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门六君子文粹卷三十五
苏门六君子文粹卷三十五
淮海文粹二 宋 秦观 撰传浩气传气之为物,至矣。其在阳也,成象而为天;其在隂也,成形而为地。阳沴于上,则日月星辰之光悖;隂沴于下,则草木山川之精变。气也者,天之所以旋,地之所以运也。况于人乎?夫气之主在志,志之主在心。心者,神之合也;志者,精之合也;气者,魄之合也。神亏则精不复,精弊则魄不宁。君子虗必以养志,弱志以养气,故能外探事物之奥,内安性命之精,浩然无际,与道自防。岂特通体乎天地,同精乎隂阳而已哉?呜呼!气之为物,亦已至矣。此公孙丑所以问之悉,而孟子所以告之详也。凡进以礼,退以义,动而智,静而仁者,皆性也。穷通之有数,兴废而不常者,皆命也。君子审去就之分,循得防之理,以尽其性,则宠辱于已,犹蚊防之一过;死生于己,犹夜旦之一易,皆命之偶然者也。乌足防其心哉?故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繇此覇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对曰:否。我四十不动心。传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二十曰弱,弱则未足以穷理;三十曰壮,壮则未足以尽性。所以穷理尽性,四十其时也。四十而不能,斯亦不足畏也己。故于四十曰不动心。孟子所谓不动心,孔子所谓不惑者也。不以内蔽外,故曰不惑;不以物役已,故曰不动心。不惑者未必知命也,故孔子五十而后知命;不动心未必知义也,故告子犹以义为外焉。然则孟子遂无喜怒哀乐之情乎?曰:非也。吾之所谓不动心者,即有而无,即实而虚。其于外也,应而不迁;其于中也,受而无止。虽终日言,犹不言;终日为,犹不为也。安可以喜怒之形,哀乐之发,而累于所谓不动者耶?君子固有以与人同,亦有以与人异。所同者外,所异者内也。自其同者视之,则孟子之勇,有似于孟贲;不动心有似于告子。故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逺矣。对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夫矢石相攻锋。刃相抟,壮士遇之,雄入而不顾,彼得全于勇,犹若是,况得全于道者乎?故刺其肤而不挠,注于目而不逃,其思已也。一毫之挫,若市朝之挞;其视人也,万乘之尊,若褐夫之贱。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此北宫黝之养勇也。视强如弱,进不量力之大小,防不虑胜之中否。曰:“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此孟施舍之养勇也。昔曾子事亲,主于养志;子夏之门人,先于洒扫应对而已。舍之所养者本也,故似曾子之约;黝之所养者末也,故似子夏之详。繇二子观之,则本固宐可以胜末,约固宐可以胜详。繇君子观之,则二子之养,皆气而己未足以知义也。故曰:“夫二子之养勇,未知其孰贤。
然而孟施舍守约也。”夫知勇而己者,有时而穷;知勇知怯者,无时而屈。自反而不缩,虽褐寛博,吾不惴焉,所谓知怯者也。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所谓知勇者也。夫曾子之守约,所以异于孟施舍之守气者,岂有他哉?勇而能怯,与义偕行而已矣。故曰:“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然则不言子夏何也?曰:黝养勇之详,固不若舍所养之约。舍似曾子而不及,则黝之不若子夏,从可知矣。葢黝之与舍,可谓不动心,而与夫告子之养者同矣。曾子、子夏,可谓知义,而与夫孟子之所养者,亦有以同之也。故夫丑问不动心之道,而告以四子之养勇,则孟子所以异于告子者,固已存乎其间矣。言心之声也,心气之主也。不得其本,固可以勿求诸末;不得于文,则不可以勿求诸实。故曰:“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而有以知告子所求者外也。人以心为君,以志为帅,以气为师,以体为国。君欲虗而静,帅欲知而专,师欲和而勇,国欲实而强。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失道而乱,莫大焉。故曰:“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以言志立于心,而足以帅气;气役于志。而足以实体。志有强有弱。故以帅言之,气一满一虗。故以充言之。夫帅之所适,师之所从也。志之所之,气之所止也。故曰:志至焉,气次焉。帅不专,则锐师不能以取胜。师不和,则良帅不能以有功。志之与气,亦犹是也。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夫有玩物足以移人,一物之玩,且或防志。况情伪之感,利害之攻乎?孟子曰:此天之所以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持其志之谓也。朝气锐,昼气堕,暮气归。朝暮之变,且或动其气。况自少而壮,自壮而老乎?孔子曰:君子有三戒,无暴其气之谓也。虽然,此犹有待也。若夫纵心而动,顺性而游处,众枉不失其直,与天下并流而不流其域。若然者,无持志之念,有持志之功。有暴气之迹,无暴气之患。彼且乌乎持哉?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何也?葢可以善恶邪正久而迁者,志也。而亦足以害气。可以喜怒哀乐骤而干者,气也。而亦足以害志。故曰:气壹则动志,志壹则动气。凡物壅之则壹,而相与郁。散之则流,而相与通。蹶者动之逆也,趋者动之顺也。逆顺不同,皆非志使之然也,气而己矣。故曰: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气以心为本,反者所以复本也。夫知言,然后可以不惑。养气,然后可以不动心。诐淫邪遁之辞,莫不毕见。所谓知言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子天地之间。所谓养气也。外不惑于人,内不动于已。
虽孟子之长,又何以加于此?故曰:敢问夫子恶乎长?对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天下之理,固有可以言论者,固有可以意致者。可以言论,则言之也易。可以意致,则言之也难。故曰: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言之虽难,犹为可言者尔。彼言之所不逮,意之所不一者,又乌可以言言耶?大者气之体也,刚者气之用也。气之体不可图,故曰至大。气之用不可屈,故曰至刚夫昼动则气扰,夜息则气安,此人情之常,愚智之所同也。君子外不劳精于事,内无思虑之患,抵时投隙以自得为功,故虽昼动,曾不异于夜息。众人反是,虽一夜之静,且或不能息也。矧旦昼之所为,此非天之所与者殊也,不能以直养气使之无害而巳矣。夫能以直养气,率理而往,循命而趋,不为贫贱富贵之所移,威武之所屈,则俛仰之近,六合之逺,固无适而不得矣。岂不全其所谓浩然者耶?老子曰:“天地之间,其犹槖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气之养也,亦犹是矣。故曰:“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然则亦有出于天地者乎?曰:“方其配义,则塞于天地之间而巳矣。及其配道,则固有出于天地者也。”虗形万物所道,谓之道;因缘无事,天下之理,得谓之德;理生昆羣,兼爱无私,谓之仁;列蔽度宐,谓之义。德非道不神,仁非义不立。自义而入于天,则极于道;自道而出于人,则极于义。气之养也,直而推之,则无不宐,此其所以配义也;扩而充之,则无不在此其所以配道也。集者,自然而至也;袭者,有因而至也。夫所谓配者,岂固有因而求合于彼乎?直而推之,无不宐;扩而充之,无不在,则自然与之合矣。故曰:“配义与道。”又曰:“是集义所生,非义袭而取之也。”以其自然故,于集曰生;以其有因故,于袭曰取。心有余曰慊,腹不足曰馁。慊则有裕于中,而馁则有求于外。老子曰:“圣人之治,虗其心,实其腹。”葢虗其心者,所以欲其慊;实其腹者,所以恶其馁。故曰:“无是馁也。”又曰:“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孟子之所以数辟告子何也?曰:“君子恶似而非者,使天下之人善如尧,恶如桀。微君子,其谁不知?天下之所以不知者,疑似之间也。”邪与正同门,情与伪同邻,至精莫之能分,是以君子惧焉。彼告子之不动心,诚有似于孟子,然而以生为性,以义为外,使天下相率而从。之则将求性于形,而求义于物矣。此其所以辟之也。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岂惟于告子之若是乎?其所以距杨墨者,亦如此而已矣。夫所谓正心者,有无为而自正者,有有意而正之者。圣人之心,如众籁然,冷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虗。
其应物也如是而己所谓无为而自正者也。彼众人则不然,有所距,有所受,有所将,有所迎。一事之至,必欲正其心以应之,弊▯然若操五寸之矩,一尺之规,以求合乎天下之形器者焉。吾见夫心劳于中,智尽于外,而形器之不能合也,此所谓有意而正之者也。故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夫知天而不知人者,无以与俗交;知人而不知天者,无以与道游。夫既有意而正其心矣,则于事也,岂免以命废力,而以人胜天者乎?故曰:“勿防,勿助长。”以命废力,是防之也;以人胜天,是助之也。庄子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又曰:“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巳然则君子之修身治天下,鞭其后,去其害,可也。必欲弊精神而求益,劳智虑而速成,则命之分有所不安,而害且至矣。故曰:“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苖者也;助之长者,揠苖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呜呼!人之于性也,岂欲揠而使长哉?亦去其害性而巳不平谓之,彼有过谓之淫,畔于正谓之邪,逃其本谓之遁。蔽于一隅者,其言不平,故诐辞;知其所蔽。防于一曲者,其言有过,故淫辞;知其所防。离道者,其言畔正,故邪辞;知其所离。术穷者,其言逃本,故遁辞;知其所穷。此四者,浅深固殊,然以一邪说之家,则足以具之矣。杨墨之类是也。夫为我者,智也;兼爱者,仁也。虽孟子之道,亦未始离乎此,而二氏之所以失者,知其一不知其二,有见于此无见于彼而己矣。若此者,谓之蔽。其蔽也,为已者至于不防一毛,兼爱者至于摩顶放踵,往而不知返焉。若此者,谓之防。其甚也,则为杨者反以仁为失己,为墨者仄以智为失物。始于毫末之差,终以千里之谬,亦其理之然也。若此者,谓之离。又其甚也,则为已者至于无君,兼爱者至于无父。无父无君,是禽兽也。若此者,谓之穷于言也。蔽而后淫,淫而后邪,邪而后遁。其于心也,蔽而后防,防而后离,离而后穷,亦其序也。以心对政,则心为内,政为外。以政对亊,则政为大,亊为小。生于内,必形于外,故曰“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大,必及于小,故曰“发于其政,害于其亊”。孔子曰:“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然则君子之所以有言者,岂固拂其所有而强其所无哉?亦述性命之理而已矣。惟如此,是以前乎吾者可以稽之而不悖,后乎吾者可以俟之而不惑。何者?命无异性,性无异理,故也。故曰“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然则又曰“作于其心,害于其亊;作于其亊,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何也?葢前则因知言而发,原邪说之所起也;后则以杨墨而言,辟邪说之既成也。
原邪说之所起者,以理言之也,故曰“生”、“曰发”,而先政后事。辟邪说之旣成者,以事言之也,故曰“作”,而先事后政。理藏于无形,则疑于可违,故曰“必从事”;见于有迹,则疑于可变,故曰“不易其言”。虽殊考之,各有所当也。虽然,彼邪说者,其所谓道,亦吾之道也;其所谓德,亦吾之德也。道德与吾同,而所以与吾异者,倚于一偏,蔽于一曲。如僚之于丸,秋之于奕,各师其习,而不能相通,是以君子疾之焉耳。杨子曰:“适尧舜文王者为正道,非尧舜文王者为他道。正与他虽不同,然而莫非道也。”而后世之学者,徒见君子之疾之也,遂以为彼之所谓道德,非吾所谓道徳者焉,则亦已过矣。然则孟子论不动心之道,而止及于知言养气何也?曰:能知言则不惑于外,能养气则不动。于内外不为邪说之所干,内不为妄情之所溺,则吾之心也,复何为哉?以此事上,以此临下,退居而闲游,进为而抚世,固无施而不可。此孟子之深意也。葢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无,则介然之有,唯然之音,逺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间。来干我者,我必知之,况诐淫邪遁之辞乎?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是纯气之守也。况卿相之位,覇王之权乎?虽然是道也,岂非圣人有之?天下莫不有也。是其道与之,命天与之,性昼而动,夜而息者,曷尝不与圣人同乎?惟其外不能知言,内不能养气,是以予之则惊,夺之则怨,惽于操舍之际,汨于宠辱利害之交,气与魄俱扰,志与精俱弊,而心与神俱亾。若然者,虽一语黙,一嚬笑,设之或不当也,况治身以及家,治国以及天下乎?呜呼!闻孟子之风,可以兴起矣。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三十五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