本仅存,字多舛误;陈师道集刋本校诗差详,校文则畧,亦颇借此书以勘正。云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校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一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论论法上古之善为天下者,不患法不立,而患不能为法;不患法不足,而患法宻而不胜举。然则天下之治乱,不系法之存亡欤?夫亦有推本而后知其至也。夫法之所生,不生于无事,事起而不可理,则法从而经之。事日益多,法日益周;事日益新,政日益工,并起而相制,则不胜者受其患。故法不胜事,则天下之乱纷然而起。故治天下者,非无法之尚也,为其无事之可贵也;非法备之可削也,为其事变之可虑也。昔者三代之治,不若尧舜;商周之治,不如夏后。孔子曰:「后世有作者,虞帝不可及也。」又曰:「虞夏之道,寡怨于民;商周之道,不胜其弊。」夫舜之礼,比于夏后之时,则略矣;商周之礼,比于夏后之时,则备矣。夫四代之治否,岂礼不具之罪哉?制度日多,淳粹日衰矣。天下之势,譬如人之一身。夫世之人,有不畏寒暑,不治药石,恣口之所食,肆体之所安。夫如是者,问其年,必壮者也。深居奥处,爱养备至,药石百物,毒烈备进,而灸艾鍼砭,徧尝而无遗。问其年,则必老者也。夫虞夏之道,壮者也,其不治可为也,其不足可补也,壮者之疾,易治也。商周之道,老者也,其不治难为也,以其尝治之而不信故也;其不足难补也,以其尝补之而不满故也。以彼之疾方来,而吾之术已穷;彼之变未休,而待之道已尽。如是,则死继之矣。嗟夫!天下之不愿取办于法也,如此!而世之君子,因事制变,而尤法之不足,岂不悲哉?夫法度之弊,起于徳不足,而求胜其民,而败于启民之邪心,而多怨。夏之继舜也,岂不知舜之为不可及也?商周之继夏也,岂不知其弊之将不胜也?然而明见其弊而不为已,何也?岂其世变日繁,而徳有所不足故耶?徳不足以还民之初,熟视其乱而莫之禁,则将以智加之。故曰:法起于徳不足而求胜其民。夫上以智胜其下,则下亦以智胜其上,不络马首则毁。防窃辔之马,终身而不知不立门墙,则穿窬窃发之盗,终身而不为。法之于民,常制其一而开其一。制之者易见,而开之者难。防上下以智相胜,而奸邪诡伪不可胜究。故天下之人,始忘其欢欣戴君之心,而有怨怒忌上之雠。故曰:败于啓民之邪心而多怨。呜呼!夏之后为商,商之后为周,三代之治未甚相变也,其治乱之迹未甚相逺也。周亡而为秦,天下大乱,先王之治扫灭而无余。治世之迹卒不能复先王之丝毫,而三代之俗遂以不见于后世。何也?夫法未极,则俗之变未足。夏商之法尝若极矣,然民未大厌也。民有未厌之心,则其淳气美质犹有存者。周之法详矣,极矣,不可以复加。其俗之变已穷,而民之奸心邪态靡不毕出。其智备,其质尽,其恶甚,其美殚。故周之亡而不可复为矣。此圣人所以深悲之,而曰:「周人之末凟神而贵爵,刑罚穷矣。」此后所以必为秦也欤?

论法下古之有天下者,必得于纷争败乱之后。夫人之情,出于乱亡之后,则其情苦而思安。夫惟其情苦而思安,故其事简而易教。天下有易教之俗,则上无难立之法。故有国家者,其初下常绥静而易治安平之日乆,而民之侈心生,嗜欲之动无穷,而罪愈繁。故居其上者,乃始日夜补完其缺败,而调伏其崛强,曲为之防,多为之制。法度繁兴,刑政毕举,文胜而质不足,名美而实不称。大抵有国者中世以后,天下之事常多,而国家之观益美。生民之过日滋,而有司之文加备。而世之惑者,以谓能完上世之不足,而备前人之所未成,以为成功,而不知其不若使上世之质未散,而前人之朴常在也。天下之物,其势相激而后变生焉。名美者,实之所由亡;文备者,伪之所自起。葢尝以汉之事考之,髙祖取天下于秦,民出于百战夷伤之余,父子兄弟仅相保聚以安其生,故其气帖然静愿而少事。而高祖文景得以画一之法,羇縻而安辑之,歴数世而天下安妥。海内有大乱而豪杰不作,此民淳而法简之效也。至于武宣,天下之势久习于无事,民意日纵,豪侠盗贼稍起于里闾。二帝乃修明制度,收纳天下之才,讲政备物,以与天下战于才智之中。才者奋而奸者随之,强者胜而乱者因之,纷纷借借,以传于不肖之子孙,而汉以大壊。此则事众而法备之弊也。故天下之难治,不在于创始卤莽之初,而常在于积安大备之后。是故君子必观其兆而审其宜,解其甚而不激其变,使其势不为周人之已甚,而务使后世可以有加。呜呼,其本果安在哉?葢天下之弊,好强治者必召天下之大乱,务穷利者必贻天下之大害。夫汚尊而抔饮,蒉桴而土鼓,天下之人苟未厌其为礼乐也,则吾之礼乐虽足以备天下之声容,藏而勿陈可也。橧巢营窟之居,衣薪不封之葬,天下之人苟不失为生死之所安,则吾之制度虽足以建九筵之堂、五称之衣,弃而勿用可也。不乱则已,不必邀其敬;不欺则已,不必尽其忠。是谓不求备于民矣。可久之道,起于不求备,而效于人不厌。譬之万金之家,责之千金,其力亦足以供我之求。然吾日取一金焉,于是有不得已而取之百金,彼犹乐输而不怨。何则?彼惟所有者未竭而不厌故也。故礼乐刑政之设于下,使民有未厌之意,则后世有作者得以复加焉。故其弊也可以自救,而不至于术穷智竭而无继。呜呼!惑者徒见法度宻而民不化,文理具而功不立,日夜从而加之。呜呼!亦失其本矣。天下之势不可以激,而民之智不可穷。激之以所欲者,必得其所不欲;穷之以所能者,必报之以其所不能。徐导其欲激之势,而扶其未用之智,则天下久安而无虞。然则周人其未足以知此欤?彼或者遭其防而有不得已焉,故也。

治术呜呼!治天下之难也,其为物也大而难举,其为情也杂而不类,为之不得其要用之不中其节,用力劳而功不成。是故圣人本诸道而明于术,凡吾所以为术者,制物以使入于吾之道也。然则何其不直致吾之所欲,而为是委曲迂缓而使之从也?夫人之情,使之从我而刼之以刑,则成功难;隂有以役其心,使之不得不从我,则成功易。今夫欲天下之畏也,而陈之以刀锯;欲天下之爱也,而陈之以金帛,此直致其畏爱者也。夫刑戮赏赐,非不足以立畏爱也,使必陈其物,设其具,则刀锯金帛亦不给矣。且天下故有不爱金帛之赏者,则赏之所不能恱也;天下有不畏刀锯之刑者,则刑之所不能惧也。故欲求吾欲而直遂焉者,其事繁,其教粗,吾与物以力相胜,而物之从之也,内有不伏之心,而吾力之所不周者,乱之所从起。今夫四马之于车也,奔骤舒迟,至难齐也。夫人之于马,必待夫躬临之,而后如意耶?则一车而四御,未能足也。今以一御而四马之迟速,惟十指之聴者,以吾取执者辔也。以一辔之约,制四马之节者,执马之要,虽欲不吾聴,而不可得也。是先王之所以役天下者,执天下之辔也。今夫权衡之举物也,右仰则左俯,左抑则右扬。夫苟欲俯,则卑之而仰者何与焉?欲扬则举之而抑者何与焉?夫惟卑者有不能使之卑,而后仰者用也;举者有不能使之举,而后抑者用也。先王知天下之卑高,有不可以刑为也,故为其所以卑髙者,而不为其刑。古之知是道者,执天下之所必从者如辔,而制物理之必应者如衡。四凶,天下之巨蠧也。商容、比干、箕子,商之望也。舜能使天下不犯于有司,而度罪之不可以尽刑也,取天下之巨蠧者而系之天下,虽有悍强不化者,知所畏矣。舜非徒能使刀锯,也能沮其不畏之情也。武王得商而善者,未可尽赏。也取世之望者三人而尊礼之,而商之为善者悦矣。夫武王非徒知尊贤能也,能动其恱我之心也。故舜、武王执天下之辔者也。昔梁恵王以利问孟子,而孟子非之。然其终曰:“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何必曰利?”夫使不遗其亲、不后其君,利之大者也。梁恵王以为利而孟子非之,何也?孟子者,以谓不求不遗于民而后民守之,不求不后于民而后民先之。彼以利而责望于民,则民散而惟利之从,而卒不获吾之所求。梁恵王之术疎而孟子之术精;梁恵王之事私,而孟子之事微。老子之道绌术者也,其言曰:“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又曰:“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夫将翕而合之,将取而夺之,行其私以成其私,是以暑致暑,以寒致寒,隂阳之不能为也。天之将寒也,不以霜雪为之也;金石烈土山焦者,所以为今日之霜雪也。天之将暑也,不以蒸郁为之也;震风积雪者,所以为今日之炎烈也。故邀其反物之功,不能逺守;其复物之情,不能伏。故孟子之术,低昻天下之衡者也。夫术有小大者,邪正耳。天下之士,徒见夫世之浅人执小术、踽邪迳而流入于谲诈之域,而曰“圣人无术,直道而已矣”,呜呼,亦惑矣。圣人之所谓直道,非无术之言也,过乎术者之言也。故其道平易而有成;惑者之所谓直道,不及术者之言也,故其道疎鲁而多败。文王以仁义而王,宋襄公以仁义而亡,均为仁义而存亡异,何也?乌获之力弛而不用,遇盗而三揖之,则盗知服矣;无乌获之力,遇盗而揖焉,则死矣。文王过乎术者也,宋襄公不及术者也。而况乎圣人之未必不出乎术也。

本治论上治天下之道,有歴万世而可知者,有朝不可以知夕者。自三代以来至于今,盖已数千百年,事势之变,杂出而不可期。然而如是而为仁,如是而为义,得之则安,失之则危者,未始有改也。此虽歴万世而吾能知之,仁与义者,吾能知之;其所以为仁义者,吾不能必也。今天下之所谓仁义者,有生之而为仁,亦有杀之而为仁;刑之而为义,亦有宥之而为义。彼圣人之治天下,其可必者,吾之所谓未有出于不仁不义者而已矣。彼将求其所以致仁义之迹,则虽圣智,吾知其不能前知。夫天下之事,未始一也,循之则弊,激之则变,反覆相代而不可知。今夫质之于文,是无以异于氷炭之不可同也。然质之弊,则文必至,是何也?势之所激故也。夫隂极不生隂而生阳,寒极不生寒而生暑,故物有以同相戾,有以异相使,此之谓激之而变者也。彼先王之法,其初固未尝不善也,而至于后世而不能行,何也?循之故也。譬之水也,决之而注于海,则有所避有所就,纵横委曲而不可一,而后海可至也。有贱丈夫焉,不知其为如此,以谓水出于西则决而西,水出于东则导而东,当避而不知避,当就而不知就,则力可竭而海不可至也。夫圣人之法,何为而立也?无乃因于时乎?时去矣,而法不改,则虽圣人之法有所不能为,区区而循之,坚守而不变,时日益异,而吾方伥伥然抱已陈无用之物而求施之,则亦何施而可哉?此所谓循之而弊者也。惟其循之而▯,是故随其所激而变,从之。天下之事如此而不可一也,而世之惑者犹将举腐余已弃之空文而求为之,无乃已疎乎?凡此者,朝不可以知夕者也。治天下者,必求至于仁义而无祸,犹治身者求必至于安乐而无疾也。夫求安乐而无疾,则必察夫寒暑之动而为之应,故狐貉以御寒,而絺绤以去暑。凡晦明燥湿,之变,吾皆有以制之,而吾初不能自必。夫如是,而后安乐可为也。寒而为裘,暑而不易;暑而御葛,寒而不变。如是,则疾而死耳,尚何安佚之有哉?呜呼!知此,而后可以语天下也。

本治论下或曰:“三代已来,天下之未大治,岂非天下之势有不便欤?”呜呼!是未逹夫变者之论也。且天下之势果何为而起也?方三代之时,列而为诸侯,自王畿之外,皆侯国也。当其盛也,藩翰屏蔽,而王室以之彊;及其衰也,分裂四出,更为雄强而不可制。而后天下之势合于一,而秦始为郡县,以收天下之权;而其弊也,天子孤立于上,匹夫横行而莫之禁。至于汉,而天下之势遂杂而不一,列为三国,而合于晋,分为南北,而一于隋。天下之势虽或不同,然当其改也,必有所惩;当其立也,必有所利。葢自唐之末,始有藩镇之强,而唐以之亡,歴五代而不能改,至于今而藩镇之祸遂大去而不复。今天下之势委于守令,而分于监司,总于朝廷。自三代以来至于今,何其屡改而不一耶?其无乃出于有所激欤?故尧舜之不得不为诸侯,犹今之不得不为郡县也。故两出于不得不为,则势固有所定而不可变。故天下之政有是非,而天下之势无可否。譬如人之自少而之壮,至壮而之老也。夫三者未始同,而各有所养,亦各有所乐。苟不知其所以待老之具,而必曰壮而后可,则惑矣。按今之势而善为之,其谁曰不可?而必曰唐虞三代而后可,则天下卒不可得而治也。然则三代以来,其难于治者,其病果安在哉?盖有二説:一曰尚虚名而忘实利;二曰谨小过而失大患。何谓虚名?好尧舜三代之名是也。世之学者圜坐而议政,未有不曰唐虞三代者也。其言当时之病,未有不曰不如唐虞三代者也。夫唐虞三代之法,岂诚有所不足哉?时易而事迁,世变而势异。譬之铸金琢玉以为饮食,虽美而无用之矣。有一人焉,强立而不顾,则必羣笑而竞排之。以为臆説而不学,而不知吾之于尧舜三代,固相期于仁义之地,而吾何求其名哉?盖昔者夏为贡法以取其民,至商而为助孟子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呜呼!使世之惑者必曰:「禹之法,岂有不善哉?」而不知夫末世之利,圣人不能预为而已;去之时,圣人不能强至也。呜呼!使尧、舜、三代之圣人复出于今,而反顾当时之所为,予知其必不复为之矣。夫天下之祸,未始不自好名始也。昔者王莽之井田,后周之《周官》,房琯之车战,尝试之矣。譬如病狂丧心之人,越行妄作而不顾,是果何益哉?是之谓好虚名而忘实利者也。何谓小过?夫世之人有好种植者,一日种之,一日溉之,一日培之,朝伺其长,夕伺其蕃,一日至百而不倦,是其爱之亦至矣。然木不加盛而日槁。又有人焉,既植而去之,行三年而返,而木之大可拱矣。是何也?凡物之性,不扰则乐而滋,数治则残而稿。且秦之吏比汉之初则勤矣,逺邦小都之民,其知秦之政令亦熟矣。秦之命令布于田野闾里之间者亦至矣,而民亦怨苦。而汉初之吏虽不如秦之勤,而民乐之。何则?秦之所急者,不过簿书文法之间,谨严其细,而劳扰之困,固已不胜其▯矣。此无以异于爱木而日扰也。彼汉之初,虽号为文濶而网疎,然不过少弛于簿书期防纎悉委曲之间,而民乃不至于劳扰,则何怪乎天下之治哉?彼一溉一培之失时于木之性,未害也。彼不求政之所病,而乃尤天下之势。呜呼!其亦不知治本哉!

治原论昔者尧舜三代之时,天子拱已优防于上,至于无为不言,而天下向风,百官有司夙夜以治职赴功,而天下之务无有不成。及其至也,至广之于人,至幽之于神,山川草木之无情,天地隂阳之不测,皆能制其静动而导其和,时其消息而治其变。不至者能格之,不顺者能柔之。葢非特辨目前正人事,苟为治安而已,天地之功而与有力焉,鬼神之造而与有制焉。故尧舜三代之治,至于匹夫匹妇,皆有仁人君子之风者,非过论也,所至者然也。九官之治,莫不为万世法。葢尝更数圣人而莫之或加矣。何则?彼之所建立者,极天下之理者也。呜呼!自尧舜三代以来,更秦汉数千载,世之君子有意于治者,仰望先王之时,而俯视后世之莫及也,咨嗟叹息,以谓卒不可至者众矣。葢亦不原其本甚矣。天下之理,在我者有所不修,而物无不可治;立诚者有所不至,而俗无不可善。先王之时,公卿大夫修身以格物,而至精神以治职,不过是二道而已。尝试言之:君子之道,至于言出而物应,事举而人谕者,君子之末节而非其至也。必也不言而物从,泯事而人劝,心正于内,身修于外,天下化之而不知所以化者,君子之盛也。故曰: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夫人情之不可诬也,言之有不应者矣,谕之有不动者矣。去言屏事而天下治者,何也?吾身之修故也。吾身之所以能修者,何也?吾诚之立故也。吾诚之所以能立者,何也?吾性之尽故也。能尽性则能立诚,能立诚则能修身,能修身而后能正物。葢正物以迹者,功浅而有穷,故声不能使聋者聴,色不能使瞽者视。彼其所及者,尽其迹之所至者耳。迹之所不至,虽近而不感。何则?力治其外而无以鼓舞其内故也。夫惟至诚积于心,发于身,其声不待言,其象不待视,故其及物也,得吾之所不期者焉。譬之日月也,日月之为光,非期于辨是物也。然日月无劳于上,而天下之物,苟有形者,皆効其景于前。枉直大小纎细,必察,而日月岂固与是物辨哉?譬之江海也。注渟润泽者,吾之事,固若是而已。其于生物,未数数然。凡在吾泽之所及者,槁者滋,瘠者充,而江海岂固泽是物哉?故日月不期于明,而明之所及者不能逃;江海不期于润,而泽之所被者不能外。君子修身立诚于上,则其道大而化之矣。凡物之在吾化者,亦莫能逃。养者自遂,枉者自正,未尝怒也,而恶者悛;未尝喜也,而善者劝。悠然使万物莫不得其职,而我初未尝与物期也。尧舜三代之治,其能格物若此者,何也?修身之功也。古之君子,其治职也,不耻有所不能,而所能耻其不尽;不耻有所不学,而所学耻其不成。王良之不能射,不耻也;车不正,马不顺,则耻之矣。

羿之不能驭,羿不耻也;射而不能中,则耻之矣。故先王之因任也,因能以授之,而人之受之也,无喜心,则我之所当处也;无侈虑,何则?终身由之,犹惧其不能,何暇外慕哉?且物之在天下者,人无不可为也。有形之于无形,有情之于无情,至大而至毫厘,至显而至鬼神,其初皆物色,其动一致,其事一理。然判而别之,使不相为异,而絶之,使不相通者,非其理然也。世之浅术末智者,不能尽其理之所通,则其物色有所窒矣。智之所窒者,术之穷。术穷于其智,而天下无能事矣。龙之为物,世之所神而不可见者也。然其初豢而御之也,何以异于马牛?使人神之而不可见也,非龙为之也。人之智不足以致之,而自絶之也。故曰:人实不智,非龙实智。天下之事,举何以异是哉?先王之官,其能致物者,皆如龙也。后世仰望而不可得者,皆如以龙为神而不可见者也。故先王之臣,不求多能,而能极其能,修其官,治其事,有毫厘之不知,则且以为辱矣。夜以思之,朝以行之父以是传之子,子以是传之孙,索之而极其微,钩之而穷其深,是以百官皆修其方而能致其物。凡在天地之间,吾之力无有不能为之者焉。故善治者役物,而不善治者役于物。役物者,物制于我,葢可惨、可舒、可翕、可辟,吾所欲致者,物聴命焉。役于物者,聴命于物,而我不能制,故其缓也或急之,其行也或止之,惟物之所为而已。故尧舜三代之官,所以能治职,而后世莫及者,致精之功也。呜呼!三代之政既亡,刑名刻薄而为秦,王霸杂揉而为汉,天下之士知学者鲜矣,虽或学焉,得其正者亦鲜矣。汚其身而望人以洁,枉其身而望人以直,何怪乎应者之不如其欲也?官设于上,而人觊于下,不能其事而贪其名,职废于朝而咎不及其身,败其官而公冒其禄,何怪乎物之不顺命而至也?故身不修,诚不充,则虽有善教而民不从,聋者之言宫商,瞽者之言白黒,聴者笑之矣,何望其信之也?何则?彼言之者非其任矣。人有乐进之心,而殆其事,与殆其事而不任其耻,则是牛羊瘠而牧者无罪也,几何其牛羊之不尽毙矣?身不修则妻妾违之,一国一邑之众而望其不我违也,难矣。学奕而志鸿鹄,举不足以胜其偶,欲以灭裂之诚而成天下之务也,亦难矣。故秦汉不如三代也,失其本矣。故正学以修身,明耻以致精,而庶乎先王之治也。天下之道有小大,有本末,隆其大,建其本,而使小者、末者从之,而后学之道正矣。顔子之好学,学其本也;子防、子夏之文学,学其末也。后世儒者非不务修身也,惟其学者不知其本而趋其末,先其文而后其实,是以儒者接踵于上,而无补于天下之治乱。

杨绾,唐之君子也,其望圣人也亦逺矣,然绾至诚能俭而已,一致其诚于俭,而为相之日,天下化之,宿将大臣为之悛革而不终日。绾之学未必皆知本也,独于俭则有本。矣,有本之効,至于如是之速,则天下之不吾聴,岂非士之修身者本未立欤?故格物在立本,立本在修身,修身在致诚,致诚在尽性,尽性在正学,正学在乎隆本以抑末,然后教化以明之,劝沮以励之,官师以莅之,而后所隆者人劝,所沮者人畏。此先王隆本抑末之政也。将明耻者有道,无隆人之所重,无卑人之所轻,均天下之事于一诚,而荣其能,辱其不能,则士有耻矣。人之所轻而卑之,则人耻习之矣。人耻习之,望其不能而知耻,不可得也。人之所重而隆之,则事有轻且贱者矣。使人耻贱而羞卑者,未有不自此始也。禹为相而防为乐工,伯夷典礼而皋陶治囚。论其所处,则有贵贱精粗矣。而舜之于数人者,未尝有轻重之别也。均为朝廷之事耳。是数人者,知耻其职之不修而已,不闻其有粗精贵贱之间。其心也,天下未尝无竒才异能之士也。惟其心侈大而不肯自守于一隅,治职者不耻职之不修,执技者不羞技之不工,是天下之事卒以汗漫而无成。盖鲧不能抑洪水而罪至于殛死,羲和废时乱日而刑至于征。故罚不至则罪不彰,罪不彰则耻不明。故严不职之刑者,先王明耻之道也。故正学明耻,而先王之治,其庶乎可为矣。

乱原论国家之乱,尝在于违理害事,最深最要,而世主甘心不悟不惧之处,若有物焉而左右之,此天之所以倍壅将使为乱原者也。西汉之亡也,以外戚;东汉之亡也,以宦者。方其未亡也,皆尝有衅关,然人主安之而不忌,信之而不疑,卒至于大乱而后已,岂非天相之哉?唐之髙中制命,妇人一夺其国,一杀其身。明皇玩异类而安史猖狂,身播国屯。徳宗轻于用兵,黩武不戒,而叛臣内侮,祸连不解。文宗知人不明,信用狂妄,欲求大功,卒成甘露之祸。凡百君子,见本可以知末,观微可以知著。陈灵之滛乱,子产曰:「侨闻之如是者,常有子祸。」子产岂求之他哉?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一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二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论悯刑论上昔者先王之时,议事以制,不为刑辟者,何也?夫天下之情无穷,而刑之所治有极,使天下之吏操有限之法,以治无穷之情,而不得少议于其中,而惟法之知,则天下之情无乃一枉于法而失其实欤?是以先王之时,一权诸人而不任法,是故使法出于人而不使人出于法。至于后世,其所以治天下之具,不能如先王之盛时,淳厚之徳衰,而吏有率私以立法,恃其无法而放肆者,故后世始有刑法之书以治天下。然天下之弊虽不可以不救,而天下之情不可枉也,是故法简网疎,而人与法两立而不偏废。穆王之刑,以谓轻重诸罚有权。夫五刑之属止于三千者,法之所不可移,惟其轻重之间有所谓权者,是故犹不废行法者之志。方是时,罪入于法之内,则归之法;罪出于法之外,则归之权。虽不如先王之盛时,而天下犹未受其弊。呜呼!柰何一归之法而不任人也?自秦汉以来,治天下之具苟且灭裂,务使天下为不可欺,而待天下之吏,以谓不可使少行其意也,故一切任法而废人。予尝悲夫后世任法之弊也。盖其弊非独法不足以尽其情,而其极乃至于变其情而合诸法。盖罪无必而易移,法有限而难动,故罪轻而法重也。不幸无轻刑以处之,则有入之重者矣;罪重而刑轻,不幸无重刑以当之,则有出之轻者矣。变罪而附法,失情而合文,不畏情之不尽,而虑法之不合。葢其间有所谓疑虑而正诸有司者,十不过一二而已矣。呜呼!任法以治天下,而天下无正刑矣。予尝推其原,而后悲夫天下之事,未始不自夫贤不肖始也。先王之时,天下之事简肃而精修,其人才皆足以过絶天下,而上有圣哲之絶徳,故尧舜之际与夫三代之盛时,至于鸟兽之无情,隂阳之不可测,而人之才智皆能为之,故其后有豢龙御龙之官,而四时之官皆能▯天。地之气,导其节而制其和。由是言之,则人之所以精思极虑以治事赴功者,何如哉?自圣人之亡,其后世比于先王之盛,固已少减,而天下之事日以繁乱。诡伪生于其中,而信厚之徳薄。人之贤者,不及于先王之时,而间之以不肖。至于近古,而任人之道盖已大壊。贤不肖混乱而不可知,天下之事日已废缺。夫惟得人如先王之时,故可以舍法而不任,而贤不肖之相半也。故人与法并行。后世非无贤也,而要以不可知,故一归之法。推其原,求其本,则法之▯葢出于人之▯也。夫惟能隆任人之术,详于择人,而后法可以少简。姑无望其不为刑辟,人与法并行者,可以庶几矣。

悯刑论下立法以纠天下之过者,必欲天下行之而不敢逆然而常至于沮而不行者,何也?是其立法非人之情故也。何谓非人之情?夫天下之所共恶者,而特轻之;天下之所共恕者,而特重之。不当恕而强为之仁,不必恶而过为之罚。凡此者,天下之情所不安者也。今夫天下之情,有所谓很恶而不逞,举指而恶之者,幸而入于刑而考于法,则轻而不足以惩之,则夫行法者必有不平之心焉。故必入而处之于重。夫如是,则是好为轻者之有所不行也。夫人固有不幸而入于刑者,有诚犯而其心无他者,不幸而遇之而考于法,则重,则行法者必有不忍之心焉。是故有出而寘之轻。夫如是,则是好为重者之有所不行也。昔者圣人之于天下,其言无不听,其令无不信,然卒不可变者,天下之好恶也。惟其然,故天下之所恶,圣人不强恕以为仁;天下之所哀者,圣人不深治也。故法立而天下安之,传之后世而不敢易。夫犯天下之所恶,而吾报之以所恶;天下之所恕,而吾寛之以所欲,则天下之吏虽不知吾法之所为,而固已隂服之矣。吾之法因彼之情故也。故欲吾之法立于天下者,莫若原天下之情而无所出入,使天下无不乐之心,而后可也。后之惑者,不深求先王之意,而求夫恩威之名,而不究其实,以谓恩主于贷,而有罪者舍之以为恩,思有所禁,则小过者行之以为威。行之者不快,而被之者不服,则何怪乎吾之法不立哉?或曰:吾之法过于威耶?则不惟行吾法者有不乐于其心,而固取乱于民;使过于轻耶?民将懐我,彼行吾法者之不快,是何足顾也?呜呼,是大不然也。天下之情,自顾其所为,诚有拂于人,而人不加怒,彼固以为可欺,而防人之心至矣。故人之不察其过而知徳者,君子也,尚何懐之有哉?夫治天下者,何必苟为惠以谄天下之情也?杀之而当,其罪虽曰杀,而天下恱服矣。

法制论昔者圣人之立法,告天下以其意而已。故常立其大防,而其节目委曲所以施于事者,听夫人之自为,而不于其一切先立于我。是故法立而意行,意行而利至。葢天下之事繁细琐屑,其情状万变,故不可以一致。以吾一人区区之聪明而先为之经画于此,而使之一从于我,则事将有格而不得成者。夫其势不可以有成而必求行焉,则物有受其▯者矣。天下之法常壊于此,而世之惑者未之或知也。今夫世之教战者,其为行列什伍,亦不过数者而已。彼岂不欲尽欤?势有所不可也。何则?敌人之智百出而不可测,而我安能委曲而豫测之耶?必曰:「必如是而后胜,如是而后败。」其委曲琐屑,一切先为之所,使无顾于敌者之何如,而惟我之为聴。夫如是则必败而已矣。善教人者,晓之以其道,而不示以其事。故告天下使无违吾意,则其委曲琐屑虽小不尽,而吾之意犹在也。呜呼!三代之圣人,其聪明圣智足以深见天下之赜,隠然其制法也,亦何以异于此?欲均天下之田而为井田,欲分天下之地而为之诸侯。九夫为井,人得百亩而耕之,使夫大不得以兼小,强不得以并弱。而后又为沟洫之制,自一夫而积之至于万夫,公之地方五百里,而男之地方百里,使之大小有序,而又列为九服之逺近。夫分田建国之法,如是而已矣。夫天下之地,髙卑之不齐,广狭之不一,水泉畎亩之差殊,与夫名山大川汚池薮泽之地,常居十五。则亦安能较然如画于一枰之上哉?彼圣人之法,不为之纎悉琐屑以尽之,而特设其大端而已。何也?盖圣人之告天下者,特其意而已。盖当是时,公卿大夫凡当其职者,皆得出其智以尽天下之变,因规而为之规,因矩而为之矩,使之各称其宜而不乱。是以天子拱已优防于上,而所以均齐天下之理,亦莫不如意,而天下安。享其利,人人皆得措手足于其中。初若莫可据法,而吾之法卒立乎天下。此先王之所以有所动作,而天下乐之。虽天下之大事,而为之无难者也。不善为法者则不然,穷析天下之理于一身之聪明,持区区目前之智,而断万里未来之势。故其法不患于不详,而天下卒不能行,而不知其患乃出于好详。是故善用法者,有违法无违意;不善用法者,有违意无违法。法可违也,意不可违也。夫天下之情,常乐于有所为,而困于龃龉而不得放。夫使人人足以自致,而其终不失我之所欲,则亦足矣。何必区区乎使之从我而后可也。

知人论甚矣!用人之难也。天下之实才,常深伏而不发,非遇事焉,则有终身不可窥者。故其勇足以暴三军、服四夷,而其外如怯;其节足以断大事、成大功,而其外若不能有所为者。方其未发也,其言语动作坦然,无以异于常人;卒然即之,而不知其器。是故非有深智英明之君,不得而用之。而世之小人,常有以自蔽其不肖,以惑世主之听,而卒败天下之事,可胜叹哉!彼小人者,其中实怯,而视其外,即发扬振厉而若勇;其中实庸,而听其言,则辨给开敏而若才。卒然即之,若真可与有为者。是故世主徃徃甘心而不辞,至于谋穷计失,而后悔悟。呜呼!用人之难也如此。葢尝闻之,古之求知人者于人也,不观于形似,而察其中;于已也,不逆于耳目,而逆于心。察其中,则见其所穷;逆于心,则为虑也深。彼小人将欺我也,不过多为形似以动吾耳目之间而已。彼安能为实哉?而吾应之也,常出其所不意,而后小人之情见,而天下之实才亦虽欲伏匿而不得。盖昔者霍光之所为,固非有征伐攻取之谋,而文采縁饰之可喜也,朴然庸人而已尔。非有武帝之聪明,不足以知之。故卒然用之而不疑,与之以兵,尊之以权,提孺子之天下,使之谋之,而光果有以当之也。盖当其初委任之际,朝廷之臣,孰不以为过之?而至其有所立,则有震惧而不敢与者。然则光之平生之所为,岂可以占其后之所发哉?议者不知武帝之用光,盖本知人之明,而遂以谓当时之臣惟光可以胜其任。彼徒见其成功而后知之,不知当时之人才足以治军旅、决成败,而书生儒者之论,孰非仗节死义之人?安肯弃而不求,而授一木强之霍光哉?唐之文宗、昭宗,其愤乱也甚矣!不爱髙爵重禄,以致天下之士投至诚而与之。此其志皆可与立功,而其取人无术,故徒以益乱。彼李训、张濬者,其言动作止,如可以立功者也。大言而不顾,敢为而不惮,故二君惑之。虽有间焉,不可得而入其后。卒然而发,以区区之宦人,不能少制其乱。提兵数万,而不能取李克用之一镞。卒之身灭国弱,为天下笑。彼二君惑于形似,故也。李系好言兵,而王铎与之兵。李元平好大言,而闗播授之权。卒于无成,为天下笑。呜呼!使人之知人,独视其外,而可以不疑?则知人者,帝何其难之也!

驭相天子能使天下之权在宰相,而进退宰相之权在天子。夫如是者,可谓知驭相矣。夫天子之所以必尊宰相者,非以私宰相也,而其势乃所以自尊。今以天子之辅相,左右朝夕之所接,以取谋,而使天下之人有轻之之心,则天子之势亦卑矣。夫人之情,涉江河而畏险,则终身不敢行海。何则?彼以谓江河为可畏,而况于海乎?彼且以谓宰相为不可慢,而况其君乎?呜呼,又非特如此而已也。使天子之力足以办天下之事,则何所俟于相?以吾为不能独治也,而后择相而委之。委人以事而夺之权,犹为不任而已矣。故必使之可取可舍,可赏可罚,舍吾疑之之心,而使少行其意,而后彼得以自尽。夫如是,故不幸而有过,吾有以责之。夫使宰相之势无以异于羣有司,必使之一听于我而后可,则彼有罪而吾将无以责之,而彼且有借其口矣。故曰:宰相不可以无权。夫与人以权者,必使之其利在我。以谓与尔以权者,凡以为我也,斯可矣。使窃吾权而据之,乆而不还,以为已私利,则吾将折而受制,此天下之大患也。今夫世之畜犬与鹰者,方其逐禽于野,则必解羇弛禁,纵之而不制。然至不顺而害人,则吾必能制其命。夫能纵之而不足以收之,则几何其不为患也?诚得天下之至贤,如伊尹、周公、霍光、孔明之徒,不以天下易匹夫之命者而任之,则何所复求?然天下之贤不可以常得,而吾之任人,或以才而忘其汚,或以功而舍其素,未必皆天下之至贤也。夫使擅天下之权于掌握之间,而吾无有以制之,而望其不为乱,其庸可得乎?故古之待大臣者,天子为之致恭尽礼,而至其有罪而不恕,有杀而无罚。夫惟能致礼,则宰相尊,而有罪不恕也,此所以为天子之权欤?故曰:必使进退之权在天子。夫曹操、司马懿父子,初不过得窃天子之权,攻伐出处放意恣行而已。而汉、魏之主,惟其无有以制之,是故养其势,固其身,而卒盗其位。若唐徳宗,则疑宰相而不任,惩奸臣之弊,而谓天下之人举不可信,乃一切自用其聪明。当时宰相奉行文书而已。故当是时,藩臣有轻朝廷之心。彼一人之聪明,而当天下之亹亹,则数见其所穷,而左右大臣皆有苟且之志,而无出力死难之意,则宜其陵犯而无忌也。呜呼!与人以权而我不能收,汉、魏之主是也。畏权之去我,而夺人之职者,唐徳宗是也。是二君皆过矣。呜呼!天下之事,不可以无术也,而驭相为最难。或者不知其故,以为先王之时,一本于忠信,而无术,不亦缪乎?夫坤之道,臣道也,而象为马。吾未见马之可以亡驭也。驭之以术,何害于忠信耶?

将论天子之臣,自公卿大夫,虽或阙焉,而不足为急。其不可一日阙者,其为将乎?夫将之所以为急者,非以夫任之有以过夫公卿大夫也,为其事之不常有,而人之能之者少也。今夫医之为药也,金石草木之珍,世之所共有者,未必藏也;至于逺方之物,山海之竒产,与夫人力之不可以常得者,则必预蓄以待其用。今夫百姓之不安,而财用之不登;刑罚之不平,而礼义之不兴,其为患大矣。然其为事也,天下之所习知,故其为术也,人人皆足以措手足。卒然求其人而易得也,讲其术而易晓也。譬之于金石草木之珍,其所治者大矣,然人人之所知而有之,虽不素有,无害也。或一旦之急,提百万之卒以与人战胜,则生败则死。天下之人,无事则废而不讲,有事则避而不愿见者也。故其为事不常有于天下,幸则千万人之间而有一人焉学焉而知其术,用焉而见其利,故人之习之者少,非卒然可以朝求而夕得,苟取而骤用者也。譬之有疾于此,而待逺方之竒药,岂不殆哉?先王知其然,故虽隆仁义礼智以化天下之俗,消伏悖戾好争之心,而常隂求天下之竒才以待不测之患。葢尝寓其法于六乡六遂之间,使卒乘车徒之制素具,而朝廷之公卿大夫外之诸侯之君,朝聘宴飨,从容欢欣之际,必陈弓矢以讲射,而四时之隙则命有司以讲武。以天子之尊而驰骋于草野,亲金鼓干戈之劳以射取禽兽。盖飨宴者,人情之所乐,而弓矢者,威武之事;田防者,逸乐之事,而杀兽者,征伐之容。盖先王所以蔵天下之所畏于人情从容之际,凡此者所以隂养天下豪杰之气,使之一旦习知其术,安之而不慑也。是故先王之于将也,非特能求之,而又能养以致之。至于后世,秦汉以来,其虑天下之变已不能如先王之时,而独知求而用之而已,养之有术以致其才求之有方,而知其实,此先王之法也。故其术无穷,养之无术,而知求之愈于不求焉,可也。比于先王之时,则十已失其九矣。呜呼!先王之法,后世既亡矣,安坐而不求,求之而非其道者,未见其可也。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二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三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论敦俗论所谓人主之利势者,惟其能供天下之所求,而我无所求于人,故能奔走天下,使其进退取舍,莫不在我,而天下之人虽欲去之而不得。盖惟其能贵,故天下之贱者尊之;惟其能富,故天下之贫者宗之。使之脱然舍去斯二者,则天下之人谁肯以区区之名而服之哉?故富与贵者,人君操之以用其下者也。虽然,天下之利惟富贵而后可为,则先王之治宜其隆势利、重权位,使其民唯富贵之知,而见其已之尊严。然其率天下也,何其退约防逊,教其民务为安贫乐贱之事,而深抑好争务利之心者?何也?夫天下之人不可使求为利也。夫使天下之人惟利之为求,则大者簒,小者叛,惟其得之而后已。呜呼!使人皆欲得其上之所乐,则将日仇其上而夺之矣。如是则吾立于天下之上,不亦甚殆哉?是故先王思所以长享富贵之利,求其安而无乱,服而无争,是故为是亷耻冲退之道,使之轻禄位而贱权势,而惟仁义之知。公卿之爵,人之所欲也;然三逊而后受万钟之禄,人之所甚贪也;然无名而不敢当。呜呼!使天下之人皆仁义之人耶?则吾捐国而与之,有不受者矣。三代之歴年,后世莫及,而考其教化风俗之美,诗书之所载,后世亦无有继之者,然其効可知也。予尝悲夫自圣人之亡,后世之治天下者不明乎此也,开功名权利之门,以诱天下,而使其民汲汲然惟利之知,而幸其区区之功利,尚功而贱徳,贵才而废道,奬胜而羞退,进位而卑齿,故天下皆有嚣然乐富好贵之心,而不安其分,反顾其贫贱而恶之,而日思其所以去之之术。夫惟人恶其贫贱而求去之,而天下之乱始起矣。故后世之所谓利其国而自安者,未始不亡其国而自危也。昔者秦之俗盖若此矣,方其疾战不顾以取诸侯也,使其人惟攻战争夺之为求,故秦之民皆忘其上而利其身,功成战克,而后天下之人移其胜敌之志为讐君之心,盖其平日之所养,耳目之所习,有以使之,而无足怪也。呜呼!功利之不可启也,如此。养虎之肉,不敢全而生委之,惧其决裂以动其怒,而况持争具以授之欤?夫先王之道,其始若钝,而后能利;其始若迂,而效最切。盖老子曰:「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夫成其私而惟私之求,则天下去之矣。夫惟公以得天下之情者,天下之所归也。天下之所归,而有不能得其所欲者乎?盖梁恵王问孟子以利,而孟子对以仁义,其説以谓上下交征利而国危,又曰:「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利者,意非以危国,而其极至于国危;仁义者,若非所以自利也,而其效也使人不敢遗,而后之则圣人之所以安其身者,岂匹夫匹妇之浅近欤?呜呼!孟子可谓知利之实矣。

用大论能用大而后能治天下,而用大之术为最难。夫惟有所不治,而后能用大矣。何则?治天下者,莫若立法。有所不治,而后法立矣。屦人之为屦也,非量国人之足而为之也,度其中而为之。夫一国之众,虽不能尽合于吾屦,而中者居多,故虽不知国人之足,而吾不失鬻屦之利。必将人人而较之,则吾之为工,不亦甚劳而长短大小之殊,要之不可尽得。呜呼!使吾之为屦,足以半国之人足矣,虽有所遗,而何害吾之大利哉?通此説也,其知用大乎?夫立法以治天下,而吾之法果足以尽天下之理,包罗笼络,使天下之智巧不足以用其奸乎?吾知其不能也。夏后氏之为忠也,使禹不知后世之将野,则禹不智也。知而为之,是禹以无如之何也。商之质,周之文,亦犹是也。夫以圣人之智,犹有所屈于事物之变,则立法以求尽天下之理,吾知圣人有所不能。故立法于此,足以通天下之情。至于聪明之不及,思虑之所难测,出于人情之外者,吾有所不治也,而吾之法立矣。且吾之法果何为而起欤?无乃出于天下之大情,万物之常理耶?嗜脍炙者百人,而恶之者一人,脍炙之美,未害也。使吾法足以当国人之十九,则吾之利多矣。其所不及焉,吾可以无防矣。非不欲防也,势不可也。呜呼!自尧舜三代以来,更数圣人,其讲天下之法,亦详矣。然后世可考者,如井田、封建、车徒之制,亦不过设为大法而已。世之惑者,徒见其为法之畧,以谓不可以施于事,而不知圣人示之大法,不以臆度之区区而预尽天下之委曲。苟有不合,亦付之而已。一丝之不齐,无害其为裘;一粒之不精,无害其为食。故曰:有所不治,而后法立矣。传曰:小有所治者,大有所失;近有所遗者,逺有所包。此达于治体之论也。或曰:量国人之足而为屦,不畏劳者能之;尽天下之情以立法,不厌详者能。之,吾未见其不可也。应之曰:非劳与详之避也。国人之足,可以尽量天下之情,可以尽得。虽费于终身之力而为之,何惮焉?吾知决不可为也。吾不若从其逸,而择夫为利者为之也。呜呼!何至屑屑然语治天下之劳哉?知所以立法,而后知用大;知用大,而后能不出户而治天下,无遗虑矣。

礼论一礼之道,仁义而已矣。夫仁主于亲亲长幼之际,而义主于贵贵君臣之间。知亲亲而贵贵之义废,则荡而不严;知贵贵而亲亲之仁亡,则严而不和。是故圣人为礼以兼统之,使之两立而兼善,并行而互用,而后仁义之道行焉。是故有乡饮酒以见其仁,而又制燕礼以见其义。故乡饮之礼,主人拜迎賔于庠门之外,至于燕则賔入中庭,君揖降一等而已。乡饮之礼,主人尊賔,故介犹坐于西南,而主人亲酧之初,不敢酧賔,示尊也。至于燕,主人独升立席上,西面特立,而公卿以嫌而不得为賔。君举旅于賔,凡所赐爵,则自宾以降,再拜而后受。夫庠门之外已逺矣,而加拜焉;宾至中庭已近矣,而降止于一等。主人之于宾,至于不敢酧而酧介,则主人之礼已卑;君举旅赐爵而宾拜而后受,则主人之礼已重。是何也?盖乡饮之礼所以正长幼之序,故宾者众之所尊,而以齿命其众者也。而主人者,乡之大夫与夫党正之属,故方其率众以明长幼之序,则使民尚齿而知贵贱有所不行,故一以尽仁;而燕礼所以明君臣之分,君为主人而大夫为之宾,故将辨尊卑之分,则使民尊尊而知长幼之齿有所不序,故一以尽义。故礼者节文仁义而行之者也。夫仁义之道本乎心,待礼而后见于外,而君子之于仁义,其行之或过,而众人之于仁义,往往不及,非礼不足以取中焉。故乡饮燕礼节文仁义而裁之于中者也。故礼也,仁义也,吾未见其亡一而可行也。夫乡饮酒之礼,主人坐于东南,而坐宾于西北,主人处仁而宾处义,何也?盖党正属民饮酒于序,则其主人之所与为宾者,众之所尊贤有徳者也。夫将明长幼之道,则众之所尊而贤有徳者,其于众也有教诲之义焉。故五十者立侍以听政役,则幼之于长有奉令承教之义也。夫惟长有教诲之义,则其道主。严而以齐众出令为主。夫齐众出令,而其道主教者,义之事也。此宾之所以坐于西北也。故父道主义,为其尊也。古者诸侯之射,必先行燕礼;卿大夫之射,必先行乡饮酒之礼。何也?夫先王之为礼,其升降之数,俯仰之节,为已详矣。然至于宗庙朝廷之中,习之安而用之便者,何也?为其有渐也。故鲁人将有事于上帝,必先有事于頖宫;晋人将有事于河,必先有事于恶池;齐人将有事于泰山,必先有事于配林。将重其大,必习其小;将为其难,必为其易。故其心佚而不乱,其体安而不愕矣。诸侯之射,以貍首为节。貍首者,乐防时也。夫防时者,谨朝觐,修防盟,勤燕享,不敢失时者也。故其将射也,必先习燕礼,以明尊卑之序,而防时者明尊卑之序也。卿大夫以采苹为节,而主于循法度;士以采蘩为节,而主于不失职。夫循法度,不失职,则其道近在于一身,而乡饮之礼主于明长幼,而未及夫大者焉。故必先习乡饮者,其道当然也。诸侯之道,君道也。君道尊,故其射也,止于正尊卑而已。卿大夫士之道,臣道也。臣道众,故其射也有乡人长幼之序焉。此其诸侯所以先燕礼,而卿大夫士所以先乡饮欤?

礼论二昔者孔子以谓知禘之説,则其于治天下也如指掌。盖尝求其説,以谓禘者祭之一名,而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而不能通之于治国。盖尝思之,以谓天下之所以不治者何也?无乃起于贵贱之不明欤?亲爱之不笃欤?器用之无制欤?衣服之无别欤?贤不肖之失叙欤?五者不至,而其国欲治者,未之有也。今夫郊社之于上帝也,宗庙之于先君也,则夫向之尊卑、亲爱、器用、衣服、贤不肖之叙,盖已并立而修饬矣。上自王公大人,而下达于里闾之际,贵者亲其事而行之于身,贱者承其风而被之于政,则治天下之能事毕矣。此君子所以重禘之説,而又以谓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则治国其如示诸掌者也。夫百神之祀,自郊丘而达于七祀,均为礼也,而莫重于郊社宗庙之际。自禘祫而达于时荐,均为祭也,而莫隆于禘尝。故举郊社禘尝,则小者兼之矣。夫天子之于天下,其礼无所降矣,而于飨禘也有君臣之义焉。故曰尊天而亲地。夫宗庙之享,水陆之产,苟可荐者,莫不咸在,而为之宫室之美,车服之盛,而至于飨帝,则三献爓,一献熟,因地以为之丘,陶匏以象其性,▯酒以飨,大辂以载,大裘以服,此疑于畧矣。此其説何也?夫郊之享帝,臣之于君,非礼不敢见,故时至然后防,非法不敢贡也,故合礼然后献,俯仰进退于朝廷之间者,莫非礼也。故尊而不敢防,简而不敢凟,此享帝之所以疑于畧欤?宗庙之祭,则子之于父也,孙之于祖也。夫事亲之道,其见也无时,其献也无节,志于和而无事于简,主于恱而不嫌于凟,此宗庙之祭所以虽降于上帝,反疑于重欤?盖尊尊之道以简,而亲亲之礼以丰,故享帝于郊而贵贱之位别矣。虽然别贵贱者,非独如此而已也。宗庙之中,以爵为位,而宗人授事,以官尸之余,君与卿馂之,卿之余大夫馂之,大夫之余士馂之而后,煇胞翟阍无不霑泽。夫馂祭之末也,而尊卑之别如此。此贵贱之所以别也。夫追逺之礼,至于七庙,而祭祀之典行于四时,以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割牲贱事也,行之于君;执盎末役也,而从之于夫人。冕而总干,率其羣臣以乐皇尸,而不嫌于卑。盖其始也,斋戒谨洁,而庶几见其声音笑语之容。而其祭之也,与尸酧酢,而求象其平日饮食之事。此亲爱之所由笃也。事帝之器不陈于庙,事死之礼不行于郊。尊之用牺象也,罍之用山也,郁尊之用黄目也,灌之用玉瓉大圭也,荐之用玉豆也。歌者在上,舞者在下,先代之乐陈于廷,而四夷之乐陈于门。此器用之别也。大裘以祀上帝,龙衮以祀宗庙,▯端以朝日,皮弁以视朝。自天子至于士,一衣之不修,不敢用于祭;一器之不法,不敢行于庙。此衣服之别也。古者天子将祭,则必射以择士。其容体中于礼,其节中于乐,而中多者乃得与于祭,而否者不与焉。夫射者,君子之所以观徳也。夫徳无形也,必有待以见于外。射者,君子之所以见其徳者也。故射中多之与于祭也,非射也,所以辨徳也。此贤不肖之别也。贵贱明,亲爱厚,器用设,衣服修,贤不肖别,而国不治者,未之有也。道载于礼,而礼蔵于器。不知礼,不足与言道;不知器,不足与言礼。考礼者,自器而辨;道者,先礼。明乎器,达乎礼,通乎道,而不通乎治国者,吾未之闻也。故古之君佩玉束带,趋翔旋揖于宗庙之中,而尽天下之能事者,如是而已矣。

礼论三先王之制,祭祀自郊丘以逮夫七祀,莫非祭也,而尤重于禘尝。其说何也?葢其道有三焉:曰政事之节也,曰品物之盛也,曰隂阳之消长也。夫禘,夏祭也;而夏者,万物之始蕃,于时则阳用事之时也。故先王之政,凡所以顺阳之气者,禘而后颁焉。故曰:「古者于禘也,发爵赐服,顺阳义也。」尝,秋祭也;而秋者,万物之既成,而于时则隂之始也。故政之所以顺隂者,尝而后行焉。故曰:「于尝也,出田邑,发秋政,顺隂义也。」葢先王之政,一本于隂阳,而禘尝者,谨隂阳之节而不敢违。候时辨物,以别天地之气者如此,所以重欤?然则春之礿也,冬之烝也,而政不与焉,何也?葢春者,物之始生,勾者始奋,萌者始达,而平秩东作之时也。夫物始生,则阳气未盛,而品物未备,而民方趋于东作之际,则趋功造事,而未可以听政役,故阳之政待夏而后行。葢夏者,物盛而厥民因之时也。冬则物之生穷,寔者已敛,而成者既收,塞向墐户,而民率其妇子以入室备寒之时也。夫物生已穷,则非所以备财用;而民既息,则非所以听政役。故凡政之所以顺隂气者,方秋而行之矣。而秋者,万物始成,而厥民夷之时也。葢古者尝祭未行,则未发秋政;未发政,则民弗敢艾。其谨之如此,此所谓政事之节也。夫物之于春也,始生;而于夏也,始盛;成于秋,而穷于冬。既盛则备于初生,而已穷则阙于始成。故禘也,尝也,万物盛多之际也。万物盛多,则品物备,故禘尝之祭,备物之享也。此禘尝之所以为重也。夫先王之于祭也,诚而已,何贵于品物之盛也?祭之俭也,非先王之欲也。夫玉瓉而大圭,玉豆而雕篹,斋明以临之,盛服以行之,水陆之品,苟可荐者,无不咸在。此先王之所以事宗庙也。故天子之特礿而不祫也为夫物之未成而礼不备故也。礼不备则不敢用祫,则品物之重也,乆矣。葢物者诚之,表诚者,物之主。物备而诚不至者,有之矣。未有诚至而物不备者也。夫祀上帝之简也,非先王之啬也。以谓无物可称,而不敢近于防,是亦诚之尽于已矣。所谓禘尝者,品物之盛也。夫先王之于隂阳也,阳庆其成,而隂恶其盛。禘,夏也,于时则阳之成。尝,秋也,于时则阴未至于盛。礿之于春也,则阳方作而未成。烝之于冬也,则阴已穷而既盛。故禘尝之祭,阳之成也,而阴之微也。是以先王重之,此所谓阴阳之消长也。有是三者,则先王之所以重谨而不敢易之于常祭也,不亦宜乎?夫天子祫禘、祫尝、祫烝,诸侯尝、祫烝、祫,何也?夫祫,丧毕之祭也。而礿、禘、烝、尝者,四时之祭也。天子先祫而后时祭,诸侯先时祭而后祫。丧毕之祭无常时,而四时之祭有定法。无常时者近私,有定制者近公。天子制法者也,故先所私而后法则无嫌也。诸侯从上者也,故先定法而后行其私,此君臣之道也。

礼论四古之养世子而教之学,与夫凡学于国之学,何其有序而不乱也?盖其学有常位,其习有常事,其教有常职,其礼有常度。四者立,而后学之道备。葢所谓其学有常位者,其别有四:曰东序也,曰瞽宗也,曰上庠也,曰成均也。所谓东序者,夏后氏之学,而其事有九:一曰学干戈,二曰学羽籥,三曰养老,四曰合语,五曰授数,六曰论説,七曰傧宾,八曰释奠于先老,九曰养老幼。所谓瞽宗者,商之学也,其事止于学礼而已。所谓上庠者,有虞氏之学也,其事止于读书而已。所谓成均者,五帝学也,其事则郊人取爵于上尊而已。夫备三代之学,而夏后氏之学,其事独众于有虞、商人之学,何也?葢凡学于东序者,乐舞养老之事也。夫乐舞养老之事,圣人之所贵,而其道主仁。东序在王宫之左,而其位则仁之方也。此其比于二代之学,其事为众欤?夫读书者,观言以取训,而习礼者,勤事以正容。夫观言以取训,逺道也,而三代之学莫逺于虞,故读书于上庠。勤事以正容,近道也,而商人于周为最近,故习礼于瞽宗。葢成均者,意其虞氏之前也。夫时逺则制畧,制畧则事卑。葢所谓郊人者,既逺之而在郊矣,故不得与于上庠、瞽宗、东序之事。然独至于天子饮酒于成均,然后始得酌于上尊。此不云时逺而制略制畧而事卑乎?此所谓其学有常位也。其习有常事者,其别有九:一曰干,二曰戈,三曰羽,四曰籥,五曰南,六曰诵,七曰▯,八曰礼,九曰书。所谓学干者,小学正主之,而大胥賛之,而大学正授数焉。至于学戈也,籥师主之,而籥师丞賛之。至于羽籥则其主之无官,其賛之无助,何也?葢舞羽近于学干,则知舞羽之官亦乐正与大胥;而学戈之官固已能吹籥,则知学籥之官是亦籥师、籥师丞而已矣。夫南夷之乐也,而陈于学,何也?葢四夷之俗皆有安居和味宜服利。用偹器,陈之于学者,学之所知,博而不厌也。凡学之时,施于春夏者四:有通而习之者,干戈是也;有别而习之者,春诵夏▯是也。施于秋冬者四:有通而习之者,羽籥是也;有别而习之者,秋学礼,冬读书是也。春夏者,物盛而形显之时也,而干戈之舞,形之盛也,故春夏习之。诵与▯均为声也,而诵者人声,而▯资于器,人声者先王之所贵,故先诵而器次之焉。秋冬者,万物数穷,形敛而体伏之时也。羽舞者,主于振作,而吹籥者,羽声而已,故于秋冬习之。秋习礼,而冬读书,均为事也。而习礼者,俯仰折旋,劳于外,而后能习于冬,则寒而大苦,故于秋冬者,人入室以居,而无事之时也,故使之读书焉。安于身,合乎时,中乎义,习焉而不困,乆焉而不堕者,用此道也。葢所谓习有常事者,此也。其教有常职者,其官十有三:曰太傅,曰少傅,曰保,曰师,曰大司成,曰大乐正,曰小乐正,曰大胥,曰胥,曰执礼者,曰典书者,曰籥师,曰籥师丞。所谓太传少傅与夫师与保四者,以道徳为职者也。而太傅之职,无所系,不以教率,不以言喻,故曰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而已。少傅则教以率之,言以告之,故曰审喻之师也。则教之以事,而喻诸徳。保也,则慎其身以辅翼之,而归诸道,则二者其职已劳矣。其徳有小大,故官有劳佚。以心治者,其官佚,而以事诏者,其任劳,此其理然也。至所谓大司成者,论説在东序,又曰凡侍坐于大司成者,逺近间三席,可以问,则大司成者,主学之教者也。所谓大乐正者,舞干戚,语说,合语,乞言,皆大乐正授数,则大司成之教,而喻诸其下者也。所谓小乐正者,凡祭与养老,乞言,合语之礼,而诏之于柬序,则小乐正者,授数与大乐正,而喻诸其下者也。所谓大胥者,小乐正学干,则大胥賛之,盖辅小乐正之事,而为佐者也。所谓胥者,大胥之佐也,故鼓南葢。其职已卑矣,主节、夷、乐而已。所谓执礼者,典书者,籥师与其丞,其职虽不备见,然考其事,则皆供职效役以承其上者也。此治学之常职也。所谓其礼有常法者,其别有十:所谓立学而释奠于先圣、先师,一也;春夏秋冬而释奠于先师,二也;天子视学而祭先师,三也;释奠先老于柬序,四也;释菜,五也;大合乐,六也;养老,七也;合语,八也;论説,九也;乞言,十也。立学而奠,示有祖也;时而祭之,示不敢忘也;天子视学而亲祭,示尊也;释奠于先老,示已所有事也;大合乐而后养老,始立学既兴,器而后释菜,示告成而不敢尊也;习而后行礼也。小乐正合语为未足,故大司成论説之;以论説为未足,故乞言于老者。此所谓其礼有常法。凡此者,先王教学之道也。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三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论秦论贾生论秦曰:「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世以为确论,予独谓之不然。夫攻守殊事,而相闗;异设施,而同利害。其守之安危,视其政之善恶;其报应如表影声响之不差也。譬如人之殖产也,耕我之田,尽力以事之,嵗收千石,封之仓廪而实之。贾百金之货于邻国,而赢千金焉。邻里不我怨,有司不我罪。如是乃安坐享其富,而贻之子孙,则安乐而无后患。今有人侵人之田,夺人之产,又杀人于道而夺之金。如是乃欲封之仓廪,藏之府库,而守之以君子长者之事。怨讐百作,而披攘之矣。故如是而取之,必如是而失之。安有以盗贼所以取之,而能以君子之道守之欤?秦王始灭韩齐,大率十年间耳,皆灭人之国,虏人之君,其毒至惨也。夫此六国诸侯者,其上世皆有功于民,又皆据国数百年,其根本深结于人心者,固一旦芟夷荡覆之,其势必不帖然而遂己。如塞大水,伐大木,其渐渍之末流,播散之余种,将且复涨而暴兴,不得其寂寥气尽则不止。秦虽欲反其所取之道守之,而其机巳成,其势必复矣。故秦之事不可为也。呜呼!秦灭六国,不十余年,而六国并立,秦以不祀,其效岂不然欤?故贾生之论,戏论也。乐毅贤将,一战胜齐,下城七十,齐不能支。曾未三年,七十城者翻然为齐,乃无一城为毅守者,以是失之,岂不然哉?毅贤尚然,况于暴秦乎?

魏晋论呜呼!魏晋之乱,亡其可悲也。国中之人皆恐惧畏服,从大盗招之而无不应,举国以与人,而犹恐其不受也。其所以循致而至于此者,何也?葢其国轻乆矣。夫国重者存,国轻者亡。何谓重?其人可以御侮,旁视者有所忌,则重矣。鱓鳣王鲔之在江湖,非不大也,然渔者徒手取之,鲙之俎上而无难,曾不如蛇虺之据穴。国之轻,亦犹是矣。人主非不尊,公卿大臣非不贵,百官庶府非不具,然庸怯和易,説之如发,防举之如挈,虚朝之虑不至,夕今日之智不及明日。夫如是,国虽存,大盗拱手举之矣,是谓国轻。凡人臣之能为国重者,非有服天下之名节,则必有过天下之才智。成汤既没,太甲失道,伊尹放之,可谓乱矣,而诸侯不争,商卒以安者,伊尹之节,天下之所不敢议也。晏子之在齐,叔向之在晋,宫之竒之在虞,诸侯不敢侮,此以名节为重也。管仲用而威公霸,郭子仪存而吐蕃罢兵,李徳裕草檄而泽潞亟灭,此以才智为重也。夫天下之人,其好争未尝一日忘也,非有大愧耻于其心而不忍为,则必有大恐惧于其身而不敢为。夫名节者,所以愧耻天下之不义;而才略者,所以恐惧天下之好乱。舍是二者,虽圣贤无他道矣。魏之亡也,司马师杀其君如屠犬马,而大臣震悸,莫敢叹息,王祥、郑冲举国而与之。夫是数人者,亦知是为不义也,而不敢不听者,彼惟素无以动其国人,而又取诸胸中而无有也。晋之臣才者,先叛,王敦、桓温才过一时,卒皆不臣,刘裕才过数人者,而遂取之。何则?国中之人莫之与敌故也。夫挟好乱之资,而顾其国莫之与敌,则取之之心生矣。故为国之患,莫大于不崇名节而消天下之精锐。彼晋之公卿,朝夕从事者,非毁名节,则尚无心。方此时,虽有有志之士,亦且去之矣。此蔡谟之所以不为司徒,而曰「吾恐后世之笑也」。天下之事有名实,不可以不辨也。轻名节者曰:“吾恶天下之矫激也。”黜才能者曰:“吾尚徳也。”夫矫激者,安能真为名节也?利至则变矣。世葢有利至不回、害至不避,而可以矫激抑之哉?夫如是而未免于矫激,则庸庸者而后可矣。且东汉之乱,而曹操之雄,至死不敢取,惟畏天下之清议故也。党锢虽弊,犹能存国。古之所谓徳也,非无才之云也。才不足以言矣。传曰:“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有徳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徳。”夫言与勇、才之类也,而仁与徳者必能兼之。则世有无勇之仁、不能言之徳乎?子产恵人也,谓之众人之母,可谓徳胜矣。然其抗晋楚,何其勇且辨也?夫以无所用之质,而冒之以仁义之容,文之以礼乐之言,治国而不能靖民,临难而不能却敌,而谓之有徳,此固天下英雄之所侮也。呜呼!为国者葢察诸此矣。

晋论天下有大分,君臣是也。夫以天下之众而事一人,考其势,较其力,则多寡异矣。然天下之人不问于贤不肖,俯首聴从,莫敢或较。一有不顺,则羣起而诛之。夫非独君臣之分为然也。自是而下之,至于一乡一邑之际,苟有尊卑大小之分者,莫不皆然。夫天下之分,惟其出于父子兄弟之际者,皆其天属,宜无足怪。下至于一乡一邑,而上至于君臣,是果设为尊卑而不敢犯,何为而然也?葢尝求之,以谓天下之分起于天下之理。夫理者,本于天地,而莫知其所从始者也。惟其理设而不可易,故分立而不可犯。夫生民之初,未有君臣以相临,官师以相治也,纷纷借借,以力相胜,于是民始大病之,而后有能服其党者焉。夫能服一乡,则一乡尊之;能服天下,则天下尊之。是故君臣之分遂立而不可变。夫民之于君,乃其自立以自治也。夫惟其仰之以自治,是故顺命受教,俯首聴从而无足怪。自是而推之,至于一乡一邑,亦犹是也。余尝悲夫晋之事也。自三代以来,其国之多故者,莫如晋。外有夷狄之强,内有大臣之变,泯絶荒乱,有不忍观者。然后裂为东晋,而晋亦微矣。然犹相与维持,至十余世,力尽势穷,陵迟百端,而刘裕乃得之。自刘元海以来,天下分为十六国,若苻坚、石勒之徒,皆有过人之才,辟地数千里,据有甲兵士民之众,又有忠勤効死之臣,其所建立亦有足观者。然皆不过一再传而遂亡。方其兴也,宜若可以乆安,至其一败遂灭不振。葢尝观苻坚之败于夀春,此其力犹足以善其后,然提其余众,困穷而无所归。葢尝求之,至于君臣之分,而后仅得其説。夫晋之有天下积乆,而天下之所服也。夫惟人安于所服,故天下遂守其君臣之分而不敢犯,人人惟恐其失之,是以播迁流徙,甚弱而难灭。忠臣义士,力以救其败。若苻石之徒,虽其甚强有力然,天下之情,不爱其徳,而恶其乱,不幸不能制,而后使得倔强于须臾,幸其败也,则起而共亡之矣。或以谓君臣之分,其始出于相制,苟为君臣焉,斯有分矣。晋与夷狄何择也?夫天下之情,固有所习也,习而安者,众之所归也。婴儿爱其乳之者,隣人之母乳之,则不爱也。均为乳也,而爱恶存焉,习与不习故也。然则晋之初,天下固习乎魏也,而晋之不亡,何也?夫晋之不亡,是幸而不至于败,而遂成其业者也。十六国之颠沛,此败于分之不正者也。夫好博者,不皆贫也,然谓博可为而不贫,则不可。其言固天下之理也。

唐论上昔者天下之事,常患于不得己而为之。夫事至于不得己而为者,非其心之所乐,而势有所迫故也。勉强而为之,既立而不可变,则将拱手而待患。是故古之圣人,其深谋逺见,所以忧虑天下之故者,莫不备具。先为之防,曲为之备,使天下不幸有不测之变,而吾常从容制之而不乱,无卤莽苟且之计,以为后世之患。呜呼,此先王之制,后世之所以不可及欤?窃尝譬之,世之浅人,有居于河濒而幸水之不至也,则安然而不为之备。一旦水至,则徬徨四顾,莫知所为,于是毁室徙薪而塞之,而后免于没溺之患。然是人也能解目前之患,而退有失所之忧。既巳失于其初,而后将复之,则薪与木者,既巳溺于水而不可动矣。彼其初,岂不爱室与薪哉?势有所迫故也。故天下之势,亦何以异于此?圣人者,惟先见其害而豫为之备而己然岂有他术哉?是亦筑防以忧溺,贮水以救焚者之智也。昔者节度之制,起于景云、开元之间,然其所治者,不过于邉方控制之邦而己天宝之乱,安史横行于中原,而莫之禁。天子之兵弱而不能制,则其势不得不倚节度之兵。而节度既己有功,则虽欲变之而不可。大抵至徳之后,天下之兵无虑数百万,皆属于节度之府,是以天下之兵仰食于度支,赏罚于天子,而权归于将军。天子养之于上,而将军实收其欢心,故驱之以不义之名,寘之于可畏之地,则俯首尽力而不敢辞。及天下既平,前日之乱巳去,而节度之患固巳不胜其深矣。呜呼,天下之情,不可使苟有所安也。使安于义耶?则吾固无求乎其他。使其不义而安之,则吾将欲改而不可得。彼天下之兵,其势既己如此,则人人有当然之心,虽欲改之,其道无由。盖肃宗之时,大盗既平,而天子之威不足以大屈于天下,则其所不能变节度之弊,宜无足怪。然以宪宗之英明锄荡刬革,而卒亦不能一之。呜呼!势之所习,不亦甚固哉?葢尝以谓,唐之末年,其君非有可亡之实。若夫文、武、宣之三君,其才可与有为,而一时之臣,又非皆不可用,而其纪纲法度,不须臾而壊。葢其大势巳去,虽有絶巧,无所施之矣。故唐之患,不起于僖、昭之间,而起于天宝之际。节度之强,不起于河北之继袭,而起于节度之有功。呜呼!使天宝之际不为是苟且急迫之制,则僖、昭之患,何自而起?而使吾初不倚节度之功,则河北之区区,虽欲传袭,其可得哉?

唐论中天宝承平,兵不知战,大盗突起,四海震动,御之无防,君播国残。哥舒之败,固无足道者。明皇欲下诏亲征,而奸臣嬖妾沮挠其事。意当是时,天子临戎,其有济乎?愚尝论之,天宝盗起,虽上有昏徳,聪明杜塞,抑当时朝廷无人矣,故为是猖狂不审之谋。夫天子临戎,其利有二,天下莫能当,而明皇皆不得行之。幸而不行,使果行之,其狼狈有甚于此者?何谓二利?一者压之以尊名重势,敌人虽强,不忍冒犯,顺之危而起,侮上之怒;二者天子所统,必天下之重兵选卒,天下莫能抗也。明皇之时,天下之势,其重在西北,而京师轻也,乆矣。大狱屡兴,缙绅切齿,用兵无度,百姓怨苦,内煽滛佚荒乱失度,尊名之不竞也甚矣。禄山教战乆矣,其将卒皆蕃戎劲卒,非复唐人也。彼惟恐犯顺之不深,侮上之不快,则明皇之于尊名重势,所不得行之一也。天下劲兵皆在西北藩臣握之,府兵既壊,天子侍卫,长征彍骑而己有急而募,不过长安市人子,而以之抗燕代之劲骑,此驱羊战狼,则明皇于重兵选卒,所不得行之二也。亲征不可,则无策乎?曰:知兵者必知敌人所恃与所恶,使之行所恶而违所恃,如是者百战不殆。禄山之利速战也,所恃范阳也,十年教其民,千里而用之,其锋不可当,虽太公穰苴必姑避之,故贼必乘其锋而用之。彼惟恐战之不速,敌人之不我拒也。然禄山之势虽强,渡河而南,则羇客也,故心不固而易摇。其恃范阳如虎豹之有山林,急则必投之以自蔵。方禄山之南也,厚集潼闗之师,深沟高垒,勿与之战,委河南而与之。是时李光弼、郭子仪皆在河北,遣一将捣范阳,独守空虚之东都不过半年,其势溃矣,此至计也。其后禄山既死,庆绪北走,而史思明己有范阳,庆绪卒困死河朔,以此知禄山失范阳,则必毙于河朔诸帅也。其后史思明陷东都李光弼牵之于河阳,而思明不能西,以此知厚集潼闗之师,不战以老之,而禄山无能为也。禄山倾国逺鬭,委其所恃而不顾,固己犯天下之至危,而唐之君臣不知出此,唐为无人也夫。

唐论下昔者先王之兵,爱其君而后死其将,以为凡吾所以致力不顾以卫其将者,无他焉,以谓吾兵之胜负者,非吾将之利害而所系者,吾之君耳。是故功成事立,而其君安然享之而无虞。其不善用者则不然,其兵死其将而忘其君。方此之时,三军之士惟其将之为聴,故不患将之不足以立功,患乎功成而上不享其利。夫惟欲兵之爱其君而死其将,则莫若兵出于府而将出于卫,使将之于兵得以用而不得以有之。方其有事也,厉兵秣马以问有罪。将军之恩惠则足以取信于下,而士卒之顾其将,非我终身之所仰,则虽爱而不私。夫惟爱而不私,是故驱之以义则有功,而不可使为不义之行。彼死其将而忘其君者,是节度之兵也。方是时,天子能使其将而不能用其兵,可使征,可使战,而不能得其私。天子常敛士卒之怨,而将军者实尸养士之恩。呜呼,此岂非天下之大患欤?葢自天宝以来,藩镇之祸迭起而不可制,而河北三镇,天下指为僣乱不臣之邦,弃之而不问,以谓是诚不可得而为也。呜呼,盍亦深思其术哉?夫以汉之时而七国连衡以叛其上,而诸侯擅地,天子无有以制之,此其为患岂特唐之方镇也哉?其后主父偃为之一言,使得自封其子弟,而汉之君臣无一镞之费而坐享泰山之安。彼唐之节镇何以异此欤?彼桀黠而不顾,肆傲以慢上者,是诚何恃而敢为尔哉?葢其股肱肘臂有为之出死力以为之者,使其孑然而自为,则吾一将之敌耳。故李愬之平蔡,一得李祐,则吴元济束手而无能为矣。然一节度之所领不下数郡之地,而我何不遣一介之乘,假赏功之令,拔其臣属之尤才者,使帅其属城而为之使?如是而阴离之,使其兵分地析,则昔之豪黠而难制者不过一二耳。提一空城而守之,虽欲不臣,其可得哉?或曰:彼臣属将,佐安能叛其素所爱耶?名为裂地而谋相通,则安在其为利哉?是大不然。夫人惟贫也,而后肯役于富;惟贱也,而后肯役于贵。故两贵不能相役,两富不能相下。彼其臣属将佐之爱其帅者,岂有他哉?彼其有功能赏之,有才能用之,是故恃之以自固。使其位有节度之势,则将反顾其上而疾之。何则?势均位等,则必有相疑之心。呜呼!使彼诚相轧而生疑,则吾之计行矣。或曰:「我一日尽斥其臣佐,则彼安肯安然而遣之者耶?」使彼遏吾命而不行,则无乃益召天下之乱乎?是又大不然也。夫使受命而遣之耶?则吾固何求?使彼敢遏吾命而不行,则反手而内祸及之。何者?使人有可以得富贵之门,而有蔽于其前,则必羣击而竞排之。彼一日出于行伍之间,而有一节度之权,我则顾其私而止之。夫如是而后能安者,世之所未尝有也。昔者乌重裔为沧景节度,凡属城之刺史各还于朝廷,使得自▯其州兵。尝曰:「使二千石各有镇兵,虽有安史,无如之何。而河北之所以能拒命,正以能夺刺史县令之权耳。」当是时,惟重裔之镇独禀命受代。然则分其地而离其兵者,真弱节度之术也。

五代春秋时,季梁在随,宫之竒在虢,皆明安危,晓利害,强国惮之,而不敢易。予窃怪五代之君,虽起武夫悍卒,未尝学问,不足以得士,而一时将相谋臣,当其败亡之际,皆足蹈坎井,头抵株木,安受祸患,而无防。事成则相与苟且富贵,事败拱手受戮。岂纷乱之极,而人才亦从而不振欤?而余深考之,而得四人焉,皆智士也。或用,或不用也,则系时君之昏明。安重诲在明宗世,常恨不为国家去潞王。时潞王葢一罢镇节度也,而重诲独知祸之原在此。其后卒覆国者,潞王也。清泰帝时,石敬塘在太原欲叛,有状。时廷臣有吕琦者,言于朝曰:“敬塘必结契丹为援,可先以重币结契丹,以分敬塘之援。”卒之立晋者,契丹也。使明宗与清泰信其言,而先为之所,可以纾祸也,必矣。契丹大举入晋,志吞南夏,而其母述律乃独非之曰:“譬之五国,以一汉人为主,可乎?”耶律徳光果不能安于南夏,狼狈客死于路,大劳甚费,而于契丹初无大利也。徳光丧归,其母不哭曰:“待中国人马如故,然后葬汝。”呜呼,若此戎媪,亦智矣。李谷、韩熈载,少以功名相期。熈载将仕江南,与谷别,熈载曰:“江南如用我,当长驱以定中原。”谷曰:“中原见用,取江南如探囊中物耳。”己而谷相周世宗,遂臣江南,兵不劳而国不费,信乎其如探囊也。何者?自古秦灭楚,晋灭吴,隋灭陈,长江复山不能为固,天下有定势,非智力可强。诸葛孔明且不能用蜀取魏,江南岂有长驱中原之理乎?谷于审天下之势,亦明矣。此四人者,三见忽而一用,故惟李谷独有功。呜呼,天下何尝无士哉?独不知之耳。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五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论文帝论昔者绛侯既平吕氏,亲握国玺,授之孝文。当是时,刘氏之后惟大臣所立,文帝为诸王,特以其贤而取之。其初未可以必得也。绛侯以天下与所不可必得之人,恩徳至厚也。文帝之报绛侯者,宜如何哉?虽分国以王之,天下未以为过也。然内难既定,君臣之分既明,爵赏禄赐所以慰答昔日之功者,未闻有卓然过于常时。何其不旋踵而逐去之速也?予尝观汉之大臣,多祸少全。武帝以来,不啻如杀囚▯。独文帝时,公卿被诛者无几人。然则文帝之待大臣,亦有恩矣。当是时,大臣之有恩者,宜无有过绛侯。然匹夫一言,罪辜未明,廷尉折简以召之,如取孤囚,侵辱困苦,仅免于死。文帝非昏蔽无知之君,何独于勃少恩若是哉?葢尝深思其故,而得其説。夫髙祖之将有大功者,至文帝时几尽矣。非以逆诛,则以疑死。彼皆心有所恃,矜其功能,日邀其上,不得所欲,则狼顾而起。绛侯吹箫之羇民也,用兵十余年,习见天下之势,喜事而尚武,其骁雄之习,岂能帖然无毫厘于心哉?以英雄之资,挟立君之威,临视其上,无异于保姆之提婴孩。如是而能不骄者,伊尹周公之所难也。骄则纵,纵则乱,因以生。文帝岂无爱勃之心哉?视前日之诛死族灭者,皆恃功邀君,骄蹇放纵之所致,而绛侯之迹异于韩彭者无几耳。吾亦畏其有所恃而骄,骄而不己则乱,乱而不诛则废,法从而诛之则伤恩甚矣。呜呼,理至于是,曾不如抑逺困辱,使之慊然内顾而无所恃,锄去其骄慢之心,全其生,保其家,使其子孙长有国土之为愈也。然则文帝之恩亦深矣。且能尊霍光者,莫如孝宣,委天下之政与之而不敢専。光死又立其子,兄弟聨兵,女充后宫,赏赐宠锡不以数计。天下翕然以谓孝宣无负于霍氏矣。然光死未几,妻子为戮,以天下与人而身死之后,弱子单孙之祭,曾不得享天下之人闻之,谁不为霍光痛心者?呜呼!使宣帝既正君臣之分,则遂揽天下之政。光既死,视子孙之贤愚,而授之官,与之位,而收其权,取其尤无良者而屏逺之。霍氏虽欲为乱,不可得也。然则霍光无后者,非宣帝谁为之乎?天下之事,要其终而后知君子之用心。绛侯无祸于身,则知文帝之所以裁之者,乃所以深报之也。霍光无后于汉,则知宣帝之所以宠之者,乃所以深害之也。语曰:「婴儿常病,伤于饱也;贵臣常祸,伤于宠也。」然则文、宣之报功,其得失具可考也。

景帝论景帝称窦婴沾沾自喜,多易,不足以任宰相,持重乃相卫绾。夫自喜多易,固不足以持重,是也。而求持重者必如卫绾,则己甚矣。古之知人者,不观其形而察其情,得其妙而遗其似。夫天下之善恶,其似者固未必是,而其真者或不可以形求也。绾,车戏之贱士也,其椎鲁庸钝,偶似夫敦厚长者之形耳。夫敦厚之士,其用之也必有防,其利者矣,岂谓其无是非可否,如偶人而巳哉?苟以是为长者而用之,则世之可以持重者多矣。夫恶马之奔踶也,求其无奔踶可也,得偶马而爱之,可乎?景帝之相绾也,是爱偶马之类也。帝之恶周亚夫也,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卒杀之。夫天下之情,其未见于利害之际者,举不可知,而要之,易劫以势者,易动以利,不轻许人之私者,不轻行其私。亚夫之不纳文帝于细栁,与夫不肯侯王信,可谓不可以势劫而无私意矣。仗节死义,与夫见利而心不动,非轻势而灭私者莫能可以相少主共危难者,意非亚夫不可,而帝乃反之,是徒以其刚劲不苟,其形若难制而慢上者,故杀之而不疑。呜呼!景帝者,求人于形似而失之者也。昔者髙祖求傅如意者而不可得,一周昌能强项面折,而髙祖遂以赵委之。夫昌之不能脱如意于死,其势葢有所迫,而所以任昌者,固相危弱之道也。嗟夫!周昌以此见取,而亚夫乃用是不免,则景帝之与髙祖,其观人亦异矣。

文皇论古之人主,自中庸以上,为理所屈,皆能行之,而诚未必加也。若汉文帝之于务农,唐太宗之于从谏,几于诚矣。或问二君之诚孰愈?予谓文帝于言不足,而意有余,未尝为外貌观美,繁于词令,而形于制度,不过诏令丁宁而己而身之所履,则可信不诬矣。知稼穑者必尚俭,彼身衣弋绨,足履革舄,集书囊为殿帷,罢露台,却走马,此其意可见也。太宗每见贤臣,则求谏援引古今,出入经传,慷慨古昔,语必成文,此虽无害于闻过,而有好名之心焉,此于诚有所不及也。意有余者忘言,实巳修者忘名,理之必然也。文皇常恨不扑杀此老,文徳皇后问谁?帝曰:“魏征。”夫太宗之信用征如此,而犹有杀心焉,则其平日之厚敬而深信之,或未必情也。且好谏者不讳其过,而魏征以谏草与史臣,帝闻而怒,遂有仆碑罢婚之事,何怒之深也?如此二事,或疑其不诚,予谓或有之。

髙宗论髙宗之滛昏孱暗,又内为悍妻所制,外聚羣不逞于朝,而祸不及其身者,有以也,非幸也。其智葢有以自卫者。彗见东方,言者以谓髙丽将亡之祥。帝曰:“髙丽小夷,且亦吾民也。”夫是言能出诸其口,则有不可欺者。以废子贤之故,怒其人尝与贤交通,令其父训其子。父杀之,帝闻而不喜也。更贬其父。夫刑政能如是,则希其意者必相戒,而天下闻之,必有父子之义焉。夫能酌理而不可尽欺,叅以义而其谄有所不受,使其应物之际,十五出此,足以完其身矣。

明皇论人主当务好要,而不当务无为。夫无为之为,言妙矣。此羲农尧舜得道者之事也。而庸君昏主闻其説而乐之,深居奥处,防塞耳目,是非过前而不察,奸臣愚弄而不悟,视人之利害,国之存亡,若越人问秦人之疾痛者。曰:“我无为也,躭乐饮酒,便嬖女色,晏朝早罢,防荡无度,亦曰无为也。”是故莫若好要。吾不治事,付人以事而观其成;吾不吝权,分人以权而观其趣。事成而利则可,成而害则必治其故而赏罚行焉。分吾之权而志于公,则任之;盗吾之权而行其私,则弃之而用舍分焉。此之谓要。知好要则进乎无为矣。唐明皇用李林甫十余年,尽失贤者之助,太宗之法度废革略尽,贞观之风俗变壊无遗。林甫朝夕所从事者,非聚敛奢侈以荡移人主之心意,则罗织刑狱以破灭人之家族也。闺门之内,干戈碪钺未尝絶,而间为神仙鬼神之説以动其心,而明皇恬不为虑,漫不知察,利器去手而不觉,一败涂地,没世不复。凡此者,其始好无为之説者也。后之人主可不戒哉?

代宗论予尝论代宗,唐之庸主也。而承安史壊乱之后,肃宗草创,事出一切,人情震摇,易以生变,此非常才所能定。而代宗承之,又尝一为吐蕃所惊,跳奔于陜,然国遂以定,不及其身者,何也?今考代宗行事,有类英主者二焉。诚率是道而充之,其身安而国定,葢无足怪,何也?能容大功之臣,背之而不疑,犯之而不怒,而外无姑息之迹,一也。仆固懐恩、李光弼二人之功着矣。懐恩之恃功犯上,自敌以下,谁能忍之?而代宗不与之较,故优容包纳,卒待其自毙,岂不曰:与之较力,则彼骁虏也;与之较理,则彼戎狄也。其乘气而凶悖,葢将亡也。是其料懐恩于目中矣。李光弼身兼将相,功无与比,而幸陜之役,坚坐不应,此其意非持两端,则髙卧以观变也。代宗恩礼终始不衰,岂不曰:光弼之功而伤之,天下其谓我何?彼之不赴吾急,吾不问则己,问之则必讨。彼非束手受死者,而吾使谁敌之哉?代宗之待二臣如是,天下不谓之姑息者,理当然也。徳宗之于懐光,则姑息之迹不可胜揜矣。人有当其意则用之,众不与则必杀之,其用其杀,莫或能间之者焉。始用元载,委己聴之,载恶己甚,诛之而不疑。宠鱼朝恩,几危郭子仪,然其横也则杀之。程元振之宠固矣,栁伉一言而逐之,易如反掌,卒弃不用。元载之狱,问目皆从中出,则是平日载擅权于外,而代宗居中无不知也。去三大奸如杀犬羊,中外不惊,上下厌服。观此,则昏且孱者不能为也。是二者,英主之所难,代宗有焉。所以能保国而安身者哉?

徳宗论徳宗愤藩镇之强,潜有鞭挞海内之志,竭其帑蔵,空其禁卫,以事于伐叛。然师出无功,兵连祸结,大盗窃发,身播国残,灭亡之祸,间不容髪。自是之后,乱不得熄。至于宪宗,用一裴度,决防出师,淮西既平,山东河北强藩大镇,弭耳聴命,终宪宗之世,海内略定。二帝于用兵伐叛则同,而功烈何其相万也?管子有言:“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徳宗始使马燧、李抱真讨田悦魏镇,自承嗣以来,兵强国富,屹然大镇,非可易攻者也。二将之力,弊于田悦,而王武俊、朱滔相煽而起,自魏至燕,数千里间,莽为战场,而四方诸侯始轻京师。淮西虽积于叛,然数郡之地也,暴取其财,虐用其民,为日乆矣,危亡之机巳见,而元济昏立,倔强其间,此特不欲取耳,取之可以必得,岂与河朔诸镇比哉?宪宗乘其机,察其时,一举而灭之,而李师道、王承宗之徒,或诛或臣,而四方靡然效顺矣。此无他,徳宗先攻其坚,敌未亡而已之气先索,力先弊矣。己索之气既弊,之力人所易侮,此朱泚、懐光所以陆梁而不忌也。宪宗先攻其易,碎其巢穴,戮其鲸鲵,兵虽未出,而气巳震于天下,师道、承宗所以消沮而不能抗也。有扛鼎之力者,使之负石而趋,终日则必蹶;立谈之间而磔婴儿,则贲育在旁,必且心悸。此攻坚、攻瑕之论也。

唐庄宗论古之善战者,不患乎敌强而我不若也,而所大患者,与之为敌而两无有以相制也。夫两无有以相制,则势足以相扰,而不可以有成。惟其旷日持乆,两惫而不振,如是而后有起而收之者。虽然,非有优防乆逺之心,谁能安坐而待之?而至其两惫而不振也,吾亦安能必其变之所在?则是吾与敌人常战于不可知之间,夫岂不殆哉?是故古之善战者,必有以审天下之势而为之计,取之以可必之计,而待之以可成之功,夫如是而后能有立。今夫天下之勇夫,其才足以相胜,其力足以相困,奋臂角力以战以死,其势终日而不能解。至其能者,则不与之角争于手足之间,而独徘徊待伺,一发而捣其虚,中其要害之地,而使之虽有手足之技,不能以与吾较。夫如是者,胜敌之道也。故力弱于敌,则谋之;力倍于敌,则乘之;力敌势均,则捣其虚,袭其所忌,而不可战。葢昔者唐人以河东之地南向以争天下,百战而无功,以朱温之强,亲冒矢石与唐人从事于河上,不能有河北尺寸之地,其力之不足以相制,亦明矣。譬如两人终日而博也,代胜代负而不决胜,者欲罢而负者留之,负者欲退而胜者激之。葢终朱温、李克用之世,更胜迭负,而卒不得其志。至于庄宗力战不顾,思决成败而不可得,方其盘桓于杨刘、徳胜之间,葢常蹙而不振矣。其后郭崇韬为之决入汴之防,而后天下归于唐。夫梁人之有汴,是犹人之有腹心也。使吾之力虽不足以过之耶,一日而溃其腹心,则彼手足虽全而不为用,此捣其虚、袭其所忌之道也。故庄宗之取天下,其要在此,而或者犹归罪于段凝之区区,何异夫披心抉腹而责手足之不救也?昔者庄宗与刘鄩战于莘,刘鄩趋黄泽,乘虚而袭太原,中道而败,乃不能进。夫刘鄩之袭太原,是庄宗趋汴之防也。彼鄩以谓人得粮,十斛,而后可以有功。彼诚见天下之势,非朝夕之所能成,而其决防不顾,以趋太原,所以捣唐之腹心也欤?夫庄宗能知其势而为之防,故唐不亡;而梁人惟不能蔽其所忌,故庄宗所以得志。夫古之善战者,观天下之势而后战,从之者,此之谓也。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五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六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论子产论天下之大患,莫大于不量力。而不量力之患,起于好髙。今夫使人皆量力,而无慕于贤巳者,疑若怠惰而无志,而不知夫力之所受于天者,莫不有极。强任而过使之,则将有祸。呜呼!怠惰而无志,不犹愈于祸欤?吾知量力之不可废也。今夫天下之才,自匹夫以至圣人,其别无穷,然大要有三而巳上智、中人、下愚是也。昔者圣人之治天下,使民畏也,有不待刑;使人爱也,有不待赏。夫无刑赏而畏爱行焉,此天下之絶德也。夫惟圣人而后能之。使中人之才,其为治也,去赏与刑,以求天下之畏爱,曰:“吾将学圣人也”,则亦败而巳矣。使量力而行之,治刑以明威,信赏以施爱,其谁曰不可以?谓德不及于圣人耶?不犹愈于败乎?夫乌获之力,至于举千钧,而弱者至不胜一石。以一石之力而负千钧,则膂絶而死,此又天下之所知也。昔者郑国有灾,有劝子产使迁国者,子产曰:“吾不足以定迁矣。”夫迁国以免灾,与夫安坐以待不测之祸,二者孰利也?然子产知其力之不能及,则宁为安坐之计,姑求其力之所及者而行之,岂其心以谓不能定迁,则其祸将甚于安坐而待患欤?盖子产尝铸刑书,而叔向非之,子产卒行之也。彼以谓“议事以制,不为刑辟者”,非我之所能故也。予读书至此,未尝不窃叹古之君子,其智虑深逺,而较利害也详,量分审力而不诱于天下之浮説,而深悲后世之惑者矣。夫宋襄公之求诸侯,徐偃王之行仁义,卒无所就而败随之,而世之人遂悲仁义之不效,而不知二人者果能为文王之事欤?非仁义之负二人,二人之负于仁义也。或曰:“天下之人不可以好卑而务近,而量力之论殆不可以训。”呜呼!使无妄学圣人者,是岂使无学其德耶?吾恶夫无其德而僭其事者也。彼圣人之为圣,岂好髙而为之哉?其中之所有,举而措之而己使诚有其德,吾何爱?圣人之事,而不使为之哉!

鲁仲连论昔者君子之于仁义,其行之非不勤,而好之非不笃也。然动而不得其中,则君子不为是。故罪至于可杀,君子不生之以为恩。而乡闾之鬬,势有不可救,则舍而不顾。凡天下之事,有可以不为而非不义者,君子不强以为义也。呜呼!君子之道,岂固若是恝然而己哉?彼诚以为事至于可以不为,而无我责,而我鳃鳃然求为之以为功,则夫世之求为君子者,葢亦甚劳,而我之心无乃非出于乐而后为之欤?葢昔者夫子之道,未尝不出于忠恕,而其所以待物者亦甚厚矣。然陈恒弑其君,则孔子沐浴而言之,朝告其君而请讨之。至其不能讨,而孔子不强也。门人有以谓报怨以德者,而夫子以谓何以报德?出而告之朝者,吾之所职者止矣。隣国之不讨贼,非我之责也。受人之德而乐之,加我以恶而怨之者,是天下之常情也。以德复德,以怨复怨,则理亦足矣。彼天下之人,必将以所乐施,所恶则夫为善者,不亦枉其情欤?彼鲁仲连者,里闾之自好者耳,安知夫所谓真仁义者也?以布衣游诸侯而不食其禄,不当天下之责,而出身以救天下之患,功成事立而不享其报,此仲连之所以为贤欤?嗟夫!仲连之所以为贤,乃其所以为戻也。夫当其位而后忧,食其禄而后劳,施其功而享其利,解其忧而享其乐者,孔子、孟子之所不能过也。而仲连者独能不然,吾见其越常弃礼,乱世败俗而己矣。夫无责而忧人之忧,致力而不享其报,则使世之中人不勉于义,必自仲连始。使天下之贤者必如仲连而后可,则亦率天下为伪而己矣。葢施义而不当其处者,义之贼也。尝闻之,昔者夫子之道所以行乎天下后世而不能废者,惟其不强仁义以为贤,而不舍仁义以求自便也。不强以为贤,故为贤者不难;不舍以为便,故不为者有所畏。夫人不可不为而为之,不难。此天下之所以同守而不废也。而后之惑者,尝欲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而其自便者,不以仁义易身之一毛,而天下卒去之。然则夫子之道,为不可易也。

商君论昔者商君之治秦,贵利尚功,明赏罚,信号令,使其日夜趋于功利之域,而无闲暇乐生之心,勇于公战,怯于私鬬。葢凡所以养生者,非从事于公不可得也。不过十年,而秦遂以强,后世因之以有天下。葢始皇之亡,自商君启之,而世之议者以谓秦以商君而兴,而不知商君之术,是秦之所繇亡也。今夫世之善养生者,和其血气,平其心志,安养而徐用之,导引屈伸,以宣其滞,而导其和,故药石食饮,平易而舒缓。惟其然,故其效也,得其所欲而无后害。有贱丈夫焉,不知其为如此,不能忍歳月之勤,而急其効于耳目之前,于是服毒石,饵恶草以激之。方其效也,刚壮勇力,倍于平时,然不过数年之后,草石之力巳尽,而遗毒余孽,溃裂四出,故痈疽坏决之变,一曰皆作,而不可制。至于是而不死者,未之有也。呜呼!用民之道,亦何以异于此?昔者三代之圣人也,其得天下也,不为旦夕之谋,揉伏其民,而和辑其国,一出于恺悌忠厚之政,使其民无勉强不得己之心,故其功成事立,而民莫有厌之之意,是以享国长久,而无后忧。彼商君以谓仁人之术,非所以速功,朝有所为,而夕望其利,日夜峻治其刑罚,以驱迫其民,斩艾惩创,以齐肃其怠惰之气,汲汲然常若不可以终日。故方其效也,所求者得,所敌者破,徭役使令,莫不如意。然至于后世,天下己定,而吾之所欲巳得,而后前日愤毒之志,乃始大发,而不可制,故更二世而秦亡。原其所以取怨于下者,岂一日之积欤?呜呼!商君实首之也。夫民之力,人之血气,一也,可以徐治,而不可以求近功。夫欲求近功,则必出于深刑痛罚,毒石恶草。夫四者用,而危亡之祸,可立而待。故曰:商君之术,是亡国之术也。

应侯论予观应侯之入秦,其心未尝不在穰侯也。彼范睢困苦展转,既濒于死,其求报于魏也切骨腐心,不可终日。故其将夺穰侯之位而代之也,慎重周审,不敢辄发。非如朝游夕説之士,徼幸一言而胜之。何者?其怨魏之心重,故倾穰侯之心,必倾人之心,必则其计必出于万全。故其上秦昭王书曰:“其深者不敢载之于书。”及见秦王,乃先言越韩魏以伐齐之非计也,阳陈外事,以尝秦王之心,而自固其权。事成势固,乃一言穰侯太后之専恣,不终朝而逐之。则睢之惮穰侯而不敢轻发,岂不甚哉?太史公不序睢事如此,乃言睢之始见秦王误入永巷,闻有穰侯太后而不闻有王也,何言之误耶?且睢与秦王相得数年,而后敢言穰侯太后之事者,知己之与王交宻势定,而计穰侯之不能夺之也。其始不敢载之于书,一见秦王而不敢及之者,知徒撄其锋不足以成吾事,而吾将受其祸故也。且一见秦王而语穰侯太后之恶如此,彼独不畏穰侯之闻之欤?以匹夫无援之分,而斥骨肉子母之亲,非独取患于穰侯,秦王亦且逐之矣。彼雎之入闗,料穰侯之恶诸侯之客,下车而逃之,其为计如此。万有一幸而得见王,徐徐而图之,何所不可?而遽为是卤莽之计哉?且秦自孝公以来,操法绳下,最严于宫闼之禁,所以自卫者,皆以峻法防其下。故荆轲刺始皇而殿下之兵不敢辄动,安有误入永巷事耶?扬子曰:“子长多爱,爱竒也。”此亦好竒之过欤?

吴起论吾读呉起传,观与田文论功,发三问,文不得一。然则起之才,岂浅浅者耶?及田文为之言:“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当是时,属之子乎?属之我乎?”起曰:“属之子矣。”吾尝疑起才,何独短于此,而不敢与文较。及观起之相楚,方悼王之死未防,而楚之宗室大臣起而杀吴起。方是时,悼王死,起相新君,可谓主少国疑矣。起也于是乎不免。然则起之才是诚短乎?此则其始无以抗田文之言,葢无足怪,而田文之于知人也亦明矣。然则田文之知起之不足以处此者,何説也?葢起之为人也,明厉而不达于变,从事于法而不知权。是二者,葢相疑。国辅少主,亲未附而安,不信者之所深忌也。昔者郑国有难,而子孔当国,乃为载书以序位听政,辟而子产请焚之。夫子孔之为载书叙羣臣而使之听政,岂有所不可哉?而子产请焚,而郑国果定,何也?葢诚未加于物,则吾之所为,众之所疑,故急之则乱,绳之则怨。方是时,法有所不行,是非有所不较,徒知吾法之不欺,而不顾物之情,此取祸之道也。故曰:“众怒难犯,専欲难成。”葢当新造之国,与夫众情反侧之际者,不可以求定乎法,而取必于理之是非,而其权乃在夫人情可否之际。此子产所以焚之而国定也。史称吴起治楚,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疎逺者。夫起当新难之国,辅未壮之主,而驭不附之大臣,与不信之百姓,而其所行苟若是,而不知变,是其死也不亦宜乎?呜呼!智士因变,圣人乘时,一龙一蛇,与化推移,庸得而制之哉?吾悲吴起之志,故论其説云。

陈轸论陈轸之辨不及苏秦、张仪,然轸常从容于战国之际,而仪、秦汲汲不能辅其所不及。秦以客死,仪逃于魏,其周流诸国,不得少休,用智巧而为力劳,何也?葢游説不可取必于一端,而仪、秦之术一定故也。何者?苏秦必于从,张仪必于横。夫一室之人,不同心;一日之心,不同事。以叛散相倾之六国,而使之一心以为从,虽孺子知其不可以久,此苏秦之所穷且天下常见为从之利矣,一日而散为横,虽足以解约,然合散未可必,此张仪之蔽也。从者不敢横,虽见横之利而不敢陈也,而游説以非之,是强其所不亲;横者不敢从,虽见从之利亦不敢陈,而强词以乱之,是谗其所不怨。强其所不亲,是交胡越之道也;谗其所不怨,是间兄弟之道也。天下固有胡越之可亲,而兄弟为可间者矣,然其亲与间之际,劳矣。且夫交胡越者,是必亲之而后可;间兄弟者,是必间之而后可。中道不幸而谋失者,必败,故仪、秦之身颠沛而濒于祸者数矣。秦以此死,而仪仅以免,故从、横者危道也。横常负天下之责,从则任天下之咎,故从而散者,苏秦负其责;横而合者,张仪任其咎。然天下之势故不一,要之合散必不可以一定。夫操不可以一定之势,而身当其任,故曰:从、横者危道也。陈轸之智不逮二子,而不主从、横之任,乗势伺变而行其説,故其为説不劳,而其身处于安逸。然则轸者,説士之巨擘也。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六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七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论乐毅论予观夏侯太初之论乐毅,称毅之书,以谓伊尹放太甲而不疑,太甲受放而不怨,以知毅之心不止于兼并,而称毅之不取莒与即墨,以谓明信义于天下,将纵二城而降之,以为王业之所起。呜呼!何其言之过欤!毅,战国之雄耳,其智岂足以知王者之事哉?一说昭王之平齐,复其数年之讐,毅之才尽是矣,何以知毅之有心于王者之事哉?且以战国之际,士驰说以干时君,惟恐其言之不足以动人,其所说一切不出于情实,则乐生之称伊尹、太甲之事,是果其心欤?且毅将燕师,一战而破齐,虏获其重器,而逐其君。燕国之弱小,而五岁勤师于外,亲所降下者凡七十余城,则士卒亦少弊,而国之转输应接亦己劳矣,故顿于二城之下,盘桓而不能取,且不终攻取之计,而骑刼代之矣。繇是观之,乐子之不抜二城者,是力有所不足,未得尽用其计谋,而考毅之用心,则未始有纵二城以示民、明信而有意于王业之事也。且乐毅尝一至临淄,尽取齐宝财物祭器,输之于燕,而下七十余城,其所杀伤不知几何,而即墨之大夫出死于战,齐民之视毅不啻若冦讐,而乃欲以不攻二城以明信示民,毅之为计,不必若是之愚者。且方是时,田单守即墨,单善为兵,故其守即墨固而不易抜耳。何夏侯生之妄论也?司马迁称异时事,类苏秦者皆附之秦,故《战国策》事之所载多不足信,而迁之所载毅事未始有此,故予皆不信之。

田横论予读《田横传》,横之将死,告其客:“予与汉王俱南面称孤,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乃为亡虏,而北面事之,其耻固己甚矣。”读《韩王信》《陈豨》《卢绾》等传,窃怪此数人者,其受汉恩亦厚矣。或抜于士伍而王之,或皆恩昵亲党,然少不得志则起而为乱。葢其素所蓄积,未尝不在于乱,特因事而后发。而考其本末,葢亦如田横之所耻者耶?夫高祖以匹夫将羣雄取天下,非有德义礼乐以感怀天下之人心,而其下非有乐推不厌之意。高祖特以才胜之耳,故怏怏以就北面,乃其所甚耻。而祸乱起于恩昵亲党之际,亦无足怪也。故国之兴也,不以仁,而君臣无礼义以相与,而以利合,则国之所以存者,幸也。予观高祖之时,韩王信首反,以招陈豨,而卢绾隂使匈奴与豨连衡,而淮隂谋乱于长安,内外搆祸,高祖奔走不息,而后胜之。一有不及,天下非汉矣。汉之所以存,庸非幸乎?文王之兴也,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商士从之矣,而况周人乎?则恩昵亲党之际可知也。商之兴也,曰:“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德。”而其有天下,非一日之幸也。呜呼!汉与三代、文王之际异矣。

游侠论所贵乎游侠者,谓其身任人之患难,而脱人于厄也。朱家、郭解虽不合于大义,而其感慨雄俊,先人后已,故可取也。楼防平生龌龊,守常节,无可称。吕寛得罪王莽,以其父故,穷归之豪侠,立节无如此时,为宜斩莽使,脱寛于死,身自亡匿。或者以身任之而不悔,如此谓之侠可也。防得诏书,即日斩寛以闻。莽大喜,此苟偷畏懦,闾里屠贩人耳。当莽时,天下畏威,谁非防者?班固列防与朱家、郭解同谓之侠,此何故也?泣涕责妻子,使终养吕公,此朱家、郭解粪土之余也,何足道哉!

平勃论余尝怪昔者高祖之时,其将相大臣皆天下豪杰之才,其谟谋勇力皆足以过絶天下。以战而无不胜,以计而无不中。以项籍之势,卒败于此。数公者然,及天下既平,吕后惠帝之际,彼吕后者乃一妇人,提禄产之庸人而王之,放肆纵弛,无所不至。此其间非不可窥,而其智谋非有深逺可畏而不测者。以夫陈平、周勃之才,而驭吕后禄产之庸人,此无以异于取诸怀中而杀之。然是二人者,慑怯畏缩,而不敢发,乃更先为自安之计,以固吕后危疑之心,终吕氏之世而不动。及吕后既死,是二人者,其取禄产何其多忧自重,而不敢易也?葢如史之所载,以谓陈丞相使人刼郦寄,说吕禄,解赵王印之国,而吕禄从之。太尉以节入北军,而犹左右袒以观三军之心。既得北军,又不敢诵言诛产也。灌婴以数万众与齐王合,乃相与待吕禄之变而后动。此三者,予未尝不窃疑之。夫使吕禄之弃北军,无以异于遇盗而使之弃兵也,则陈平之视禄也,亦易矣。然犹委曲迁延,使其亲戚刼之,以利害之谋。周勃岂不知天下之与刘氏也?而犹区区为谋,以观其意。以灌婴之才资,数十万之众,而徬徨于外,不敢先发。夫以吕氏之区区,安坐而肆其所为,亦安能有所立?而数公者反迟疑慎重,待之以天下之大事。夫何其勇于争天下,谋项籍,而怯于此也?葢尝为之深思其故,而后数公之志可见。考其所为之故,则夫天下之善谋者,无以过也。何者?昔者高祖之与项籍角驰于中原,其初非有所顾借也,特徼幸于一战之间。此其所为,不得不出于果敢而勇决,弃死而不顾。何者?使其成功,则固得吾不可必之求;不幸而败,则吾亦何所爱哉?彼高祖之得天下于百战之中,困辱伤败,既老而仅得之。则吾爱其所得,岂与夫匹夫驰骋徼幸于一战之际者同日而语也?故其遇诸吕之祸也,以谓吾轻发而遂胜耶?则吾固何求?使万有一不胜,则其所亡无乃甚可惜哉!曷若迟之而求无失也?是故不惮岁月之勤,而深虑夫一失之可爱,此其所以迁延委曲,待其弊而后发欤?夫千金之贾,见日而行,未夕而止,一日之力有所不尽,是何也?彼力非不能逺也,惴惴乎畏失其所爱也。夫山林之盗,出入于险阻之间,晨夜而不顾,彼以谓有所获者,固我之所幸,不幸而败于吾,何失哉?此平勃之智也。夫操天下之重利者,不可为匹夫轻死之谋,匹夫之谋,是不得巳之计也。

子房论天下之善辨者,不过能折天下之人以理而已矣。夫折人之情,使从于理,惟畏理者,而后能从之。彼无所顾于理者,虽极天下之理而与之辨,彼将漠然而不信。葢言至于此,而后不足恃。是故莫若示之以事,而动其心。夫天下之人,虽于理有所不畏,然至于心之所不乐,亦不为也。昔者郑庄公疾叔段而出姜氏,夫子出其母,天下之大恶也。彼其臣必有以不义而正之者矣,而庄公卒为之。然则是虽有谏者而不听也。至于颍考叔为一言于饮食之间,而庄公若不可以终日,易其平日忿疾之意为孝悌不忍之心。是何也?葢庄公不可以言夺,而可以心动也。今天下之人,固有告之以礼乐孝悌而不谕者,然退而视其所为,未必不爱其父母而乐其兄弟。然则外虽不免于愚,而心之智犹在也。吾之智足以发其心,则彼固无俟乎区区之辨折而伏之矣。子房之立惠帝,其说近是矣。彼高祖之为人,出于草莽战争之中,岂知所谓废嫡立庶之说耶?故叔孙通之徒极其说而不纳,亦无足怪也。至于子房乃引四老人而辅之,从容于片言之际,而太子得不易。虽有戚姬如意之爱,而卒不能间。彼子房以谓高帝者,虽非理之所能晓,至于感之以利害之计,则犹足以摅其平日之惑。彼能屈其所难致者而为之臣,则天下之心归之,而吾舍之,则必有祸。彼高帝虽不顾天下之所当立,而亦知天下之所归者之不可易也。此子房之所以为智欤?故折人于理,从者十五;感其心而动之,从者十九。夫人之于理,其信与否,相半也。故十得五,而人有感于心,则无不从。虽天下之至悍,未有行其所不乐者也。故十得九。其后唐武后欲以武氏易唐,而中宗亦甚危矣。彼独傲然不顾其下,虽有忠谏,无所用之。葢人以为说者,皆其所忽故也。其后狄仁杰为之一言以感动。其恻怛之情,而唐遂以济。呜呼!是子房之术也。

陈平论予观陈平使人刼郦商,使其子说吕禄。陆贾劝陈平以百金交欢绛侯,而平、勃日以亲,卒用此灭吕氏。未尝不窃叹也。夫士不以仁义相与,则其于利害之际,其能不以诈谋相欺者鲜矣。郦商为列侯,事高祖十余年,其视吕氏之危汉,其心岂能无恻然哉?虽不刼之,岂不肯使其子也?绛侯,汉之大臣,虽无百金,未必与平异心也。平之心,岂不知郦商、绛侯之未必背汉也?然必为是之区区者,其心不能无疑于此二人故也。彼其不能无疑者,何也?士不以仁义相与,而其合也以权利,则其于利害之际,安能无疑哉?昔周公为师,召公为保,而不说周公,详说而宣谕之。夫师保之际,有所不说,而周公不忌焉,谕之以义,明之以理而己呜呼,圣贤之事,不可及也。

魏豹彭越论予爱司马迁论魏豹、彭越之不耻囚虏以至刑戮也,曰:“彼无异故,智略絶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寸之柄,其云蒸龙变,欲有所防,以故幽囚而不辞。”呜呼!何其论之之至也!汉自高祖之后,其将在者皆常才中人,而其名将皆己诛死族灭。彭越以疑死,韩信、黥布相继以反诛。予尝疑汉之于功臣少恩如是,推迁所论,而后知高祖之诛功臣,势变之不获己。而世之论高祖不善驭功臣如光武,故相继族诛者,皆妄论不推原当世之故,尝试论之。秦之亡,豪杰并起,世之英雄才过十人者,无不兴起。而士大夫去战国未逺,其人皆有六国豪杰之余风,故其用兵行师有可称述。方此时,人人皆有帝王之心,如韩信之徒,其屈体为臣者,其初心岂将屈体委身而己乎?高祖岂不知其然而收之者,何也?夫操白挺,驱市人而争天下,非得如斯人者,则谁肯为吾使?彼亦将有所寄以求所欲也。彼之视高祖,犹高祖之用三人,何则?两各有所私利,而非君臣之分故也。且彼之所以臣我者,非有至诚之心,而不厌其所欲,则反顾而去耳。故非裂天下而王之,其势不可使。故固陵之败,子房劝高祖分王韩信、彭越。且是时天下之地分于二人者,何啻十五,而子房不敢爱者,不如是不足以使二人故也。夫以英雄好乱之资,无君臣至亲之分,而据万乗之强国,此其势非得天下则不厌。何则?如韩信、彭越之徒,束手为虏而不耻者,其心犹冀万有一不死,而庶几得尺寸之柄,以施其智,而向南面称王,据有甲兵士民之众,肯帖然而为人之下哉?呜呼!高祖安得高枕而卧也?昔楚王田于云梦,有熊当路而不去,弓矢戈防之力不能杀。王患之,或曰:“南山之虎,其勇无敌,方饥而休,驱而逐熊,其能胜之哉?”王曰:“善!驱虎当熊。”熊未及死,而王之左右六钧之弓、百练之戈,当虎之冲。虎食熊,未尽而杀之矣。夫楚王之用虎,非乐使之也,非是则无能胜熊者矣。其杀之也,非有怨疾也,不杀且及我矣。彼虎之视熊,其与视楚王无以异也。不乗其便而杀之,一失所制,则后虽欲杀不可得矣。虎之食熊,非为我除患也,势驱之而不知其为人怒也。故高祖之用三人,非乐使之,无是三人,则项籍不为我擒矣。高祖非以怨杀三人也,知其终不为我用故也。三人之为我亡楚也,非为至诚欲王汉也,势有动其心故也。为长者之论曰:「汉封功臣,其地太过,故反。天下既定,当明制度,别上下,稍裁之,庶几矣。」呜呼!彼安坐无事,犹狼顾其上,况削之乎?故高祖于是三人者,不得不分天下而封之;而二人者,封之亦反,削之亦反,囚之亦反。其势必诛之而后定,故予悲高祖于此,有不获已焉。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七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八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论萧何论髙祖与萧相国为三杰之首,及论功行封,为诸将百计谕晓,卒以何为第一。髙祖之待何,也可知矣。髙祖之有何,是人之有五脏,木之有根,鱼之有水也。使何虽有大过,犹将容之。然一日为民请苑中地,髙祖发怒,奋然如斥奴▯,使有司械系辱之而不疑。此在常人为之,则必以为狂易反常,而髙祖独安为此,其心葢有説也。髙祖知何之才而不能不疑者也。何之居闗中,用鲍生、邵平之説,而帝乃大悦。夫二生之説浅,夫畏嫌之常情也,而其术足以当帝之心。是帝于何未有无间不疑之至信也。吾未能安枕于何之心,则其心惟恐其恃功骄恣,而以我之不忍侵辱之也。故以天下之大功,一日有防罪,则以奴▯之辱加之而不疑,使何意知吾之不惮侵辱之如此,务以逆去其骄蹇之意,此髙祖之术也。其后绛侯立文帝,以天下与人论功,宜何如?一日有疑谤,下之狱吏,防死而仅免。夫文帝非不徳绛侯,其心未免于疑,如髙祖之于何也。虽然,绛侯吹箫之覉民,其骁武勇鸷,疑其恃功而喜乱,恐其甚骄而逆折之可也。若萧相国谨畏徳厚之君子,虽共天下可以无疑而驭之,乃与韩、彭同术。然则文帝得之,髙帝过矣。

司马迁论上司马迁作《伯夷传》,言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此特迁自言为李陵辨,而武帝刑之耳。论管晏之事,则于晏子独曰:“使晏子而在,虽执鞭所忻慕焉。”迁之为是言者,盖晏子出越石父于缧绁,而方迁被刑,汉之公卿无为迁言,故于晏子致意焉耳。方李陵之降,其为汉与否未可知,而迁独激昂不顾,出力辨之如此,防于愚乎?与夫时然后言,片言解纷者异矣。不知其失而惑天道之是非何哉?至于时人之不援已于祸,而拳拳于晏子,迁亦浅矣。

司马迁论下司马迁尚气好侠,有战国豪士之余风,故其为书叙用兵、气节、豪侠之事,特详。其言侯嬴自杀以报魏公子,而樊于期自杀以头遗荆轲,皆竒诞不近人情,不足考信。侯嬴既进朱亥以报魏公子,不自杀,未害为信;而樊于期自匿以求苟免,尚安肯愤然刼以浮词,以首遗人哉?此未必非燕丹杀之也。予读《刺客传》,颇爱曹沫、豫譲之事。沫有补于国,而让为不负其君,然皆不合大义,而庶防所谓好勇者,如聂政、荆轲之事,此特贱丈夫之雄耳。予观窦婴、田蚡、灌夫之事,考婴与蚡皆庸人,不学,其所立无可称録;而灌夫,屠沽之人也,鬬争于酒食之间,不啻若奴妾,是皆何足载之于书?而迁序聂政、荆轲、窦婴、田蚡之事,特详,反覆叙録而不厌。盖其尚气好侠,事投其所好,故不知其言之不信,而忘其事之为不足録也。

司马相如论司马相如虽以文章事武帝,而慨然有君子之风。盖其心不専以其技易宠禄,又有不忍欺其所知者。东方朔论上林苑害民田,号为正谏,咈人主之欲,而相如上林其终所陈与方朔何异?且相如事景帝,防梁覉旅,不偶,亦思退矣。起而逢其合,持末技以求售,此常人之情,惟恐失其意也。爱恶未可必,而谏及之,此其心似不志于利者也。其后为帝开夜郎,通西南夷,既至,独得其父老之説,颇自悔其失,作书为谕蜀,而实以风夫。既以开其利于前矣,徐觉其害,又不忍黙黙,此其心似不忍自欺者与?夫遂非而忍愧者,亦异矣。始相如亦自以慕蔺相如,彼其从来有足观者矣。

赵充国论予读《赵充国传》,观其用兵决策,若可以有竒功然,提大兵对五万之先零,持乆数年而不决,其取之也,又非有竒变可喜之功,盖尝疑其多畏而少断,及见其言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而后知其非徒然也。夫先零之事,防矣,然其规畧,即古之谋臣智士之遗法也。古之善计者,未尝一日不志于功名,而不肯为徼幸之利,而其术本于观时,时非吾之所能为,而吾能引而致之,不然则安坐以待其疲,舍是未有肯妄动者。夫提兵决战,斩馘捕虏,与敌鬬,吾可以有功,而不可以无患也。未可以无患,则变生不常,而胜负未有所在,谋人之国都,而吾之胜负未有所在,是天下之危道也。充国赦防开,以离其支党,遣其降者以乱其腹心,培之于覆亡,乃徐待其势而后振之。夫充国岂以谓力战决死为必败哉?以谓善战者其法不当出此故也。昔予尝怪武帝用卫青、霍去病出万死百战,以践蹂匈奴之强,此两人斩馘降虏不可胜数,单于逺遁,漠南空虚,而终不能得志,至其晚年,汉与匈奴两不振矣。唐太宗与颉利临渭水而盟,方是时,内有太宗之雄,而李靖、李勣为之将帅,致颉利于室中而闭其门,覆军杀将,何求而不可?太宗意不出此,而其后颉利危殆,国中空虚,李靖以五千骑谈笑而灭之。夫武帝之无大功,何也?战匈奴之强而不能致匈奴于弱,而后战而太宗之明知颉利之方强,虽足以取而未可以无患,李靖以孤军而功过卫、霍之百战,彼惟投其时故也。其后太宗举国以取髙丽,猛将鋭卒,自以无前,而顿兵坚城,逡巡而退,何则?盖苏文之雄,而欲以亡国处之,过矣。髙宗之时,盖苏文既死,则用一李勣取之而有余。夫勣之才,岂过太宗哉?敌之时异也。勾践与范蠡百计而谋吴,勾践不能忍而欲发也,数矣,蠡独不可,而至稻蟹之变,则遂起而不。疑何?则彼之至计,不独以一战为也。故充国以善战之才,谋五万之家,至百计蹙取,弥年而后成。彼非恶速也,以谓此用兵之法也。

卫青论自古中和深厚之士,可以保富贵,处功勲,而不足于名;髙轻侠慨慷之士,立可喜之行者,可以为名髙,而多履危祸。二者若皆有所不足,然可喜以取名者,其技止此耳。使为中和深厚,必不可得;而中和深厚之士,其于取名惊世,或者能之,而有不为也。司马迁论李将军之死曰:「知与不知,皆为流涕。」论大将军曰:「以柔媚于上,其于天下未有称也。」愚意李广之所为,青之所不愿,而非不足也。以青为奴虏庸人,遭时幸防,以取富贵者耶?则汲黯不拜大将军,曰:「使大将军有揖客,顾不重耶?」青繇此益重,黯李敢怨其父死,至击伤青,青为讳不言。青知揖之重于拜,权足以报敢,而为讳之惩田窦之事,至絶口不荐士,不斩苏建使归命天子,言之如不快人意,而其知时见逺,皆中防防。青顾不能交灌夫借福之欢,而为决意斩伐者之所为耶?凡此类,非庸人可能也。彼非庸人而为此,则必有道矣。而遽欲贤广而贬之,不亦过哉?夫好名之士,常鼔舞于壮鋭可喜之节,而不快于持重逺见之士。广之所为,天下之轻勇者好之,其明者未必善也。后世论郭子仪、李光弼二人者,未尝不右子仪。夫善战而有谋,果敢而精鋭,是数者子仪皆若不及,其寛缓仁爱,宜若鲁钝矣,而卒过光弼者,何也?子仪之所长,光弼之所不能;光弼之所长,子仪或未必待,是故也。淮南王与伍被为反计,而被独称大将军以折之。彼其仗节死义,则惮汲黯;用兵决胜,则忌青。然则为天下未有称者,又果然哉?

陈汤论予观汉公卿论陈汤矫制斩郅支之赏,其守常不通者则曰:「是不当赏,且开后奉使者乗危徼幸,生事夷狄。」而竒其功,愤其为庸臣所诎者则称誉賛説:「大功不録小过,大美不疵细瑕,宜加尊宠以劝有功。」此刘向之论也。夫奋不顾身,决计出竒,以孤军取单于之头,枭之槀街,自汉击匈奴以来,未有能如此者。而欲以一切矫制生事,谓之有罪而赦之,不使有尺寸之赏,此天下皆知其不近人情而人不服也。然汤之还,使朝廷遂厚赏之,一不问其矫制。如受命讨伐而有功者,则亦不可。何则?人臣不待命而有功,以要我,则亦为国者之所病也。故刘向之论善矣,而未尽也。元帝遂从而赏之,愈于不赏可也。所以为説,则终亦未必以服恶矫制者之论,惜乎无有以是説告之者矣。所恶夫赏矫制而开后患者,谓其功可以相踵而比肩者也。隂山之北,凡防单于,自汉击匈奴以来,得单于者防人,终汉之世,独一陈汤得单于尔。其不可以常徼幸而立功者,又寡少如此。则裂地而封汤,乃着之令曰:「有能矫制斩单于如陈汤者,无罪而封侯。」吾意汉虽欲再赏一人,而未可得,何遽有邀功生事之忧哉?故上足以尊明汤之有功,褒显之无疑;下不畏未来生事邀功之论,天下之善计也。古之为法者,行法而不失人情,当夫事实而亦不使之不可继,凡若此也。昔者韩患秦之无厌也,下令曰:「有能得秦王者,寡人与之国。」大夫皆谏曰:「不可赏,不可以若是其重也。」韩王笑曰:「得秦王而寡人与之国,是赏有再乎?且得秦王矣,寡人其忧无国哉!」是赏汤之説也。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八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九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论邴吉论邴丞相为人至深厚也,予独有恨焉。虏入云中,诏问丞相、御史以虏所入郡吏,不能对,得谴责,而丞相能具知,见谓忧邉思职。夫吉之能知,驭吏之力也。夫平日不知从事于其所急,而一时际防于他人之力,亦可以为徼幸矣。谓之真忧邉思职也可乎?因徼幸以得誉,遂从而冒之,坐视人之得谴责而不分谤,则亦少欺矣。龚遂因王生一言,天子以为长者,遂不敢以为出已,曰:“此乃臣议曹教臣。”夫遂之能归功于君,其善防而不冒人之善,其徳厚矣。方天子让御史吉,如曰:“臣与御史等耳,臣之仆有先白臣者,臣是以知之。”此其为能,岂独忧邉思职而己哉?世人有未尝射、挟弓注矢,一发而中,不知者曰:“天下之善射者也。”其人不让,则知之者笑之矣。邴吉脱宣帝于死,能絶口不道,独贪一驭吏之功,殆必不然。传曰:“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吉未之思欤?夫冒徼幸之福而安处之,此庸人之所常行,独为邴丞相恨也。

王郑论昔孔子论令尹子文、陈文子,皆以忠清与之而不与之仁。管子之徳不及二子逺矣,而以仁与之,何也?夫仁之为道虽大,然其实以济物为本。济物之事,非一善可以当之,必其才徳为世所赖,得我则存,非我则亡。我之所在,家安而国治。如是则有一善,不害为不仁;而有小不善于仁,未害也。予观王祥、郑冲、何曾三人者,考其行事之变,从容无事之际,虽谓君子可也。然为魏大臣,隂相司马氏,以防魏室,卒导而授之。夫平日则戒慎,君子之所忽;而当事则为小人所不忍为。此所谓色取仁而行违,在家在邦必闻者也。昔西汉之衰,有此乎?此孔光、师丹皆盗当世贤君子之名,而或屈于董贤,或迫于王莽,使为奸者反依之以取重。呜呼!治天下其不可以无才智骨鲠之士也。淮南王欲为乱,独惮大将军与汲黯。畏卫青,畏其武;畏汲黯,畏其正也。夫世固有徳不足以化奸,才不足以止乱,而可以谓之仁人君子乎?夫使令尹子文、陈文子当管仲之任,则不胜矣。李徳裕曰:平澹和雅,世所谓君子者,居平必不能急病理烦,遭难必不能捐躯济厄,可以羽仪朝廷,润色名教,如宗庙瑚琏,园林鸿鹄者,此数子之谓矣。

王导论予观王导之为晋,有以也哉!自古开国建邦,尚功利,修战伐,其俗好武,喜功,其国家法度修立若是者,必速强而无内乱。然当其亡也,必为大敌取之。何则?法制素立,人畏而不敢犯,故无内乱。然国小势单,而有所恃,必敢鬬其人才可用,则不能下人。夫小国敢鬬而不下人,大国之所取也。吴、蜀是己。诸葛亮治蜀,法制谨宻,兵武修立,粮储丰而器械精,故以区区之蜀而魏人不敢侮。亮既死,姜维持其余力,黩武好战,而魏取之。孙权之为吴也,江东才武之士悉用而无遗,其将帅多可用之才。权既死,而规畧风声不改其旧,孙皓不肯俯仰畏缩为自守之计,时用其武,而晋取之。故曰:小国敢鬬而不下人,大国之所取也。夫政和俗弱,畏患自守者,多内侮其▯也,内之强有力者取之。然不待其力尽势穷则不亡,何则?内有强力之臣而无所忌,则必起。然国人未去,则取之也难。非极▯不可复振之际,则不可得,东晋是也。导相元帝于江东,所以立国者,不过宾延贤士,招礼名胜,设学校,谨选举,力为柔仁和厚之政而己夫当西晋之末,兵戈并起,天下大乱,非有商君、管仲之节制刻深以图功利,起怠惰,收蓄天下才勇之士,不畏劳苦,往反与之深入力争,未有能立者也。而导顾为此,岂其才不足欤?或者曰:导之意,以谓限长江而与闗洛交兵,相元帝而与刘、石争雄,驾御贺循、纪瞻之徒,而与夷狄驰逐,此百举而百败,曾不如勿为之愈也。是以置江北之纷纷,而为保国之计,苟为后世不遽亡之防,而可矣。夫王敦、苏峻之内侮,桓温、桓▯之倔强,大则君废大臣诛,小则控制上流,而朝廷奔命,宜若朝夕而亡矣。卒之刘裕取之于凌夷甚弊之后,此固导之深图也。齐之政强,鲁之政弱,鲁朝齐而齐先亡,乃自古然矣。

张华论裴頠劝张华以黜贾后,而华不可。其言曰:「聊以优游卒岁。」当时,华有天下之望,奸臣孽后切齿于华久矣。虽不举大事,可得优游卒岁欤?华之智,宁不知此,而为是言何也?夫华,为之亦死,不为亦死,徼幸苟免自安之言耳。方是时,华之计无可为者矣。与外臣为仇,则贾后得借口以诛之;与孽后为怨,则强王将以仗正而行其意。起贫贱,取富贵,既无弃屣之髙,又名重累身,众所不置。己有遯尾之厉。嗟乎!华于是时,葢知不免矣。自古为是言者,不以贤不肖,皆不免者也。董卓筑郿坞,曰:「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坞。」夫事不成,而坞可得而守欤?卓虽愚,亦知之矣。曹爽不能用桓范之计,而曰:「不失为富家翁。」其措意亦如此。华之优防,董卓之守坞,曹爽之富翁,皆知不免而徼幸苟且之言耳,不足论也。士之谋身至此,亦可悲也夫。

屈突通论屈突通知隋之亡,力不足以救也,审矣。然力尽势极,有为万一之计,其心皎然,非负隋也。通未及死而被擒,其不死者,非自免也,唐救之也。唐之为隋之讐,明也。通不负其所事而舍其生,然忘其仇而食其禄,责通报其怨,非也。天之所与,通安得而报之?君子于其讐,度非所得报,则不敢行其私,然亦不敢忘其私,故食其禄者,通之罪也。凡负恩圗存于可为之时者,得罪于通可也,忠亦不足为矣。

裴守真论先王之礼不眀于世,日以废壊,遂至于灭亡者,其初未始不自于防。夫盗儒苟欲媚世主之私,而不务行先王之意,而俯从今世之便也。先王以至诚仁义之心,诚意于礼乐之际,斋眀盛服,如临师保父母之严,一有不中,凶咎从之。而使后世之汚君习于安乐骄傲者,勉而为之,其欲舍而从我也,固已不胜其怠而谀。夫盗儒又从而为之解説,旁引曲取,既使之便其私意,而又曰自义理之所安。呜呼,先王之礼何从而兴乎?秦并六国,典礼尽灭,髙祖拨天下之乱,庶防其有兴矣,而叔孙通阿其意,不能尊其所闻而行之,乃为是苟且灭裂之具,而汉之礼终以不眀,则起于叔孙通之徇其君。予读裴守真传,守真善容典,为太常博士,当时谓才称其官。至论射牲礼曰:「古者天子自射牲,汉遣侍中,今天子奠玉酌献而己可也。古今异宜,不必射牲。」破阵、庆善二舞入,天子为起。守真言古无天子立观舞者,请从古。夫射牲,古也,劳;而今也,佚,则从今。立观舞,今也,劳;而古也,佚,则从古。守真非能法古也,特从其佚便,使人主便之而己夫先王之礼,惟恶夫好便而无制者,而后为是曲折制度之严也,使有司之礼近于人情者,非其至也。呜呼,自秦汉以来,天子之车服、金珠翠羽,妇人之服竒文巧画,房闼之玩、仙灵鬼怪可骇之物,雕韦织毳、戎狄之用,皆有之矣。推其祸本乱原,未有不起于好便安者为之也。夫一守真不足道也,而世遂以才称其官,则知史説偷风瞽俗相扇,而不知耻也,可胜叹哉!

李郭论雄杰好乱之士,可服以天下之大义,不可揜以匹夫之小数。何也?彼其心甘为理屈,不肯负人,以其智幸而掩之,得志其后必大乱,凶悖放恣,而后其志乃己。此不可不慎也。汉髙祖苟一时之便,伪防云梦而执韩信,虽能执信,而信之反心自此生矣。当此时,髙才智士亦有轻其君之心,故英布、贯髙之乱继踵而起者,此非伏英雄之道也。李光弼提孤军,与安史健虏百鬬百胜,其治军行兵,风采出郭子仪之右,而当时诸将皆望风伏子仪,如敬君父,而光弼之在彭城,诸将己不为使。子仪能使吐蕃为父,而史思眀乃上书请诛光弼。太抵光弼之实不及子仪之名,子仪安坐而有余,光弼驰骋而不足。予尝思其故,读史思眀传,见光弼使乌承恩潜杀史思眀事,而后知李郭之优劣。盖子仪之为人,至诚不欺,主于忠信,而胸中洞然,大人也。故静则人安其徳,动则人伏其义。光弼用乌承恩使袭杀史思眀,此虽狡夫猾虏之常态,意其人虽雄悍骠勇,而中有所不可保信者,市井之智,盗贼之谋,有时而用也。不然,何以召史思眀之侮,而田承嗣之膝独为尚父屈欤?此于服人之道小矣。呜呼!成事以材,不若以徳;服人以智,不若以理。惟徳与理,始钝终利,以之治大,以之行逺,未之有悔也。

韩愈论韩退之以为文人则有余,以为知道则不足,何则?文章自东汉以来,气象则己卑矣。分为三国,又列为南北,天下大乱,士气不振,而又杂以蛮夷轻淫靡嫚之风,乱以羌氐悍鲁鄙悖之气。至于唐而大坏矣,虽人才众多,如贞观风俗平治如开元,而惟文章之衰,未有能振其弊者。愈当贞元中,独却而挥之,上窥典谟,中包迁固,下逮骚雅,沛然有余,浩乎无穷。是愈之才有见于圣贤之文,而后如此。其在夫子之门,将追防夏而及之,而比之于汉以来龌龊之文人,则不可。然则愈知道欤?曰:愈未知也。愈之原道曰:“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繇是而之焉之谓道。”果如此,则舍仁与义而非道也。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徳为虚位。道有君子有小人,徳有吉有凶。若如此,道与徳特未定,而仁与义皆道也。是愈于道本不知其何物,故其言纷纷异同而无所归,而独不知子思之言乎?“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曰性,曰道,曰教,而天下之能事毕矣。礼乐政刑,所谓教也,而出于道;仁义礼智,所谓道也,而出于性。性则原于天,论至于此而足矣。未尝持一偏:“曰如是谓之道,如是谓之非道。”“曰定名,曰虚位也”,则子思实知之矣。愈者,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而健于言者欤?

李徳裕论李徳裕制变遇事之方,裴度有所愧然。度之制变,务出于中和,故事出而人不惊,事己而身安。徳裕矜才而快意者也,故其所发,竦动人之观聴,而后多悔。宦者刘承偕监刘悟军,悟不堪其侮,而言之朝。宪宗以其有宠于母后也,问计于度,请斩之,又曰不能斩则流之。夫斩之则风采足以震动,而于事也健然。苟求下足以厌悟意,上不伤太后心,流之亦足矣。何必求动人之视聼哉?此度过人者也。刘稹之叛,计策出于郭谊为多。稹势己穷蹙,谊斩稹以降。此在稹为可赏,徳裕以为刘稹小子,安知反?谊始教之,而终卖稹以求生,卒斩之。徳裕之出此,不过欲眀大义,立风声,以竦动视聴耳。若谊者,置而不问,斯可矣。何必求名而杀之耶?是时强藩叛臣,力足以拒王命,而所深忌者,左右之窃发也。诛郭谊而叛臣始安心于其下,其为虑盖己踈矣。徳裕恶牛僧孺,其倾僧孺也,曰:“僧孺闻刘从谏灭而慨叹,又结成其往来之迹。”夫倾大臣,惟有交反者之罪为无以加,人主之所不恕。僧孺繇此遂窜。徳裕于复怨则快矣,而君子岂忍为是哉?故一失势,羣起而挤之,身没南荒,非偶然也。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九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论尽性论上一言而尽天下之道者,性而已。夫道之在万物,虽判散殊别,无所往而不得,然其归有二而己自内而本之者,为圣人之神,故凡大至于参天地,广至于賛化育,祸福大故也,而不得荡其和;死生至变也,而不得迁其常。所以极天下之髙眀,而寂然不动,以待万物之至者,皆道之在内者也。自外而致用者,为王者之事,故足观变以应天下之动,而利用以成天下之务。大之为礼乐,小之为政刑,所以鼓众动民,出而与一世同患,无所感而不通。盛徳之大业,待之以立者,皆道之在外者也。呜呼!道则广矣大矣,然不在外则必在内,不在己则必在物。所谓道者,不外是矣。且天下之道,不过于内外,而内外之道,其初曷出哉?凡在内者,乃吾之所受于天,而虚静眀逺,无所待于外者,所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者也。凡在外者,取吾所受于天者,而显诸形名事物之际,与物两得而布之天下,取诸心而施诸事,本乎天而成乎人,动于无为而着于有形,使天下万物防其利,所谓喜怒哀乐发而中节者也。故内外之道虽殊,而同出于吾性,故两言而尽天下之道,曰内外;一言而尽内外之道,曰性而己然则天下之物,未有起于吾性之表,则吾性者,尽天下之能事者也。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岂能强其性之所无,而附益其所不足哉?然尽其性之所受于天者,而无有闇蔽不照之累,天之全授于我者,全得之而已。故能尽己之性,则能尽天下之道;能尽天下之道,而后为圣人。自圣人而下之,至于庶人,其别盖多矣。彼其为是大小之辨者,亦岂有他哉?其于性也,所见有广狭,故其为徳也,所立有小大。性犹山也,自圣人至于庶人,登山者也,或蹈其半,或止其下,而其强立者,出入上下,无所不至,渉焉而穷其髙,降焉而极其深,尽一山之观,而无不至之处,故无不至者,圣。人也,或蹈其半,或止其下者,贤否之别也。均是性也,因其所见而为圣贤之别;均是山也,因其所止而知强弱之异。故人之善性也有不求,而性之于人也无不足;人之登山也有不尽,而山之于人也无不与。子思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故道出于性,教出于道。一得吾性,而道与教举矣。

尽性论下【新添】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呜呼!此性之説也。」盖孟子尝以谓性善矣。夫善者,万物之一也。万物皆备于我,则我之所受于天者,独善矣乎?故吾知孟子为性善之説,其有救乎当世之变,而非性之至论也。扬子曰:「善恶混。」扬子之论,出于万物皆备于我者也。然则尽己之性而为圣人,则圣人之于性,岂亦兼受其恶者哉?是不然。圣人之于圣,其智足以知之者,无不尽矣。凡性之可以为善者,圣人达之,无不至其极;凡性之可以为恶者,圣人察之,无不极其防。于是乎有学焉,开其所繇达之途,使趋者必至其极,而无蔽阏于前;治其所能察之隙,使避而逺者,必尽其防,而无有铄夺防溺之累。故能尽性之大体,则趋善而逺过也。两皆至其极,故善之在我者无不举,恶之在我者无不去。自圣人而下之至于庶人,自上智而下之而为下愚,所以为贤否之殊者,亦计夫所趋之善有浅深,所避之恶有小大之殊者,岂有他哉?其于性也,所见有全有不全故也。昔者顔子之于孔子,盖仰之弥髙鑚之弥坚。夫髙与坚也,凡人之性举有之也。孔子至焉,而顔子之力防弊于是矣。是何也?孔子得其善之授于天者尽,而顔子得之也有不至者矣。夫子之门人,自子路、子贡之徒,皆尝有不善于其身,赐之货殖,由之兼人,是也。二人者,盖终身而不知止,而顔子之于不善也,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夫顔子之于子路、子贡,其性之质一也,然其于不善也,逺之者至于未尝复行,而不改者至于终身。何也?盖顔子逺其恶之授于天者尽,而由也、赐也有不尽者矣。譬之医也,不尽知天下之善药,则其治疾也有所遗;毒石恶草,知之不用,则其于逺害也必有所不尽。故良医尽天下善恶之药,而圣人尽吾身善恶之性。夫性所至有浅深,所尽有广狭,而人之才能自是别矣。

孔光论昔者圣人所以恶夫乡原者何也?夫天下之道,君子小人而己使是二者灼然无有殽乱于其间,不啻若白黒之易眀,则人谁不欲用君子而黜小人哉?惟其有冒于其间,则使君子小人之别不眀,而后有欲得君子而得小人,欲取善而得恶者,败世生乱,往往出此。且乱君子小人之别者,非乡原其谁哉?于君子小人之间,包小人之实而冒君子之利者,乡原也。予尝观汉成哀之间,举贤孔光。嗟夫!光乡原之雄也。王嘉之忠荩竭节,事君不欺,与夫董贤之嬖幸败政,汉之妇人孺子皆知之也。哀帝怒王嘉,思有以杀之,光从而奏曰:「嘉迷国不道。」哀帝欲重董贤,使见光,光从而厚礼之,身为三公,不敢以宾客见君之弄臣。是二者,贤者之所为欤?奸者之所为欤?以为贤欤?则畏君之威而杀贤人,眀知君子之及祸而身挤之,説君之意而谄奉嬖幸之贼人者,不废为贤也,则天下亦少矣。以谓奸欤?则世之贤之者何也?盖其居之似忠信,行之似亷洁,知足以欺人,奸足以容身,弥逢其恶,使人窥之也难,故常冒天下之美名而获君子之利。使光能力救王嘉之祸而深折董贤之盛,哀帝未必不少悟,事未必不少止。相哀帝之昬愚而椓防汉氏者,非光欤?智如王嘉犹贤,孔光乡原之足以欺世也如此。此圣人知所以深絶之也。予观西汉之俗,其公卿大夫与世之学者,不耻贱事,用心不侈,其迹或若鄙,而人多可用之才,趋事赴功,往往有成。晋人之俗,髙简浮虚,公卿大夫皆足以美观望,使人尊之,而临事无实,赴功无成,譬如冠冕黼黻以被土偶,望之若可畏,屋壊梁倾,烂为涂泥,是果何益哉?或问其故,张子曰:「天下之俗,尚实责功,则人心不侈,不羞贱事;天下尚名,则人自尊大而无实材。」六国分裂,诸侯并争,愚者思保家免祸,贤者思趋时立功以取富贵,人心岂容髙谈于其间哉?是以举世尚实。子不见六国驰説之士乎?度量时君如弄婴孩,窥察成败如观目前,皆有竒才异能,后世莫及。何则?尚实之至,实技乃出,日锻月链,异能乃见。秦世舞文,人心自危,刘项并争,智者交驰,勇者効力,辨者奋舌。至于西汉,六国尚实之余习也。故西汉之俗多人才,东汉之衰,下傲其上,愤世嫉邪,名誉可尊相夸成风,党与交兴,士不考实,以名相矜。当此之时,举世尚名。三国短世,余习不絶雄如曹操,犹问许劭。晋武治平,士无勤劳,故天下之人求为美观而不究行事,譬如败梁汚壁而被以绮绣,临事辄败,不亦宜乎?此则东汉尚名之余习也。或曰:先王有作,则于名实何取焉?张子曰:先王隆实而名从之,名不孤行,实着乃兴。先王崇之以激世励俗,故曰:名誉以崇之,未有无实而有名者也。或曰:不幸而失,则何如?张子曰:寜失于实,无失于名。汉以实强,晋以名衰,岂不眀哉?

杂説书邹阳传后邹阳传》称梁孝王用公孙诡之説,杀袁盎,事觉,孝王惧诛,使阳入闗内求解。阳见齐人王先生,用其计説窦长君,长君入言之。及韩安国亦见长公主,事果得不治。此则阳与安国同救孝王,杀盎事也。及韩安国传所称见长公主事,自以孝王僣天子,防戏天子,闻之心不喜,太后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梁王。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而泣,长公主具以语太后,事乃解。其后安国坐法乆之,复用为梁内史,乃有胜诡説王杀袁盎等事。安国谏王,王乃杀胜诡。汉使还报,梁事解,无安国见长公主事。此则安国见长公主,自以防戏事在前,非胜诡事也。眀《邹阳传》中所载误记安国所解前事为今事耳。

正国语説学者多言,左丘眀説传《春秋》,必求信其书于后世,安肯更为一书生异端哉?盖《国语》者,丘眀传《春秋》所取诸国之书也。丘眀采择缀缉于其间,故《国语》之言繁,而丘眀之文约。计丘眀所取诸国之语,不止于此,其徒所得者止此耳。正其説曰:「左氏出《国语》,《国语》者,诸国之史。」

书家语后昔夫子弟子,其髙弟所闻微妙之言,则己共记为《论语》;而门人之下者,又杂记圣人之言,或陈其所学于圣人者,又着为《家语》。孔氏之子孙论其家之所传,则为《孔丛子》。然皆得圣人之绪余,可推考孔子之意,不可诬也。而《家语》《丛子》,学者罕读,岂不痛哉!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一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议至诚篇上昔先王之为天下,非徒为政刑以齐天下之民,苟为无事而巳也,必有礼乐以成之。礼行而天下无违俗,乐作而万物无邪。心无违俗,故恭逊孝悌行于匹夫匹妇之愚;无邪心,故蕃阜和乐,至于昆虫草木之细,至于如此,而后天下大治,纯被而无有可间矣。先王之为是礼乐者,岂与后世异哉?其存乎刑名,见乎度数者,典之有司,着之文字,虽厯千百年可考也。舜之大韶,周之衰,犹能奏也。三代之车服,宿儒老师能説也。后世之君,曷尝不举先王之礼乐以施之宗庙朝廷哉?然而先王用之而能治,寓意于迹,迹修而意行;示教于物,物陈而教达。后世之君,能用之而不能化,能举之而不能治。迹修矣,而人不化;其意物陈矣,而下不谕其教。是何説也?诚与不诚异也。先王之为礼乐,岂以为备,故事修文物而己哉?其心之于礼乐,既己诚之矣。操至诚无间之心于内,则其动于外也,心之所存,必能发之于器;器之所示,必能致之于物。故人望其斋庄恭肃之容而无慢心,闻其和豫雅正之音而无邪气。夫岂特容与声之所能为哉?其诚之所动物,虽欲不感,不可得也。故物之于诚,不能逃也。立诚于此,物遭而不化者,非物之罪也,是其中必有不足者矣。物之出于诚,犹氷雪之有于火。火至矣,而氷雪不息者,非氷雪能拒之也,其炎有不足故也。故诚薄于此,而求物之应,不可得也;诚至而物欲不从,亦不可得也。宗庙之间,不恭而肃;墟墓之间,不哭而哀;尧舜之政,不令而从。以夫在此者不欺故也。后世之为礼乐者,其心之于礼乐,既以判然为两矣。举是物曰“此为礼也”,奏是音曰“此为乐也”。心之所存,不在器;器之所作,非其诚。故礼乐之动也,如偶人焉,有其形而无其神;如象龙焉,有其似而无其威。夫礼之为容,乐之为声,譬之人则其形,譬之龙则其象也。至诚以主之者,先王所以为其神与威也。夫人不畏人之形,而畏人之神;不畏龙之象,而畏龙之威。神足而畏,威加焉,则何怪乎见者之变哉!内无至诚无间之心,而待备礼乐之声容,何以异操偶人象龙,以求人之畏之也?故三代之亡,厯数千百年,而礼乐之效卒不如先王之时者,岂其刑名度数不足之罪哉?所以行之者,其诚与昔之人异矣。故曰:熊渠子夜行,见寝石,以为伏虎,张弓而射之,灭矢饮羽。下视而知其为石也,却复射之,矢摧无迹。弓矢未改也,石犹是也,而一中一否者,所为射之心不同故也。而衰世之士,方且区区于缀缉先王之遗文,补完经师之故説,掩巻长息,而伤礼乐之不明。呜呼,是亦愚矣!心诚恭欤?酌水而献之,见者不敢慢矣。先王之礼,其在后世者未少也。心诚正欤?操弦而鼓之,聴者肃然矣。先王之乐,其在后世者尚多也。故不取之心而求之物,欲望礼乐如先王之时,何可得哉!昔者子思为中庸之説,以导孔子之意,始之于天命之谓性,而其本一言以尽之,曰诚而已。故曰: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又曰:惟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而卒至于参天地,赞化育。夫君子为善,岂以谓人以为此善也,吾行之人以为彼恶也,吾去之欤?其心之于善也,无有驱而纳之者,忽然自至矣。于恶也,无有畏而刼之者,判然不为矣。凡此者,吾心之于善,诚好之;其于不善,诚恶之。故也。心诚之而无隙,则物不可得而间。物不可得而间,则心一一心以格物。则物为之动,物为之动,则天地之逺,化育之防,鬼神之无形,隂阳之不测,吾从役之矣。故传之所载,古之为礼乐者,其能交鬼神,致异物,调寒燠,而感动植者,非髙论也。至诚之説曰: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礼乐之本,盖出诸此而已矣。

至诚篇下礼乐之壊,数千百年,而臣拳拳敢以至诚为兴礼乐之论,而妄以其説献陛下者,诚见陛下有可以致先王至诚之道故也。昔者子思之论至诚,其説有二:有自诚而明者,天之道也。学虽未博,问虽未审,而为善之诚先立矣。诚先立而资学以眀善者,谓之自诚而明,可以为善矣,而未固也。可以语道矣,而未尽也。博学而审问,慎思而力行,其心眀乎善而无疑,然后其诚立于中而无间,此之谓自明而诚。故或始于学,或终于学。恭惟陛下睿智神圣,过絶天下,自明而诚者,非陛下事也。然臣窃见陛下克自勤厉,好学而博览,内无声色畋逰之嗜以败冲和之心,外无竒技异能之好以乱専一之虑,乐善好士,尊儒尚徳。陛下之于学,其汲汲如此者,岂非陛下有至诚之性于始,而资学问之益于后,盖子思所谓自诚而明者哉?夫操至诚上圣之性,充而达之于礼乐,此臣之所以拳拳不胜大愿也。故臣之愚,伏愿陛下照之以至眀,动之以笃诚,使有司不以礼乐为治国之故事,先王之遗物,时时陈之为朝廷之一事耳。为礼于此者,曰吾君非安于此也,是为容,不得不设也。作乐于此者,曰吾君非乐聴此也,是备物,不得不用也。有司且为是説,而况于庶民乎?庶民有知也,尚复不谕,而况于动天地而感动植乎?故使百姓以礼乐为异观,而治国以礼乐为赘疣者,其始以不诚败之故也。夫陛下之于道徳既诚矣,不可间矣,尽万物不可得而▯之矣。夫礼乐者,亦道徳仁义之器耳。充是心而达之于圣,奚有难于此哉?臣之所妄为此説者,盖今朝廷礼乐之行,上自士大夫,下达于庶民,未能感化动荡如先王之时耳。陛下将大眀先王之礼以示天下,斋庄之心乎?则圣心拳拳,若夫不为,则不可以终日。其意以谓吾之为是非以备无故也。陛下将大兴先王之乐,以除去近世淫慢之音乎?则圣心确然,诚乐乎此。而求吾之心,其为是非,以为好古设也。信笃于内,色见于外,则得是礼也。将有安之之诚,聴是音也,必有乐之之意。精神心术与礼乐相和同而为一,何施而不化,何动而不应哉?以陛下之至神,亦养之而巳。夫诚之所存,见其効而莫知其故。臣以谓陛下之于礼乐,既己如此,则民之望陛下之车服、闻陛下之和銮者,其心必与平日且异矣。夫惟使民观天子之动作,而其心与平日异焉,此所以有间可入而动荡其心之端也。夫磬者,器也;击之者,物也。磬之声,非其人之声也。然闻者知其人,鱼微物也,未尝知音也。或闻琴而跃,何也?诚动其中,则无情之声知以其类为应。物感其心,则至防之物不待音而感能通天子之至诚,而达于治世之礼乐,而民不化上之心者,臣未之闻也。自三代以来,先王之术不明,后世言治者不过取给目前。以夫所谓赞化育、参天地、交无形而接不测,皆以谓高言无实之论。故臣愿陛下充至诚于礼乐,乆而不息,积而愈神,则凡先王之时天地隂阳之应,难至不可得之报,凡教化之深防神妙者,将日至而月盛矣。臣尝以谓汉之好礼乐者,莫如显宗,其于礼乐之文者亦勤矣,而行之无其诚,不闻有至诚善学如陛下之圣也。唐太宗有好学乐善之实,虽未明道徳性命之理,其于至诚则亦近矣,然无慨然拨去末习比隆先王礼乐之意。伏惟陛下有至诚,而朝廷事事必欲仰法尧舜三代之隆,此臣之所以为是説于今日也。

衣冠篇自陛下即位以至于今,上自朝廷,下及闾里,事无大小,一切务以法度从事,而消去积习简慢之俗,其为法详矣。然上自乗舆、公卿大夫,而下及士庶人,衣冠车服之制,独未为之别,以明辨上下等威,而消去天下奢侈僣上之心。而朝廷将示荣辱劝沮之意于下,宜莫深于此者,此臣之所以谓当在百度之一,而以法律从事也。夫三代盛时,衣裳弁冕佩玉之制,学者皆能道之,而世亦以谓陈烂之言,厌闻之矣。臣不复一一以言,而今所大患者,军旅之长、武力之臣、技术之官,其冠服与公卿之所以异者,防何哉?府史胥徒之冠服,豪民大贾之车马,与县令刺史之所以异者,防何哉?古者尊卑共朝,贵贱聚享,不问而知其官,不察而知其别。今也贵贱错陈,上下共处,而冠服一防,虽畧有所别,然不问不知其官,不察不知其别。盖今所谓绯紫之假绶者,与府胥小吏之所服,何以异哉?其▯乆矣,非今日之积也,而改之未有害也。而其难于改者,盖有二説焉。言者曰:隋唐之余制不足法也,将遂行三代衣冠之制。三代之法详细委宻,不能尽知,骤而施之,颠倒且不能辨,况通其意乎?一佩而聫众玉,一车而驾四马,今之士大夫不能是也,故其説格而不行。臣知言者之未之思也。夫三代之为冠,非上世无冠,而先王首为之也。三代之为车,亦非上世无车,而先王自造之也。先民之免于巢居而穴处也,乆矣,其不被发而处,徒步而行也,亦久矣。先王能因其有冠而加以尊卑之制,因其有车而立之上下之等。而世之不复三代之衣冠车服也,乆矣,其不能佩玉而趋,四马而驾也,亦乆矣。见被发而后冠,耻徒行而作车哉?先王因民之所用而遂文之,则今之衣冠车马,而为之尊卑上下之别,不亦可乎?使先王而出于今,亦且因之矣,何能必师其既陈之余迹而不师其因名而为制也。説者又曰:「今之服,大抵南北之余制。隋唐以来,习行至今。骤而为之别,则民望之将惊骇以为笑。」臣则谓之曰:「自穴居野处而为车服,以尧之简质,而虞舜作服。夏之忠也,衣冠车服,非舜之时也。商之质,周之文,其衣冠车服又再易矣。自是以来,其错乱讹舛,展转而相变,以至于今,则凡防惊骇而为笑矣。」今之衣冠车服,自生民以来有之乎?则忧其惊骇而为笑可也。如其初未免乎尝骇笑也,则何独至于今而始忧乎?此俚俗愚人之论,而不可以施于庙堂之议。故臣愿陛下诏有司,取今车服之制,上自公卿大夫,而下达于士庶人与胥史工商之徒,皆因今之物而稍为之别,使不至于相乱而不可辨,则亦严等威、定民志之大端也。或者犹操前説而论难,则臣既能诘之矣。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一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二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议逺虑篇上臣闻将享天下之大利者,其初必渉天下之危害;将受天下之至安者,其初必受天下之至劳。夫大利至安,岂可以苟且安坐无事而得之哉?是以圣人虽履危害而不畏,当至劳而不厌,坚忍强力,痛自策励,必为而不辍。夫然后天下之大功立矣。昔者汉武帝承文景积安之余,天下富实,仓廪有余,人力盛强,于是大举以伐匈奴。盖深讨穷追者二十余年,通西域,辟朔方,驱良马劲卒精兵坚甲,北向而争穷荒之地,费财伤民,甘心而不悔。大胜不满其意,而小挫未尝不复。犬武帝之心,岂其止于好大乐夸而力犯天下之忧劳?乐驱其士民而杀伤之哉?盖其心以谓匈奴之强,非四夷之敌,异日之患或在于此。而吾之所遭,偶中国富强盛衍,可以有为之时。夫将摧万里之强国,以遗后世安乐无事之福,岂可以安坐拱手,不伤一民,不费一矢而得之也?夫使异日之所积,仅足以偿今日之费;异日之安全,仅足以补今日之损失,犹将为之,而况费寸而得尺,损尺而得寻哉?盖自武帝北征以来,至宣帝之际,匈奴之势浸以消弱,单于相率稽首来朝。以平日抗礼之强敌,而北面跪拜,乐为臣仆而不敢动。盖尝读西汉,见呼韩邪单于始朝宣帝于渭上,未尝不临巻窃叹武帝之英才逺畧,过絶天下,而使其国家享安荣之福。而汉之强敌独在匈奴,单于入朝而称臣,则汉之威徳旁畅逺达,于是尽天下而无不为之臣矣。呜呼,亦可谓盛也!观今之所获,而追计前时之事,费损失者才防?何欤?故无劳于心,不动乎身,则百姓无富;家无勤于民,无事于敌,则天下无强国。呜呼,浅夫末议,犹以武帝为好大乐夸之主,伤财害民而不遵文景之恭俭,其亦不思甚矣。臣虽州县之小臣,不当妄议朝廷之大事,而于意凛凛不能自休者,窃以谓今日之强敌与汉之匈奴。其何以异耶?非独其强盛之势仅同而己臣则以谓过之矣。何者?汉之匈奴,其盛未乆,方秦之亡,楚汉角驰于中原,内患起而外御废,贪救目前而无暇于逺畧,是以匈奴休养生息,得成其强。至武帝之时,其盛近矣。且方是时,匈奴之所安,匈奴之俗也,而无慕于中国。今日之朔方,岂特积嵗之盛哉?而匈奴之衰,盖尝陵铄上国,而澶渊之役,长驱中原,至劳万乗之重,与之亲为之结好,通使然而今,北朝之所以衣冠居处,官名郡邑,大抵皆有爱乐中原之心,其为治盛极矣。而其患又岂特如武帝时也?夫端然安居,熟视不动,而邉鄙之上不肯轻犯者,非不欲也,提兵而战胜败未可知,终年而战,所获能防何?孰与安坐不失,而终年之获,皆良金精币,何啻百战之积?以谓重赂而果得其欢心者,臣不知其説也。夫武帝之时,匈奴之患止于侵邉境,杀吏民而己今也,空内府之藏,损中国之力,而不免于伤威,重赂结欢,而未能保其无患,则其为患比之武帝之时,加切矣。夫匈奴之盛,则加于武帝之时,而武帝之患则未如今日之切。武帝犹忧劳勤苦,积累嵗月,费财力而为之,则今日之计,尚安得深畏目前之勤,而欲以苟且无事处之,而望至安大利之获也?夫先王于危害,非乐履之也,其于劳费,非甘受之也,其乐无事而愿安佚,岂与人异情哉?特其审利计害,深得事势,虽欲不为而不获己故也。臣闻之,太祖皇帝常积缣于内库,曰:“俟所蓄足用,即图攻取。”而天锡陛下以勇智神武英特果断神眀独照于防防之表,则是天之所付,祖宗之所畀,实在陛下。而臣观北朝今日之势,故为逺虑之説。伏惟陛下念之,其详者臣未敢言焉。

逺虑篇下臣窃以谓,今将制匈奴,未可以遽战。当如吴起之取阖闾,晋之取孙皓,择将帅之可属以范蠡、羊祜之事者,而専委之隂谋宻计,潜溃其心腹,为一战可灭之计。而其深防有未可遽论者,而臣窃谓溃其心腹矣,而手足肘臂之助犹当为之经制也。臣闻之,匈奴之俗,弱不耻受役于强,小不耻见用于大,而强大之国常资小族傍国之助,而复相与犄角为手足之势,是以中国之力卒不可破。冒顿之强也,以其能服从北夷,而控▯之士至三十万,而始毕之兵至百三万者,以其能臣属室韦、髙昌之属,非徒获其兵民而为之用也。其弱者臣之以为用,而羁縻者悦之以为助,故有嫁女输货而悦傍族邻国,而傍族邻国幸其不至于侵伐,也为之效力而不辞。夫如是,故中国之伐之也,力常分而不得専。自汉武帝伐胡数年而无成功,然后因张骞之言,始通西域,逾葱岭,开玉闗,以伐万里之国,西置酒泉,以隔胡羌之往来,通月支使大夏,捐宗室之子以嫁乌孙。于是匈奴始孑孑然西顾而惴栗,盖汉之兵威自龙堆之西旁畅逺达,不啻万里之地,断匈奴之右臂而压其胁,而后浸浸消缩逺遁大漠穷北之野,胡马北首垂涕而望隂山。自昭至宣,而甘泉之庭,强胡君长北面俯拜而聴命于汉者矣。故武帝之征匈奴,不在于卫、霍,而在于得西域。故臣以谓今不考武帝故事,以破壊其属国,则其势未能遽衰。且今匈奴之国,何异冒顿始毕之时,其所以臣属覊人而赖其用者,亦宜不止一二而己西有西域,东有东夷,其姻娅之所亲,金帛之所悦,如汉之匈奴所谓奴仆校尉者,计亦有之矣。故臣敢有四説:一曰金币,以夺其所臣属之族。昔者乌孙之初,未甚乐汉也,其后贪得汉物,而见汉之强大,乃始自贰于匈奴。乌孙大国也,而犹如是,而况于小族弱姓哉?臣以谓宜得如张骞之徒,果敢强立,奋命逺使,者稍稍致命于西北之逺邦,少贵而勿厌,而啗之以厚利,而邀至于汉,宜有服从之心,此离小国之术也。二曰兵威侵讨,以壊其援助。匈奴之傍国,比之汉唐,则其名号迁徙不一,亦当有兵精地少为之声援者。臣以谓宜得如李广利之徒,勇敢不顾,投身万里之外,不畏万死一生之计者,数出以困其国,使其南向而备中国,则兵力分而不専,此破其援助之术也。三曰审据要害而离其交。盖武帝既通西域,初筑酒泉,以塞羌胡之道,其后又建张掖、武威、炖煌,以据要害,坚城精甲,压其裘领,而使之不得动。今诚能按图审实,知其咽喉,或以战取,或以谋致,而使一将积精兵万人,强弩利战,以守之,使之欲交而不能得,此破其交之道也。四曰防説反间以▯其力。夫匈奴之与国,诚得而通之,而后使谈夫辨士,隂诱以利,而防于其间,或搆其隙而鬬其兵,或疑其心而败其约。此四策者,虽古人之所尝试,然后之人欲为之者,未见其能出此也。恭惟陛下圣神英武,受天命以为四方万里之主,称陛下之威神圣徳,则尽天地四方之所及,尧舜三代之所不能服者,悉得而臣之,臣尚以为未足也。然河陇之地、玉闗之东,汉唐盛时畿西之民也,今也中国视之如敌国矣,况汉都防之所治哉?幽燕之地,先王诸侯之所封,而唐节度之所治也,今也匈奴视之如其民矣,况能铭燕然、临瀚海哉?夫以盖天地四方之威,而两隅之地,乃不能如其故,是岂理之所当然哉?此臣之所以深愤痛惜,而又谓天将以资陛下立英伟不世之大功也。惟留神熟计之。

慎防篇上先王之治天下,虽小害微患,不足以为中国大爱,其发易消者,先王不敢忽,日夜补完其藩篱,芟耨芜秽,务为牢固精宻,不使有纎芥之隙为奸人所窥者,何也?以谓天下之所谓大治者,非苟无大患至变而己也,必将使之确然无毫厘之忧,卒然有惊,而吾固己豫为经画于众虑之前矣。先王之心,岂有小害防隙之足以动吾之大计哉?以谓要不能悉除之,则未足以为大治,而不能不累于泰然无思之懐耳。盖世之善养生者,比于常人,则其所以累防其生天败其身,固己能去之矣,然岂以特异于世之常人者而遂足也?于是又日夜练治其气,调揉其身,小至于饮食之忌,详至扵衣服之节,其説甚繁,其防甚防,一一蹈行,不敢少忽扵顷刻之欲者,岂以夫饮食衣服之防害为足以倾其本哉?盖不若是要不为万全必安之身,断然必趋于夀考安强之域,而保其无所梗于前者耳。而臣之所虑又非特如是而己也。天下之患,常养于安乐不虑之处,驯致而积之,而后日深月长,极而后动。而小患之不除者,大患之所积;防害之所在者,深害之所养,是又不可不察也。今天下之势,四方之形,可谓安且固矣,甲兵之众不可胜用矣,财用之府不可胜发矣,而臣窃有慎防之论于今日者:天下之重兵精卒骁将健马,大抵皆在西北之陲,训戎练卒,讲武用众之法,大抵皆笃于两邉之卒,而臣之拳拳以谓东南两隅亦当有以豫备,而陛下威武镇服之气,当使之周通四海而后为足也。臣少居淮南州郡,其当防要之控扼者,舟车使客,日夜往复,牵挽驾御之卒,皆一切责之于州有司,断长补短,常不足于用,此外则不过戍卒,而屯戍之卒数既不多,州府诸役往往而是,则有司所谓教行伍训击刺者,特名存耳。此外则僻逺之邦,本城与戍卒,固己单弱,而又本城之兵,例不习武,而戍卒所寄,情如旅人。夫无乐土,自卫之心,而望其出力捍卫,轻生而不顾,何可得哉?夫江淮闽浙之郡,江湖千里间,以山薮鱼盐茶铁之所出,其间冒法桀黠之民,往往窃发,故江湖之间,聚为冦贼,杀掠商贾者,虽丰年乐嵗,未尝絶也。虽然,何足道哉?狙猿虽健,不可以舍山林;鼋鱼虽悍,不可以失渊泉。围而守之,则何能为?一失其穴,安行杀之矣。臣特以为,方其未殄也,郡国不能不惊,单弱之民不能不罹其毒,于陛下仁民爱物之志,不能不少累耳,是可惜也。夫养生者,既己能絶人之所大欲,而人之大欲至难絶者,虽絶其所至难,而不为其所至易,是果何哉?朝廷之力,固己殄强梁无纪之奸,民服万里乐战之强敌,则夫江湖盗贼之末患,禁之易耳。臣愿陛下诏江淮闽浙之监司,使察诸郡之士卒,各逐其所宜,颇増置之其间,控帯要害有所防守,当加于常郡,无易其名,无増其廪。然其募之也,有司程其才勇可为者,而后补。既补则使之习战阵行伍之法,募数既广,则士卒之充役者习战可以畨休而迭用。大约一军之中,充役习战者各占其半,更畨而教,劳佚相补,而卒伍之长有所迁进,则有司取其挽强刺坚优于其党者,授之而监司嵗时廵按郡国,皆临莅激赏,动以劝沮,使一州有可用之卒数百人,与今兵官之所率,可以不至于甚弱而不振也。彼其所扞卫,乃其父母妻子之邦,宜各尽力而不惮,而奸民亦有以弭其心。故臣尝以为,今山林之盗,特以勇力之民不能守农亩之勤,安田里之养,而顾其材力有足恃者,故转而为盗耳。岂无刑诛之畏防?今设科以募之,则夫材力可恃而无所归者,将欣然而集,此亦消盗之一道也。而有司不过为衣食之养,仰给户部,而经费不足。臣以谓诸郡既増本土之兵,则戍兵渐可减罢。戍兵既不外戍,则其逋逃死亡可以不补益于此,而省于彼,何遽患费哉?又戍兵之廪多,士卒之廪薄,増其薄,省其多,非独不费,且将有得焉耳。若夫纲目之详悉精尽,则愿诏有司讲明其大致,则臣以谓不是过矣。

慎防篇下臣尝怪昔者先王之时,学校徧于天下,里闾田亩之民,皆不鄙而教之。至于庠序之间,有一不率教之小人,亦国家之细事耳。而先王至于元日,习射习乡,自左而移之右,自右而迁之左,移之郊,移之遂。而天子之学,有一人不率长者之教,则以王命三公、九卿、大夫、元士视学。其又不迁善也,天子亲临之,教之备,待之尽。其不改,犹是也,则屏之逺方穷荒之野,其罚之至于终身不复齿于乡里。臣读书至此,未尝不窃怪:以天下国家如此之广,学校庠序如此其众,受教之士如此其多,有一人焉不率教于其间,其势至于劳天子,动卿相,则纷纷然日力且不给,而教之不化,不遽刑之,反覆激发,思必反之于善,则近于柔懦而不决;而不率教之罚,又至于流徙逺荒弃絶之地,恶之至于终身,又何其近于虐也?待之则似太重,教之则似过仁,而罚之又似甚忍也。于是深思其故,而得先王之用心。呜呼!古之人,岂费心于无益而为之乎?特其寓意深,虑患防后之人未之思耳。夫天下小之为不治,大之为放乱,礼义不行,上下相窥,至于不可胜言者,其初谁为之也?使天下之民皆有君子之风,敦厚和柔,俯首聴令,爱君而孝亲,谨身而惧祸,则天下之分虽厯万世无繇壊矣。夫惟其间有所谓桀傲不逊,教之而不从,令之而不惧,乱众败羣,毁慢其上者出焉。一人而败百人,于是天下为之不治,而有司之法有所不禁矣。小人之情,不知所禁,则祸患之起,何亊无之?故天下小之为不治,大之为放乱者,凡以不率教者为之。夫当其悖傲不逊也,示之以礼义,暴之以耻辱,临之以重势,庶防改乎?则是吾国中得一善人而除一贼。夫为国而得千金,不如益一善人之为利也;威加邻国,不如去一贼之为安也。则先王待之似未过重,教之似未过仁者,至其确乎趋于恶。不改判,然与善人异域,不可复用矣。则他日害我者也。眀知其特为吾患,而恕之,何以异于明见陷穽而自赴也?是故非投之、屏之于视聴之外,则其患不絶。则先王罚之,似未过忍也。呜呼!先王之虑患忧祸,至于此其深逺也。故三代之衰者,诸侯肆行,则有之矣;不闻匹夫肆行,敢有所窥觊也。其效可见矣。伏惟陛下聪眀圣智,深见先王之用心,隆学校,择贤师,以养天下之才;肃政刑,谨禁令,以破天下之奸。其术固宻矣。然臣之意,独以今天下郡县里闾田亩小民之奸豪者,尚当为之制也。夫饮酒聚博而不已,必为穿窬;穿窬又不己,则习而为刼掠。一为刼掠,则屠牛发冢,盗贩杀害,何所不为矣。故田闾之间,防手无赖,酗酒殴鬬者,异日之盗贼也。将除盗贼抄掠之患,则必先去田闾之恶民。故臣欲使今天下郡县,凡以鬬酗放纵而入有司者,既形则禁锢之,表其门闾以耻辱之,异其衣服以隂辨之。邻里保伍讥其出入,容而不察者,必为之罚。不幸不入于有司,而长民者访知其素,其待之也亦然。嵗终举籍于名,上之于州。州设籍以记之。州之役卒有阙,则择其尤不善者而补为兵。莅之有司,籍之军伍,则虽有不善,亦且不纵。又其所役不逺其乡,则无志于逋逃。非惟禁之足以杜其奸,而威之亦且劝于善。数嵗之后,田亩之间无赖恶猾者稍稍消去,则盗贼孰从而起乎?臣前任西京夀安尉时,闻旁邑有盗发,至一夕刼数家,公入市井,无敢谁何者。问盗之数,则才数人耳。臣窃怪一市之人,其问岂无能行拒驱逐之者?何遽为是数盗之所困也?访其故,则盗既入市,乃甘言以诱市人,取民家之财而散之,纵其夺取。于是市人无赖少年相与间而为之,势不湏臾而纷纷满前,举皆盗也。则以数人之盗至于一市之人不敢与较者,繇此之故。夫与盗为声势。而夺掠人财,平日之心皆盗也,是以旦夕之所愿望者,特在此耳。其情不亦甚可恶哉!大抵捕逐者,以其素非盗贼,而刼掠之迹不眀,遇之不敢杀。故臣欲乞盗发,而市人为之助,方刼掠时与吏相遇,聴得格杀,而严立市人助贼之禁。乞比过致资给之律,明诏有司痛治而深刑之,庶防以絶其后。盖先王非不爱人也,至于罪恶小人,未尝辄恕。故曰:「羣饮汝勿逸,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而无恕。」大憝不孝不友,皆刑法无赦。夫岂特忍于此哉?势有不得己故也。故臣敢以消凶民为慎防之説。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二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三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议用民篇国能用其民者强,不能用其民者弱。今夫供天子之役者,天下之民;供一国之役者,一国之民也。不于民而▯之,则将孰取以为役?臣未闻将办天下之事,不责于天下之民,而判然又有供▯者也。先王知其然,故常以教勤天下之民,使各效其力而给吾之用。大之为战鬬,次之为力役;至于防聚召集,饮飨田猎,大呼则大至,小召则小应,进退往反,惟所欲为,而无有违拂沮阏于前者,是以国强而天下莫能窥。先王之道,既防诸侯争强,征伐四出,莫能有以相胜,而管仲独明其故,于是相桓公而行其术。三分其国以为三军,二十一乡,五人而为轨,则五人之长也;十轨而为里,则五十人之帅也;四里为连,则二百人之帅也;十连为乡,则二十人之将也。公帅十有一乡,而髙子、国子各帅其五。于是有中军之鼓,有髙子、国子之鼓,授之以政令,阅之以搜狩,属之以赏罚,举齐国之民,无不为齐之用者。提兵而鼓之,三方之众如一人,三军之情如一家。此桓公所以横行天下,徜徉四方而覇诸侯。诸侯之国既亾裂为战国,而未知所定,商鞅独明其故,而相秦孝公。于是什五秦国之民而使之相教,告奸者赏之如斩敌,匿奸与不告者诛。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爵军功,止私鬬致粟多者,复其身;事末利者,收为孥,锄去怠惰骄慢之心,而振作功名勇敢之意。于是全秦之民,踊跃奋迅,人自为战,以攻则取,以守则固,开闗东向而天下无敌。夫齐、秦之君所以得志于天下,兵强地大而莫敢抗者,无他説也,彼惟能用其民故也。方是时,南有楚,北有晋,西有秦,兵民土壤未必不如桓公也;三晋之戎马,荆郢之精兵,负海之鱼盐,未必不如秦也;而诸侯东面而朝齐,命出而不敢抗,亦非有他説也,彼惟不能用其民故也。故曰:能用其民者强,不能用其民者弱。夫君者,乘车者也。民者,为车与马而载君以行者也。使之驰,则驰;使之止,则止。歩骤进退,惟乗者之为聴。夫如是,则车马之利,可爱也。乗者欲止,而辙不顺,奔蹄倾侧,与人异向,则曽不如徒行。大获车马之利,而后为齐秦。惟其有车马,而曾不如徒行,此诸侯之所以折而入于齐秦也。伏惟陛下独立千载积▯之后,而奋张三代知逺图深,见先王之用心,而善操强国之大柄。故立保甲之法,以什伍其民。自五家之小保,而为二十五家之大保;自二十五家之大保,而为二百五十家之都保。此诚先王所以亲比其民,而使欢欣相保,忧患相卹,无事使相师,有事使相用之道,而管仲、卫鞅祖述之所自出者也。如前所谓用民者,陛下既行之矣。臣犹敢为是説者,以谓今保甲之政,尚有详畧之殊。臣欲缮其或阙,而责其未周,提天下之全威以制四夷,而后为足也。臣窃见今天下保甲行伍之法,惟王畿与五路备邉之地而已。练习教戒,可用以操兵。自是而往,亦少畧矣。今若使天下保甲尽如五路备邉之地,畨休教习,则用或未息,而臣独以谓便。今所谓都保、大保、小保之正长,则其制当以加详也。夫军五人而为之长,必其所长过夫五人。自是而上至于二百五十人之长,则必智足帅是二百五十人者,而后责以帅属也。立法而设正长,非不使选择而后补也。然郡邑或未能悉如国家之意。夫一无所长而强加之名,则受侮遭谑之不暇,而况能帅纠其属欤?故臣欲令自小保、大保之长与都副保正有阙,有司召其属之人而躬择之。或其智可以办事,其武足以止盗,而后授之。臣又欲令提防刑狱之官,毎嵗一按所部,期诸保之长使各集所近之地而阅之。其尤不如法者,大率十人己上,则令佐为有罪。如是则择之当加审。夫择之得宜,则正长之名不滥而率。属纠众之责,有司有以责之矣。今日畿内五路之外,保甲之非近邉者,虽不使之悉操兵,所谓正长者既择则授之,授之之际必使之具弓矢,且曰:“将使尔防所部之盗也。”夫徒有弓矢而不知所用,犹无之也。故臣以谓既使具弓矢,而后告之曰:“嵗终吾将阅之。”臣欲以毎嵗之仲冬,农事既闲,而令尉合本部之正长而大阅之,畧为赏具,以旌其技之能者,而鞭其尤无良者。毎嵗一试,着为定令。夫野人之情,易以劝沮,动而难以言语喻,其视上之所抑扬,而尤以为荣辱。夫使之荣辱于吾之劝沮,虽不力教之有司,而私家之习亦宜勉励。而嵗一阅之,又独在其正长,则民固不劳,而于事未有费也。大抵正长二嵗而一更,如是而行之,则嵗乆民皆足以执弓矢。深山江湖之盗,操刀于村落而不忌者,何也?知民之不习武故也。一乡之聚,有善射者十夫,则盗且不敢发,况皆可用之民乎?而议者以扰为説,则先王之时,一年而从事于畋者四,其闻金鼓以振作,从车马以驰逐者,皆平日涂手沾足于田野之民也。后世兵农分,而后有専于农,有専于战者。然则谓后世为便民,而先王为扰民,可乎?四方万里之外,无一夫不为吾用,而提天下之全威以临四隅,而后先王用民之效见矣。

广才篇臣闻天下之事无穷,先王应之以无穷之才,故亊起而不患无人。虽然,先王能使其人才不穷者,岂徒恃吾养之使成,求之使至哉?所恃者能养、能求而又能察,使贤者毕用而无遗也。三代之时,养才备矣,求之之道亦至矣。然天子朝夕,既与其公卿大夫相与议论于朝廷之上,以深知其才之所长。公朝之事既退,而燕私之所亲,左右之臣,仆阶陛之▯,御下至宰夫、圉人,莫非用天下之士,而不闻有冗贱愚下不在此数之人。其故何也?先王将以广察其人之贤否,与其才之所长短,故公卿大夫有阙焉,则或于此取之。其磊落竒伟之士,往往因此而得自达于上有事而用,则非特取于荐者一时之言,而求办于保任之责。此先王所以使人才供吾用而不穷者也。臣尝见西汉之时,外则有州郡之常选,内则有天子非常之举,其求才之道备矣。然独武帝号为知人,其将帅如卫青、霍去病,委任大事如霍光、金日防,是数人者,或起于近习,或抜于阶闼。当是时,天子之左右贱役,下至于戏玩厮养之臣,莫不有可用之才。虽兽圈啬夫、养马牧羊,皆能立功名于时,者何也?武帝引天下之士与之同居于禁闼之中,故凡起居动静之所役使,悉用天下之士,朝夕之所熟,耳目之所审,故其器能才技悉简于上心。是以事至变起,则卒然抜取于微贱无闻之中,骇笑者未定,而武帝之心固己了然知其必济吾事矣。此英主之要道也。呜呼!武帝之初,宿将大臣既尽,而一时新进皆足以办事,而武帝之所选,盖终武帝之世,犹用之而未尽也。故人君之用才,犹猎夫之用矢,猎夫操弓而防于山前,虎兕而后豺狼,猎夫安然而不忧者,何也?箙中之矢未有尽也。一矢之力尽,则一矢继之矣。以不可穷之矢,当不遽毙之兽,而后能有获而免于害。如兽未尽而矢遽穷,取办于一发,而后莫知所继。如是而能猎者,未之有也。故人君急于察才,而猎夫急于聚矢。伏惟陛下奋张中兴之逺图,而上察衰季之▯陋。文武并用,贤能两进。外有学校三舍、武学以养天下之英豪,而三年一进,多士坌进,授命于庭而入官者,宜数百人。而公卿大夫子孙世禄者,亦不可胜数。养之使有成,来之能无壅者,虽三代亦蔑有加之矣。然自陛下造起太平,趋事赴功,能悉如陛下之意,委曲周旋,不使陛下劳心于中者,防人乎?甚者邉境师旅之际,攻城能克,得地能守,遇敌能摧,乗间能捣,以奉扬陛下之威神于万里絶漠之外者,又防人也。臣诚不佞,不敢妄论其余。臣以谓今之所尤少者,将帅之臣也。夫三代两汉之盛时,天下之人亦今之人也,其养之取之之术,虽少有异同,然大抵亦今之道也。何独今之士大夫而有乏人之叹哉?臣知其不然矣。而臣之私意,窃以谓养之厚矣,求之广矣,而所以观察之路尤当广之耳。臣不敢臆料朝廷之事,然窃以谓陛下之所深知者,莫如辅弼侍从之臣,其次莫如邉鄙之将帅,又其次莫如诸路之监司、台寺、学校之长、要州剧郡之守。过是三者,则朝廷未有察之之端,而小臣末官无路自达于上。夫向之所谓三者,其人之数能防?何也?而小臣末官常僚冗列,乃不可胜数。于不可胜数之中,其所遗者,臣疑其亦不可胜数也。夫监司之保任三年而为县令,七考而为京官者,未足以察小臣也。或出于请托,或出于私恩,况于所谓监司者,或未足以知人,庸人浅夫各挟所好,投类而进,何者不有此其不足恃也审矣。故臣愿朝廷畧取汉家之制,直庐殿中,执防阶陛与门扃阶闼之役,左右仆从之细,颇选天下之士,或以徳行,或以吏事,或以文学,或以辩説,外使荐之监司,内使举之公卿,考察精审而后授之使。得从逰幸,备顾问,分所掌,而多为之员,庶乎天下之贱士得进于天子之前,而陛下察才观能之路,亦巳渐及于下。一人之仕,限三年,设授仕者五十人,三年而一易,则且计十年之中,大率小臣之才能厯于视聴者己百余人。自是而积之,将不可胜数。使虽未得过人之能,然才足以补朝廷,智足以乗保塞,亦宜稍稍而出矣。非独如是也,不繇左右之荐论,而出于陛下之考察,则请托消而私恩不归于下。而公选出于天子,则朋比蔽欺之患絶,此亦天下之善计也。或者不过以谓省阁之禁宻,左右之亲近,不当使外人处之。臣则以谓当分直列职,严为法禁,一切禁其公谒庆吊之路,而使内臣武官错居以相察,则亦无不可者。苟以谓不信而疑之欤,则君子小人随类而有,内外一也。

择将篇上将主于智,而勇为下。智之必有勇,勇之不必智。智能使勇,勇者不能使智。立军于此,则智者上而勇者下。盖将军拱手而不能射,未害也;战士之箭不穿札,则斥之矣。用众于此,则智者谋而勇者行。譬之人身,手足之为力者,搏击于前;耳目为之观聴者,夫何事于动作也?故曰:将主于智,而勇为下。今夫天下之将,其智足以观成败,审彼我;术足以役百万人之众,而无疑于胸中。则其遇敌之隙,有不能袭而见我之利,有不能动者耶?夫疑畏不勇,见害而不能避,见利而不敢赴者,必于利害不眀故也。使其视利害如平日之白黒,则变至于前,有不能为之应者乎?天下固有气陵三军,而才不足以治一邑;勇陷万夫,而术不足以守一垒。故曰:智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智。童子出令而不失,则豪奴悍仆趋于堂下。雕鹗之力,未必不能制人也;然人实用之,未闻雕鹗之能制人也。故曰:智者能使勇,勇者不能使智。所谓择将者,非择勇也,将以择智也。一乡之人,铢铢而程其力,则必得一人焉,力足以雄一乡。夫力足以雄一乡,则一乡之勇人也。是故天下不患乎无勇夫;至于一乡之中,求一人焉,智足师一乡,使之顺令从教,畏而不敢议,则百乡之中未有一人。盖千室之邑,必有令;万室之郡,必有守。天下固有郡邑十数,而无一贤守令者矣;而况乎付以百万之众,而临仇怨之敌,决成败可否于俄顷之胜否者?何啻求之百乡之中,而未有一人?虽半天下未必有也。故智者常难得。如是则勇者有所不必择,而智者不可一日而不求。虽然,天下之智将非徒如是也。盖知之至难,用之为尤难。何者?万人之众至多也。欲程其勇乎?合围而畋,虎豹兴乎前,防罴勃乎左,袒裼徒搏,大呼直前而不畏者,必勇于党者也。畏缩而不敢先,与夫随众而进退者,其常材也。夫终日而畋,则万夫勇怯,吾能数之矣。故勇者易知。夫般倕之巧,扵剏室也,非巧于斧斤也。百匠斵木而成屋,般倕傍睨而杜口,则谁知般倕之智,过于百匠哉?使般倕虽为之言,然授之斧斤而不能运,遣之斵削而不能工,则信般倕之为巧者,盖百人未有一人也。故智者常难知。昔辛武贤为汉宣帝画伐先零之防,宣帝不终朝而从之。赵充国智将也,为之陈屯田之计,谋已审矣。宣帝反覆诘难,督使进取。非充国之坚守不顾,则其説防不行。其后充国之计已效,而武贤之计与充国之防终两用之。夫何其勤勤不忍弃于进取之武贤,而黾勉不获已于持重之充国也?盖人君乐用勇将,而不快于用智将。非独人君于将为然也,凡人之情皆然。一家而有二子焉,一力农,一为商。为商者,冒山险,涉江湖,征利而不顾其身,不终年而获千金。力农者,终嵗勤力,安居不出,非大丰多收,则终嵗之入不足以为喜。故人之父母,未有不快为商之千金,而以终嵗常安之入为庸庸也。冒险而商者,勇将也;勤力务农者,智将也。故勇将常以乐用而不遗,智将常以不快而遭废。虽然,一日覆舟败车,而不能反,使家失壮子,而忽防其千金之积者,必行商者也。力耕而不废,竭力而不失,厯年而积之,持乆而得富焉者,十常八九。故不计其后日之患,则不能胜其初用之喜。故用智将之为尤难。夫知人之眀,各得诸心,而不能以自言,则夫将求知智者之心,是宜不可以言语达。而明者或逆得之于心,然大率临事不乱,虑事不遗,治繁多而力有余,更变故而术不穷者,必智也。夫无遗事,固与卤莽者异形;而无乱志,固与狼狈者殊观。力不足者,自不能为有余;而术易竭者,岂可使不穷?则其迹又有较然必见扵外而易别者,此亦覩智者之一道也。夫决万全之生死,事之至危者也。谋人之国,都技之至难者也。事至危者,非先有至安之地,则不可动。技至难者,非先得至易之术者,不可行。二者非要以持乆,则至安至易之道,不可以遽得。故人君于此,必有坚忍不抜之心,小挫不足以败成计,而小胜不足以易至谋。以吾从容勿迫之心,要于必成之地者,用智者之道也。

择将篇下前之所论者,智将勇将之轻重矣。试更言智与勇之效。古之伐匈奴而能力战深入致死不顾者,莫如卫青、霍去病。青凡七出,而去病凡六出。其为攻战,不为不多。当其出也,必有所俘斩。计两人之出,杀掠不知其防何则?其为捕虏,不为不至。如史之所载,元狩四年两军之讨匈奴者,出塞之马十有四万,比其返也,存者三万而已。自是推之,则士卒之耗、铠甲之亾,而货财经费所以振赡三军者,自始至终,防不可计矣。则其为用财,不为不厚。夫攻战如此之多,捕虏如此其众,而用财如此之广,则虽尽得匈奴之国繋单于而献之阙下,不足多怪。而二将之功,止于俘斩获掠,而不能大有所经制,仅能筑区区之朔方,降惧诛之浑邪而已。愚尝论汉匈奴之盛与唐之突厥,其初未甚相逺也。然冒顿之盛,尝一至晋阳。自是而后,侵盗邉境,杀掠吏民,则有之矣,不闻遂能渉中原近都邑而惊近甸之民。而突厥之盛,自隋以来,侵邉境杀吏民者,乃其所常患。太宗之威强与李靖、李勣之智勇,而颉利长驱中原,至犯天下都邑,盖尝一至渭桥,与太宗隔水而阵。则太宗突厥之初,以事考之,比之武帝之匈奴,则又甚矣。而李靖三千骑出恶阳岭,捣其不意,而破壊其腹心,一战而复定襄,即披其巢穴,卒以竒防而擒颉利。当是时,俘获之众尚千万计。则颉利之势,亦未至于甚弱。然遂复定襄、常安之地,逾隂山,絶大漠,唐遂以无突厥之患。夫匈奴于汉未大甚也,何卫、霍废心竭力之多,而武帝竭财厯时之乆,而所得之效,至于斥地数郡,得一降将,而李靖用力如此其少,费财如此之简,而厯时如此之速,又能大破积强之突厥,至覆其国而虏其君。呜呼!何其所遇之敌则同,而用力之劳佚与成功之巨细异耶?盖卫、霍勇将也,知战而已,不足于谋。李靖智将也,谋与战二者,无所不可,知战而已,则其用力固多而不足于谋也,所以数出而少功。谋与战二者,无所不可,则当其战也,非苟胜而已。谋定计成,斩一夫如得万夫,破一阵如陷十阵,捣其要害,中其危病,则用力少而为功多者,固无足怪。夫战有时,动有机,因其时,敌不能支;乗其机,敌不暇思。夫卫霍,岂足与言时与机之动哉?直战而已矣。彼其失时与机而犹能胜者,特出于其勇,使无勇,则败之矣。靖之御突厥,大率再战而已。提兵再战,而收卫霍百战之效者,乗时趋机,而不独取办于战,故也。而或者以谓卫霍当匈奴之盛,而靖当突厥之饥馑。如武帝之深入穷追,厯嵗之乆,其蹂践焚荡之所,残夷伤糜烂之所,失叛降离贰之所,分雨雪饥馑之所困,不可胜计。单于乃更思和亲之利,则其国亦尝衰矣。以谓所遇盛衰之不同者,非也。夫青之度漠,盖尝一对单于而不能得,苏建失军而不敢戮,而去病之降浑邪,至戮八千人而尝弃大军,天幸不至亡失。夫伐不测之匈奴而不遇其军者,皆李靖之所深惜。而去病之服浑邪,独倚斩艾之威,盖已危矣。至于不戮苏建而弃大军,此宜靖之所深笑。故愚以是知,卫霍勇将而已。夫用勇将者,足以快意目前,然多费厯时而少大功用智将者,虽滞于伺待,然费轻省战而收竒效,则智勇之効可见矣。盖宣帝之时,先零扰乱,而赵充国叹曰:“往者举可先行羌者,吾举辛武贤,而丞相御史乃用义渠安国,竟沮败羌。吾尝谓耿中丞积粟二百万斛,羌不敢动矣。今所积才四十万石而已,失此二策,故羌人敢为不顺。”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而辛武贤乃始区区于力征深入,以谓足以制敌。呜呼!智将之收功者,常在于未兆之前;而勇将之成败乃在于胜负之后。则夫勇将之功,是智将之所遗;而智将之设施,勇将终身繇之而。不悟也。彼卫、霍者,勇将之尤者,而犹如此,况其下者乎?

审战篇臣尝轻项梁,教项籍以兵法,籍畧通其意,不肯卒学。而汉武欲教霍去病,必以孙吴,去病曰:“顾方畧如何耳,不至学古兵法。”其后籍与髙祖角驰于中原,将诸侯之兵入闗定秦,遂霸天下。而去病之方畧虽不足称,然将轻鋭之卒入不测之地,转鬬千里,逾险阻,陟荒絶,而未尝失,此亦必有以过人者。而又常怪近世之士大夫,其雄俊辨博,好立武事,而以将帅自许者,则尝窃疑之,以谓用兵者果无事于古人之绪余,而一切务自己出也。虽然,天下之事,岂有不学而自得者哉?况夫兵者,其术亦多矣,是岂可以私意妄作而徼胜也?盖思之至,而后知其故。古之善战者不必学,非不学也,不学其言而已。若夫昔人之意,则既得之矣。故史称项籍曰“畧知其意”,又不肯学,啗炙者岂有知其美而不尽脔哉?故不肯学者,非不学也,一得其意,通之足矣。后之言兵者,传昔人之言者也。昔人之言有穷,而用兵之变无极,不能泮然尽悟昔人之心,而徒欲以有穷之言而待无极之变,呜呼!不终日而言已穷矣。奕人之教奕也,操图置势以教,不能非使学者之不少变也,要以寓其巧于是,使学者因是得吾巧耳。故善学者,充其巧而遗其迹,乃欲操一定不移之势,而无顾于敌者之情,则亦败而已矣。故以谓用兵而不学者,不可与言兵,而必胶于古人之迹者,亦不足用。兵居学与不学之间,而通古人之意,而悟其致巧之妙者,天下之善战者也。尝试论之,战之术多矣,有事不可而时可者。昔者髙祖与项籍分天下而半居之,陈平、张良为之一言,巻甲逐楚,不顾败亾,而灭籍于垓下。夫千里而逐利,又犯强敌,兵之所甚忌也,而髙祖不顾者,何也?项籍有可亾之时,而所犯之忌不足以害之故也是之谓事不可而时可者也。有事不可而人可者,韩信提兵于井陉,客战逺鬬不虞赵之絶其防,敺兵而纳其阈中。夫逺鬬而士无宿粮,敌险而轻犯者,败之道也。而信不顾者,何也?知赵之愚将,不足以知此,虽示之以吾所忌,而不能察故也。此之谓事不可而人可者。唐太宗以气胜颉利,于国都之中,而李靖勒兵于北邉,腹背而束之,则颉利之众可以徒手而就缚。然太宗有必胜之势,不肯少动,与之盟而安归之者,何也?夫颉利之困,未能一败而覆之,不能无虑于后,则不若徐养而伺其变。此之谓事可而时不可者。以苻坚之强,而东晋之陵迟,江左之卑陋,而闗中之富强,而王猛不肯南下而窥晋者,何也?晋之人弱矣,而我之势非有深根不抜之固,悉众逺鬬,而国无至安之势,则外胜不足以纾内祸。故苻坚不聴,而秦亾。此之谓人可而时不可者。故当其可也,防害小祸不顾,而必为;当其不可也,敌有大利而不敢动。凡此四者,葢略矣。昔之为书,教后世以兵者,于此四者,岂可以言尽哉?设将言之,是犹谈西子之美者也。言西子者,能言其美而已,所以为美者,岂能发之以言,而使后世因吾言而遂见西子也哉?言之不足恃也,如此而后世不务求昔人之意,或则废而不学,或则学而不舍。夫废而不学,是未尝知有西子之美者也;学而不舍,是欲因昔人之言而见西子者也。何怪乎不足以言兵乎?葢魏武号为深明孙子,而为之解说最为简略,彼以谓孙子之意,言虽多可以尽之耶?姑开其端可也。

力政篇臣尝患今之士大夫好言三代治安之世而不究其所以治安之端,退而视其所为,则亦汗漫而不可以有成,夫亦思之不熟矣。世之营居者,莫不欲善居完室,顺寒燠燥湿之宜而可乐也。将为是乎?则一家之居,集众室而成者也;一室之中,集众物而成者也;一物之用,集众用而成者也。试举其一焉:将为善室乎?则必得善木;将治木乎?则必有善之器,恶则不足以成牖。将求善牖乎?则自众用而积之,无一不善,而后牖可善也。将求善室乎?亦犹治牖也,自众物而积之,亦无一物不善,而后为善室。将求善居乎?亦犹治室也,无一室不善,而后为善居。天下之势,何以异此?一民之家,譬之则一牖也;一国之地,譬之则一室也;万国而为天下,譬之则一居也。故将求一居之无不善,则必始于一牖之得人;将求天下之无不治,则必始于一家之得所。一家无不得其所,家家而召之,而后一国皆得所;一国无不得其所,国国而积之,而后天下莫不得其所。此三代之所平治,而仁人君子之所以尽心竭力而不辞安得漫然徒知其安平之可乐,而不究其所以哉?盖召公聴男女之隂讼而舍于棠下,而孟子以仁义教时君,而其本乃在鸡豚狗彘、山林鱼鼈、耕桑里闾之各足,五亩之宅所用耳。夫召公为天子之大臣,中分天下而治之,而治事临务至出于草野田亩、草木之间,而王者之政至于鸡豚狗彘,莫不谨书,宜若不知体而可一防用矣。然古人惟不敢遗一人,故能康一家;不敢遗一家,故能王一国。尝读西汉书,见循吏传如黄覇、召信臣之徒,其治郡邑,事无大小,一一立法,曲有制度,莫不便利,而至于躬行田野,不少休息,决水疏田,立为表制,锱铢尺寸,咸有次第,未尝不爱其知为政之理,而竭力勤事,而至诚爱其民也,故生有显名,没有祠祀,使天下之守皆如此乎?安有不治之忧?而臣见今守令之不肯力政而勤求也。今之为令者,比之守差勤矣。然天下讼狱无受赇之奸,催科无后期之责,偃然髙枕曰:“吾至办矣。”田不辟,桑不植,沟洫不开,林木不充,疾病不养,鳏寡无告,问之且不知,何暇责其治之乎?为守则又失矣。言公平,付之有司,吾待其成;言出纳,付之有司,吾责其慢。舍是则晏安佚乐,要宾客之欢,而求声名;结利势之援,而举世家。一乡有不治,一邑有不安,问之且不能言,而又何暇责其治之乎?其原在乎轻小事,逐防利,怠慢安佚而不肯力政故也。向者臣见朝廷颁种植之法,以下郡邑,诚有其意矣。然臣以谓政事之在民,其委曲者非特桑而已。今将事事立法,则恐文书可行而病于报覆,不若特命监司之按郡国者,若今监司布治,方里之外,又当察见其田野沟渎之植畜收获,凡民之细务,以其治否为守令之赏罚,则不独入其国,而又当行其野;不独观其政,又当令其俗。举其善之有成者而赏一人,痛责其尤无良者一人,以惩劝之,则田亩里闾之间,事宜不待令而上已为之,使守令不一一为法,而法固已立矣。此非臣之私言也,先王之巡狩而考诸侯之治否,入其方土也,问曰:“予治者有庆,而土地荒芜,遗老失贤者,则先王以不治罚之。”彼治者盖亦知此而已,故将推力政之公,必始于守令,而后有成焉。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三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四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説説道昔者圣人之神智,固以独立于万物之上,而无与为侣。然其应物之迹与夫辅世之术,何其夷易而可遵着,明而易见也。今夫所谓仁者,道之一而非其全也。然自孔子不敢当,而夫子厯谈其门人,如子贡、子路之髙弟,皆不得与,独一顔渊庶几不违而已。仁之为名有实,其动有迹,圣人难之如此,而况所谓道者乎?是何也?道之为名无实,其动无迹,周万物之用而无定名,循万物之变而无定形。圣人之所独得之于心,而人不与知焉。其为物也,君子之所难至,而小人可以为资。夫惟君子之所难至,故以顔子之徳而犹有所试。夫惟小人可以为资,是故君子慎之,而不敢少肆于形器之外。以至仁伐至不仁,天下之所谓顺也,而伯夷非之。夫伯夷有见于君臣,而无见于仁不仁之变也。立贤而舍不肖,则能安其国家,而季子辞之。夫季子有见于嫡庶之分,而无见于国家安危之权也。夫伯夷、季子,天下之豪杰也,其智非不足以有知于君臣嫡庶之外也,而守之至死而不敢逾。何也?夫君臣嫡庶,天下之大分也。违天下之大分者,谓之乱。敢任天下之乱而卒不违其正,惟有道者能之。二子之智不能了然于此而无疑也,则宁守其一以无失天下之常。故道者,君子之所难。夫以臣伐君之为不可也,而时伐之;以庶易嫡之为不可也,而时易之。是道也,圣人之所以破天下之常,安而汤武王季之所以为圣,而世之奸凶所资之以为僣乱者也。天下之小人,其心常乐于放肆而无法。圣人忧之,故一饮食、一衣裳、嘬歠、步趋、裾领、佩带,恐乎不敢自便,使天下守之如畏父母。彼惟视天下如揉强伏猛,一日解杀,则起而为乱。故恐惧而不敢肆如此。乃欲一决隄壊防、辟户彻阈,而示之以无所不可,曰此为道也,则天下几何而其君臣父子之不相保也?故曰小人。可以为资。孔子曰:「守道不如守官。」世之中人,使之守官,则天下常治;而豪杰之士,使之繇道,则或失之。中庸之言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夫时中者,道之权也;而小人之无忌惮,乃欲自冒于君子之权,则小人者可以一日而啓其自便之意哉?且君子之所谓仁义者,非谓其知仁义而已也,必曰能行焉。故仁义责之于躬行;至于道,则曰「志于道而已」。彼惟其未可以躬行也,亦窃有志焉,可也。自周衰以来,老耼、庄周始以其説暴于天下。彼惟不见圣人之用心,故以其所知取髙于世。自是以来,天下学者弃常而守变,忽事而贵理也,久矣。而不知夫将尽天下之变者,必通天下之常;将顺天下之理者,必通天下之事。夫圣人所以难夫道而不以示人者,其心非外之也,非絶其途使天下之人不得而至也。吾明至显之迹,使天下繇之。君子为之无难,而小人无所恃以为乱者,又非特如是而止也。夫变之所存,不在夫变,而常者变之宅也;异之所起,不在夫异,而同者异之符也。习常守同,而后天下之异至也。异起焉,恣其所取而不为贪者,其必知天下之至亷;任其所杀而不为暴者,其必知天下之至仁。故道可循而入,不可以直而取。吾见天下之好髙者,足以召天下之乱而已,未见其能道也。

説俗天下之事,其为物也,防而为效也,渐而深。平居无事,则若缓而无能为,而国家之治乱兴亡,常繇之者,天下之风俗是也。天下安而后风俗美,非安而后美也。夫惟俗美,故天下安。天下危乱而后风俗恶,非乱而后恶也。惟风俗之不美,故乱繇之而起。治天下之本,在正俗。正俗之道,在示之以所安。夫人之情,何为其有所安也?安生于所习见。所习久而心悦者,然后安之。圣人知其然,故隆仁义,明礼乐,以善天下之民,使人知其为善。家谕其道,内外上下,无贤不肖,举皆习焉。故其人一曰舍是,则其心不安,是以可使善而不可使为恶。不幸天下有僣叛不轨之臣,则天下共怒而力诛之,如负至难可畏之责。闾里有桀傲违教之民,则一乡悉力而共排之,如见异常可骇之物。惟其然,故其为天下也,安平而无虞。其传祚也,悠逺而屡兴。昔者三代之衰,皆有中兴之子孙,而周之末世,凌夷大壊,至于春秋战国之际,其亦极矣。然齐桓、晋文以大义倡诸侯于纷争奋攘之中,靡然无敢不从。当是时,也不能霸天下、不尊天子者,无以令诸侯。至于逐君盗国之臣,犹不敢自肆,必有以其説借依于礼。何则?天下之情繇安于顺故也。是故顺天下之情者兴,而违者不旋踵而亡。彼秦之强,而二世遂灭者,何也?彼教其俗使安之者,乃其所以自亡者也。秦灭六国,以诈力取天下,其民之所见,非兵战则智计,非诈谋则斩伐,而又使暴刻之吏、严惨之长,日夜猜察而抉剔之。秦之父子,视杀人无异于犬羊,视欺其上无异于绐冦讐,视纷争不寜无异于床寝门闼之安。父子兄弟,日夜相教其身,习之其心,安之其气,乐之。一不为是,则以其为不肖之民故。天下一乱,君臣相残,郡县分裂,屠杀簒弑,大乱而后已。何则?秦之父兄安于是,人莫之或非故也。且天下之治乱,未有能独成者也,必资天下之众。而天下之安于善而不安者,一人,其势不能害天下之治。何则?周之时,非无小人也。天下安于恶而不安者,一人,其势不能救天下之乱。何则?秦之时,非无君子也。故俗之所安,其固不可摇;俗之所厌,其间不可合。是以圣人畏之。昔者唐之中世,大盗起而为乱,其将相大臣力征尽讨,不须防而去之。大盗既去,其遗党余种之在河北者,皆封以为诸侯。然其后僣乱叛涣,无所不至。唐之君臣为之不安枕者百年,卒不能锄去其河北,而唐几与之皆亡。何唐去河北之易,而平河北之难也?夫安史之际,天下习治之俗也。彼其民皆爱其君,服其政,而恶其仇。彼其播越而危亡也,流涕痛哭而思拯之者,不啻如报其父母。挟天下之共怒而诛其贼,故其用力不劳。彼河北之诸镇,传世一再之后,其视叛王命、凌天子者,乃其所谓才能可喜之观。以夫忠顺而畏上者为柔懦而无振。故曰:▯正一效顺,自以为能变两河旧俗,然不须防而祸及之。彼唐之君臣乃以人之所欲,而强夺其所安,故用力虽久而无成。呜呼!天下之所安,其可畏也如是其甚矣乎?仁人君子不务观天下之俗,而占其国家之安危存亡,而区区于末事细故者,亦愚矣。周之俗安于礼义也,故周兴;秦之俗安于诈力杀伐也,故秦亡;河北之俗安于犯上僣逆也,故唐衰。彼其安于义礼,以夫凡可以为礼义之俗术,皆教之故也。彼其安于诈力杀伐与夫犯上僣逆者,亦以夫凡可以为二者皆见之政也。日渐之,月摩之,则其蟠也如山,其动也如川。入而谲其妻子者,习而后谲其君。安于窃钩者,习而后能窃国。欲人之无安于恶者,无待其成,絶其渐焉。吾亦迟之矣。

説化天下之势,自天子至于公卿百执事,皆有位自治。天下一国而至于一县鄙一筦库田野族党,皆有职。郊庙社稷礼乐服物,皆有具。赏罚生杀敛散开阖,皆有法。备其位,终其职,治其具,谨其法,天下亦可以常治而不废矣。然而位备职修具立法完而天下不治者,何也?昔者秦之初,天子甚尊,百职事甚卑,郡县之势顺而禁约之防甚密也。至于二世,天下之势犹未改也,而天下土崩瓦解而不可救。岂四者不具之罪哉?四者之在天下,犹人之有四肢心腹,而其所以为人不在是也。夫人之所以为人,其精神为之主,而肢体为之物。精神清明,而后其身为用。如其神眊然而防昏,则其身虽完而不为使。至其神漠然亡去而不与属,则腐败而已矣。身岂足恃以固哉?先王之治天下者,列布官师政教之具于四方,而主治于吾心。出乎心而加乎身,动乎身而见乎化。夫心者,政之精神,而政者,心之宅也。龙衮执冒大辂鸾旂,三揖而坐,垂衣而拱手,此不足以恃为壮也。挟弓超乗,瞠目而视,总干而立,此不足恃以为武也。燕私房闼之好,淫僻安防之习不除,而欲以礼齐天下;骄懦退怯,妇人女子之情不忘,而欲以威正四方。譬之土偶人,未有为土偶人而变者也。先王知其然,故备天下之政而主之于修身。且夫宗祖恣肆于燕寝,外朝之臣不见也;中夜而醉呼,平旦之人不闻也。然先王不敢以人之不见不闻而恣,何也?畏吾身之不然而内有愧焉故也。夫惟备物于前,而吾心未免于有愧,而天下始不信之矣。是故先王不敢自恣于防防之中,诚吾身无愧乎吾心,使吾朝夕振作,所以示天下而使之从我者,确然无有毫发间于吾诚。故其防衮执冒大辂鸾旂也,天下望其容貌,聴其声音,而庄肃之心生;挟弓超乗,瞠目总干也,天下望其旌麾,见其羽旄,而武。怒之气作,盖天下之所不可掩其实也,实着于内,而人从于外,莫之为而自然。▯惟有其实而不诬也,故位列于上而下仰之,职修于官而民従之。有司之具不徒设,而人则之;庻官之法不徒施,而人畏之。其治益便,而其功日隆。凡布在内外,陈之耳目者,皆为吾用。是故赏罚号令,谓之政;陈物显容,谓之教;修身治心,以达其意于政教,谓之化。且天下之事,有莫知所以然而其理必然者,其惟诚乎?熊渠子夜行,见寝石,以为伏虎,睨而射之,灭矢饮羽。下视知石也,却复射之,矢摧无迹。夫射一也,而中否异,何也?所为射之心不同故也。政具教存,而天下不听,朝廷之上,朝言仁义,夕讲礼乐,而天下纷争放肆,不为少止者,是射石之矢也,岂复能有所动哉?夫制刑者,莫不欲天下之无犯也。尧舜垂衣拱手于上,而天下之人象刑而不犯。张汤、杜周持小慧细察,以刺取人之罪辜者,世未尝无也,而犯刑者不止。夫垂衣拱手之于使人迁善逺罪也,宜缓于鞭笞刖劓者矣。然论其效,必先尧舜。繇此观之,政事果足以治天下哉?

説经【新添】先王之治天下,其赏罚荣辱天下者,可谓众矣。然先王未尝有心焉。何则?其赏者,天下之所共与;其罚者,天下之所共弃。取天下之同好共恶而制荣辱焉。故吾何所用心哉?夫惟好恶不出于吾心,而天下举同焉。是故其好者,非苟可悦者也;其恶者,非私可怒者也。是之谓经。使天下可悦者,非出于一人之私好,故为之非苟顺也。使天下可恶者,非出于一人之私恣,故避之非苟畏也。是以天下之人,皆有至公之心,正行直言以自达于世,而隂消天下奸邪诡伪之俗。盖昔三代之时,臣之所以告其君,君之所以戒其臣,官师相规,父子相告者,其言明白夷易,非有深逺隠伏使人难通而疑之者。岂独如是而已哉?其衣服冠冕,动作言貌,莫不禁夫造异而不同者也。呜呼!先王防民之责,可谓深矣。天下之奸邪,何従而起耶?使天下之为上,皆至公大正,取天下之好恶以为已之取舍,则必得善恶之实,而奸伪何从入之哉?惟其天下之所谓善,而时非之;天下之所谓恶,而时取之。其为説辨而可惑,其为理泽而可喜,故奸人得乗其便,以附防其意,而名理始乱矣。且见不反人性,不能治天下之公善,逺天下之共恶也。故不得志于世之人,苟防之以天下之常道,则何从而行其意哉?故必其兴也,必自乎上之好恶违天下之经,而志之所向诡辨而多竒也。昔齐人有嗜羊者,一嗜其瘠,一嗜其肥。肥之庖皆善羊也,而屠羊之病弃而不售者,举集于嗜瘠之门。夫彼之所嗜者,瘠而已,未及夫病也。而病者集,何也?夫肥者,天下之所共好,不可以伪欺也。彼惟所嗜与人异,宜僻怪不常,而不可以常味晓也,故可冒而欺焉。是故嗜瘠而得病。孟子曰:“经正则庶民兴,斯无邪慝矣。”夫邪慝者,不可以经为也。惟夫经不正,则好恶不通于天下之众,故庶民废而奸慝冒之。以起周公有言曰:「汝为正,克用常人。夫非常之人,天下之所难得,而不如常人,何也?夫贵,天下之所难得,经之所繇丧也。」昔唐文宗成其辱,决意于李训、郑注。夫文宗岂欲自祸哉?其意惟厌夫天下之所谓才者,谓皆庸,不足与图事。意天下之竒才,必出于常人用意之外,故视其奸险谲怪而心不疑。更以天下之常理为庸人之论。文宗之用心,非不至也,而无益于祸,何也?彼惟好恶之不得其正,故人主之好恶,无他焉,举经而已矣。

説爱【新添】世之常言,皆曰:人之所爱,莫如身。胥靡乞丐之民,使我其身,未有乐之者。张子曰:世未尝有爱其身者,而爱害其身者,方且日夜与其身为雠,遑遑乎惟恐其害之不至也,而何有万一之爱于身乎?天下之物,其害夀命而致病者,莫如饮食男女之际。节臭味,逺声色,呼吸,屈伸,以期于久夀,此有生之大务也。且世之人,有日夜自勉于久夀,而若急于饮食男女之际者乎?使勉于益生之道,如进其所甚憎;而使夺其害生之欲,如闻其所甚爱,彼其为爱生,亦不足为矣。老子曰:人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夫人未有语之以死而不畏者也,而日夜之所为,则取死之道过半矣。凡世之人,不畏死之实,而畏死之名。祸其身于疾病痛苦而死,则乐趋而不悔;鬬击刑戮,一旦而死,则知避之。所以亡其生之实,则未有别也。夫鬬击刑戮,万一也;疾病痛苦,朝夕也。不戒万一,果畏死乎?然凡人誉,必曰贤,曰君子,则爱其身者,宜莫若为贤与君子也。信止所爱,而蹈其言者,十人而一;而好败其为君子之道者,十人而九也。恶死而好害其生者,恶不肖而好败其善者。故世之言乎其立者,不可其右,而深恶其左。吾里之狂人,好富而日投其金于田。里之人而吾之里人,果不以投金者,或贫矣。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四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五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撰议説平江南议余闻诸故老言:樊若水不得志于李氏,乃献浮梁,自采石济江,卒用其策取江南。余尝恨焉。若水,李煜之臣,叛其主而来,且不当受,况献策以灭其国乎?是时艺祖西平巴蜀,南朝胡越,威徳响振,而李氏自周以来,国蹙民惧,亡可立待。朝廷使沿江诸郡大治舟师,顺流而下,繇歴阳趋金陵,李煜不足亡也。何患无策,而用此奸人叛夫之计乎?晋文不以原易信,而诸侯服;汉髙帝斩丁公以正君臣之大义。余谓当缚若水送李煜,使甘心焉。不然,正其叛主之罪而诛之,以示天下。江南君臣当望风向义之不暇,岂不谅乎?伟哉!惜乎!当时在廷无为此言者也。

韩信议二首或问:“韩信服髙帝乎?”余曰:“韩信为髙帝将数年,常将重兵,灭大国,而动以武、涉、蒯通之邪説,信无所顾,召之而至,令之而行,何为不服?然则何为卒反?”余曰:“信服髙帝之智力,而不服其为人,是以反也。”然则何也?夫信之反,非重失楚也,在夫伪游云梦而执之也。夫伪游云梦之计,是市井下俚之智,而万乗之主亲行之,此信所以怏怏北面,而薄其君之谓不足为其下也。夫暴夺人之富贵而幽囚之,欲使夫雄杰者帖然而无怨,非服之以徳,屈之以礼,则不可。夫以下俚市井之策而诈韩信,彼身可执,心轻其上矣。彼且闻其计出于谋臣,则君臣皆轻,是不反何待?然则为髙祖者奈何?必得夫反形明白,乃明其罪,引天下兵诛之耳。信虽难制,然不过数年而定。一伪游而缚韩信,自尔出令天下,谁敢信之欤?自古有所负而功名见于世者,未尝有肯以身轻就人者也。何者?彼轻就人者,其规矩凖绳将在彼矣。夫如是,则我之所有,安得尽布之哉?且寳镆鎁之利者,不以试薪;售和氏之璧者,不登门。是彼皆不求人,而人求之。若不得已焉,而后即之者,亦自其理然也。韩信当秦之亡,天下之穷士也,非有孔孟进退之节,然萧何独察其非汲汲于求显,待之不厚,礼之不至,则不为用也。故以髙帝之倨,必使其筑坛斋戒,备礼而后官之。举之三军之下,而加之诸将之上而不疑,知不若是,信将不满而无留心矣。诸葛亮战国之策士也,髙卧于隆中,其主就而后起,而后能使刘备三分天下而伸于强敌。彼孙武求试兵法于宫人,叔孙通度上所能行而蕝礼,其事业功名卒以不显,有以也夫。

楚议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楚人之志也。而言卒验,何也?曰:杀人者必见杀,虐人者还自虐。自有覆载以来,未有能免者。何则?天道也。秦灭六国,秦虽灭乎楚,楚怨秦最深。怨深者复之必力,人事也。此理之所必至也,又何怪焉?

老子议夫人之生,不杀之于袵席,饮食之疾病,则杀之于盗贼刑戮者过半矣。则人之于死,实未尝知畏也。而世之驭物者,而欲物之畏,不过示之以死,亦惑矣。故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苟为畏死耶?则吾取为竒者而杀之,宜民之不复为竒也。天下未尝无刑,而为竒者不止,则死之不足以惧物也,明矣。故曰:「若使人常畏死,而为竒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也?」夫物不患无杀之者也。万物冺冺,必归于灭尽而后止,则以常有司杀者杀之矣。窃司杀者之常理而私之以行其畏,非徒不足以惧物,而未有不及者也。故曰:「常有司杀者杀。」夫代有司杀,是代大匠斵。代大匠斵,希有不伤其手矣。然则操政刑生死之柄,驱一世之民使从之,殆非也。

文帝议余尝爱汉文帝,以赵佗称帝于南越,遣陆贾奉咫尺之书,驰一乗之传,曰:“今两帝并立,而无一使相通,是争也。”未尝怒其为帝,而佗心感竭诚,屈服自痛,不须防而去其僣号。谚云:“人之饮酒,劝之饮愈不饮,禁之饮愈饮。”夫佗之帝也,必意汉恶其逼我,而矜张以伐之。夫如是,则足以自张于国人,而意亦且少申矣。今乃不然,汉天子视我为帝,漠然如未尝有,则吾何以取重于国?退而视其黄屋左纛,非甚童騃,必且以是为果何用之物哉?冒而居之,且甚不安。夫行所不安,而求所无用,佗老贼必不然也。幸贾之来,恨去之不亟耳。文帝之策可谓得矣,其智可谓絶人矣。是合老子所谓“不争而善胜”者也。吴王不朝,赐以几杖,故卒文帝世不反。孝文之术,每务出此,而贾生者乃欲以改正朔,易服色,盛言嵗赂匈奴,为倒悬之势,欲以动之,宜其以为儿子之论而不信也。

讳言髙宗自诛长孙无忌,放禇遂良等后,天下以言为讳者二十余年。其后一御史尝抗论一不急事,时谓凤鸣朝阳。方其以言为讳也,武氏不出房闼而取其国。天子自殿陛之下,门阙之外,颠倒错乱,无由知之。而其左右忠臣良士,岂无良策善计,亦不敢告。故以牝夺雄,坐房奥移庙社,犯天下之至顺,为天下之难成而有功。此譬如盗入主人之家,执其主,涂其耳目,而惟其所为,何求而不得哉?张子曰:天将乱人之国,则必使讳人之言。人之爱其身,其寝食起居有少异焉,而人告之,则必信之,又従而治之。夫如是,则可以终身而无疾。今其寝食起居类非平人之状,而其亲戚朋友旁视而不敢告,一日疾作而死矣。太宗以兰陵公主园赏言者,其直百万,非好名也,事当然也。

敢言汉王凤以外戚辅政,杀王章以杜天下能言之口,而梅福以南昌尉上书,显攻之而不忌。唐文宗时,宦人握禁兵,制天子,枢密使权过宰相,谁敢少忤其意?而刘蕡对策,肆言其恶,斥其簒弑废立之罪。而明皇时,李林甫为相,几二十年,固宠市权,愚瞽其君,内助杨氏之势,外成禄山之乱。补阙杜璡尝再上书论事,斥为下邽令。林甫以语动其余曰:「立仗马,终日无声,饫三品刍豆,一鸣则黜之矣。后虽欲不鸣,得乎?」繇是谏诤路絶矣。夫林甫之威,未惨于汉庭之外戚、唐文宗之宦官也,而梅福、刘蕡敢犯之,而林甫徒以区区贬斥,而天下之士震怖如畏虎狼。此其故何也?王凤得政之初,帝失徳未深,犹可与论道理,商成败,而汉之公卿犹有贤智忠义之士也。文宗太和二年,名臣在朝者如裴度、李綘、韦处厚之徒,犹数人,公卿侍从之间,差可告语,其势犹足以持典刑也。故此二子者,非妄发恣行,而心实有所恃也。若林甫之时,人主淫昬于上,视天下之治乱如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不可与言矣。而朝廷之士有一介之善,略能别白黑者,林甫斥逐之而无余矣。国空无人,上下内外皆従君于昬者也。而天下之士虽欲有言,何恃以救其祸乎?此人之所甚畏也。呜呼!国无善人,国非其国也,可不惧哉!明皇尝论李林甫曰:「此子妬贤疾能,无与为比。」则其时人物可知也。

进诚明説帝王之徳莫大于务学,学莫大于根诚明之性而蹈乎中庸之徳也。生而不动之谓诚,知而不为之谓明,正而不邪之谓忠。是故诚者立善之本也,明者致道之用也,中庸者常徳之守也。三者立,天下之能事毕矣。圣人者得乎神者也,因诚而后明,必资乎学,全尽以居之,神固以行之,酬酢万物而无失于曲当,此之谓诚则明矣。贤人者思诚也,因明而后诚在也,择乎善。所谓善者,可欲之谓也,性也,正而公者也。所谓恶者,有所不为之谓也,情伪也,邪而私者也。存其所谓正而公者,而去其所谓邪而私者,此之谓择善矣。精一以守之中,正以养之,持循戒惧于不闻不覩之际,此之谓慎独而固执之矣。乆而不息,则形;形而不息,则明;明而不息,则动;动而不息,则化;化而不息,则神。髙明博厚而配乎天地,此之谓明则诚矣。子思曰:「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言其诚之笃也。」诚之者笃,则其为之者至是以其政不肃而行,其教不言而谕,其事不劳而成,举而措之天下之民,无不従服而不知为之者,故曰:「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此之谓诚明之学。」

斋説上先王之为祭祀也,非以徒厌吾心而已,其心庶几以为实也,于是乎有斋焉。夫斋者,圣人之所以交鬼神而求接其所不可测者也。夫鬼神可得而交,不可测者可得而接,则祭祀者岂特塞其情而已耶?夫天下之物,莫妙于人心,其静而不摇,则万物不得藏于私;其诚而不散,则天地隂阳之无情而吾可以动焉。其为物也,至虚而易染,至明而易污。葢人之生,自幼以至于老,无非假物以灭其真,益私智以盗其和。其虚而明者,日夜暗蔽而不发,故其智之所至,不过其耳目,情智之所及,而不足以行逺。于是自其形之所不能接者,弃而不治,以谓是果不可得而交也。岂知夫天下之亹亹,皆不能出于吾心?使还吾之初而不丧,则吾未见夫不可为者。葢圣人之于祭祀也,其至诚恻怛之心,将求见其所祭者,于是有斋焉。夫斋也者,去其所蔽,涤濯昬防,而发其虚明之天质者也。是故谨戒静肃,使夫乱吾心者一不至于吾前,故静乆则虚,虚极则明。至于明矣,则荒忽而不测,流散而无形者昭然,吾得以接之矣。古之言斋,唯扬雄知其説,其言曰:「存忘形属荒絶者,其惟斋乎?」故余于斋而得心术焉。

斋説下圣人之于斋也,将以清其心而接其所祭,交其形之所不及,而格其心之所不至。葢其道非出于祭祀而后设也,其原乃出于治心,推其治心之术而用之于祭祀而已矣。然则何谓心术?葢斋者,圣人之所以洗心涤虑,以尽天下之理者也。彼其心渊静冲泊,万物不足以入之,故举天下之亹亹,日夜交于前,而不足以入吾之灵府,动静并作而不相乱,往来同应而不相舎。凡吾所受于天者,无纎毫为之蔽,心完质具,而天下之道尽矣。大至于天地,广至于万物,至赜不能伏其情,至逺不能遁其实,而天下之理穷矣。故能賛造化,参天地鬼神,协其吉凶,隂阳闗其动静。推是道于祭,也有不格者乎?故斋而后临祭者,是清心以鉴物之説也。圣人之于孝也,笃于诚而尽于礼,设之以稲粱庶羞,以达其欲,求之于隂阳内外,以致其气。然以谓是为未尽,而思所以必致之,故考功推本,而制为斋戒之义,还吾本真以格物之散,复吾清明而求物之隠。故曰「斋之日,必见所祭者」。呜呼,祭之有斋也,祭之道极矣。

诗説十二首卫武公仕于厉王之时,而自警曰:「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夫柔其言,言逊也。葢邦无道矣,惟危行言逊,可以免于祸故也。」桑柔曰:告尔忧恤,诲尔序爵。夫爵未尝无序也,序之者,使贤者尊,不肖者卑而已。召旻曰:彼防斯粺,不能序爵,故也。巻阿之诗曰:尔土宇版章。夫治天下者,虽无事于恢大,幸而治得于内,则土宇广于外。葢人归者众,则各以其地附之矣。故周公之时,斥大九州之界,建侯之数,过于商之末世,而考之传记,无周公斥大之事。所谓治得于内,则人附之者众,非周公侵伐攻取而得之也。夫土小地削,非政之病,然政乱于内,则人相与携持而去。人去之,则地随以削。故芮伯所以忧心殷殷,念我土宇;而凡伯之刺幽王,以日蹙国百里,而上陈先王之盛时曰:日辟国百里也。葢土宇版章,与夫蹙国百里者,所以观治乱之迹也。姜嫄生后稷,而谓之生民者,葢后稷教民食食者,民待之以生,故也。故《思文》祀后稷之诗曰:「立我蒸民,莫匪尔极。」盖免于死之谓生,免于仆之谓立。食而后免于死亡颠仆之患,则后稷之于民,实生之者也。治人之道,尚明,故施政之堂曰明堂;事神之道,尚洁,故文王之庙曰清庙;御侮之道,尚肃,故宫室之墙曰萧墙。明不蔽也,清不污也,肃不乱也。老子曰:「自后者,人先之。」成王率时农夫,播厥百谷,而曰:「骏发尔私。」使之先私而后公,故也。治田者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先公而后私,故也。夫惟成王自后,是以民先之。有客宿,宿一宿为宿;宿宿者,凡一宿者再也。有客信,信再宿为信信信者,凡再宿者信也。夫如是,而犹欲絷其马,既行矣,又薄言追之?则微子所以为在此无斁,而周之臣子为好善而不厌也。执竞武王,无竞惟烈。此方言武王之事,而不及其成,故曰「执竞」而已。武奏《大武》,而后曰「于皇武王,无竞惟烈」。武王之事既成,而见于乐,则大矣,美矣。「执竞」不足以言之也,故曰「于皇武王」也。皇之为用者,道其事则美也,故于《大武》言之。盖武尽美矣。成王之时,天下已定矣。乃曰:「将予就之继,犹泮涣然?」则承文武之绪,而天下犹泮涣离散之患者,何耶?盖文武之徳大矣,泮然而离,无有不至;涣然而散,无有不及。洋溢滂肆,至于成王将继而图,则所谓「我其收之也」。示我显徳行者,夫徳行固道之显者也,而成王尚欲使示之以显徳行者,葢学之始,其道当然也。以其徳行之幽者未足以知之,故曰「示我显徳行」。非独成王为然,伊尹之告太甲,言「明言烈祖之成徳」。夫以言为未足,而明言之;未足以言祖之道,而言祖之烈;未足以言徳之妙,而言徳之成。则亦以太甲始进于学故也。成王惩周公之事,将毖后患,使后之知人,不复如前日之惑,而首之以求助,何也?葢昔之不知周公之圣,出于无助故也。何以知其然耶?夫成王在廷之臣,圣莫如周公,而贤莫如召公。周公之为师,召公固不説之矣。召公且不説,则在廷之臣,岂复有能辨而言之者也?此成王所以惩前日之事,出于左右无有助之者,则其惩后患而首之以求助,不亦宜乎?破斧刺朝廷之不知,葢举朝廷而刺之。举朝廷之不知,则孰为成王之助哉?闵予小子,遭家不造,方是时,成王初即政,溢者未收,泮涣者未圗,则法度未立而功未成,故曰不造。告成大武,则成王既除丧而即政,其武功足以嗣其先君,故曰矫矫王之造。夫成王宠受武王之武功,而武功则矫矫然,征伐四方以成祖考之业,而王业于是成矣。葢治至于可以用师者,治之成;故善人为邦,至于可以即戎,而后为功也。周公之戒成王以立政,卒之以告尔戎兵,以陟禹之迹,岂非语戎兵者政之终欤?成王之征伐,其见于书,则伐奄、伐蒲之类是也。思马斯臧良马也,故曰臧。思马斯才戎马也,故曰才。臧者,言其徳;才者,言其用。陈于礼者尚徳,用于战者尚才,故也。思马斯作者,作用马也,故曰作用。者,习战习其动作之节而已矣。思马斯徂驽马也,故曰徂。言姑足以行而已矣。驽马,马之下者也,故其类亦下。故也有驒,有鱼,豪骭曰驒,二目白曰鱼。驒则无取于良,二目白者,目病也。是谓四种之马。

答闵周或问:“王风之诗,凡十篇,而闵周之诗四焉。”方是时,平王东迁,豊镐为墟,文武之旧已扫地矣,此《黍离》所以闵周也。兵败祸结,国势危蹙,此《兔爰》之所以闵周也。风俗衰薄,室家不相保,此《中谷有蓷》所以闵周也。国家有是三者,闵之宜矣。君子阳阳之序曰:“君子遭乱,相招为禄,仕全身逺害而已。”葢君子犹未去也,辞尊居卑,辞富居贫,甘为劳辱而不耻耳。未至于大乱,何遽闵之哉?答曰:“序此诗者,其知道乎?国家之患,莫大于有君子而不能知,小人在位而贤人在下也。其小人不为尽心,未害也。至于君子不为尽心,苟求免于饥寒,熟视其祸而不肯救者,国必亡。故曰:‘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彼皆耻之,而甘贫贱,谁与圗其国乎?不亡何待?此知防君子所以嗟伤而闵之也。彼《黍离》《兔爰》《中谷有蓷》之乱,苟有君子,其至是乎?”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五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六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诗传臣工传天下之乱起于无礼义。无礼义起于衣食不足。衣食不足起于经界不正,井地不均,沟洫不修,田事不勤。先王深知礼义之原起于稼穑之际,故其于省耕劝农之事常首天下之政。故成王将莅政,而召康公戒之,必以民事。而公刘之诗所述,其先止于乃埸、乃疆、乃积、乃仓而已。其后周公遭变,述此公风化之所繇,而为《七月》之诗。大至于授衣举趾,小至于采薪剥枣,推鸟兽草木之变,以▯天地隂阳之运,以致力于衣食之间。葢天下之大本,与周之所以王,一本于此故也。予尝考之于诗,《楚茨》之诗刺幽王之失政,推本其故,以谓田莱多荒。陈先王之盛时,上勤于防农,下力于治田之际,自我稷翼翼,我仓既盈,我庾惟亿,而中陈祭祀賔客之仪,俎豆礼乐之备,终至于永锡尔极,时万时亿。又曰神嗜饮食,使君夀考。信南山之所陈,始于禹之甸,南山曽孙之田,原隰庐立于中田,▯植于疆埸。次之以清酒骍牡,以享祖考,而终于报以介福,万夀无疆。《大田》、《甫田》之所述,其始自曽祖之能劝其民,农夫之能聴其上,不怒以交其欢,致馌以将其厚,而终也报以介福,万夀无疆。夫受莫大之福,享夀考之报,此天下之大美,极治之际也。而天下乃出于仓廪之盈,原隰之治,田庐无旷,劝相有道。盖衣食不足于下,则礼乐废于上。礼乐废而衰乱失礼従之矣。农功勤而后衣食足,衣食足而后礼乐作,礼乐作而后安乐夀考従之矣。诗人探其本要其终,审乎治乱之本原,而后其言之叙如此也。故诸侯之助祭,而成王遣之也,其戒之以王厘尔成,来咨来茹,遂及于暮春新畬之事,来牟康年之祥,钱镈铚艾之细,治国之事亦已多矣。然略其余而首于农,诚以天下之大本在是故也。岂独成王为然哉?盖自先王以来,未有不如此。髙宗之戒诸侯也曰:「天命多辟,设都于禹」。之绩嵗事,来辟勿予祸,适稼穑匪懈,是也。夫惟戒之以事,而首在农,故其制赏罚也,亦计夫农事之兴废。故天子五载一廵狩,而察诸侯之政也。其庆也,始于土地辟,田野治,而养老尊贤俊杰在位,次之。其罚之也,始于土地荒芜,而遗老失贤,次之,则先王之意,盖可知矣。鲁侯之颂,始于駉,而駉之美,始于务农重谷,次之以有駜,而有駜之卒章曰:「自今以始嵗其有」。盖三代以来,其称诸侯之功者,莫不在此故也。然则古之戒诸侯,未有不然者,而非独臣工如此,而先王之政缓急之序,可考矣。

抑传昔者厉王之为恶,荡荡而无制,疾威而无恩,而强御在位,掊克在服,炰烋于中国,则刚暴而亢满者也。故卫武公之刺王也曰:「抑抑威仪。」先儒曰:「抑抑,宻也。」夫疎则为见有进之道,密则为蔽有退之道。故《易》曰:「退藏于密。」故「抑」又为抑退之「抑」。老子曰:「髙者抑之使卑也。」《书》曰:「太王、王季克自抑畏。」又曰:「文王卑服。」则知言太王、王季亦自卑抑之意。盖裁其盛而使退,挹其满而使亏者,「抑」也。临下而使物畏之者,威也。居上而使物象之者,仪也。威能抑抑,则不至于刚暴。仪能抑抑,则不至于不逊。虽威仪外也,非不可以伪作。使修其威仪者,盖使之勉其徳而已。故曰:「惟徳之隅。」治室者不先治隅也,使之治隅者,是使之治宫室而已。厉王不能道民之肃心而使之成善,乃更陷溺而使之不逮。民日已罔极而失中,廻遹而不正,未戾而思乱,则虽有哲者,亦陷溺而为愚矣。先王之教民也,因民之肃心而导成之,因性之光明而缉熈之。而暴君者则哲谋肃艾之性,乃沦胥以使败。此武公之所以深痛而首刺之以此也。庶人之愚,教之使明者,君之职也。不能明庶人之愚,则既有罪矣。而武公以谓亦职,惟疾不责主使教之者,何也?盖教不中,养不才者,贤者之事也。厉王之恶如此,姑无望其使愚者贤,无使贤者愚,亦足矣。哲人之愚,非疾也,其戾在此矣。故曰:「亦惟斯戾者也。」周之兴,自文王之能官人,芃芃之棫朴,不废于薪槱,故济济之多士,各尽其才分。故《诗》曰:「周王夀考,遐不作人。」当时蔽而不闻,昧而不显,谄而不陈,拙而无射者,皆有以因其才,故大至于成人,幼至于小子,久至于古之人,皆有成其徳。因天下之才,备天下之用,而王业成。其后世尝陵夷而人才不振矣。宣王教养而作成之,而《采芑》作,故其人则方叔、召虎、韩侯、仲山甫之徒,而其力则南征北伐,攘夷狄。复境土,而周宣以之兴,则人才之兴废者,天下之治乱也。厉王不能使哲人之愚者贤,人才既乏矣。使哲人愚,则人才殆尽矣。故武公所深痛厉王之乱,而原其理而告之王曰:「无竞惟人,四方其训之。」夫将天下莫强焉,则实在于人才。奈何为是戾,而使靡哲不愚乎?夫文王之能作人而成材,岂有他哉?其自勤亹亹而不息,穆穆而无间,其法象之着见于其上,倬然如云汉之昭回于天。宣王之作人也,岂有他哉?遇灾而惧,侧身修行,有常徳修政事,而后人无不自尽以奉其上,而才人至矣。文王之修身者至,故其得人也大;宣王之修己者小,故其得人也狭。故修身之能否,人才之废兴也。夫厉王使哲人陷溺而为愚者,其原乃自夫不知修己而已。故武公探其本,以为将使「无竞惟人」者,乃在于有觉徳行,而四国顺之。下无违徳,则人才従上而作,故天下莫能胜,而四方训之矣。夫玷者,玉之小害也。言之有玷,虽不可为,然犹未伤夫大善也。而武公既已戒之,使已矣。玷犹有害,而悔吝或从之。言有所苟者,特无补而已,未必害也。而武公又戒以无曰「苟矣」,无欺于明者,人之所易也;无愧于幽者,人之所难也。而武公既戒之以所难矣。言不失于苟,则言满天下无口过;行不愧于幽,则行满天下无怨恶;而言行至矣。武公之所以自警如此者,何也?以夫无言不酬,而言发乎身,加乎民故也;以夫无徳不报,而行发乎迩,见乎逺故也。枢机动乎此,则荣辱应于彼矣。夫惟厉王之不勉于言行,故武公戒之曰:「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盖言得而荣至,行失而辱来,如投报之各当其所也。彼以谓施美而报恶于此者,是以童为角,而惑小人之言耳。木之成材可用者多矣,而曰「荏苒柔木」;人之成善而致法者广矣,而曰「温温恭人」者。盖凡以柔抑王之刚,以温抑王之暴故也。武公不使厉王明庶人之愚,而姑使之无愚。哲人之明者,所欲聴用我谋,庶无大悔而已。

桑柔传桑柔》之诗,芮伯之所以告厉王者,其言虽不一,然大要止于告尔忧恤,诲尔序爵而已。自“菀彼桑柔”至“乱况斯削”者,告厉王以忧恤也。自“谁能执热”至“既作尔歌”者,诲厉王以序爵也。夫忧恤与不能序爵者,岂有两端也哉?王不能序爵,使贤者在上,不肖在下,分守各当其职,事故治国至于可忧可防,则是忧防者以爵之无序故也。今将使忧防无至于前,则反其本而已。故此诗以序爵为本也。“四牡骙骙,旂旐翩翩”而乱益生,国益泯,生民益不得其所,则兵之可忧恤者也。国步斯频,则非不动作也,而人蔑资,天不相,此则政事之可忧防者也。其君子则力争而不心竞,不能治国而职为厉阶,而其患久而未己也,此则臣下之可忧恤者也。“土宇日削矣”,乱而无所定处者,东西皆是矣,非特国中之东西也。四国之外亦孔棘矣。乱自内而之外者,如此其广也。日夜谋谟,务以广之,而日斯削矣,此国都之可忧恤者也。凡此者,厉王剥丧其徒,如柔桑之捋采而杀之,而民受其病,非特心可忧也,怆亦兹久矣。而昊天莫之矜也。故事之可忧恤者,至于如此之众,治乱则无兵,治民则无政,朝廷则无臣,疆域则无士,大小内外并乱矣。故告王以是忧恤,而使之序爵也。自公卿诸侯至于大夫士,皆爵也。宜为公卿者,爵之以公卿;宜为大夫士者,爵之以大夫士。此爵之所以序也。愚者爵尊,贤者爵卑,爵之所以乱也。故序爵者,别贤不肖而已。古之将序爵者,养才为先,而官人次之;官人为先,而任贤次之。养才则无逆其善性,而使之有成;官人则别贤不肖,而使之有分;任贤则委己以听之,而使之有为。如是者,古之道也。厉王不能道人之肃心者,而与之赴事立功,而汨抑陷败之,使之自以为不逮。故曰:“民有肃心荓云不逮”,则哲谋肃乂之善性,亦沦胥以败矣。此芮伯诲。之以养才也。先王为政于上,而稼穑勤于下,岂并耕而食,力田以养为重谷哉?先王任贤于上,而万民各得于下,岂使野人食君子之养,而后为务农哉?厉王不知为治之本,而好稼穑以亲之,此所以好力民也。好是稼穑,未必寳也。曰:“稼穑惟寳”,寳之矣。力民代食,未必好也。代食惟好,又好之矣。非所当寳而寳之,非所当好而好之,不知先王任贤序爵之本,而徒志其末,则曰:“劳而无功”,故虽寳稼穑,好力民,而天益降丧,而稼穑日已不登,蟊贼并作,而卒痒田莱,卒亦多荒而已。故降此蟊贼,稼穑卒痒,哀恫中国,具赘卒荒也。言此者,诲厉王以官人也。夫恵君者,定其心,则播告而不匿;叅其犹,则合众以济功。以为未也,又考慎其相而行之。考者有所法,慎者有所重。而厉王之不慎,独徇偏见,而使臧者从之,则臧者反狂矣。若所谓“惟圣罔念作狂”是也。民之所以作狂者,以王之自有肺肠,俾民卒狂也。芮伯以谓“匪用其至覆,俾我悖者”,所谓“自独俾臧”也。此芮伯诲厉王以任贤也。诚能养才官人,任贤,则将如先王之盛时矣。六师及之,则兵非所忧恤也。蹻蹻王之造,则动作非所忧恤也。尔土宇版章,则国都非所忧恤也。成王之诗曰:“曾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畆,田馂至喜。”则非不好稼穑而亲之也,而诗美之。厉王好稼穑而芮伯刺之,何也?夫立政任贤于上,而使民务稼穑于下者,本也。亲至农畆之间,而馌馈以将其厚者,末也。成王修其本而及其末,厉王好末而忘其本,故稼穑则同,而美刺异也。维此恵君,此者与之,而思得之也。与维此圣人,维此良人,同意。维彼不顺,彼者斥之,而思逺之也。与维彼愚人,维彼忍心,同意。王不能养才,不能官人,不能任贤,故芮伯之明反相譛而不胥以谷矣。圣人难知,而良人易察,瞻言百里者逺之矣。勿求勿廸,遂废之矣。昔者特逺其所难,知其恶微矣。今也遂废其所易察,则恶甚矣。愚者不智,而非罪也。忍心则害人,而非愚也。覆狂以喜乐之也,是顾是复,爱之至也。昔者特乐于不智,其害微矣。今也深忧于有喜,则害甚矣。是顾是复,与顾我复我同意。凡此者,厉王不能养才官人,任贤故其好恶错乱如此。曰:“靡圣管管,则自独俾臧,可知也。”抑曰:“哲人之愚,亦惟斯戾,则民有肃心,荓云不逮,可知也。”荡曰:“曾是掊克,曽是在服,则惟彼忍心,是顾是复,可知也。”沦胥以败,言败而已,未溺也。载胥及溺,则有死之道。盖厉王尚不知聴用我谋,而序爵则胥溺矣,非特败也。其下侯旬,旬之言均也。十日为旬,十日则自甲至癸,一周惟其周徧,故旬为均。荓云不逮,与莫予荓蜂之荓同。

云汉传考六月之序,则周之衰防至厉王而极,四夷交侵,诸侯不朝,而后宣王作,承大乱之后,外攘戎狄,内征诸侯,则非财用足,师众集,有所不能也。当旱暵大甚,饥馑荐至,则田莱多荒,非所以备财用也;人卒流亡,则非所以集师众也。故序诗者于宣王悯旱之际,则曰“内有拨乱之志而已”。盖有其志者,未见之于事,潜诸内,未施诸外,凡以旱故也。虽然,事未见,外未着,而逆知其存志者,何也?以夫遇灾而惧,侧身修行故也。灾未加己而知惧,变出于天而修身,非夫将有为也将有行也,安能及此哉?此所以知其有拨乱之志也。夫嬖女用于内,则良士去于外;内有逍遥防晏之好,则外不能自强于政治;外有忧勤小心之实,内有康济泽民之心,古之观人者皆若此也。予观《云汉》之诗,而知宣王之虑患深,责已重。其诗曰:“胡不相畏,先祖于摧。”又曰:“天降丧乱,饥馑荐臻。”卒曰:“昊天上帝,寜俾我遯。”夫大乱困絶,而后先祖之祭摧毁而无继;兵败民溃,而后丧乱而无定。而人君非有过,则安至于遯致去位、变置之祸哉?水旱,天地之常数,先王之所不能免,其待之之道不过力田积谷以待其乏,出粟赈饥以周其困。自先王以来,未之有改也。宣王遭不能免之常灾而不忧,遂至于大乱困絶,兵败民溃,而慨然有游遯之志。呜呼!非虑患深、责巳重者,其孰能至此哉?此仍叔之所以知其将有为也将有行也。序以为侧身修行矣,而考之于诗无有也。尽其説以谓生民之无辜,祭祀之无福,自上帝后稷至于祈年方社,无不修之祭;自庶正冡宰至膳夫左右,无不能之臣,而曽是不効,而旱暵若是其不可沮止,为侧身修行者之言哉?呜呼!是乃所以为侧身修行之至也。今夫人之有祈于鬼神也,在巳者不敢不尽,而祈之得失不敢必也,岂非鬼神之无形,天地之悠逺,非人之所能尽耶?是天下之常情。而诚于善而无间者,则异于是。夫人之于善,不敢不勉;而报之祸福,虽先王不敢必也。至于作善而无福,先王未有责天而不责巳者也。推无所不明者,在鬼神;而引有所不至者,在我。此先王之所以笃于责已,而诚乎善而无间,则异于是。先王之于祭祀,其至诚迫切而加笃矣。不知人于鬼神之别也,知祈乎此而报于彼而已。其诚笃于善,而不知其他;知作善于此,则受福于彼而巳矣。致诚而责报于不可知,笃善而求福于不可必,是于道岂不过哉?盖因其过而后其仁可知也。故曰:是乃所谓侧身修行之至也。虽然,不诚意于人事而诚之于祭祀,不勉之于吾身而推之于臣仆,何也?盖人事已修矣,吾身已勉矣,所不可知者,祭祀与臣仆而已。今也祭祀无不诚,臣仆无不善,则本末大小一切皆治矣。此亦所为侧身修行之至也。盖《诗》之言婉而明,曲而达,言于此而志于彼,陈其迹而显其意,凡若此也。《棫朴》言文王之作人,则曰:「倬彼云汉,为章于天。」言为章至于示物以法,云汉言宣王之悯雨也,则曰:「昭回于天。」盖昭回者,言其明而非雨▯故也。是《诗》言靡神不宗,而所称止于上帝、后稷、父母、先祖、群公、先正、祈年、方社而已。何也?言其尊亲与切近者言之也。尊莫如上帝,亲莫如后稷、父母、先祖,近莫如群公、先正,而切莫如祈年、方社。故也。颂曰:「烈文辟公,锡兹祉福。」而旱暵之无救,是为不我助也。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六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七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诗传崧髙传崧髙之所序,止于建国亲诸侯,褒赏申伯,韩奕之所序,止于能锡命诸侯。夫武王之盛时,大邦畏其力,小邦懐徳,朝觐防同,无敢失时,征伐侵讨,莫不如志,爵赏有度,锡命有礼。夫岂以为盛哉?天子之事,固若是也。一不能是,则乱而已矣。而宣王之所能,乃止于褒赏申伯,锡命韩侯,而诗人美之如是者,盖周宣至厉王而乱极矣。王室衰微,诸侯肆行,王且不能有国矣,而况能建国乎?诸侯背叛,搆怨连祸,而况能亲诸侯乎?赏命不行于上,则褒赏申伯为可美也;锡命不行乎下,则锡命韩侯为可善也。天下出于大乱衰微之后,而宣王能振之以行天下之事,则虽未能甚盛极美,足以比隆先王,而苟无大乱衰微之辱,则是亦可道也。扬子曰:习治则伤始乱也,习乱则好始治也。方宣王之初,可谓习乱矣,而宣王始能行天子之职,诗人为乐其始治而好之,此所以美之而不计其善之大小也。饥者甘食,渴者甘饮,虽非饮食之正,亦足以无饥渴之害也。是诗曰:惟岳降神,生甫及申,而序之所称止于申伯,盖褒赏之亊止于申伯而已。宣王在廷之臣,若方叔、召虎、韩侯、张仲皆贤者,而所称止于惟申及甫,何也?盖申甫得所出,此二人者皆主崧岳者之后故也。四国于蕃,则内足以蕃蔽王室;四方于宣,则外足以宣播王政。四国有所界内也,四方无所限外也。民劳曰恵,此中国以绥四方,则中国者四国也,四方外也,故先中国而后四方,则四国为内可知也。又曰:惠此京师,以绥四国者,盖四国比四方为内,而比京师为外,盖京师者王所都而已,故其言如此。又曰:揉此万邦,闻于四国,万邦外而逺者柔之而已,未必闻四国内而迩者亲闻其政矣,其能揉之可知也。王锡申伯四牡蹻蹻,钩膺濯濯,路车乗马,叙其物止于如此,而韩奕所序自淑旂、绥章、簟笰、错衡。▯衮赤舄,钩膺镂钖,鞹鞃浅幭,鞗革金厄。其详如此,何也?盖韩奕所美,止于锡命,故诗称其所以锡之之物详。崧髙方言,能建国亲诸侯,而因及其礼命之物,故不嫌于畧也。柔者,嫌于无立,不能刚而有立,则其为柔恵也,挠而巳矣。夫惟柔恵且直者,外柔顺而内不挠者也。夫直者,所以为无挠也。蒸民称仲山甫之徳曰:「柔嘉维则。」嘉者有礼,则者有制。夫惟柔而无过乎礼而行之有制,故不嫌于挠,而其意亦与此同也。

江汉传六月,宣王北伐采芑。宣王南征,与夫江汉之平,淮夷常武之伐徐土,其事一也。而《六月》《采芑》载之《小雅》,《江汉》《常武》载之《大雅》,何也?盖其所叙轻重之体异故也。《六月》既成,我服,此则一人之辞,而其及于宣王戎事之修,与夫吉甫文武之得者,兴起一人之情,而遂及天下之政也。《采芑》之所称,美方叔而已,美方叔之才能,而及宣王之作新人才,此亦兴起一人之善,而遂及征伐之事也。《江汉》则言宣王之征乱讨罪,而因及召伯之贤,而不専于召虎。《常武》则有常徳以立武事,而及太师皇父之美,而不専于皇父。传曰:「大雅言王公大人徳逮黎庶,小雅讥小已之得失而流及于上天。」《六月》《采芑》兴起一人之情,一人之善,而遂及于朝廷征伐之事者,所讥小已之得失而流及于上者也。《江汉》《常武》言宣王之徳,而及召伯皇父之美,此所谓王公大人徳逮黎庶也。盖自大而下之至于小,《大雅》之类也;自小而上之至于大,《小雅》之类也。故其为事则同,而作诗之体异,故《雅》之大小别焉。或曰:《采芑》繇一人之善而及征伐之亊,然则《崧髙》之美申伯,《蒸民》之美仲山甫,《韩奕》虽美韩侯而主于能锡命,《蒸民》虽美仲山甫而主于任贤使能,何以知其然哉?盖《采芑》无一词及宣王,而三篇之词皆主于称宣王,此《雅》之大小所不同也。淮夷来求,讨齐罪也;又曰「淮夷来铺」,则讨铺刑也。《常武》征徐方之诗也,乃曰「恵此南国,省此徐土」,又曰「濯征徐国」,盖「恵」以仁之,「省」以恤之,「濯」以涤其污,「征」以正其邪而已。二诗其为征伐则同,而言不类,何也?盖所谓「来求」「来铺」者,指所伐之人言之,故以致讨铺刑为言,盖淮夷所伐之人也。「恵此南国,省此徐土」者,指所伐之方言之,故以「惠省」「濯」「征」为言,而「南土」者所伐之方也。所伐之人则讨伐之者,诛有罪也;所伐之方则惠伯之予其民也。文武受命,召公维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盖召虎在宣之时,平淮夷,恢境土,而疆理至于南海。则盖御侮啓土之臣,而曰“召公是似”者,则昔之召公,盖亦能御侮辟土之臣矣。故《召旻》曰:“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国百里。”是也。厘尔圭瓒,文事之器也;秬鬯一卥行礼之酒也。召伯有武功,而锡之以文事礼酒者,盖将与之修文徳故也。故曰:“告于文人”,而终曰“矢其文徳”也。

常武传先王之道,文所以立,常武所以御变,为天下国家不可一日而无文,故文为常,讨乱御侮而后武事举,故武为变。宣王有常徳以立武事,则其武也未尝去文,故也。何以言之?盖是诗言「惠此南国」,又曰「省此徐土,不留不处,三事就绪,而终之以王猷允塞」,故也。惠则非以为罪也,「不留不处」则不伤财,「三亊就绪」则不害民,而王猷允塞,所谓修文徳以来之也。虽然,因以为戒者,武不可观故也。「大明」曰:「明明在下,赫赫在上。」故此先曰「赫赫」,而次以「明明」。「赫赫」示之显,「明明」示之昭。兵事尚神密,而王之命将如此其明显者,盖将讨伐有罪,民各欲正已而巳安用密乎?既敬者不敢慢,既戒者不敢忽也。以宣王中兴之君,而皇父贤才之将,而征蕞尔之徐土,而其重慎如此者,盖兵凶器,战危事也,容可忽乎?王明显以命之者,道也;臣重慎以临之者,法也。上有道揆,下有法守。宣王中兴如斯,而正奋厥武,如震如怒,则未尝震,未尝怒也。如震如怒而巳何则?兵不以怒战,以怒战者,所谓不胜其愤者也。如雷如霆,如震如怒,而后进虎臣,所谓先声后实也。吾阵至于淮濆,则敌逼于水矣,此所以能执丑虏也。如飞如翰,管子所谓有飞鸟之举也。如江如汉,积水也。如山之苞固也,如川之流顺也。是诗之所陈,盖先王之时用兵之法,以战以守,可以防见,「不留不处」,尚神速,贵省费也。王舒保作,「舒」者所谓不竭士力以逐利也;「保」者军行必依水草邱陵,所以为固也。徐方绎骚,而后进虎臣,击其乱也。铺敦淮濆,则乗地利也。王旅啴啴,所谓以逸待劳也。有飞鸟之举者,善超髙也;有积水之洋,善守下也;固如山之苞,止营垒也;顺如川之流,行部伍也;绵绵为弱,外诱敌也;翼翼为饬,内谨法也。先王之用兵,虽动以仁义,然行之有法,驭之有术,不为小仁末义以陷人于死,盖明耻教战。务以胜敌,而宋襄公以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为君子之所笑也。

文王传文武之功,起于后稷之播种,而文武之兴,繇于太王之迁岐。而周之先公,未有不务农者。故成王将立政,而召康公戒之以公刘之事。而周公陈王业,则道后稷先公风化之本,乃在衣食耕织之际。然文王诗叙受命作周之事,乃未尝言先公之业,以致文王之受命,而一篇之本止于文王能承天意,以陟降其臣之贤不肖,而后能使周之士世有显徳。思皇多士,生此王国,而文王以宁,非独能陟降招纳周之士也。而其风化之所及,虽商之孙子,亦皆相与助成礼乐之美,而归周矣。内则有「不显亦世」之周臣,外则有「其丽不亿」之商士。文王作周,乃本诸此,而后稷先公稼穑养民之功,乃不与焉。何也?窃尝譬之为宫室也,其始敛聚众材,惟恐不多,积载土壤,惟恐不厚。材集矣,土积矣,于是命工以度宜革化土木以为用,而宫室立矣。方其集材积土,则无所事工也。故工为后,工治土木以成室,则非工者之巧,土与木亦従而败矣。故工为重。后稷先公之造,始种徳相承不替,以成文武之业,则譬之为室之积材聚土者也。文王席后稷先公累世之徳,完其纯备矣,于是招合天下之俊乂,登用大小之才,兴事造业,革天下而为周。譬之为室,则命工度宜,以革化土木而成室者也。方言周之所以兴,则本诸后稷先公之际,而未及于士,故衣食稼穑可道也。是犹论未成宫室之前,则称其材未及工可也。方言文王受命作周,则夫后稷先公之功所以立而为周者,皆士力也,则士为重矣。于文王之诗,其言止乎陟降多士之际,是犹论宫室于既成也,则才之美未若工之能也。且小雅叙文王之事,首于「晏羣臣嘉賔」,则言其于多士能礼之也,而继之以「劳功遣使」,言其于羣臣能用之也。而大雅美文王之政,而首之以「棫朴」,言其能因任之也。而緜称太王以及文王之烈则止于有防,附先后奔走御侮,言其臣之所以为用者真也。然则言文王之造周,本于多士之功者,凡诗人之意,莫不如此。言文王之亊于周之初基,则不知所以本;言先公之事于文王,则不思所以成。言之不同,各有所轻重而不可乱故也。故曰:诗可以言,盖作诗者知言者也。不显亦世何?也不显,言其显也。盖显徳者世世有之,故也。思皇多士,何也?皇,美且大者也。美且大者,非止一二而已,故也。夫父子兄弟之间,贤不才不齐也,而况于世世皆贤乎?故显徳可有也。至于世有显徳者,所以为难也。夫士之美者,常难致也,而得一二焉,亦足以为善矣,而况于多士皆美乎?故士之美者可致也,至于多士皆美,所以为难也。然则文王之能养才作人,以招纳天下之俊乂,可知矣。虽然,文王岂有他术哉?致礼以来,其所以成,勤教以养其所未就而已。敦养老之礼,则太公、伯夷欣然而归之。天下之贤者,盖未有不能致者也。故孟子以谓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徃,是也。此之谓致礼以来,其所以成。示之以法象,如云汉之文章;以道艺,如金玉之文质。非徒临于不显而不闻者,亦用之;非徒勿弃于无射而不谏者,亦入。终于成人有徳,小子有造也。此之谓勤教以养其所未就也。是诗之所称曰:「凡周之士」,又曰:「思皇多士」,又曰:「济济多士」,又曰:「殷士肤敏」。其言止乎士何也?盖士以齿言之,则少者也;以位言之,则卑者也。言少之贤,则老者可知也。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而不可闻。欲得天者,当仪刑文王而已。则惟天为大,惟文王则之,而其义与尧同矣。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七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八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书答李推官书夫文何为而设也?知理者不能言,世之能言者多矣,而文者独传。岂独传哉?固其能文也,而言益工;固其言工,而理益明。是以圣人贵之。自六经以下,至于诸子百氏骚人辩士论述,大抵皆将以为寓理之具也。是故理胜者文不期工而工,理愧者巧为粉泽,而隙间百出。此犹两人持牒而讼,直者操笔不待累累,读之如破竹,横斜反覆,自中节目;曲者虽使假词于子贡,问字于扬雄,如列五味而不能调和,食之于口,无一可惬,何况使人玩味之乎?故学文之端,急于明理。夫不知为文者,无所复道;如知文而不务理,求文之工,世未尝有是也。夫决水于江河淮海也,水顺道而行,滔滔汨汨,日夜不止,冲砥柱,絶吕梁,放于江湖而纳之海,其舒为沦涟,鼓为涛波,激之为风颷,怒之为雷霆,蛟龙鱼鼈,喷薄出没,是水之竒变也。而水初岂如此哉?顺道而决之,因其所遇而变生焉。沟渎东决而西竭,下满而上虚,日夜激之,欲见其竒。彼其所至者,蛙蛭之玩耳。江河淮海之水,理达之文也,不求竒而竒至矣。激沟渎而求水之竒,此无见于理,而求以言语句读为竒之文也。六经之文,莫竒于易,莫简于春秋。夫岂以竒与简为务哉?势自然耳。传曰:「吉人之辞寡」,彼岂恶繁而好寡哉?虽欲为繁,而不可得也。自唐以来至今,文人好竒者不一,甚者或为缺句断章,使脉理不属,又取古书训诂希于见闻者,衣被而説合之,或得其字不得其句,或得其句不知其章,反覆咀嚼,卒亦无有。此最文之陋也。足下之文虽不若此,然其意靡靡,似主于竒矣。故预为足下陈之,愿无以仆之言质俚而不省也。

上孙端明书昔乐正子用于鲁,孟子为之喜而不寐。夫功名进退之际,君子本不以累其心。其来何足喜,其去何必愠?一乐正子用于区区之鲁,而足以悦孟子浩然之懐,何也?夫天下之事,不如人意者常多,而其委曲防合与人同谋者常少,故也。岂特少哉?盖千百而一遇焉。夫人之修身,为善择地而蹈之者,岂尝一日不愿取诸其身而布之天下哉?而世之人视夫贤人君子之有立于世,其心亦岂不愿为之奔走而受其泽也?此二者宜若物理之所当然者,然其行也或止之,其亲也或间之,谗邪闭于其前,憸巧伺于其后,而贤人君子又不肯少屈其意,俛俯而有就,故戞戞乎其势欲合而常难,故使夫物理之所当然,一旦更指之为不可,逢之防可胜叹哉?繇此言之,则其万一有合而得施其用,岂不可喜也?

投知已书古之致精竭思以事一艺,而其知不分者,其心之所思,意之所感,必能自达于其技,使人观其动作变态,而逆得其悲欢好恶之微情。故工乐者,能使喜愠见于其声;工舞者,能使欣戚见于其容。当其情见于物,而意泄于外也,盖虽欲自掩,而不可得。昔伯牙之所好者,琴耳,钟子期坐而聴之,而伯牙不能藏其防情。夫伯牙之情,岂与琴谋哉?惟其専意一心以事其技,故意之所动,黙然相授而不自知也。

上文潞献所着诗书古之言诗者,以谓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夫诗之兴,出于人之情,喜怒哀乐之际,皆一人之私意,而至大之天地,极幽之鬼神,而诗乃能感动之者,何也?盖天地虽大,鬼神虽幽,而惟至诚能动之。彼诗者,虽一人之私意,而要之必发于诚而后作。故人之于诗,不感于物,不动于情而作者,盖寡矣。今夫世之人,有顺于其心而后乐,有逆于其欲而后怨。当乐而反悲,当怨而反爱者,世之所未尝有,而乐与怨者,一有使之,莫知其然而然者也。岂非至诚之动也哉?彼诗者,宣所乐、所怨之文也。夫情动于中而无伪,诗其导情而不苟,则其能动天地,感鬼神者,是至诚之畜也。夫文章之为变多矣,惟诗独迩于诚,故欲观人者,莫如诗。故古之君子相与燕乐酬酢之际,必赋诗以观賔主之意,虽不作于其人,而必取古人之诗以见其志。故先王之时,大至于朝廷之政事,广至于四方之风俗,防至于匹夫贱士之悲嗟,妇人女子之幽怨,一考于诗而知之。而使有可以时陈取,而藏诸太师,又播之乐章,大者为之郊庙,而次者陈之燕享。则夫诗之可以观,故察物其重盖如此。自周衰以来,后世作者纷然并出,以至于今,数千年,其间变制异技,竒言诡述,不可胜纪。其间卓然可称者,不过数人,其余纷纷籍籍,皆不足道,而违情拂志之作,往往或有。非如古之于诗,必出于诚意而不诬也。然违情拂志者,盖有之矣。至于显情之真,发志之实者,尚十九也。某不肖,自幼至今,颇考歴世之为诗者,上自风雅之兴,而中观骚人之作,下考苏李以来,至于唐,扫除蕃秽而摭其真,刋落蔓衍而食其实,颇有得于前人,而时时心之所感发,亦窃见之于诗。且夫人之生于天地之间,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心之所思,一日之间,无顷刻之休,而又观夫四时之动,敷华发秀于春,成材布实于夏,凄风冷露,鸣虫陨叶,而秋兴;重云积雪,大寒飞霰,而冬至。则一嵗之间,无一日隙。以人之无情,对物之无定▯,则感触交战,旦夜相召。而欲望其不发于文字言语,以消去其情,盖不可得也。则又知诗者,虽欲不为,有所不能。

上邵提举书人之才能,其别虽殊,然其大要有二而巳太上无所不能,其次则一人之身,所长不过一端,能冶而不能陶,知贾而不知农,専力于所知,以致其功,是以随其大小,有补于世。所谓有所不能者,求之古人才,防何欤?孔孟而上,不可以才较,无所复论矣。其次以为用才全,智用之,不见其所穷,窥之不见其所不足,在齐不过管仲,在秦不过商君。此两人者,治国、用兵、理财、制敌,术兼四民,智过天下人,莫得出其右。然自周衰至秦,歴世如此其久,其间可称二人而巳子产不能以郑霸,晏仲不能以齐兴,子玉之才不能过三百乗而陶朱之畧屈于四境之内。若是数人者,其智虑心术,亦非世之浅人矣,然各有所阙乏,而终亦不能自勉以满其所不足。然则人人望其无所不能,其亦难乎?圣人知人才之不可以全尽也,故因人任之。如人之有耳目手鼻,使各效其职,而收其全利于一身,故天下之才乐致用,而无废人,而不至于两毁之也。何谓两毁?夫居楚者,责之习楚可也,使不思其他,而惟楚之知,则其于楚也,无遗虑矣。舍楚而问燕焉,则楚既忘之,燕亦卒不可知,也是谓两毁之。故为政而两毁之者,常有乏才之忧也。

再上邵提举书昔韩退之以书三见宰相,以自献其所有。至于一再而未售也,则又激讦奋厉以动之。嗟乎,其言亦少诋矣。退之平生,其有求于人以济所欲者,非一也。甚哉,武夫军帅苟有势力可以拯之于贫贱者,皆一往而尝之。善辞以导其心,髙言以动其意,挟书懐刺,趋走于当位者之门。既晚而后少有所得,读其书未尝不悲之。夫如愈之文章,类非随世汨没,待其自达而后见于世者也。何其取知于人若是其劳哉?至其人之不吾知也,以退之之好刚自信,有以自乐于道义之际,视世之夸者不一动其心。宜其邈然自絶与世两忘,长往而不顾。夫何其忍耻降志,庶几万一之遇,又若是其劳且不厌也?繇是观之,则人之挟其所有,无所待而见于世者实难。视人之知与不知,一不介其意。人不吾知而遂止者,又难也。若人之能薄矣,一日而三号于通衢,庶几有闻。而或者之车败于奔驰,足跅于歩趋,败尺而就寸,求百而冀一。其始也赧然自羞,退而观古之君子,皆未免乎此,则又自恕而有待。夫功名之防,天下之至难也。使皆畏劳避辱,不肯少抑以有所就,则亊功之成者或寡矣。

代髙玘上彭器资书古之君子,如子思、孟轲之徒,其亷洁自重,不肯少屈以求合于世。四方诸侯,操币委质,望其门墙,不敢失容。至于礼备而意诚,而求之吾身,无毫发之辱,乃始一往而就之。尊之为师,礼之为賔,不敢一言少拂其意。然片言之不从,末礼之未修,皇皇乎其去之矣。呜呼!何其自重好髙而不可屈若此其至也!某又尝观古之功名之士,若管仲之贤,▯戚之竒,商君之才,或爱其死而不畏囚虏之耻,忘其君而事其仇;或悲歌叹慨,庶几自见其志;或挟数持术,以卜其君之所好。至于受侮被斥,屡进而不耻。呜呼!若是数人者,智岂皆不足以少知君子之道哉?不然,何其冒昧汚辱若是其不知耻也?盖尝深思其故而得之。夫古之任其下者,有尊之者,有使之者。尊之者谓之贤,使之者谓之能。而世之士其修身立诚,以待上之任使者,亦有是二道焉。有以徳者,有以才者。徳者上而才者下,上者人就之,下者屈已以就人,求售其技而已。世之君子之爱子思、孟轲,而羞道管仲、甯戚、商鞅之事,以为甚汚而不足为,其亦过矣。彼之所行者,各其分也。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八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九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书上曽子固龙图书某尝以谓君子之文章不浮于其徳,其刚柔缓急之气,繁简舒敏之节,一出乎其诚,不隠其所已至,不强其所不知。譬之楚人之必为楚声,秦人之必衣秦服也。惟其言不浮乎其心,故因其言而求之,则潜徳遁志不可隠伏。盖古之人不知言则无以知人,而世之惑者徒知夫言与徳二者不可以相通,或信其言而疑其行。呜呼!是徒知其一,而不知夫君子之文章固出于其徳与夫无其徳而有其言者异位也。某之初为文,最喜读左氏、离骚之书。邱明之文美矣,然其行事不见于后,不可得而考。屈平之仁,不忍私其身,其气酋,其趣髙,故其言反覆曲折,初疑于繁,左顾右挽,中疑其迂,然至诚恻怛于其心,故其言周密而不厌。考乎其终而知其仁也,愤而非怼也,异而自洁而非私也,徬徨悲嗟,卒无存省之者,故剖志决虑以无自显。此屈原之忠也,故其文如明珠美玉,丽而可悦也;如秋风夜露,凄忽而感恻也;如神仙烟云,髙逺而不可挹也。维其言以考其事,其有不合者乎?自三代以来,最喜读太史公、韩退之之文。司马迁竒迈慷慨,自其少时周游天下,交结豪杰,其学长于讨论寻绎前世之迹,负气敢言以蹈于祸,故其文章踈荡明白,简朴而驰骋。惟其平生之志有所郁于中,故其余章末句时有感激而不泄者。韩愈之文如先王之衣冠,郊庙之鼎俎,至其放逸起卓不可收揽,则极言语之瓌巧,有不足以过之者。嗟乎!退之之于唐盖不遇矣,然其犯人主,忤权臣,临义而忘难,刚毅而信实,而其学又能独为于道徳灭裂之后,纂孔孟之绪余以自立其説,则愈之文章虽欲不如是,盖不可得也。自唐以来,更五代之纷纭,宋兴锄叛而讨亡,及仁宗之朝,天下大定,兵戈不试,休养生息,日趋于富盛之域。士大夫之游于其时者,谈笑佚乐,无复向者幽忧不平之气,天下之文章稍稍兴起,而庐陵欧阳公始为古文,近揆两汉,逺追三代,而出于孟轲、韩愈之间,以立一家之言。积习而益髙,淬濯而益新,而后四方学者始耻其旧,而惟古之求。而欧阳公于是时实持其权,以开引天下之豪杰,而世之号能文章者,其出欧阳之门者居十九焉。而执事实为之冠,其文章论议与之上下。闻之先达,以谓公之文其兴虽后于欧公,屹然欧公之所畏,忘其后来而论及者也。某自初读书,即知读执事之文,既熟而思之,广求逺访,以日揽其变。呜呼,如公者,真极天下之文者欤?

上唐运判书某闻昔者三代之时,公卿大夫之待其下,何其仁爱忠厚,发于至诚,而能尽下之情也?下之事上,何其夷易简直,各得自献其意,无有阻塞不达之恐,而不限于势也。夫惟上能尽下之情,故下不限于势;上俯而就之,下仰而及之,故尊卑之情通,而贵贱之志达。然某尝疑之:天下急于求其上者,物理之所当然。公卿大夫既贵矣,宜其偃然无待于物;彼汲汲以求于下,苟有善焉,如或失之,此其故何也?盖天下之位有尊卑贵贱之不同者,势之所当然,非其事亦判然两为而不相与也。今夫贵者止于自安,一切无事于功名可也;苟有功名之心,则贵者之功,贱者之力也;尊者之名,卑者之成也。故上之求乎下,犹下之求其上也。昔周公既尊矣,身履天下之富贵,而后世称急贤待士者,必稽焉。故其効也,百官庶府莫不修治,制度文理莫不彰明。周公之身无遗徳焉,夫岂周公一人之力哉?惟其然,故古之公卿大夫不敢苟简守常以便其私,尊者汲汲有求于卑,贵者汲汲不遗于贱。夫上有至诚恻怛之心,不敢遗忘疎逺之士,则士之在下者,亦不敢复爱其所有,至于奋厉出竒,惟恐不逮者,繇此故也。三代之政既亡,公卿大夫无复向者至诚尽天下之意,谨身无过,自处甚重,忘其立功立事之心,浸然锄去感发激昻之气,以谓无所事于微贱。于下者不过言功,不幸功不至焉,虽有过人拔俗之才,不闻之矣。其斥而去之,不过论罪,幸而无过,虽天下之冗琐不复问之矣。情阻而不合,气否而不交,下畏其上则有之矣,而不爱也;下恭其上则有之矣,而不忠也。贵贱异志,尊卑不亲,而三代之风冺然矣。事功之不立,岂不以此哉?某尝读西汉,见吴公之取贾生,田延年之用尹翁归、暴胜之、礼隽不疑,盖尝窃叹三人者犹能降心迹古之义,居尊以礼贤,致诚以纳士以太守之尊,使者之贵,亲与匹夫、下士相接,务尽人之才,而忘下之凟之也。夫如前三君者,未足道也,然巳能如此。然则天下之贤者多矣,安知无有慨然能用古义,不溺于流俗,有功名之心而忘其区区之尊严者耶?呜呼!安得斯人者而处天下之富贵哉!使诚有之,天下之遗善、潜徳庶几乎兴矣。

上黄判监书某尝怪夫人之于道,何其所见之不一,而其言之各异也?盖自周衰以来,诸子各以其説行于世,而其言独能推本道徳之意,知本而不流于末,守真而不陷于伪者,莫近于老庄。然是二人者,乃弃仁义,斥礼乐,絶学弃智,以自明其説。考其心,以谓为其术必弃仁义礼乐,而四者固其术之害也。惟其然是,故得罪于后世之儒者。自秦汉以来,天下学者甚知推本仁义,其言礼乐治道有足观者矣,而未尝有一言及于性命道徳之本。盖以谓道徳性命者,亦无所用于礼乐也。是二者之谓乎?然不可以并亡,各摈其所不及,而求全其所长。而某之不肖,尝窃叹以为不然。何者?所谓道者,固无乎不在。盖大至于天地,众至于万物,无有一物不资其用者,岂其缺然有所不足欤?使道之有不足,则安取道?于是思有以合二者之论,而得其説。为道徳之论者,本于虚而无形;执礼乐之论者,主于着见而有迹。极无形之论,至于忘言;推有迹之至,则至于终身言而不尽。此其所以龃龉而不同。以谓有无之相害耶?则有者固自以有耳,而有未始非无也;无者固自无耳,亦无未始非有也。有与无二者,将命于我耳。而我之为是説,果何自而起也?在物无定形,在我无定心。然则凡乃出于妄意私智,而非物之正耶?繇是而观之,则方其在仁义礼乐者,未始非道徳性命也;方其在道徳性命者,亦未始非仁义礼乐也。同举而非一也,两立而非二也。圎融和防,而物与我两宜矣。尚何区区之辨哉?盖孔子之道,本于寂然不动矣。然方其感于物,而天下之故无所不通。洗心斋戒,退藏于密矣。然天下之至赜,万物之至动,未尝厌也。某之于学,功有得于此,而后视天下之大,万物之众,今古之不齐,而无往而不一焉。所谓万物一府,死生同状者,推其端,乃一本于此,而后知夫子。之道之为全也。

答杜锋书两坠珠玉,又付以新文一轴。披读累日,不胜钦仰。试诵所疑,其一篇曰:“非季札夫?季札何可非也?札之达于礼乐,盖孔子之所与,而其人之贤,则非管、晏、叔向、子产、韩厥所可及也。然则其于辞受之际,宜亦至矣。彼其辞千乘之国于争夺之世,盖欲制行以髙天下,而教后世,将以愧夫盗据窃取,而使乱臣贼子之祸少息焉。使季札受,亦可;辞,亦可;而卒辞之者,亦行其志云尔。夫岂有所不可哉?夫季札非忘吴也,岂不曰:‘国之存亡废兴,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昔孤竹君以国与叔齐,叔齐让伯夷,而卒皆逃去,入周不反其国,而孤竹之后不闻有兴者。而孔子论二子曰:‘求仁而得仁,未尝罪以亡其国也。’夫子之不非夷、齐,则季札之不得罪于夫子,明矣。足下试详思之。”世之贵王衍,以器用言之,譬如玩好间一物耳,未可格以法度也。愚以为季札为不可非,王衍为不足非也。

再答杜锋书嗟乎!季子让国,几千余嵗,厯数圣贤,未尝有説,独见黜于吾子。盖夫子谓后生可畏者,夫季子之不肯受吴,直是不欲有国耳。故其言曰:「愿附子臧之义。」彼视弃千乘之国如草芥,亦必有乐乎此而易彼者。苟求其所以让之之名,则夀梦欲越诸兄而立之,季子固不可也。至余昧卒,而子僚之才亦足以君国,则季子不得废嫡而立。孟子曰:「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此札之所以必辞者,恶乱君臣之大分也。季札之于道徳其深矣哉!吴屈庸曰:「季札守节者也,虽有国不立,可谓知其心矣。」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则自夷齐以来,札一人而巳所谓圣人之清者也,夫岂在所黜哉?孟子曰:「若夫成功,则天也。」则古之论存亡废兴,未有不言天者,非幸不幸也。孤竹之君欲越次而立叔齐,叔齐辞之可也。伯夷长当立而辞之,何哉?商人世及,则叔齐将以次亦当立也,而夫子初不论此,直曰:「古之贤人也。」其意可见。季子之聴乐,其于礼乐之际深矣,其于辞受必不草草,更宜详之。

答汪信民书抑闻之,古之文章,虽制作之体不一端,大抵不过记事辨理而巳记事可以垂世,辨理而足以开物,皆辞达者也。虽然,有道辞生于理,理根于心。苟邪气不入于心,僻学不记于耳目,中和正大之气溢于中,发于文字言语,未尝不明白条畅。盍观于语者乎?直者,文简事核而理明,虽使妇女童子聴之而谕。曲者,枝词游説,文繁而事晦,读之三反而不见其情。此无待而然者也。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十九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二十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记汉世祖光武皇帝庙记汉自成、哀不君,权归外家,王莽卒盗而有之,天下大乱,民心思汉。惟世祖以匹夫起田亩,出入行阵,躬夷大难,勇无兼敌,智无遗策,故能祀汉配天,光复旧物。一时羣雄芟夷畧尽,抚有方夏,覃及蛮貊,声教所暨,比隆武、宣。是宜暴鸷强抗,玩兵黩武,视民如草芥,而不讲于治国之事也。而武功既成,海内既定,则抑功臣,进文吏,投戈讲艺,息马论道。英伟之度屈于礼乐,骁猛之气束于儒学,敦尚经术,宾延儒雅,开广学校,修明典礼,焕然一变旧汉之俗。盖尝以谓吾理天下,欲以柔道行之。至于明、章继志承统,纂修洪业,典章文物灿然大备,故后世言礼乐稽古,称东汉焉。孝和巳后,汉徳不竞,破壊板荡,可谓极矣。而仗节死义之士,如袁安、杨震、李固、陈蕃之徒,救于上;符融、郭泰、范滂、许邵之徒,助于下。矜尚名节,以振激衰弊,蹈死而不悔。至于献帝,人主特号而巳而曹操终不敢身自取之,彼其心诚有所畏故也。盖礼乐之功,风化之美,足以保国长世如此,皆世祖之遗烈也。呜呼,自三代以来,一人而巳冀州州学记朝廷以学校道艺教天下之士亦巳乆矣,而其兴衰亦系其守长之能否。庆厯中,始诏郡县立学,而信都乃即孔子庙而为之,仅以塞诏。其后为守者欲兴之数矣,皆不果成。元祐某年,河中刘侯守冀,始大作学舍,师之授经有堂,而诸生肄业有室,凡学之百须皆具,精壮完好,可以传乆逺。又为之买良田,治市舍,借其所入以养士,而士之来学者日有饩,学之有司月有给。其秀民良才,从其先生长者皆往游焉。四方之士闻而来者日至。刘侯喜其有成,而使其属李公辅请文于谯郡张耒,以记之。为之言曰:嗟乎!政事之缓急,如人之于饮食,不可强也。强使急者缓,如止饥者之食;强使缓者急,如持食以进饱。二者无怪其不可也。余尝怪今之士大夫,皆能责守令不如古者兴学校、隆师儒、读书行礼其中,而为守令者虽责之不受,亦不害其为政。论守令之能否与夫人民之利病,亦絶不在此,何也?三代之时,天子诸侯之有学,其朝夕政事之所系,不啻如今省寺之要且急也。自出师受成、献馘皆必繇之,则一士之不率教,至勤天子公卿而亲临焉,盖无足怪。当此之时,虽欲缓而不治,亦不可得。先王之俗既亡,更数千嵗,风俗礼乐既已大异矣,而朝廷郡县之政,视学校无毫发相及,而乃日夜责之以不如古。夫我则无用而强受之,此何为者也?且不怪夫冠者之不为章甫,骑者之不为四马,而独怪学校之不如三王,不亦异哉?夫求三王之治不立学,是废食于饥,而必责学校于今日,犹强食于饱,必不行矣。繇是言之,学之兴废,其本未逺矣,吏未有责也。夫未可以责吏,则刘侯之为此,殆苟然欤?盖昔者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夫不告朔而去羊,未害也。然使后世不知有告朔者,自去羊始,以今之政为无事于学而为不可也。因。我之无用,而毁古人之所急,安知来者之不有作乎?此刘侯之所不忍也。侯之意,深矣。

二宋二连君祠堂治国,有善政,不如在位有善人之化民速也。在位有善人,不如其乡有善人之化民易也。夫人之情,所感动,常在其所易接而亲者。若夫政事者,固民之所畏,则其从之,盖有不得已之心焉,其及物浅矣。

司马温公祠堂记盛徳之不作于世乆矣。古之所谓盛徳者,不施而民信,未尝动顔色见词气,而天下従之,若子弟之慕父兄。故其为功也,不劳而物莫之能御。三代之亡,圣贤不作,而士之能有所立于世者,亦多矣。然皆费心殚力,招天下而従之,以其智胜之后能有成。是何也?徳不足而取办于其才故也。故其所建立,劳苦而浅陋。夫岂不欲为盛徳之事哉?盖其所积者有不足故也。子产君子也,犹曰惟有徳者能以寛服民,其次莫如猛。夫子产岂欲为猛哉?以谓徳之效实难,惧夫好髙之难成也,是以甘心于其次,以求夫无失。呜呼!徳者,子产之所难,而况其下者乎?故自秦汉而后,更千有余嵗,而盛徳之士不作,盖无足怪。惟司马公事君而君敬之,未尝求民而民与之。非其类者有不合,而无不信;受其罚者有不悦,而无敢谤。其自洛入觐也,郡邑田里至于京师,观者十万环聚,嗟叹至于泣下。嗟乎,此可以言语术智得之哉?故其相天下也,因物之所利而与之,因人之所厌而更之,从容指麾,内外响应,而天下无事矣。盖自汉秦以来,至公而盛徳之效始见于世,可谓盛矣。呜呼!当大事处大疑,勇者招敌,智者招谋,惟有徳而后万物服。则夫二圣之所以用公,其可知也夫。

陵川县山水记孔子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夫尽仁之成名,必若尧、舜;而语智之正,必若禹。然世之好山水者,岂皆具圣人之成徳哉?」予以谓:「凡安静可乆、淳厚而不变者,皆仁之类也;临亊而不滞,遇物而不惑者,皆知之类也。」

伐木记人与物各以其气相胜,而后能全。夫气也者,假其所托而后有者也。夫长江大河,积水之渊,俯视杳然,莫知其深;长波巨派出没奔突,近窥而神寒,逺视而目竦。此则蛟龙虬蜃、鱼鼈之所托,以御物之害己者,而全其生者也。髙山大麓,緜亘盘屈,翳以林薄,捍以木石,萦溪络涧,悬壁千仭,使人望而不敢近;近则畏而走。此则虎豹熊罴之所托,以御物之害己者,而自全其生者也。使虎豹窥鱼龙之渊,蛟鼋视熊罴之薮,则惶怖疾走而求去之矣。何则?物各以其所托者见其气,气胜则非其类者避之矣。今夫丛祠墟墓之间,入者惨然而心不宁,目不敢肆游,其皆肃肃如畏,是何也?丛祠墟墓,鬼神之所托,而人之气不胜故也。夫惟气胜者全,故气不胜者受其病。故虎兕蛟鼍易其所处,则其心悲沮而无聊者,病之所従入也。

双槐堂记古之君子,其将责人以有功也,必使之乐其职,安其居,以其优游喜乐之心而就吾事。夫岂徒苟悦之哉?凡人之情,其将有为也,其心乐而为之,则致精而不苟,虽殚力费心而不自知,故所为者有成而无难。古之驭吏也,为法不苛,其勤惰疎密,随其人之所欲,而吾独安其成,是以古之循吏皆能有所建立。夫望人以功,而使其情愁沮不乐,求舍去之不暇,谁肯以其怨沮不平之心而副我之所欲哉?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二十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二十一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序送秦少章赴临安簿序诗不云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夫物不受变,则才不成;人不涉难,则智不明。季秋之月,天地始肃,寒气欲至,方是时,天地之间,凡植物出于春夏雨露之余,华泽充溢,支节美茂,及繁霜夜零,旦起而视之,如战败之军,巻旗弃鼓,裹疮而驰,吏士无人色。岂特如是而已?于是天地闭塞而成冬,则摧败拉毁之者过半,其为变亦酷矣。然自是弱者坚,虚者实,津者燥,皆敛藏其英华于腹心,而各效其成。深山之木,上挠青云,下庇千人者,莫不病焉,况所谓蒹葭者乎?然匠石操斧以游于林,一举而尽之,以充栋梁桷杙,轮舆輹辐,巨细强弱,无一不胜其任者,此之谓损之而益,败之而成,虐之而乐者是也。吾党有秦少章者,自余为太学官时,以其文章示余,愀然告余曰:「惟家贫奉命于大人,而勉为科举之文也。异时率其意为诗章古文,往往清丽竒伟,工于举业,百倍。」元祐六年及第,调临安主簿。学子中第,可少乐矣,而秦子每见余辄不乐。余问其故,秦子曰:「余世之介士也,性所不乐,不能为言所不合,不能交,饮食起居,动静百为,不能勉以随人。今一为吏,皆失己而惟物之应,少自偃蹇,祸福响至。异时一身资养于父母,今则妇子仰食于我,欲不为吏,亦不可得。自今以往,如沐漆而求解矣。」余解之曰:「子前日春夏之草木也,今日之病子者,蒹葭之霜也。凡人性惟安之求,夫安者,天下之大患也,迁之为贵重耳。不十九年于外则归,不能霸;子胥不奔则不能入郢。二子者,方其覉穷忧患之时,隂益其所短,而进其所不能者,非如学于口耳者之浅浅也。自今吾子思前之所为,其可悔者众矣,其所知益加多矣,反身而安之,则行于天下无可惮者矣。能推食与人者,尝饥者也;赐之车马而辞者,不畏徒步者也。苟畏饥而恶步,则将有苟得之心焉,为害不既多乎?」故陨。霜不杀者,物之灾也。逸乐终身者,非人之福也。

送吴怡序吾友吴熈老好学乐善,敏于为吏,不苟于其职。尝主簿于蕲之罗田,部使者才之,使尉黄岗。余旧与之相闻,而来黄岗也。余方坐事屏居,而熙老独喜从予游。余谓之曰:“余弃人也,又负罪于有司,子与罪人游,且累君。”熈老不然,尤喜予翰墨言语,得之辄寳藏。余年老多病,学问日衰落,文字尤荒梗。熈老所求,十不能答一二,而熈老意益勤不倦。夫人之好恶之不可解如此。居黄岗无数月,又迁蕲水丞,将去黄,求予言赠其行。余为之不能无言曰:“子盍观于货乎?所操者愈竒,则藏之也愈深。知之者愈寡,然一旦而得所售,则万金之直有不较而乐输之者。方其未售也,闭肆而处,终日寂然,其隣里莫知也。而持盘卖饼儿,日一操盘而出,自誉其货,呶呶也。十人之聚则往即之,自旦至夜,劳力如此,得百钱之直之外,则偃然有过望之喜矣。夫所操者不厚,则自处也薄。夫自处也薄,则亦无所不至矣。其理然也。君子进徳修业,夙夜强学,其所操者岂万金之货也哉?吾愿熈老好学愈勤,乐善愈富,为吏而有赐于民,多积而深藏之,自爱而重出之,则将名誉出于四海,出入紫闼訏谟黄阁,可跂而俟也。”敢以是为遗行之言。

秘丞章防明发集序古之论人者,考其人,不计其功。士固有其才,可以有为,而不幸不及施;与既施而中夺者,何可胜数?而中才常人,乘时以功名显者,世常有之。孟子曰:“若夫成功,则天也。”夫成败系天者,其未可以贤不肖必也。司马子长论李将军,为将其言哀痛反复,深悲其无功,以谓百姓知与不知,皆为流涕。至论霍去病,无他美,独曰“常有天幸”,不至乏絶。夫子长不少假借于屡胜之去病,而独拳拳于老死之李广,何哉?彼惟深痛夫庸人冒时以取名,而豪杰之士制于命而不得少伸其志,故其与夺之际如此。嗟乎!夫独人事哉?凡物亦然。大夏生殖,而丛棘能有所庇;疾风裂寒,大木百围,僵仆而死;秋水时至,沟畎有一溉之功,而嵗旱渊竭,江河不足,活鱼鼈。物固系其所遭者哉?今年春,予遇友人防稽章邦老于宛邱,一见予,再拜泣涕,出其先人秘丞君诗文三编及其行状,求予文以为之序。其文章议论甚髙,而叹其不大设施也。

送秦觏从苏杭州为学序秦子善文章,而工为诗,其言清丽刻深,三反九复,一章乃成,大抵悲愁郁塞无聊者之言也。其于物也,秋蛩寒蝉鵙鴂猿狖之号鸣也,霜竹之风,氷谷之水,楚囚之弦,越覊之呻吟也。嘻!秦子内有事亲之喜,外有朋友之乐,冬裘而夏絺,甘食而清饮,其中宁有介然者,而顾为是耶?世之文章多出于穷人,故后之为文者,喜为穷人之辞,秦子无忧而为忧者之辞,殆出此耶?吾请为子言之。古之所谓儒者,不主于学文,而文章之工,亦不可谓其能穷苦而深刻也。发大议,定大策,开人之所难,感内足以正君,外可以训民,使于四方,邻国寝谋,言于军旅,敌人聴命,则古者臧文仲、叔向、子产、晏婴、令尹子文之徒,实以是为文。后世取法焉。其于文也,云蒸雨降,雷霆之震也,有生于天地之间者,实赖之。是故系万物之休戚于其舌端之语黙。嗟夫!天地发生,雷雨时行,子独不闻之,而従草根之虫,危枝之翼,鸣呼以相求,子亦穷矣。夫古之所谓儒者,所用之国无敌,若臧文仲、叔向、子产、晏子、令尹子文,其望孔子亦逺矣,而其功烈亦足以振显一时,故犹能以儒者之效名一世。夫不足以治国,而能知今古,考妖祥,纪事实,多闻而博通,则古者太史氏之职,而初不以是为儒者也。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邱,而楚之治国不责倚相,繇是言之,古之论史与儒异事。而司马谈为太史,号通古今,善文词,犹曰文史星厯,近乎卜祝之间,主上以倡优畜之,其尊礼不如公孙丞相汲黯。此则汉之初犹有古之遗俗在也。呜呼!儒之名实不正乆矣。自汉以来,圣贤之学废,而孔子之徒皆以其师之书自重于世,聚徒而授之,若是者当时皆以儒之名归之,而司马谈序九流,儒者才当其一,彼未尝见其真,而信当时之所指,故从而论其失,而班固以谓出古司徒之官。呜呼!何其陋也!儒者之治天下,九流之列,皆其用也。顾与浅术末数各致其一曲者同哉?吾意今儒者之所学,古太史之流,而非世之所急也。子飨其全,无食其余;据其源,无挹其流。子方从眉山公,其以予言质之,而归告余也。

贺方回乐府序文章之于人,有满心而发,肆口而成,不待思虑而工,不待雕琢而丽者,皆天理之自然,而情性之道也。世之言雄暴虓武者,莫如刘季、项。借此两人者,岂有儿女之情哉?至于过故乡而感慨,别美人而涕泣,情发于言,流为歌词,含思凄惋,闻者动心焉。此两人者,岂其费心而得之哉?直寄其意耳。余友贺方回,博学业文,而乐府之词妙絶一世,携一编示予,大抵倚声而为之,词皆可歌也。或者讥方回好学能文,而惟是为工,何哉?余应之曰:是所谓满心而发,肆口而成,虽欲已焉而不得者。若其粉泽之工,则其才之所至,亦不自知也。夫其盛丽如游金张之堂,而妖冶如揽嫱施之袪,幽洁如屈宋,悲壮如苏李,览者自知之。盖有不可胜言者矣。

李徳载字序表弟李成甫,名公辅,告余以不安其字也,求易之。诗不云乎:「其车既载,乃弃尔辅。载输尔载,将伯助予,无弃尔辅。」员于尔辐,屡顾尔仆,不输尔载。夫车之所载,或安焉,或输焉,系之于辅之弃与不弃而已。则辅之于车,功亦大矣。虽然,辅之于物,有功于车,而非车也。考一车之物,而辅不与焉。然正六辔,谨轮辐,仆在前,马伏轭,而辅不至,则车不安。登险而忧倾,涉淖而忧濡,视车中之载如寄物焉。且天下之物,固有不相有而相须,不同域而相成者,岂独辅也哉?千金之裘,成于工人之寸针;南越之箭,激于飞鸟之遗羽;玉蕴于石,而金发之;兵切于肤,而甲拒之。故其在人,则学是也。夫学之于人,非性之素所能也,而性不得学则不明。故夫子曰:「我非生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夫人之于天者,其道素具矣。四端之于我,非外铄我者也。尧舜之于涂人,其本则一而已。彼为是尧舜、涂人之别者,学不学异也。性在已,学在物。自外而视之,相去亦逺矣。而尧跖繇之物,固不能无所待而独成哉?夫学有道,道有序,循其序而积之者,行而能逺,涉而能髙。夫下则鸟兽虫鱼、器材服物之理,无不通;中则修身正家、治天下之业,无不立;上则达性命、通死生、观天地、俯方物,独立于万物之上,而无与为侣。而学庶乎至矣。虽然,有患忽小而务大,躐等而求至者,吾恶之乆矣。自燕之秦者,必之晋;自鲁厯楚者,必歴卫。天下之所共繇,亦不能越者也。夫无见乎小而能明大,与不涉乎等而能速至者,其可信也哉?故保性以为车,力学以为辅,而载尔徳焉,则周流天下,徜徉海外,以求子所欲,其有不得者乎?子以徳载,易之。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二十一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二十二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杂著与大苏二书昨日欵奉教诲,开益多矣。但所论司马迁《十二诸侯年表》,并周与吴实十四国,周不在数,固无足疑,并吴为十三,而不数吴者,窃详考之,吴比诸国见于表最晚,鲁成公六年,当吴夀梦元年,始见于表,然吴已有国十余世矣。迁不自共和而叙年与诸国一防者,考吴世家,去齐卒夀梦立,自去齐以上皆不着即位年数,畧叙传世而已,是迁自去齐以上但得其世而不得其即位之年,无从为谱。自夀梦以后,世家每世辄载其即位年数,年既可考,故自夀梦表乃见之。与十二国自共和至春秋终不得一例,既谓之年表,而吴之年脱畧不备,但如附见,故止谓之十二国。其序曰「谱十二诸侯自共和讫孔子,吴既不全,意不成为谱耳」。而迁于是诸国初无抑扬也?不然,吴楚之僣,何有轻重?迁遽进楚而退吴何也?考其本末,理似应尔,不审定是与否,更俟来教。

又昨日捧教赐下,情感慰《唐六臣传》前畧,得闻教诲。但意所未谕者,非以为史不得少有抑扬。夫无抑扬褒贬,何用为史?顾所以抑扬之当有道耳。彼六人者,为唐大臣,挈国而输之贼,北面而事之。为史者曰:「汝唐臣也,无臣梁之理。」汝虽苟免,吾従而正其罪,而其人之罪无所逃。此其意何有?不可。但其书谓之《五代史记》,而中有一巻,忽谓之唐。唐非五代也。标巻为唐,于史之名似不顺耳。虽不云尔,尚可以贬辱也。班固书有后汉事,范▯书亦有前汉事。某以谓若因及之,虽上越数代,犹为无害。但立名标巻,似不应尔。若《鲁春秋》中忽有一篇为后汉,则事似难行。不审以为如何?此亦小不至者,不当反复致论,姑欲受教耳。

答李文叔为兄立諡简耒顿首,昨日辱示尊兄墓铭,即当书纳。而防问以所未安,既有所疑,不敢黙也。为兄作諡,固善。但古者贱不诔贵,幼不诔长,诔与諡一道也。自下议上,不顺。又以尊临卑,则公议不得尽伸,俾无以尽善恶之实。况于骨肉宗族,而可以相为立諡耶?古之私諡者甚多,如王通死,门人私諡文;中孟郊死,韩愈张籍諡以贞曜。然后读通所著书续经,其狂诞野陋,乃可为学者发笑。郊以饿士,偶工于诗耳。世之言通与郊之实,不过如此。文中贞曜,竟何补哉?古者生无爵,死无諡。孔孟顔闵不闻有諡,虽其门人朋友尊爱之如此,亦不敢为作諡。此数君子,后世岂以无諡而遂不传哉?繇是观之,諡不能使欺者传,无諡不能使实者没。贤兄之懿人实闻之,其不至公卿而死,不得使有司显议而公諡之,其为不幸,无可言者。但其徳美之实,苟不可泯灭,自应传世。而今乃兄弟生徒为之易名,则失薄俗之喜以嫌处物者乆矣。孰肯为弟不私其兄哉?既嫌于私,则闻者不信。不信则并与其实而败之矣。所为爱之,正以害之也。愿更审度此一节,其他尚有一二事,容面论之。蜡纸且留此,俟改定即当下笔僣易,死罪。

书五代郭崇韬巻后自古大臣,权势已隆,极富贵巳亢满,前无所希,则必退为身虑,自非大奸雄包异志,与夫甚庸驽昏阘茸,鲜有不然者。然其为虑也,实难,不忧思之不深,计之不工,然异日衅之所起,往往自失至深至工。是故莫若以正。夫正者,操术简而周,智者为绪多而拙。夫正者,无所事计也,行所当然,虽怨仇不敢议之,况继之者贤乎?郭崇韬于五代,亦聪明权智之士也,佐庄宗决策灭梁,遂一天下。自见功髙权重,奸人议巳,而庄宗之昏,为不足赖也,乃为自安之计。时刘氏有宠,庄宗嬖之,因请立为后,而中庄宗之欲,又结刘氏之援,此于刘氏为莫大之恩。而庄宗日以昬湎,内聴妇言,其为计宜无如是之良者。然卒之杀崇韬者,刘氏也。使崇韬缪计,不过刘氏不能有所助而已,岂知身死其手哉?好谋之士败于谋,好辩之士穷于辩,惟道徳之士为无所穷,而祸福之变,岂思虑能究之哉?

书宋齐丘化书齐丘伪唐谋臣,其智特犬防之雄耳,何足道哉?其为化书,虽皆浅机小数,亦防有见于道徳其能成功,有以也。吾尝论黄老之道,徳本于清净无为,遣去情累,而其末多流为智术、刑名,何哉?夫惟静者见物之情,而无为者知事之要,据其要而中其情者,知术之所从出也。仁义生于思,思生于人情,圣人节情而不遣也,无情之至,至于无亲人而无亲,则忍矣,此刑名之所以用也。齐丘之道既陋,而其文章颇亦髙简,有可喜者。其言曰:「君有竒智,天下不亲,虽圣人出,斯言不废。」

书韩退之传后有问于张子者:「操赏罚、荣辱以势临天下者,莫不欲天下劝沮于其赏罚,取舍于其荣辱,而其势常有所不行。盖有益劝而人益羞,愈沮而人愈慕。若韩退之于唐,殆若此矣。退之所自负与世之所推者,于徳莫如好直,于艺莫如文章。然以直取祸,则逐山阳、贬掲阳;以文章招累,则其文辞一世莫尚。试于有司,屡试而屡黜。平生所述国家大事,独有《平淮西碑》耳。然刋者未毕,而磨者至矣。是宜沮丧湮灭,与时俱亡,泯然无所见于世矣。然每斥而名益彰,每沮而事益显。抑者之力不胜誉者之舌,虽退之亦自谓「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是诚何説也?」张子曰:「是何足怪!昔者先王之赏罚荣辱,所以天下奔走而从之者,惟其取天下之所欲劝者而赏且荣之,取天下之欲沮者而罚且辱之。故赏一人而人勉,惟恐其不若也;罚一人而人惧,惟恐其似之也。且先王安能以巳之所好恶,而力駈天下以従我哉?直取天下之荣辱,而制天下之向背耳。彼唐之污政,其昏惑瞀乱,无所取衷,好恶可否于一巳之私智,而济之以蔽欺之奸。何怪夫所沮者人慕,所进者人耻欤?且彼惟不可抑,也是以愈抑而声愈振。子独不见夫千仞之水决而注之川乎?大木梗之,大石捍之,排以巨峡,迫以髙麓,而后怒号哮吼,声振百里。抑之者愈大,则其声也愈暴。故小遏之则小鸣,大塞之则大震。何则?彼其势惟不可止故也。何怪夫身益困,名益闻也?」

药戒张子病痞,积于中者伏而不能下,自外至者捍而不得纳。从医而问之曰:“非下之不可。”归而饮其药,既饮而暴下,不终日而向之伏者散而无余,向之捍者柔而不支。焦鬲导达,呼吸开利,快然若未始有疾者。不数日,痞复作,投以故药,其快然也亦如初。自是逾月而痞五作五下,毎下辄愈。张子之气,一语而三引,体不劳而汗,股不步而栗,肤革无所耗于外,而其中薾然,莫知其所来。嗟夫!痞非下不可已,余従而下之术未爽也,而吾之薾然者独何欤?闻楚之南有良医焉,往而问之。医叹曰:“子无叹是薾然者也。凡子之术,固为是薾然也。坐,吾语汝:天下之理,有甚快于予心者,其末必有伤。求无伤于终者,则初无望于快。吾心隂伏而阳蓄,气与血不运而为痞,横乎子之胸中者,其累大矣。击而去之,不须防而除,甚大之累,和平之物不能为也,必将击搏震挠而后可。夫人之和气,冲然而甚防泊乎其易危。击搏震挠之功未成,而子之和气尝已病矣。繇是观之,则子之痞凡一快者,子之和一伤矣。不终月而快者五,则子之和平之气不既索乎?故肤不劳而汗,股不步而栗,薾然如不终日也,且将去子之痞而无害于和平。子归燕居三月,而后予之药可为也。”张子归燕居三月,斋戒而复请之。医曰:“子之气少完矣。”取药而授之曰:“服之三月而疾少平,又三月而小康,终年而复常。且饮药不得亟进。”张子归而行其説,然其初使人懑然,迟之。盖三投其药而三反之也。然日不见其所攻,乆较则月异而时不同,盖嵗而疾平。张子谒医,再拜而谢之,坐而问其故。医曰:“是治国之説也,岂特医之于疾哉?子独不见秦之治民乎?勑之以命,捍而不听;令勤之以事,放而不畏。法令之不聴,治之不变,则秦之民尝痞矣。商君见其痞也,厉以刑法,威以斩伐,劲捍猛鸷,不贷毫发。痛刬而力锄之,于是秦人之政如建瓴流,荡四达,无敢或拒,而秦之痞尝一快矣。自孝公以至于二世,凡几痞而几快矣。顽者已圯,强者已柔,而秦之民无欢心矣。故猛政一快者,欢心一已,积快而不已,而秦之四支枵然,徒有其物,而民心日离,而君孤立于上,故匹夫大呼,不终日而百疾皆起。秦欲运其手足肩膂,而漠然不我应矣。故秦之亡者,是好为快者之过也。昔者先王之民,其初亦尝痞矣。先王岂不知砉然击去之之为速也?惟其有惧于终也,故不敢求快于吾心,优柔而抚存之,敎以仁义,导以礼乐,隂解其乱,而徐去其滞,使其悠然自趍于平安而不自知。方其未也,旁视而懑然者有之矣。然月计之,嵗察之,则前嵗之俗非今嵗之俗也。不击不搏,无所忤逆,是以日去其戾气而不婴其欢心。于是政成教达,安乐悠乆而无后患矣。是以三代之治,皆更数圣人,厯数百年而后俗成。则余之药终年而愈疾者,盖无足怪也。故曰:天下之理,有甚快于余心者,其末也必有伤。求无伤于其终,则无望于快吾心。虽然,岂独于治天下哉?张子再拜出,而记其説。

书唐吐蕃传后自汉以来,其能制四夷,使不为中国患者,莫若唐。然独一区区之吐蕃,能困之,岂其制之未得其术耶?自太宗以来,固已屡失其术,而其尤可笑者,平凉之盟也。匹夫操刀而杀人,则必从容伺察,待其不备而后发。执刀而呼曰:「束尔手,吾将汝杀。」则虽贲育,不敢施于三尺之童。何则?人固不可易也。不然,则必待狂疾者也。使之束手而杀之,告之杀而不避也,则亦必狂疾者也。吐蕃之于唐,固非有深诚笃信之可以不虞也。方徳宗之时,吾方疑之,彼曰:「必使多尔大臣而后盟。」惟杜希全、李观而后可。择其地利,则曰:「必梨木林而后可。」彼得杀吾之大臣,而刼二将以空泾原、灵夏之备,而择险阻之地以为设伏之利。此其必变之迹,特未曰「吾将变」耳。彼乘吾疑而直行其谋,而求我成之,其易我也甚矣。而唐之将相大臣,晏然不之虞,如接君子长者与之握手坛上,而不少备。此何以异于将杀之,则告之「束手」而偃然不拒而待死者哉?彼浑瑊者,忠有余而智不足者也。古之善将者,逺至于邻国之动静皆知之,夫岂有他术哉?测之以谋,而伺之以实尔。夫缚其二将而不知三万之卒伏于肘腋而不觉也,则安在其为智也?呜呼!平凉之盟,所以大可叹也。彼尚结赞之智,何足贵也?是杀人而告之「束手」者之智也,其为智亦殆矣。彼李晟之智,知不可与盟也,是知人杀之则避者之智也,其可否之间亦明矣。当是时,唐之臣如浑瑊、马燧者,亦可谓善将矣,而犹如此,况无二臣者哉?题《贾长卿读髙彦休辨白乐天事》。髙彦休作《唐阙史》,辨白乐天无因母坠井作《赏花》《新井》诗,贾子又从而续辨之。张子曰:二子谓之爱白公则可矣,未可谓知白公也。古之圣贤,谁能无谤?何独乐天也哉?有谓舜囚尧而夺之位,伊尹放太甲而王,世未尝有辩舜与伊尹之非簒者也。其心诚知其不然,则辩无自而萌于心,是其为説无待而自然。人之饱者,人诬之以饥,未有自疑而辩其非饥者。人知舜与伊尹之非簒,如自信其饱,虽或从而诬之,而不在辩之之域矣。故凡世之辩已与辩人,其言虽工,而察其心之始萌,盖其于信尝有所不足,而后不能无言。彼虽不能无疑于其初,其考于理,较于迹,而后能消其不信之心,于是乎有辩。故曰:二子未可谓知白公也。呜呼!小人之害君子也,亦多术矣。谤之于意外,惑之于疑似,世之君子,傍视而不平者,起而与之辩,起于知之所不足,故縦言极口,而益召天下之多言。多言繁兴,而是非足以两行于世。夫惟真知而泯言者,而后谤止。夫世之真知君子者,才几人?则小人之毁贤败善,何时而止耶?悲夫!

书东坡先生赠孙君刚説后春秋传》曰:「使勇而无刚者尝冦而速去之。」夫果敢不畏之谓勇,无所屈挠之谓刚。或谓申枨为刚者,子曰:「枨也欲,焉得刚?」夫使不以义屈于人,而无邪欲以乱其中,则其行已施于事者为仁,孰御哉?此刚者必仁之説也。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二十三淮海文粹二     宋 秦观 撰进策序篇臣闻春则仓庚鸣,夏则蝼蝈鸣,秋则寒蝉鸣,冬则雉鸣。此数物者,微▯矣,然其候未至则寂寞而无闻,既至则日夜鸣而不已。何则?隂阳之所鼓动,四时之所感发,气变于外,则情廹于中,虽欲不鸣,不可得也。淮海小臣,不闻庙堂之议,帷幄之谋,独耳剽目采,颇知当世利病之所以然者。尝欲输肝胆,效情素,上书于北阙之下。则又念身非谏官,职非御史,出位犯分,重烦有司之诛,隐忍逡廵而不敢发。幸陛下发德音,下明诏,使大臣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諌之士,将修祖宗故事,而亲防于庭。呜呼,此亦愚臣效鸣之秋也。辄防疎贱,条其意之所欲言者为三十篇以献。惟陛下财择焉。其目曰:以意寓言,以言寓文,示变化之所终始,使天下晓然知之。作《国论》瑟不鸣,二十五▯各以其声应,毂不运,三十辐各以其力旋。黙则治,语静则制,动作主术。急不极则缓不生,缓不极则急不成,一偾一起,如环无端。作《治势》二篇。以地为险,山川为资,以兵为险,不厌通达。作《安都》。自信者不避嫌,自许者不求合,倚而容之,绩乃可底。作《任臣》二篇。众贤聚于本朝,奸人之所不利,巧为诋诬,以幻羣听。作《朋党》二篇。鸟有鳯,鱼有鲲,超絶之材,宜见濶略。作《人材》。扬墨塞路,孟子所攘,申商崛兴,莫或汝遏。作《法律》二篇。得与失为邻,利与害同门,非至精莫之能分。作《论议》二篇。爵禄者所以砺世磨钝,科条品目,其可不悉。作《官制》二篇。善治水者以四海为壑,善治财者以天地为资,国之大计,于是乎在。作《财用》二篇。料敌之虗实,若别牛马,应变之仓卒,如数一二,非有道之士不能。作《将帅》。以寡覆泉,来如风雨,去如絶弦。作《奇兵》。美言可以市三寸之舌,胜百万之师。作《辩士》。机防之来,间不容髪,匪龟匪镜,其能勿失。作《谋主》。心不治则神扰,气不养则精防。治心养气四术,自得。作《兵法》愚民。弄兵依阻山谷,销亡不时,或为大衅,作盗贼三篇。党项微种,盗我灵武,逾八十年,天诛不迄,作边防三篇。东西为纬,南北为经,织者就综而文成,其详在彼,其略在此,作序篇。

国论臣闻古之人君,以其祖考之志而升黜人材,弛张法度者多矣。太上防言,其次有言,其下不及言。何则?昔舜举十六相,去四凶,肇十有二州,皆尧志也。而精诚所动,神化所移,不待告之以言,而天下晓然,固已心知其本末。此所谓太上防言者也。盘庚之迁亳,武王之伐商,所以从先王之业,承文武之志也。而浮言横议,二三不一,至以其迁伐之意,托于词令,丁宁而告于廷,委曲而誓诸野,然后民始恱而服从。此所谓其次有言者也。秦孝公用商君之说,变法律,易风俗,所以修缪公之业,成献公之志也。然未尝以其变法之意告民,疑而不服,则痛法以绳之。此所谓其下不及言者也。夫秦之不及言,固无足道,而舜之防言,亦未可以遽及。然则后世人君,有以祖考之命而升黜人材,弛张法度者,安得不法盘庚、武王之有言哉?陛下即位以来,图任元老,眷礼名儒,屏弃奸臣,投窜刻吏,所以照临海内,甚盛。罢青苖之使,废市易之司,削保甲之条,刋免役之令。至于摘山煑海,冶铸之事,他日吏缘以为奸者,临遣信臣,更定其法,所以加惠元元,甚厚。臣窃闻之,凡此大功,数十淹速轻重,虽出于圣母之裁成,其大防则皆先帝之末命也。然大道之行,小人所不利,或作为诋欺之言,悖乱羣听,以为先帝之道,陛下当终身奉以周旋,而数年之间,遽听一二大臣更张,几尽异乎所谓父作之子述之者矣。自非明智不惑之士,往往闻其说而疑之。呜呼,此殆陛下不法盘庚、武王有言之过也。夫子之事父,其生也,养志为大,养口体次之。其殁也,继志为大,述事次之。知述事而不知继志,犹养口体而不养志也,非所以为达孝。秦皇汉武,皆以葢世之气,辟阖宇宙之材,并吞诸侯,攘却胡粤。若以功业言之,则始皇之英伟杰特,又非武帝之可比也。然而万世之下,号始皇为暴主称武帝为贤君,秦祚遽倾,汉基益大者,何哉?二世不变始皇之事,孝昭能改武帝之法,故也。向使先帝晚年于人材、法度初无升黜之心、弛张之意,陛下犹当继其志,不述其事,又况亲承于末命乎?臣愿陛下具以意作为明诏,丁宁反覆,如古训诰誓命之文,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则小人虽有诋欺之言,不能以疑众矣。然后被之于诗章,传示无穷,以明德意,使后世咸知成先帝之功者陛下也,岂不休哉!

主术臣闻人主之术,无他,其要在乎能任政事之臣与议论之臣而已。政事之臣者,宰相执政,和隂阳万物,宰制百辟,镇抚四夷,与天子经纶于帷幄之中者也。议论之臣者,谏官御史,学术知古,始器识通世务,奋不顾身,与天子辩曲直,争是非者也。今天下之事,有执政之臣以行之,有议论之臣以言之,则人主可以弁冕端委而无所事,不然虽弊精神,竭筋力,以夜继日,犹无益也。臣请以用人一事明之。士大夫以名列于仕版者,葢以万计,有智者,有愚者,有贤者,有不肖者。若智与贤,则功利之所从兴也;愚与不肖,则罪害之所从起也。夫人主以一身之思虑,一耳目之聦明,而当天下功罪利害之机,非有政事之臣,则百官之进退,奈何而不乱也?然人之难知久矣,实愚而似智,实智而似愚者有之;实贤而似不肖,实不肖而似贤者有之。申以亲疎之异,重以好恶之偏,夫以天下之智愚贤不肖,而付之于二三大臣之手,非有议论之臣,则进退当否,奈何而知之也?虽然,政事之臣者,人主之股肱;议论之臣者,人主之耳目。任政事之臣而忽谏官,略御史,犹股肱便利而耳目盲瞆也;任议论之臣而轻宰相,薄执政,犹耳目聪明而股肱折也。要之,二者不可偏胜,使之适平而已。汉成帝用王鳯为大将军,政事大小皆自鳯出,天子曽不一举手。京兆尹王章言之,为鳯所防,罪至大逆,故阳朔之后,天下以言为讳。唐明皇用李林甫为相,十有九年专政用事,补阙杜暹上书斥为下邽令,繇此谏诤路絶,此则任政事之臣太胜也。汉武帝擢严肋、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东方朔之徒于左右,朝廷有政事,辄令助等与大臣辨论,大臣数绌。唐德宗晚年,宰相惟奉行诏书,所与图事者,李齐运、裴延龄、韦渠牟而已,此则任议论之臣太胜也。臣闻仁祖时天下之事一切委之执政,羣臣无得预者。除授或不当,虽贵戚近属,防从中出,辄为固执不行。一旦谏官列其罪,御史数其失,虽元老名儒,上所眷礼者,亦称病而赐罢。政事之臣得以举其职,议论之臣得以行其言。两者之势适平,是以治功之隆,过越汉唐,与成康相先后。葢繇此也。陛下即位以来,图任老成,属以政事,屡下明诏,使中外大臣举谏官,荐御史,保任骨鲠,以备献纳之科,可谓得人主之要术矣。愿鉴汉唐之弊,专取法于仁祖,常使两者之势适平,足以相制而不足以相胜,则陛下可以弁冕端委而无事矣。

治势上臣闻御天下之术,必审天下之势,不审其势,而已信臆决,行其所谓道,守其所谓法,则虽有刚严果断之才,或失而为刻深;慈惠恻隐之意,或壊而为姑息。何则?设之不当也。夫圣主之于天下,岂尝有意用术哉?天下有强势,吾则有寛术;天下有弱势,吾则有猛术。非强非弱,天下无势;非寛非猛,吾亦无术。葢无势者天下之常,而无术者圣人之至术也。虽然,御强势者必以寛而强之,弊实生于寛;御弱势者必以猛而弱之,弊实生于猛。何则?昔汉之文景,承高祖开创之后,接吕氏喋血之余,除诽谤,去肉刑,减笞法,定棰令,可谓寛矣。而诸侯逆命,夷狄侵邉,孝武不胜其愤,力攘匈奴,诛两粤,大臣相继而入狱,二千石连颈而伏诛,巫蛊之祸至于夫妇父子之间而不相保。繇是言之,岂非强者之弊实生于寛耶?昔唐肃宗器本深刻,以刑名自喜,安史之乱来归者戮于独柳之下,待罪者毙于缧绁之中,可谓猛矣。而庆绪荐兴,思明复起,代宗深鉴其事,舍胁从之罪,缓汚染之诛,至于封豕长虵无所惩艾,忠臣义士切齿不平,王室凌夷之渐,葢基于此。繇是言之,岂非弱之弊实生于猛耶?是故救强之弊,必于崇寛之时;救弱之弊,必于尚猛之日。夫强弱之相乘,寛猛之相代,犹东之有西,昼之有夜,理之所必至,事之所固然也。顾昧者不知耳。昔陵阳严诩将去颍川,谓掾吏曰:「我以柔弱召,必选刚猛代,到将有僵仆者矣。」及何并至郡,首治钟威、赵季、李欵之狱,果如诩言。以诩并观之,则天下之势可以前百年而豫定。古者刑罚世轻世重,不为定。论文王之时,闗市讥而不征;周公成王之时,则闗市有征矣。至凶年然后弛之。推此类而言,则先王之法度,大抵皆审天下之势而为之者也。传曰:「政寛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弛之以寛。寛以济猛,猛以济」寛政是以和夫?传所谓和者,则臣之所谓圣人之至术者欤?

治势下臣间祖宗之时,天下新脱割据战伐之祸,天厌久乱,俱欲无为,而又扫除烦苛之患,足以深结海宇之心,削平僣伪之威,足以逆折奸侠之气。当是时,天下之势如元气,在乎浑沦之中,固莫得而名已。逮嘉祐之后,习安玩治,为日既久,大臣以厚重相高,小臣以苟简自便,肉食者鄙,未能逺谋,谁能无偷?朝不及夕。故先皇即位之始,大讲法度,作而新之,覈名实以兴百辟,攘夷狄以布威灵。有司奉行于中,使者刺举于外,此真得所谓以猛政救缓势之术也。元丰之后,执事者矫枉过直,矜钩距以为法术,任惠文以取婾快,上下廹胁,民不堪命。故陛下即位之始,黜鍜链之吏,逐聚敛之臣,登老成于散地,擢忠鲠于谪籍,平寃狱,振穷馁,与天下休息,此真得所谓以寛政解急势之术也。而比日以来,执事者又将矫枉而过直矣。何告讦诋欺之言率然敢陈,而王体未严也?向背异同之见各自为守,而国论未决也。此吞彼噬,祸结兵连,隐忍羁縻,冀其自罢,而天诛未迄也。推此言之,天下之缓急虽曰未见,而固已胚腪于冥冥之中矣。夫致先帝之用猛术者,嘉祐之缓势也;致陛下之用寛术者,元丰之急势也。今又矫枉过直,则势必复缓,缓甚则术又将出于猛矣。猛术一用,天下固以震动,若再用焉,则安危之计未可知也。何则?天下之势犹一人之身,缓而救之以猛,犹闗鬲不通而涌泄之也;其急而解之以寛,犹虗中暴下而补养之也。补养至平,则可以已矣;平而不已,则又将至于关鬲不通,再加涌泄,正气必伤,重被猛术,国本必伐。故曰安危之计未可知也。臣愿陛下遏逋慢之原,杜解弛之渐,明诏内外,一乎中和,使天下之缓势不得而成。缓势不成,则后世虽有猛术,不可得而用之。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二十三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