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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苏门六君子文粹十八

苏门六君子文粹卷五十八

诗藏 · 诗集 · 第 553–570 段

苏门六君子文粹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卷五十九济北文粹六宋晁补之撰旧唐书杂论元振诬来瑱来瑱追入京,乐襄州,因讽将吏上表请留。肃宗闻其计而恶之。后以裴茙代之,战败擒茙,茙赐自尽。瑱入朝,程元振居中用事,发瑱言涉不顺。王仲升贼平来归,证瑱与贼合,赐死鄠县。代宗后悟元振之诬构,积其过而配溱州。右《来瑱传》第六十四,谓瑱言不顺,与贼合,皆诬也。然瑱阻兵留朝,命不肯之淮西,至与裴茙忿辩,交兵巳胜,擒茙,乃始言上而谢罪。方瑱有一于此,足以诛,虽无元振等诬构,其能免乎?元振罪恶应贬,亦不待防瑱乃得祸,史语非也。

严震荐严砺超严震爲梁州刺史,山南西道节度使。朱泚令穆庭光等诱震同叛,震斩庭光,遣吏迎驾。及入骆谷,李怀光来袭,頼山南兵击之而退。劝课鸠聚,以给行在,民不至烦,供亿无阙。震卒荐宗人严砺,超授节度使。谏官御史以爲除拜不当,贬苖拯万州刺史,李繁播州叅军。砺在位贪残,士民不堪其苦。右《严震传》第六十七。奉天之难,震独忠荩,议幸成都,坚求驻跸,以爲李晟声援。及晟表至,亦请驻跸梁洋,卒复京城,震之谋也。德宗念其忠,故曲从所请,贬逐言者,超用严砺。而砺无素望,竟以赃废。葢震之荐士,牵于亲爱,而不思德宗听言重,以旧功而轻授君臣之过,皆微而政事之所害大矣。

贾至言科举取士系风化杨绾迁礼部侍郎,奏贡举之弊。尚书右丞贾至议曰:「食垂饵者皆小鱼,就科目者皆小艺。四人之业,最关于风化。近代取士,靡然向风,致使禄山一呼而四海震荡,思明再乱而十年不复。向使礼让之敎▯仁义之道着,则忠臣孝子比屋可封,逆节不得而萌也,人心不得而揺也。」右《杨绾传》第六十九。论科举取士,而以安史之乱爲证,语似迂阔,然贾至可谓深知风俗盛衰爲国家安危之本者也。贾谊论秦之所以亾,而言抱负其子与翁并踞,借父锄耰,虑有德色;母取箕箒,立而谇语。风俗如此,本先坏久矣,非陈项起而后亾也。东汉之衰,亦非一日,然其士大夫才谋不足,而节义有余;世祚将移,而以弱子虚器统持天下,曹、袁人杰,圜视而不敢取,惟二三子以区区之忠忿维之也。《中庸》曰:“小人之中庸,小人而无忌惮也。”而小人果不可以无忌惮,以曹操等事言之,非畏威与力不足取也,爲名分故也。唐末陵夷大坏,犹秦而昭宗羣臣,岂复东汉之比?故朱全忠敢肆其凶暴,逆天下之心而取之,而天下不敢争。然其所以能取,亦其所以能自毙。何则?盗亦有道,尽废天下之义理,则虽与之天下,亦不能一朝居也。

李怀光郭子仪宽猛不同李怀光爲朔方都虞侯,性清勤严猛,而敢诛杀,虽亲戚犯法,皆不挠避。郭子仪性寛厚,不亲军事,纪纲任怀光,军中尤畏之,亦称爲「理」。右《李怀光传》第七十一。常怪郭汾阳称仁厚长者,至或以爲威略不及李临淮。然汾阳用兵,恩德结于人心,虽蛮夷贪狠,皆愿亲而死之,眞吴起所谓父子之兵者。正使其素拊循士卒,与勲名之重足以鎭之而致然。若专以寛一切不亲事,则何以振肃而每用成功乎?及观其以纪纲任怀光,而怀光以严治其军,乃喟然而叹曰:「葢有此耳。夫寛者,爲长爲上之道也。居寛而使寛者济之,何以集事?且久而不乱哉?」然则言威略不及临淮者,自其异者观之耳。人才各有所长,未知孰胜。而昔人尝谓寛难而猛易,则难者固胜尔。

刘晏以利塞谗口刘晏乗机无滞,然多任数,挟权贵,固恩泽,有口者必利防之。唐史臣以谓:“苟不塞谗口,何以持重?”云云。右《刘晏传》第七十三。何以聚人?曰财。夫爲人国者,能使民不加敛而国赡,功亦足道矣。事有难成而易败,故杜预建策平吴,亦贿中朝。或问之曰:"吾惧爲害,不求益也。"晏之事,近此。虽然,晏财足济国,观其初上书元载,以防勤其官而水死,托此自誓。旣委重任,多歴年所,且以商利爲名,怨之府也。韦坚、杨愼矜等事,断可识矣。故其自谋如此。但预志混宇内,非苟持富贵者,以是能全其令名以终。而晏事卑功下,成则欲享其厚利,图全而得祸,固其所也。

顔眞卿守城捍贼禄山反,河朔尽防,独平原城守具备,使叅军李平驰奏之。▯宗初闻禄山之变,叹曰:“河北二十四郡,岂无一忠臣乎?”得平来,大喜曰:“朕不识顔眞卿形状,何如所爲得如此!”右《顔眞卿传》第七十八。鲁公早尝爲御史,有声矣。特国忠恶而出之。有君如▯宗,有臣如鲁公,且在御史,非不亲且近也。而天子至不识其形状,临事节见,乃始惊叹。夫贤人君子,固难进,不苟自售,而谗謟之蔽明,亦甚矣。

马璘忌李晟威名李晟爲泾原四鎭北庭都知兵马使节度使马璘与吐蕃战于盐仓兵败晟率所部横击之防璘出乱兵之中以功封合川郡王璘忌晟威名又遇之不以礼令朝京师右《李晟传》第八十三。晟防璘死,中其事。璘忠且有恩,如此而璘犹忌之,至不容于麾下。士之托身事人,亦难矣哉!

李晟将诛李楚琳李晟收复京师,仍充凤翔、泾原节度使。初,帝在奉天,凤翔军乱,杀其帅张镒,立小将李楚琳。至是,在朝晟请以楚琳俱往凤翔将诛之。上以初复京师,方安反侧,不许。右《李晟传》:德宗时,朝廷益弱,藩鎭益彊,四方圜起而僣叛。而晟忠义威略,足以走李怀光,剪朱泚,而复京师。其领凤翔而请楚琳以往,葢因欲以申朝廷之典宪,而詟叛军乱将,使知悔罪而効顺,爲计甚远,且不可失之防也。而德宗昏怯,流离之余,不复图远,使镒之无辜竟莫伸洗,楚琳奴▯得以次且。呜呼惜哉!以谓初复京师,务安反侧,则前此泾州亦杀其帅冯河清而立田希鉴。晟至凤翔,首诛希鉴,而戮害河清者三十人,而泾人益靖,不敢思乱。何独楚琳之虑耶?

李听不与东宫马李听爲羽林将军,有名马。穆宗在东宫,令近侍讽听献之,听以职总亲军,不敢从。及卽位之始,幽冀不庭,太原与二鎭接境,方议易帅。上曰:“李听在羽林,不与朕马,是必可任。”授河东节度使,代裴度。右李听附传第八十三。听领亲军,不敢私与东宫马,是也。穆宗不以爲恨,卽位择帅,而首及之。此在人主,亦难能矣。然穆宗无知人之明,听无专阃之才,徒取一节,轻付重任,驯致魏博之败,亦可深戒。

裴澥不欲三司使俱往卢南史贬信州员外司马,得防吏一人,月俸纸笔钱一千文。南史以官闲冗,放吏纳钱。刺史姚骥劾以爲赃,又劾南史买鈆烧黄丹。德宗遣监察御史郑楚相、刑部员外郎裴澥、大理评事陈正仪充三司使,同往按鞫。澥独留奏:“天宝、大厯以来,未尝降三司使至江南,今忽录此小事,非爲损耗州县,亦恐远近闻之,各怀忧惧。”德宗忻然曰:“卿言是矣,行首一人行可也。”右《卢南史附传》第八十七称:「德宗不务大体,以察爲明,若此者非一事。然裴澥以一言悟之,至忻然以改。然则人臣患不能谏,不当患不从。以德宗能然,则贤于德宗者,皆可以语上矣。」

代宗赦田承嗣田承嗣攻卫州,杀刺史薛雄,迫中使孙知在廵磁、相,讽其大将割耳、▯面,请承嗣爲帅。诏宜贬永州刺史,仍许一防男从行,如不时就职,则所在加讨,按兵法处分。诏下,承嗣惧,而麾下大将携贰,苍黄失图,奉表请罪,乞束身归朝。代宗重劳师旅,特恩昭洗,悉复旧官,仍诏不须入觐。李灵曜叛,承嗣率众赴之,及马燧、李忠击败之,诏复诛之,复上章请罪,又赦之。右《田承嗣传》第九十一,藩鎭席父兄之业,兵彊将附,国家势未能讨,因而抚之,此无如之何者也。承嗣初以安史逆党不诛,而寅缘有魏,非素能拊循魏人,得其死力者也。擅杀刺史,迫中使,其罪巳暴。一旦诏命远贬,将卒不附,狼狈请命,惟恐莫获。此几上肉也,胡爲赦之?借曰重劳师旅,不加戮剪,迁之远州,亦使巢窟不就,遽还旧鎭,仍复官爵,且止毋入觐,此何爲者也?承嗣旣知朝廷无能爲,自此疆僣亦炽。而悦又鸷悍难驭,卒爲河北患,垂四十年。呜呼!惜哉!

高郢面折怀光李怀光节制邠寜,奏高郢爲从事。怀光叛,郢言西迎大驾爲忠。其子璀候郢,郢谕以逆顺,又与吕鸣岳、张延英谋间道上表,事泄,二将立死。怀光乃大集将吏,白刅盈庭,引郢诘之,挺然抗词,观者泪下。怀光慙沮而止。《右高郢传》第九十七。怀光不畏天子,至杀郢,何足道哉!郢初劝迎驾,与谕璀逆顺,尚或可容。至上表事泄,葅醢必矣。而郢面折怀光,勇过三军,退不自疑,竟免于祸。自昔以忠义犯难而死者甚众,非勇而死之爲难,勇而能詟不义,以不蹈其祸之爲难也。方其陈兵盛气,将立屠之,而郢挺然不屈,意诚理直,凶犷爲柔,易曰:「履虎尾,不咥人,亨。」高郢以之。

德宗定子弟姑妹礼制德宗仁孝,动循法度,虽子弟姑妹之亲,无所假借。建中初,诏亲王子弟带开府朝秩者,出就本班。又以郡县主出降,与舅姑抗礼,诏曰:“自家刑国,有愧古人。”乃定制,皇姬下嫁,舅姑坐妇执笲,降拜。右德宗诸王传第一百。新书称德宗猜忌刻薄,以其行事考之,葢确论也。而此言仁孝动循法度,溢美甚矣。然人亦各有所长,德宗始卽位不无意于政事,故泽州奏庆云,诏曰:“以时和爲嘉祥。”邕州奏金坑,诏曰:“以不贪爲宝。”至于定子弟姑妹礼制,及给钱买田业,减笼花至三万,皆恭俭自内始者,推是意也。虽文景之迹何异?然文景称恭俭,而德宗名刻薄,爲治不可以无诚心。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惟无诚心故也。外爲甚美之名,而内践苛忍之实,则虽有政事之美,亦揜而不彰。故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范希朝不受贿献振武有党项、室韦交居川阜,陵犯爲盗。蕃落之俗,有长帅至,必效奇駞、名马,虽亷者犹曰:“当从俗,以致其欢。”希朝一无所受,积四十年,皆保塞而不爲横。右《范希朝传》第一百一:待远人,当从其俗,谓弗扰之也。御夷狄者,不一而足,绥制有方,岂必通贿献,而后得其欢哉?不然,贪吏以借其口,非敌情也。

德宗叱叚平仲德宗春秋高,多自听断。事或不理,中外畏上严察,无敢言者。叚平仲尝谓人曰:“平仲一得召见,必当大有开悟。”云云。与陈归当奉使,近御座粗陈本事。上察平仲意有所畜,以归在侧不言,因兼留归问之。声色甚厉,平仲错愕,都不能言,因误称名。上怒,叱出之。坐废七年,然亦因此显名。右叚平仲传第一百三。顺防得喜,逆意近祸。人臣谁不,顾顺而得喜也?至或甘犯危机,不顾后患,冀幸万一,开悟主听,其不爲巳谋,而爲国事,明矣。孟子曰:「訑訑之声音顔色,拒人于千里之外。訑訑不好善耳,未至于以威怒凌暴之也。」而人固己远去,千里如德宗之事平仲,未开一词,安知其意所在?而盛气固闭,忿如待讐。传所谓「欧借嫉咄,则奴▯之至者,德宗是巳」。虽然,君子信而后谏,未信则以爲厉巳也。其平仲之谓乎?

李▯辞相李▯爲淮南节度使。先是,吐突承璀监淮南军,贵宠莫贰。▯亦以刚严着,而差相敬惮,未尝相失。承璀归,遂引以爲相。▯登祖筵,闻乐而泣下曰:“宰相之任,非吾所长也。”行颇缓至京师,竟以疾辞,授戸部尚书。右李▯传第一百六▯。尝防李怀光军中,输忠朝廷,节义素着。及爲藩鎭,称有威重。其耻缘承璀以得相,至闻乐泣下,竟辞疾改授,可谓终始不汚矣。不然,从昔位此者多矣,谁肯自谓我非宰相之才而不爲耶?至其孙磎得相,爲刘崇望哭麻,不知退避,乃十章自辨,竟以得政。然不数月,遂及王行瑜之祸,人情相远,至于如此。

刘禹锡诋张曲江刘禹锡积岁在湘澧间,因读张九龄文集,乃叙其意曰:「世称曲江爲相,建言放臣不宜与善地,云云。议者以曲江爲良臣,识禄山有反相,羞与凡器同列,而燕翼无似,终爲馁魂。岂忮心失恕,阴谪最大?虽二美莫赎耶?」右《刘禹锡传》第一百十。禹锡若守正比义,而以获罪,如是言之,可也。旣不自爱,朋邪近利,以得谴逐,流离远徙,不安于穷,又不悔吝巳失,而以私意不便,诋曲江当国嫉恶之言,盗憎主人,物之常态,谁爲忮心失恕耶?故凡小人诋君子,不足瑕疵,适增其美。孟子所谓「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防」者,要以观照如是等軰,穷本见情,使善者伸尔。

公辅之量以和爲贵史臣曰:「温、柳二公以文行餙躬,砥砺名节,当官守法,偘偘有大臣之风,而竟不登三事位,止正卿。」所以知公辅之量,以和爲贵。汉武帝畏汲黯,而相公孙▯;太宗重魏征,而委房▯龄,其防远也。右《柳公绰温造传》第一百一十五。宰相诚自有体,然政系国之安危,事干民之利疚。刚柔时用,不专以和爲贵也。淮南举兵反,独惮汲黯;贞观太平,惟郑公劝行仁义之初,两公可谓有宰相之量矣。以谓二主待之,比▯▯龄有轻重;又以谓其防远者,何其谬耶?张禹经术君子长者,言其量亦不愧和矣。正以乏方重大节,故朝廷不尊。爲史者无轻立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