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诗藏苏门六君子文粹十二

苏门六君子文粹卷三十四

诗藏 · 诗集 · 第 223–230 段

苏门六君子文粹卷三十四

淮海文粹二      宋 秦观 撰论拟郡学试近世社稷之臣论古之所谓社稷之臣者,至矣!忠足以竭才性之分,敏足以应亊物之变。苟利社稷,则遂事矫制,虽君有所不从;苟害社稷,则仗节死谊,虽身有所不顾。夫人莫不尊于君,莫不亲于身。君与身也,犹有时而防之,知有社稷之事而己况其他乎?此古之所谓社稷之臣者也。扬子曰:「近世社稷之臣,终之以礼乐,可谓社稷之臣矣。」夫扬子之所以有取于四子者,岂以运筹帷幄之中,制胜于无形欤?料敌制变,筭无遗策,攻城野战,前无坚敌欤?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戒,未尝有过欤?果在乎是,则战国之末,士一介之庸人,皆可以为社稷之臣矣!岂扬子之意哉?方高帝之时,天下初定,诸将论功,日夜不决。子房辞齐三万户,愿封于留,又劝先封雍齿,诸将乃服。及欲废太子,子房乃行少傅事,晏然处于叔孙通之下,招致四老人者以羽翼之太子,以安此,其所以有取于子房者也。髙后时,诸吕擅权,欲危刘氏,平勃用陆贾之谋,深自相结,卒能诛诸吕,迎文帝于代而立之,此其所以有取于陈平、绛侯勃者也。后元、元平之际,汉室多故,子孟拥昭立宣,政繇己出,前后二十年,海内厌服,此其有取于霍将军者也。然光不学无术,暗于大体,死才三年,宗族诛夷;勃免相就国,不逺嫌疑,防于吏议,几致颠覆;平多隂祸,至孙而废,掌虽亲贵,终以不侯。子房虽无三子之过,然不能为汉制礼作乐,追迹三代之隆,以圣人之道防之,皆未得为全人也。故曰「终之以礼乐」。虽然,四人者,或氏而字之,或氏而名之,或爵而名之,或氏而官之,何也?此葢杨子之深意,春秋之大法也。《春秋》之法,虽贵贱不嫌同号,美恶不嫌同辞,然而州不若国,国不若氏,氏不若人,人不若名,名不若字,字不若爵,爵不若子,因此等以寄褒贬焉。氏者,别其所自出也;字以言其德,名以言其体,爵以言其功。官以言其业,张子房以智,葢言其德也,故氏而字之。陈平以无悮,葢言其体也,故氏而名之。绛侯勃以果,葢言其功,故爵而名之。霍将军以勇,葢言其业,故氏而官之。四人者,子房最优,故独字之。绛侯勃为下,故独不氏焉。呜呼,不如是,何足以为法言。

圣人继天测灵论古之语道德者,未始不以圣人而论;圣人者,亦未始不以道德。葢舍道德,则无以见圣人;而微圣人,则道德或几乎息矣。何者?其体相俱,而其用无以异也。夫物生谓之化,物极谓之变,变化而不可知谓之神。神也者,其合则藏于无为,其散则寓于有得。昔之命道者,因其无为也,故强名之以天。所谓莫之为而常自然者,是已。自其有得也,故强名之以灵。所谓地得一以灵,是己。天者,道也,而于神为无体之体;灵者,德也,而于神为无用之用。体则可以继,用则可以测。繇此两者而不能知,百姓是也;知此两者而不能行,智者是也;行此两者而不能尽,仁者是也。繇而能知,知而能行,行而能尽,静可以继,动可以测。此圣人所以至也。葢圣人者,其聪无所不知,其明无所不察。积聪明而为渊,则极天下之深;尽聪明而为懿,则穷天下之美。夫人之所以防已于物,失性于俗,而一切事变之来,不能以眀辨而应对之者,以其质有不足,而修有未至尔。圣人既已具聪明之质,而又加之以渊懿之修,则尚恶徃而不至耶?是以合而为体,则可上与造物者游而无以为;散而为用,则足以遂知来物之不穷而各有得。夫合于无为,则固以天也;散于有得,则固以灵也。以吾之天而继天之天,以吾之灵而测物之灵,是犹操五寸之矩,求天下之方,其不合亦以鲜矣。《易》曰: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夫无思无为,寂然不动者,所谓继天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所谓测灵也。葢灵与天,其始也出于神,其终也入于神,而圣人与之俱焉。故杨子曰:圣人聪明渊懿,继天测灵。夫聪明渊懿者,乃所以继天测灵也。及乎天已至于可继,灵已至于可测,虽聪明渊懿,亦莫得而言矣。何则?极道德之精,则粗不足以尽之也。彼百姓与仁智则不然,其质与圣人未尝不同。而其修与圣人未尝不异,是以虽有存乎人之天,而不能开之以物,于有累;虽有贵于物之灵,而不能尽之以器,于有穷。夫以有累、有穷之具,而欲继无为之天,测无不得之灵,其难也可眀矣。呜呼!于是知圣人之所以圣人也。

变化论万物不能常有,有极则入于无,亦不能常无,无极则出于有。变者,自有入无者也;化者,自无入有者也。方其入也,则质散而返形,形散而返气,气散而返于芒忽之间。辟隂以为阳者有矣,阖阳以为隂者有矣。其巧妙,其功深,故难穷难终。此物之极者,所以繇之也。方其入也,则芒忽之间,合而成气,气合而成形,形合而成质。移刚以为柔者有矣,易柔以成刚者有矣。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此物之生者,所以繇之也。是故物生谓之化,物极谓之变。变者,天道也,君道也,圣人之事,而化之所以始也。化者,地道也,臣道也,贤人之事,而变之所以终也。是二者,犹生之有死,昼之有夜,动之有静,往之有来,常相待为用,而未有能独成者也。二者虽不能独成,而亦不能两立。何则?一气不顿进,变进则化退矣;一形不顿亏,化进则变退矣。一进一退,迭相出入,而神用无穷焉。故曰:“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又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昔之论变化者,有先变而言者,有先化而言者,有兼变化而言者。《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夫道者,变之统也;器者,化之宇也。有形者不能相有,是以虽器也,而制之者亦存乎道;虽化也,而裁之者亦存乎变。故曰:“化而裁之谓之变。”此所谓先化而言者也。《中庸》曰:“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葢自致曲而至于变化者,繇人以尽天道;自变而至化者,繇天以尽人道。尽天道所以率性,尽人道所以立教。故曰:“变则化。”此所谓先变而言者也。荀卿曰:“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矣;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眀则能变矣。”变化代兴,谓之天德。夫变者,所以原始;化者,所以要终。独化则不能以生,独变则不能以形。生生形形,而道之用尽矣。故曰:“变化谓之天德。”此所谓兼变化而言者也。葢先变者,以言乎自无而出有;先化者,以言乎自有而入无;而兼变化者,以言乎出有入无,相待为用而已矣。然则主变者天也,司化者地也,而荀氏皆以为天德,何也?曰:天道成终而成始,凡言变者,亦可以兼化;地道无成而代有终,凡言化者,则不可以兼变。《易》于干曰:“乾道变化”,而于坤则曰:“万物化生。”葢干者,用阳气以统天地,天既可以兼化,则干固不独变矣;地不可以兼变,则坤固止于化矣。故曰:“辟户谓之干阖户谓之坤。一阖一辟,谓之变。”又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繇是观之,变化者,神之用也。神无方,无方则无乎不在,故在天则乾道是已,在地则坤道是已,在人则圣人是已。故曰:“天地变化,圣人効之。”此之谓矣。

君子终日干干论天任命人,任力。君子之道,原于天而相之以人,安于命而辅之以力。故凡乘势以应变,因时以立功,虽一听于自然,而进德修业,未始不以自强不息为主。何则?力有所不尽,则未可以言命;而人有所不至,则未可以言天故也。干九三所谓“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者,葢亦以此矣。夫九三以不中之位,据重刚之险,前有五之可至,后有二之可终。非所至而至,则失义;非所终而终,则失几。失义则骄,失几则忧于时也,可谓危矣,可谓难其处矣。此其所以终日干干而夕犹惕若也。日者,有为之时;夕者,无为之时也。于有为之时,干乹以致其力;于无为之时,则惕若以致其心。夫乱生于所忽,治生于所忧。安安者危,亾亡者存,固天之理也。外既有以致其力,而内有以尽其心,然则德其有所不进,业其有所不修,而过其有所不补者乎?故曰:“君子终日干乹夕惕若厉,无咎。”而孔子亦曰:“干干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也。”《易》曰:“无咎者,善补过也。”葢当勇于进而安于苟简而不能果于自强,能以无咎者寡矣。呜呼!非深知天人力命之说者,何足以与于此?

以德分人谓之圣论古之圣人,其道本于成已而终于成物。得其始,不知其终,则蔽于为我;见其末,而遗其本,则蔽于为人。为我之蔽,溺于杨;而为人之蔽,流于墨。二者所事不同,要皆不该不徧,一曲之所为,而非道德之正也。圣人则不然,其入不藏,其出不阳。入而不藏,故德先乎身,而有以公于物;出而不阳,故道济天下,而有以私于己。夫公于物,仁也;私于己,智也。公公私私,仁智两得,圣人之道尽矣。传曰:“以德分人,谓之圣”,其此之谓乎?夫天下之人,因其性而观之,则未尝不同;因其习而观之,则未尝不异。使天下皆知性之无不同也,则其俯仰之际,语黙嚬笑之间,固足以官隂阳而府万物矣,又奚圣人之俟哉?夫惟不知,故尊其习者,有至于上智;而卑其习者,或至于下愚。夫以本同之性,而异于上下相逺之习,此天下所以有俟于圣人,而圣人者所以不可一日无于天下也。故古之人,当其德未成,则修之于已既成,则分之于人。其大也,以其所知觉所未知,以其所觉觉所未觉;其小也,以其所中养所不中,以其所才养所不才。既以与人,已愈有;既以为人,已愈多。仁者得仁,智者得智。得其精者,足以治身;得其绪余,足以治天下国家。岂固有求于外?以为人之所以望吾,而吾之所以与人者,适当然而已矣。且上覆下,大容小,髙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损之,不足与之,理之当然也。彼圣人以德分人者也,岂固有意于是哉?葢以为人之所望吾,吾之所以与人者,亦理之适当然而已矣。

苏门六君子文粹卷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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