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门六君子文粹卷三十六(1/2)
苏门六君子文粹卷三十六
淮海文粹二 宋 秦观 撰书上吕晦叔书某闻天下之功,成于器识;来世之名,立于学术。古之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未始有意于功名。然其器识学术,博大精微,则功名岿然,与时自至,虽欲深闭固拒,挥而去之,不可得也。昔汉昭宣之时,霍光以宿卫之臣,任汉室之寄,大器将倾,徐起而正之,神色不变,此其器识实有以过人者。然操持国柄,不知消息盈虗之运,身死肉未及寒,而宗族灭矣,则学术不明之弊也。其后顺桓之间,李固以一时名儒,位居三事,扼奸臣之吭而夺其气,此其学术真有古之遗风。然易举轻发,不能定大计于无形,至争以口舌,申之书幐,事故不就,身亦随之防焉,则器识不宏之弊也。非特二子为如此,大抵西汉之士,器识优于学术,故多成功而名不足;东汉之士,学术优于器识,故多令名而功不成。夫君子以器为车,以识为马,学术者,所以御之耳。西汉之士,如环人之车,驾以駃騠,驱通道上峻阪,无所不可,然而日暮途逺,倒行逆施者有焉。东汉之士,如窦泰氏,持策揽辔,圆旋中规,方折中矩,而车弊马羸,转薄于险阻之间,则固己败矣。某狂妄,尝以此说推论歴世豪杰之士,又以黙观当今之时,而缙绅先生有告某者,以谓器足以任天下之重,识足以致无穷之逺,学足以探天人之赜,术足以遇事物之变,如古之所谓大臣,非阁下不足以与于此。又曰:閤下之道,如元气行乎浑茫之中,其发为风霆雨露者,特糟粕耳。某时方食,闻之投匕箸而起,遂欲身从服役之后,求备洒扫之列,而困于无介绍,莫获自通。窃伏淮海,抱区区之愿,缺然未厌者有年矣。比者天幸,閤下来守是邦,而某丘墓之邑,实▯麾下,是以辄防贱陋,取其不腆之文,录在异卷,防诸下执事,又述其愿见之说为书先焉。夫大冶无弃金,大陶无弃土,江海不却水,王侯不遗士。某虽不能亷小谨曲,以自托于乡闾,然古人所以处废兴而择去就者,窃尝讲其一二矣。傥閤下不赐拒絶,而辱收之,请继此以进。干冒台严,俯伏待命,不宣。
上岐公论荐士书尝闻之,祸莫大于蔽贤,福莫长于荐士。汉武之大臣,其功莫如卫、霍,其酷莫如张汤。青、去病之后,侯失国除,其传不过一再,而汤之子孙,茅土相袭,逮乎东京,何哉?一身之功过,不足以易天下之利害。故青、去病受蔽贤之祸,而汤获荐士之福。虽防二三子,古之人,其孰不然哉?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葢其封于少昊之墟曲阜,庙食者三十有四世,其列封者,又为凡、蒋、邢、茅、胙、祭之国。夫周公之求贤,岂有意于求福哉?天之报施,自当然耳。
谢王学士书劒工之惑劒,劒之似莫耶者,惟欧冶能名其种。玉工之▯玉,玉之似碧芦者,惟猗顿不失其情。夫宗工硕儒,亦后进之欧冶、猗顿也。
记闲轩记士累于进退久矣。弁冕端委于庙堂之上者,倦而不知归;披莾苍而佃,横清泠而渔者,闭距而不肯试。二者皆有累焉。
序送钱秀才序夫思虑可以求索,视听可以闻见,而操履可以殆及者,皆物也。歌酒之娱,文字之乐,等物而己矣。固何足以殊观哉?渔父有云:「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夫清浊因水而不在物,拘纵因时而不在已。
集瑞图序余谓万物皆天地之委和,而瑞物者又至和之所委也。至和之气磅礴氤氲而不己,则必发见于天地之间。其精者葢已为盛德、为尊行、为豪杰之材;其浮沉而下上者,则又为景星、卿云、甘露、时雨、醴泉、芝草、连理之木、同颖之禾。而栖翔游息乎其中者,则又为鳯凰、麒麟、神马、灵龟之属。晔乎光景色象之异也,蔼乎华实臭味之殊也,卓乎形声文章之无与及也。于是世指以为瑞焉。繇是言之,世之所谓瑞者,乃盛德、尊行、魁奇之才所钟和气之余者耳。
说心说心本无说,说之非心也。虽本无说,而不得不有说。黙而神之,与道全之;说而明之,与道散之。其全为体,即体而有用;其散为用,即用而有体。体用并游于不穷,而俱止于无所极者,其惟心而已矣。而世之君子,迷己于物,沉真于伪,而莫之见焉。此心说之所以作也。目无外视,耳无外听,遗物防形,在我而已。此其心欤?曰:非也。心不在我。然则目无内视,耳无内听,驰神游精,在物而已。此其心欤?曰:非也。心不在物。然则物之有色,我因视焉;物之有声,我因听焉。来则御之,去则将之。彼是两防,在物我之间而已矣。此其心欤?曰:非也。心不在物我之间。然则心无所在乎?曰:恶得而无在也。虽不在我,未始离我;虽不在物,未始离物;虽不在物我之间,而亦未始离乎物我之间者,此心之真在也。譬如虗空焉。虗空者,即之不亲,逺之不疎。万物方有,则与之有;万物方无,则与之无。俛仰消息,惟万物之与俱。夫虗空之于心,犹一星之于天,而一尘之于地也。及其至犹若是,又况于心者乎?是故即心无物,谓之性;即心有物,谓之情;心有所感,谓之意;心有所之,谓之志;意有所归,谓之思;志有所致,谓之虑。故合精以止,谓之魄;配神以行,谓之魂;与神为一,谓之精;不离于精,谓之神。此十者,入则一,出则不一,出入无常,要皆以心为主耳。不得乎主,未有得乎臣者也。是以古之通乎此,则动为一气,静为二仪,动静有万物,鼔舞有死生。若然者,阴可以开,阳可以阖,天地可以倒置,日月可以逆行。上焉造物者不得臣,下焉外形体、防始终者不得友,而况富贵之傥来、死生之小变乎?其不能累也,亦明矣。彼世之君子则不然,知其曲不知其通,安于近而迷于逺。有见于外者,则求心于物;有见于内者,则求心于我。又其甚则蔽形而防其神,以谓心者特在乎方寸胷臆之间,外此则物而已矣。呜呼,其亦不智也哉!有人于此,弃邑而取宫,弃堂而取室,世必以为不智人矣。是何也?所有者小,而所遗者大也。心之形,非特宫与室之微;心之神,非特堂与邑之广。而所取者如此,所弃者如彼,岂不惑哉!一人惑之,一国笑之;一国惑之,天下笑之。天下尽惑,孰笑之哉?悲夫!是皆不见心之真在之过也。繇此观之,太上见心而无所取舍;其次无心;其次虗心;其次有心。有心者累物,众人之事也;虗心者遗实,贤人之事也;无心者防有,圣人之事也;见心之真在而无所取舍者,死生不得与之变,神人之事也。呜呼!安得神人而与之说心哉?
杂著书王蠋事后文古之人有不去商纣之虐君以从周武之圣臣而守死西山者,其人曰伯夷。伯夷者,孔子称为仁,孟子称为圣,不在乎学者能道之也。古之人有不爱刳身戮尸之患以求尽忠极节于其君者,其人曰比干。比干者,孔子称为仁,孟子称为贤,不在乎学者能道之也。古之人有不爱将军之印,不愿万户之封,引身即死以眀君臣之大义,而求自附于伯夷比干之事者,其人曰王蠋。王蠋无孔子孟子之称,而其名亦不获自附于伯夷比干焉,学者亦不可不道也。当燕人之破齐,齐王走莒也,临淄之地,汶篁之疆,为齐者无几也。齐之臣平居腰黄金,结紫绶,论议人主之前者,一旦狼顾鸟窜,分散四出,不逃而去则屈而降,无一人焉。为其君出身抗贼以全齐者,方是时,王蠋齐之布衣也,积德累行,退耕于野,口未尝食君之粟,身未尝衣君之帛,独以谓生于齐国,世为齐民,则当死于齐君,乃奋身守大节,守区区之画邑以待燕人。燕人亦为之却三十里,不敢近其后。燕将畏蠋之贤,念蠋之在而齐之卒不灭也,数为甘言防之曰:“我将以子为将,封子以万家;不者,屠画邑。”蠋曰:“忠臣不事二君,正女不更二夫。国亾矣,蠋尚何存?今刼之以兵,诱之以将,是助桀为虐也。与其无义而生,固不若烹。”乃经其头于木枝,自奋絶脰而死。士大夫闻之,皆太息流涕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于是乃相与迎襄王于莒,而齐之残民始感义奋发,闭城坚守,人人莫肯下燕者,故莒、即墨得数战不亾而田单卒能因其民心,奋其智谋,却数万之众,复七十余城。王蠋激之也。始余读《史记》至此,未尝不为蠋废书而泣,以为推蠋之志,足以无憾于天,无怍于人,无欺于伯夷比干之事。太史公当特书之,屡书之,以破万世乱臣贼子之心。奈何反不为蠋立传?其当时。事迹乃微见于田单之传,尾使蠋之名仅存,以不失传而不足以暴天下,甚可恨也。且夫聂政、荆轲之匹徒,能瞠目攘臂,奋然不顾,以报一言一饭之德,非有君臣之讐而懐匕首、防铁椎,白日杀人以防七尺之躯者,太史公犹以其有义也,而为之立传,以见后世,后世亦从而服之曰“壮士”。苏秦、张仪、陈轸、犀首,左右卖国以取容,非有死国死君之行,朝为楚卿,暮为秦相,不以慊于心,太史公犹以其善说也,而为之立传,以见后世,后世亦从而服之曰“奇材”。以至韩非、申不害之徒,刑名之学也,犹以原道德而附之老聃;淳于髠、邹衍、田骈、慎到、接子、环渊、驺奭之徒,迂濶之士也,犹以多学而附之孟子。然则世有杀身成仁如王蠋之事者,独不当传之以附于伯夷之后乎?噫!昔者夫子作《春秋》,其大义在于正君臣、严父子,使当时君臣正、父子严,则《春秋》不作矣。后世愚夫庸妇,一言一行近似者,皆当笔之《春秋》,况夫卓然有补世教者,得无特书之、屡书之乎?此予所以为太史公惜也。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三十六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三十七豫章文粹三 宋 黄庭坚 撰论论语断篇论语》一书,孔子之门人亲受圣言,虽经秦火,编简断缺,然而文章条理,可疑者少。繇汉以来,师承不絶,比诸传记,最有依据,可以考六经之同异,证诸子之是非,学者所当尽心。夫趋名者于朝,趋利者于市,观义理者于其防,《论语》者义理之防也。凡学者之于孔氏,有如问仁,有如问孝,问政,问君子者众矣。所问非有更端,而所对每不一。葢圣人之于教人,善尽其材,视其学术之▯,性习之偏,息黥补劓之功深矣。古之言者,天下殊涂而同归,百虑而一致。学者傥不于此领会,恐于义理终不近也。近世学士大夫,知好此书者已众,然宿学者尽心故多自得,晚学者因人故多不尽心。不尽其心,故使章分句解,晓析诂训,不能心通性逹,故终无所得。荀卿曰:「善学者通伦类,葢闻一而知一。」此晚学者之病也。闻一以知二,固可以谓之善学。繇此以进,智可至于闻一知十。繇此以进,智可至于一以贯之。一以贯之,圣人之事也。繇学者之门地,至圣人之奥室,其涂虽甚长,然亦不过事事反求诸已,忠信笃实,不敢自欺,所行不敢后其所闻,所言不敢过其所行,每鞭其后,积自得之功也。夫不仕无义也。子使漆雕开仕,对:「吾斯之未能信。」而孔子说。葢漆雕开在圣人之门,闻义虽甚髙,至于反身以自诚,则未能笃信。其心未能笃信,则事至而不能无惑。以不能无惑之心,适事而欲应变曲当,不可得也。此漆雕开所以不愿仕也。先王制礼,行道之人皆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而宰予欲于期祥之中食稻衣锦,引天下至薄之行,自以为安,渐渍孝弟之说不为不久,岂其无所忌惮,吐不仁之言至于如此?葢若宰予者,其先受之质薄,自其至诚内观,实见三年为哀已忘,而强勉为之者,将欲加厚其质而不可得,故不敢少自隐匿,方求孔子之至言,以洗雪其邪心,以穷受。薄之地,不暇恤人之议,已也。岂其不仁者欲见于一时之言,而近仁者将载于终身之行?古之学者所自得于内,而不恤其外,凡如此也。此所以有讲有学,有朋友切磨以相发明,非为文章可传后世,辩论可屈众人而发也。其所闻于师与自得于心者如此,方其学于师也,不敢听以耳,而听之以心;于其反诸身,也不敢求诸外,而求之内。故乐与诸君讲学,以求养心寡过之术。士勇之不作,久矣。同与诸君勉之。
孟子断篇繇孔子以来,求其是非趋舍与孔子合者,惟孟子一人。孟子,圣人也。荀卿著书,号为祖述孔氏,而诋訾孟子,以为略法三王而不知其统。葢荀卿见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义不见诸侯,其迹与孔子不合,故云尔。曾不知前圣后圣所谓合若符契者,要于归洁其身者观之。孟子论孔子去鲁,其不知皆以为为肉,其知以为为无礼。乃若孔子则欲以防罪,行此圣人之忠厚,非孟子不足以知之。学者欲知孟子,率以是观之,其智不足以知孟子,安能知孔子?然则荀卿所谓知孔子者,特未可信。圣人无名,而淳于髠以名实求孟子,固不足以知之。荀卿曾未能逺过淳于髠也。扬子云曰:「孟子勇于义而果于徳,知言之要,知徳之奥。非苟知之,亦允蹈之。」言虽不多,以圣人之言行反覆考之,足以发子云之知言。司马迁号称博极羣书,至如论伊尹、百里奚皆不信孟子,此所以得罪于子云也。繇孔子以来,力学者多矣,而才有孟子。繇孟子以来,力学者多矣,而才有杨雄。来者岂可不勉?方将讲明养心治性之理,与诸君共学之,惟勉思古人所以任已者。
庄子内篇论庄周内书七篇,法度甚严。彼鹍鹏之大,鸠鷃之细,均为有累于物,而不能逍遥,惟体道者乃能逍遥耳。故作《逍遥游》。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大块噫气,万窍殊声,吾是以见万物之情状。俗学者心窥劵外之有,企尚而思齐,道之不著,论不明也。故作《齐物论》。生生之厚,动而之死地,立于羿之彀中。其中也,因论以为命;其不中也,因论以为智。养生者,谢养生而养其生之主,几乎无死地矣。故作《养生主》。上下四方,古者谓之宇;徃来不穷,古者谓之宙。以宇观人间,以宙观世,而我无所依。彼推也,故去;挽也,故来。以徳业与彼有者,而我常以不材。故作《人间世》。有徳者之验,如印印泥。射至百步,力也;射中百步,巧也。箭锋相直,岂巧力之谓哉?子得其母,不取于人而自信。故作《徳充符》。族则有宗,物则有师,可以为众父者,不可以为众父父。故作《大宗师》。尧舜出而应帝,汤武出而应王,彼求我以是,与我此名。彼俗学者因以尘埃粃糠,据见四子。故作《应帝王》。二十六篇者,解剥斯文尔。繇庄周以来,未见赏音者。晚得向秀、郭象防庄周为齐物之书,湣湣以至今,悲夫。
胡宗元诗集序士有抱青云之器,而陆沉林臯之下,与麋鹿同羣,与草木共尽,独托于无用之空言,以为千岁不朽之计。谓其怨耶?则其言仁义之泽也。谓其不怨耶?则又伤已不见其人。然则其言不怨之怨也。夫寒暑相推,草木与荣衰焉。庆荣而吊衰,其鸣皆若有谓。▯虫是也。不得其平,则声若雷霆,涧水是也。寂寞无声,以宫商考之,则动而中律,金石丝竹是也。维金石丝竹之声,国风雅颂之言似之;涧水之声,楚人之言似之;至于▯虫之声,则末世诗人之言似之。今夫诗人之玩于词,以文物为工,终日不休,若怨世之不知者,以待世之知者。然而其喜也无所于逢,其怨也无所于伐。能春能秋,能雨能旸,发于心之工伎,而好其音,造物者不能加焉。故余无以命之,而寄于▯虫焉。清江胡宗元,自结髪迄于白首,未尝废书,其胸次所藏,未肯下一世之士也。前莫挽,后莫推,是以穷于邱壑。然以其耆老于翰墨,故后生晚出,无不读书而好文。其卒也,子弟门人次其诗为若干巻。宗元之子遵道,尝与予为僚,故持其诗来,求序于篇首。观宗元之诗,好贤而乐善,安土而俟时,寡怨之言也,可以追次其平生,见其少长不倦,忠信之士也。至于遇变而出竒,因难而见巧,则又似予所论诗人之态也。其兴托髙逺,则附于国风;其忿世疾邪,则附于楚辞。后之观宗元诗者,亦以是求之。故书而归之胡氏。
頥轩诗序髙君素作頥轩,请予赋诗。子为说其义曰:「在易之頥,观頥,自求口实。其传曰:『观頥,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单豹岩栖谷饮,有孺子之色,而虎攻其外;张毅擎跽曲养,养人间之誉,而疾攻其内。养虎者不以全物与之,牧羊者去其败羣,视其后者而鞭之;养鹰者饥之,是谓观其所养。庖丁不以肯綮撄其解牛之刀,痀偻丈人不以万物易蜩之翼。匹夫之志不可夺于三军之帅,是谓观其自养。观其所养,尽物之性也;观其自养,尽已之性也。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求尽性而已。君素乐善好贤,将求学问日新之功,故作頥轩以养其正吉,乃以观頥、自求口实六字作诗,以劝戒之。」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三十七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三十八豫章文粹三 宋 黄庭坚 撰序洪氏四甥字序洪氏四甥,其治经皆承祖母文城君讲授。文城贤智,能立洪氏门户,如士大夫。葢尝以义训四甥之名,曰朋刍炎羽。其友为之易名,徃徃不似经意。舅黄庭坚为发其蕴,而字之。江发岷山,其盈滥觞,及其至于楚国,万物并流。非夫有本而益之者众耶?夫士也不能自智,其灵▯好贤乐善,以深其内,则十朋之▯何由至哉?故朋之字曰▯父。飞黄騄耳之驹,一秣千里。御良而志得,食君场苗,蹇▯同轩。其在空谷,生刍一束,不知场谷之美也。能仕能止,惟其才可仕可止,惟其时,何常之有哉?故刍之字曰驹父。火炎髙邱,珉石共尽。和氏之璞,王者之器,温润而泽,晏然于焚如之时。葢火不炎,无以知玉;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故炎之字曰玉父。鸿云飞而野啄,去来不缪其时,非其意不自下。故其羽可用为仪。非夫好髙之士,操行洁于秋天,使贪夫清明,懦夫激昻者,何足以论鸿之志哉?故羽之字曰鸿父。既字之,又告之曰:「曾子曰:未得君而忠臣可知者,孝子也;未有治而能仕可知者,修士也。二三子舍幼志,然后能近老成;人力学,然后切问;问学之功有加,然后乐闻过。乐闻过,然后执书册而见古人,执柯以伐柯。古人岂真逺哉?」
晁氏四子字序物无不致养而后成器,况心者不器之器乎?其耳目与人同,而至于穷神知化,则所养可知矣。观頥,自求口实,内外尽矣。合者行之,不合者思之。思者,作圣人之具也。舜何人哉?故字端頥曰「圣思」。察表者思影,不知左者求诸右,以其所愿乎君,以抚民,知临者也。知临者,可以端委而听民矣。盛车服而载之,士民之上,徒贵之而已乎?教不倦而思无疆也。故字端临曰「教思」。波流衮衮,万物并驰,其不随者,匪金石欤?彼徒自重而犹若是,况物不能迁者乎?昔之知常者,能人,能天,能明,能昏,更万变而独存。故字端常曰「永思」。有本之水,其至于海也,蚤夜以之,是以圣学者贵夜行。日之晋也,亨乎大明,万物効之,形名非以其徤行故耶?君子崇徳以竞时,乐思无期,忘其发之化,而维好徳之思。故字端晋曰「敏思」。
陈氏五子字序陈氏五男子制名以五行之物,始于天一生水,而止于金。葢因天道起于北方,而成岁之序。曰崇,居中孚宜,又以智、仁、礼、信、义嫓名而字之。豫章黄庭坚曰:“君子之名子也,以徳命为义,于此合矣。”故为具其说。《易大传》曰:“智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葢周万物而不遗,智之徳也。欲极髙明,故智言崇。”孟子曰:“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仁固人之安宅也,人有不愿居安宅而中路以托宿者乎?君子居天下之广居,体仁而已矣。故仁言居。”《周官》曰:“以天产作隂徳,以中礼防之;以地产作阳徳,以和乐防之。葢天产精神也,隂徳心术也。精神运而心术形焉,无过不及而一要于中者,礼之节文也。故礼言中。”《易》曰:“中孚,信及豚鱼。孚者,信之心化也。信不素显,同室致疑,及其孚也,异物敦化。故信言孚。”《礼》曰:“君子之所谓孝也者,国人皆称愿焉。曰有子如此,可谓孝矣。仁者,仁此者也;义者,宜此者也。葢义者,万物之制也。君子务本,时措万物之宜而已矣。故义言宜。”虽然之五物者,故参相得也。播五行于四时,其治不同,同归于成岁。仁、义、礼、智、信虽所从言之异,要以内视反聴,克已以归于君子而已矣。今夫水,上下与天地流通,周乎万物,智也。天下之至柔,仁也。驰骋天下之至刚,义也。无心于迟速,盈科而后进,信也。善下百谷,故能为百谷王,礼也。今夫仁,防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曲直皆遂焉,木之理也。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金之决也。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火之政也。无欲而好仁,无畏而恶不仁,水之事也。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土之守也。明此二端,三者得矣。一则五,五则一也。然欲求深,则去本逺;用意过当,则善失真。吾生也有涯,用以随无涯之知,智之蔽也。君子质而巳矣,何以文为?仁之过也,嫂溺,不援礼之弃也。父攘羊而子证之,信之贼也。避兄离母而居于陵,义之罪人也。故太髙则不情,太下则易溺,君子所以亹亹焉。为夫节防,肯綮又如此也。天下之道术,未有无当于五物,五物待是而后立者,其惟好学乎?
赵安时字序合肥赵安时学士,大夫也。其质甚美,黄庭坚谓之少庄,以尊其名,且告之曰:「庄周昔之体醇白而家万物者也,时命缪逆,故熈然与造物者游。此其于礼义君臣之际皁白甚明,顾俗学世师窘束于名物,以域进退,故筑其垣而封之于圣智之外。彼曾何足与谈大方之家?尝试相与言其土梗、五石之瓠,浮江湖以相适。我植拥肿之樗,谢斧斤之不若,感栗林之戮而不庭者三月,寜贷粟于县令而不为楚国相,可谓知巳矣。知迹之不可以得履,知斵轮之妙于手,其学也观古人之不可传,可谓知言矣。观本于濠上之鱼,絶意于郢人之斤,知死生不入虞氏之心,鲁国之儒者一人,可谓知人矣。知新生之犊之无求,凡亡之不防,其存禆干越之剑而不试,洊发硎之刃而不见,全牛弃智于垂涎之蚁,得计于伏涔之鱼,可谓知天矣。虽然,吾又未尝言其庄语也。少庄自澡雪于尘泽之中,蝉蜕于俗学之市,而权舆于君子之方,必不能规市人之履迹而责三倍之赢。故吾直告以大道之一忽。少庄四顾徘徊,则万蠒吐绪矣。逮其旁皇四逹,必能因庄生之所言,知其所未尝言者。」
国经字序余弟安世之子婿曰国经,其友字之曰敦常。经则常也,于义无所发明,为更其字曰端本,而说之曰:「太▯曰:『南北为经,东西为纬。』古者为屋,无不面南,冬夏无不得宜。织者正机则经南北矣。匠人营国,国中九经九纬,九涂九轨,葢取诸此。经者所以立本,纬者所以成文也。忠信以为经,义理以为纬,则成文章矣。」《易大传》曰:「正其本,万事理;差以毫厘,缪以千里。」故字经曰「端本」,古之善学者,取之左右,逄其原,立于本故也。
周渤字序辄奉字曰:「惟深,颇与名相称。沧溟渤澥,所以能无不容,惟其深而己传曰:『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此徳人之事业也。彼得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惟其浅而已。坳堂之上,覆杯水焉,置杯则胶矣。未尝钩致己之深逺,安能通天下之志哉?古之人能知殊涂而同归,百虑而一致者,无他焉,尽巳之学而己杨防字序清江杨防问字于黄子,黄子字之宰平,而语之曰:「防无列于五量,五量待是而后平。圣人之作百工也,生平于衡,而五量受法焉。五量官入,不能自平,则命防为之师。防国器也,是宰天下之平。与物交而懐市道以相倾,人情不能无然也。由▯合而受之,至于万不能计取予之家,皆责赢焉。彼安能以不欺维防也?中立而无私,天下归心焉。非以其无心故耶?今夫学至于无心而近道矣。得志乎光被四表,不得志乎藏之六经,皆无心以经世,故耶?」曰:「然则愿闻性命之説。」黄子曰:「今孺子总髪而服大人之冠,执经谈性命,犹河汉而无极也。吾不知其説焉。君子之道,焉可诬也?吾子欲有学,则自爼豆钟鼓宫室而学之,洒扫应对进退而行之。曰:『是可以学经乎?』曰:『吾子强学力行而考合先王之言,彼如符玺之文可印也。』韩非曰:「先王有郢书,而后世多燕说。」夫家奋私智而讲无诏之书,几何其不为燕说?吾久不喜作书生语,因杨君聊复谈故,并书之。
训郭氏三子名字序郭英发见其三子而乞名,余名之曰基垕▯,而英发请其说,告之曰:「老子曰:九层之台,起于累土。累土为基,而功不已,增台崇成。忠信者,士之基也。有忠信以为基,而济之以好问强学,何所不至哉?」《书》曰:「厥父基,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故名曰基,字以堂。父梁有疑狱,国中半以为当罪,半以为不当罪,虽王亦疑,聘陶朱公而问焉。朱公对曰:「臣有二璧,其径相若也,其色泽相若也,而一者千金,一者五百金。王曰:『径与色泽相若,而价倍,何也?』朱公对曰:『其一侧而视之,厚兼寸,是以其价千金。』王曰:「善哉!赏疑则从予,罚疑则从去也。夫物薄而可以旷日持久者,未之有也。」孔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孟子曰:「仁人之安宅也。」故名曰垕,字以宅。父日月之行防矣,积而成万年,至于不可纪,惟其不巳也。昔北山愚公欲平太行、王屋,操蛇之神惧其不已也,谒之于帝,帝为迁之于朔东、雍南。夫不巳者,神所畏也。《淮南子》曰:「浮空一▯,体具众防,众微从之,成一拳石,积此以徃,岿然成山。」故名曰▯,字以山。父又祝之曰:「咨尔堂父,忠信惟汝,既基而堂,奄观百堵。咨尔宅父,薄不可狃,仁以为宅,安徃不垕。咨尔山父,一尘为初,学而不已,泰华为徒。惟尔英发,务殖三徳,尔子似之,不稼何穑?暮夜生子,求火烛之,恐其似巳,尚三复之。」
钱培字序歴阳钱总过其家庭而受大夫公之命曰:「吾世不繁黍稷,柔嘉是集于汝躬。汝力学谨行,日笃不迷,以对我宗祊。今命汝曰:『培』,其夙夜承之其义葢取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栽者培之,所以宠嘉而劝之云耳。」培稽首奉名,而问字于豫章黄庭坚。字之曰「茂世」,而说之曰:「培者,深根固蔕而枝叶遂焉。故美实载于崇成之时,忠信以为地,孝友以立苗。夙夜匪懈,以致其人功,求其友声,以深其雨露。实方,实皁,实坚实,好以见其有秋也。螽斯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以见其后嗣之多贤而忠厚似汝也。水盈科而进,故朝宗于海;日月之行微,故践四时而成岁。」书曰:「茂哉,草木之茂也。」达其亹亹焉,果能以道矣,遂有世家,其谁曰不然?
田益字序韩城田益,字迁之。黄庭坚以谓不足以配名,更之曰友直。田子曰:“益者三友,何独取诸此?”庭坚曰:“夫友直者,三言之长也。千夫之诺,不如一士之谔。诚得直士与居,彼且不贷吾子之过,切磋琢磨,成子金石,使子日知不足。虽然,取直友,犹有四物:有直而终于直者,有直而似于曲者,有曲而盗名直者,有曲而遂其直者。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此直而终于直者也。子为父隐,父为子隐,此直而似于曲者也。其父攘羊而子证之,此曲而盗名直者也。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此曲而遂其直者也。其二端可愿,其二端不可为。吾子择之。”益友常以是观之。
黄育字序防稽黄渥与庭坚皆出于婺州之黄,由七世以上失其谱,以年相望,与渥相近也,故复以昆弟合宗。渥之言曰:「异时与我同昭穆者,皆以今▯字形同类为名,惟渥未之得,今愿改曰育,敢以字请。」庭坚曰:「古者生以字尊名,殁以诔易名。易名之实,有宗也有劝也,其治在后人。尊名之义,有宗也有劝也,其治当其身。今曰懋达,以配育名,则宜。夫草木之茂,亹亹以劝四时,及其日至而立于成功之防,非深根固蔕得其养故耶?彼达于道者,不可以穷,故独立于万物之表,而无终始。以今不出于闾巷之智,望之相去逺矣。然孟子以谓圣人与我同类者,何耶?今举一粒之种,则曰是与太仓同类,人之闻之也,见色而争,虑清气平则闻命矣。葢长育以达其才故也。谷之育苗也,达于粢盛;水之育源也,达于海;君子之闻道也,达于天地之大。葢闻道者,必明于权铢两低昻与道翺翔,称天下以此不以万物易巳。由是观之,病于夏畦,曽子难之未同而言,仲由不知君子以直养气而已。气者,万物受命而效形,名者也。懋达乎?勉之在邦必达,在家必达。」
罗中彦字序延平罗中彦问字于予,予字之曰茂衡。茂衡曰:“愿遂教之。”黄庭坚曰:“道之在天地之间,无有方所,万物受命焉,因谓之中。衡称物低昻,一世波流汹汹,愤愤我无事焉。叩之即与为賔主,恬淡平愉,宴处而行四时,死生之类皆得宜,当是非中徳也欤?惟道之极小大不可名,无中无徼,以为万物之宰,强谓之中。知无中之中,斯近道矣。”精金跃于鑪曰:“我且必为莫邪。”其成果莫邪矣?人也破世俗之紏纒,自跃于造化之鑪曰:“我且必闻道,化工于我何有焉?鑪锤之柄,安能御之哉?”茂衡曰:“今之言道者,奚独不然?”曰:“以圣学,则莫学而非道;以俗学,则莫学而非物。《诗》云:‘人知其一,不知其他。’”侍其鉴字序侍其纯夫之孙曰鉴,涪翁字之曰弥明,而说之曰:物材美,火齐得,然后成鉴。鉴明则尘垢不止,明虽鉴之本性,不以药石磨砻,则不能见其面目矣。况于下照重渊之深,上承日月之境者乎?学者之心,似鉴;求师取友,似药石。得师友,则心鉴明矣。求天下之师,取天下之友,则弥明矣。
元勋字序河南元氏,世典名教,仕不得轨,其宗盟不着大儒之効。生子嗜学,防莬有彬,鹤游于鹜,昻昻不羣。乃翁祝之曰:“其受命于先君子,辟杨墨以倡斯文。”散斋七日,致斋三日,而号之曰“勋”。则问字于太史氏。太史氏曰:“懐道者不争赢寳,若▯玉;进道者不观岁行,若日月。有居成功之心,则不达自智而敖;不能则不达。”故三衅三沐之,而字之曰“不伐”。昔在伯禹,荒度土功,九河三江四海防同,七年三过其门,风雨栉沐,启呱弗子,民乃粒食而不伐,不矜,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暖姝以一闻为足,河伯以秋水自多,是其弗忍弗容。惟未尝闻伯禹之风,“不伐”曰:“若先生之言,向也诚有之,今则谢之矣。”请诵斯言,殁而后已。
宋完字序僰道宋君完曰:「完也有志,从学于先生之门,而未能自克,出从市井之嚣荤,然其有味,而常见侮于人;入闻先生之言,淡然其无味,而常见敬于人。二者交战,敢问其故?」涪翁字之曰:「志父」,而命之曰:「志父,来前!」士惟无志,则不可学;诚有志乎,不难追配古人矣。战市井之嚣,又何难哉?古之言「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季札、子臧不以国挫志,泰伯、虞仲不以天下挫志,是以缙绅先生于今尊之。夫志者,战不义之良将也!不怒而威,不言而信,总百行而出战,可谓堂堂之阵,未有能当其锋者也。而况市井之嚣、曲巷之好、频频之党、酒食嬉戱相追逐者乎?《诗》云:「岂不尔思,室是逺而子不迩。」求岂有执戈而御之者乎?
李摅字安诗予既字舅弟李摅曰安诗,而安诗请其説,尝试妄言之。吾读诗至《绿衣》,然后知先王之风泽深厚,士之出于其时者为可愿。夫以妇人女子,而其所知如此,葢其器闳深,其声舂容,其藏充实,其施漙博,鸣和銮,委玉佩,执绥正立,辞色坦夷,固与追奔车、比服马、追前人惟恐不及,气息茀然者不可同年而语矣。安诗乎,子诚可与言。《绿衣》之一章曰:「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巳。」其义以为间色为表,而正色为里,是嫡无分于妾也。忧国者所宜动心,孰能已之?尚几可救也。二章曰:「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名分治之统,所以保宗庙者也。绿顾居上,黄顾居下,名分悖矣,亡之徴也。谁当为宗庙社稷忧之?三章曰:「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均之丝也,一以为绿则不可,尚黄;均之女也,一以为妾则不得贰嫡。色比黄绿者,女序比嫡妾者,君。古之人欤?何独善名分而无过也?穷于外则反于家,困于今则乐道古,亦理之固然也。四章曰:「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先王正始以经夫妇,谨名分,序人伦,厚民徳。今也殆所谨薄,所厚非所以维持风俗,养亷耻,救衰世之道。能明吾意者谁乎?当求之古人中耳。此其大畧也。此妇人伤己之诗也。由后世言之,必且仰天而号曰:「何为使我至于斯极也!」殆其甚者,今其言若此,亦可以观矣。葢无意于摅其蕴,不得已而后言,仁厚积中而言者,其行之指也。《诗》三百,率以是观之。荀卿言善学必曰通伦类,诚用此说以学诗,一以贯之可也。古之学诗者,始于诗而终于乐礼者,学之中流也。诚博学夫诗,则富有万物之府,吾酌而取之,行有暇则约之以礼,求寡过而已。至于乐也,无务其速成,而待其自然。深于仁则安仁,深于诗则安诗矣。安之者,是乐之也。
王蕃字观复维亨嘉之防,草木亦乐其生。天地否塞,君子有失其所。故《易》曰:「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君子所以处穷通如寒暑者,何哉?方万物芸芸之时,已观其复矣。
蒲大防字元礼夫礼之使人,左规右矩,前瞻后顾,见徳思义,见名思实。大为之防,如水之有所游泳,而不决溢,以为败者也。
张慤字士节荀卿曰:「马必服而后求,良士必慤而后求。智夫执徳不▯,信道不笃,惟其不慤也。夫慤者,守之则虚一而静,接物则言忠信,行笃敬矣。如是,故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矣。无是节,亦不足以为士矣。静而慤有余,动而节不立,吾不信也。」
全璧字天粹长林全君璧问字于涪翁。翁字之曰「天粹」,而告之曰:「璧者,成器之玉也。其温润缜宻,清明特达,天之粹美也。体圆而性刚,又其天徳之纯也。夫名者,实之賔也。有其实,然后受其名而无愧。昔者舜在父子兄弟之间,遇人之不幸,而舜尽其心于孝友,使顽嚚诞傲蒸蒸而为善,不至于奸。曾参之事亲,尽力以养其志,此孝之粹也。傅説之事君也,劝人君终始典于学。魏郑公之事君也,造次颠沛,责善责难,终其身而不倦,此忠之粹也。柳下惠与郷人处,国人不称,天下乐之,此和之粹也。季子辞国而防吴之社稷,子臧辞国而与曹之存亡,此清之粹也。是皆清明在躬,有玉徳者也。若夫有好学之意,而不求明师,不近畏友,喜君子之名,而不舍幼志,不出下流,则是珉而非玉也。彼珉之为物,似温润而不泽也,似缜密而不栗也。是以君子贱珉而贵玉。惟天粹之质,可以琢磨而成器。故予为之言也。」
训四从子字序札去千乘之国而仁满天下,仲尼嘉之,书《延陵季子》。
文安国字序质之柔者,能有所不为,则刚;气之弱者,不从于无益,则强。知柔之刚者,观水;知弱之强者,观弓弛。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三十八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三十九豫章文粹三 宋 黄庭坚 撰记仁宗皇帝御书记臣某,元祐中待罪太史氏,窃观金匮石室之书,论载仁宗皇帝在位四十有二年,幼少遂生,至于耆老,安乐田里,不忧不惧,百姓皆如刍狗,无谢生之心。又言上天徳纯粹,无声色畋游之好,平居时御笔墨,尤喜飞白书,一书之成,左右扶侍争先乞去,稍稍散落人间。庆云景星,光被万物,士大夫家或得只字片纸,相与传玩,比于河图洛书,敬爱所在,如临父母。此岂与周人思召伯爱其甘棠同年而语哉?恭惟昭陵复土,垂四十年,至今父老言之,未尝不陨涕;后生闻説前朝事,无不踊跃,恨不身当其时。呜呼,可谓有徳君子者耶?窃尝深求太平之原,而仁祖在位时未尝出竒变古,垂衣拱手,以天下之公是非进退大臣,而百官修职,四夷承风。臣亦不能识其所以然,故秘阁挍理臣张公裕所藏书,其子臣浩以示臣,臣冐昧论著如此,誉天地之髙厚,賛日月之光华。臣自知其不能也。
伯夷叔齐庙记伯夷叔齐墓在河东蒲坂雷首之阳,见于《水经》《地志》,可考不妄。其即墓为庙,则不知所始。以二子之贤,意其为唐晋之典祀也,旧矣。元祐六年,予同年进士临淄王辟之为河东县政成,乃用四年九月大享赦书,以公钱七万及废彻淫祠之屋作新庙,凡三十有二楹。贵徳尚贤,闻者兴起。貌象祠器,皆中法程。某月某甲子有事于庙,乃相与谋记岁月,乞文于豫章黄庭坚。谨按: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逃其国而不有者也。予尝求其説,伯夷之不得立也,其宗与国人必有不説者矣。叔齐之立也,其宗与国人必有不説者矣。于是时纣又在上,虐用诸侯,则二子之去亦以避纣耶?二子虽去其国,其社稷必血食如初也。虽不经见,以曹子臧、吴季札之传考之意,其若是也。故孔子以为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身中清,废中权,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又曰: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徳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孟子以为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亷,懦夫有立志。此则二子之行也。至于谏武王不用,去而饿死,则予疑之。阳夏谢景平曰:二子之事,凡孔子、孟子之所不言,可无信也。其初葢出庄周空言,无事实。其后司马迁作《史记》列传,韩愈作颂事传三人,而空言成实。若三家之学,皆有罪于圣人者也。徒以文章擅天下,学者又弗深考,故从而信之。以予观谢氏之论,可谓笃信好学者矣,然可为智者道也。予观今之为吏,愒日玩岁,及为政者鲜矣。政且不举,又何暇于教民?今河东为县吏,治肤敏,政成而举典祀教民,可谓知本矣。故乐为之书,并书予所闻二子事,以告来者。
阆州整暇堂记无事而使物物得其所,可以折千里之冲,之谓整。有事而以逸待劳,以实击虚,彼不足而我有余,之谓暇。夫不素备而应仓卒,可以徼幸于无患,其颠沛狼戾者,十常八九也。岂惟人事哉?天之于物,疾风震雷,伏于土中者,皆萌动然后阜蕃而成夏,落其实而枯其枝,然后闭塞而成冬。夫惟整,故能暇,上天之道也。昔者晋栾鍼使于楚,楚执政问晋国之勇,对曰:“好以众整。”又问如何,曰:“好以暇。”虽晋楚争盟,务以辞相胜,充其情,楚岂能与中国抗衡哉?今之郡守,古诸侯也,提千里之兵以守关要,平居燕安,拙者奉三尺而有余,至于仓卒变故,巧者应事机而不足,此惟不知素整暇故也。荥阳鲁侯仲修,仁宗时御史中丞,鲁公家也,儒素有风力,其家法存焉。为阆中太守,知学问为治民之源,知恭俭为劝学之路,先本而后末,右经而左律。在官二年内,明而外肃,吏畏而民服,乃作堂以燕乐之,表里江山,不知风雨,于以燕御賔客,讲问阙遗,沈沈翼翼,千里之观也。堂成而鲁侯甚爱之,问名于江南黄某某,曰:“若鲁侯可谓能整能暇矣。”故名之曰整暇,所以美其成功而劝其未至也。诗曰:“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可谓能整矣。又曰:“来归自镐,我行永久,饮御诸友,包鼈脍鲤,侯谁在矣?”张仲孝友,可谓能暇矣。前所叙説以告后人,后所赋诗以为鲁侯寿,故并记之。
大雅堂记丹棱杨素翁,英伟人也。其在州闾郷党,有侠气,不少假借人,然以礼义不以财力称,长雄也。闻余欲尽书杜子美西川防峡诸诗,刻石藏蜀中好文喜事之家,素翁粲然向余请从事焉。又欲作髙屋广楹庥此石,因请名焉。余名之曰「大雅堂」,而告之曰:「由杜子美以来四百余年,斯文委地,文章之士随世而能杰出,时辈未有升子美之堂者,况室家之好耶?」余尝欲随欣然防意处笺,以数语终,以汨没世俗,初不暇给。虽然,子美诗妙处乃在无意于文,夫无意而意己至,非广之以国风雅颂,深之以离骚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闯然入其门耶?故使后生辈自求之,则得之深矣。使后之登大雅堂者,能以余说而求之,则思过半矣。彼喜穿凿者,弃其大防,取其发兴于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鱼虫,以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间商度隐语者,则子美之诗委地矣。素翁可并刻此于大雅堂中,后生可畏,安知无涣然氷释于斯文者乎?元符三年九月涪翁书资深堂记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自得之也。见异端而不能弗畔,居之不安也。趋下流而失其本,资之不深也。今夫水,决之东则东流,决之西则西流,背原而徃矣。左之右之,而常逄其原,亦必有道矣。夫教者,欲速效而不使人自得之;学者,欲速化而不求自得之,盖孟子之罪人也。」
贤乐堂记待外物而适者,未得之,忧人之先之也;既得之,忧人之夺之也。故虽有荣观,得之亦忧,失之亦忧,无时而乐也。自适其适者,无累于物,物之去来,未尝不乐也。故古之人,观乎傥来,若寄于我,如浮云之外物,亦正其名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
养正堂记在《易》之頥正吉,养正则吉也。齐王之子,亦人子也。居富贵之养,而气体与人殊,况能自求其心?居天下之广居,则其所养宜何如?呼于垤泽之门者,非宋君也,而声似之,以其居相似也。其居与古人相似,而病不及古人,吾则不信也。夫惟不言,不笑,不取是非,物之情,飘风暴雨,天地不能持久也。未同而言,胁肩謟笑,苟可以得,车所治,每下而不耻者,吾不知也。至于时然后言,乐然后笑,义然后取,彼其中必有以信之。《诗》云:「鼓钟于宫,声闻于外矣。」夫事其事,而小大得情,语黙当物,斋心服形于宫庭屋漏之间,而民气和于耕桑陇畆之上,彼其于性命之情,必有不蕲于规矩准绳而正者焉。
瑞芝亭记窃怪汉世既嘉尚芝草,而两汉循吏之传未有闻焉,何也?岂其所居民得其职,所去民思其功,生则羽仪于朝,没则蒸尝于社?则是民之凤凰麒麟、醴泉芝草也耶?抑使民田畆有禾黍,则不必芝草生户庭;使民伏腊有鸡豚,则不必麟鳯在郊;黠吏不舞文,则不必虎皆渡河;里胥不追扰,则不必蝗不入境。此其见效优于空文也耶?昔黄覇引上计吏问兴化之条,有鹖雀来自京兆舎中,飞集丞相府上。覇以为皇天降下神雀,欲图上奏。京兆尹张敞言郡国计吏窃笑丞相之仁厚智畧有余,而微信竒怪也,恐丞相兴化之条或长诈伪以败风俗。天子嘉纳焉。刘昆为江陵令,连年火灾,昆辄向火叩头,多能反风降雨。迁洪农太守,驿道多虎,崤渑不通。昆为政三年,虎负子渡河。乃召入为光禄勲,诏问昆:“江陵反风灭火,洪农虎北渡河,行何徳政而致是对曰:“偶然耳。”左右皆笑其质。帝叹曰:“乃是长者之言。”由是观之,张敞之笃论,世祖之知言,建成之文,不如光禄之质也。
南园记以道观分于崭岩之上,则独居而乐;以身观国于蓬荜之间,则独思而忧。
松菊亭记期于名者,入朝;期于利者,适市;期于道者,何之哉?反诸身而已矣。钟鼓管▯以饰喜;鈇钺干戈,以饰怒;山川松菊,以饰燕闲者哉?贵者知轩冕不可守,而有收其余日,以就闲者矣;富者知金玉之不可守,而有收其余力,以就闲者矣。
书上苏子瞻书心亲则千里晤对,情异则连屋不相徃来,是理之必然者也。
答何静翁书江出汶山,水力才能滥觞,沟渠所并,大川三百,小川三千,然后徃而与洞庭、彭蠡同波,下而与南溟、北海同味。今足下之学,诚汶山有源之水也,大川三百,足下其求之师;小川三千,足下其求之友。
与唐坦之书行之而心中自以为宜,推之于人而人以为宜,则是义也。有「人亦若是,无人亦若是」,正信调直,终不覆藏,则是乐也。临财无苟得,临难无苟免,古人之义也。君子坦荡荡,古人之乐义也。
杂著书记觉民对问弟仲堪,温恭而文,好学之义方,爱日而未倦也。某字之觉民,觉民曰:“愿遂闻之。”应之曰:“自胜之谓强,能任之谓堪。聪莫宜于反听,明莫宜于内视,强莫宜于自胜。古之人能披折万物,独见本真,能自胜已,然后有形有物皆为服役。故其自任曰:‘吾天民之先觉者也,吾将以此道觉斯民也。’古之人未闻此道,则发愤而忘食;闻之则乐以防忧;守之则不知老之将至。”觉民曰:“我始于何治,而可以比于先民之觉?”问之曰:“若善琴,何自而手与弦俱和?”曰:“心和而已。”若善篆,何自而手与笔俱正?曰:“心正而已。”曰:“然则求自比于先民之觉,独不始于治心乎?”觉民曰:“《诗》云:‘思无邪。’思马思徂,其斯之谓欤?”曰:“然。”遂书而赠之。
与王立之木之能茂其枝叶者,以其根定也。水之能鉴万物者,以其尘定也。故曰:能定,然后能应。
书幽芳亭士之才徳盖一国,则曰国士;女之色盖一国,则曰国色;兰之香盖一国,则曰国香。
书晋世家后以富贵有人易,以贫贱有人难。夫晋文公出走,周流天下,穷矣,贫矣,贱矣,而介子推不去,有以有之也。反国有万乘,而介子推去之,无以有之也。能其难,不能其易,此文公所以不王也。晋文公反国,介子推不肯受赏,自为诗曰:「有龙于飞,周遍天下,五蛇从之,为之丞辅。龙反其郷,得其处所,四蛇从之,得其雨露。一蛇羞之,槁死于中野。」悬书公门而伏于山下。文公闻之曰:「嘻,是之推也。」辟舍变服,令国中曰:「有能得介子推者,爵上卿,田百万。」或遇之山中,负斧葢簦,问焉曰:「请问介子推安在?」曰:「夫子推苟不欲见而欲隐,吾独焉知之。」遂背而行,终身不见。人心之不同,岂不甚哉!今世之逐利者,蚤朝晏退,焦唇干嗌,日夜思之,犹未之能得,今得之而务疾逃之,介子推之离俗逺矣。黄庭坚曰:「晋文公能其难,不能其易,何也?困穷则士能其难,安乐则士辞其易,故也。」介子推岂故得之而务疾逃之?必有谓者耶。
书萍郷县璧天子使县令宰百里,固欲安乐之,岂使操三尺法而与子弟讐敌哉?昔汉宣帝患北海多盗贼,起龚遂为太守。及入见,见其老而悔之。遂进而问曰:“北海之盗,陛下将胜之耶?将安之耶?”然后宣帝喜见于色曰:“张官置吏,固欲安之也。余尝许以为天下长者也。”夫猛则玉石俱焚,寛则公私皆废,吾不猛不寛,惟其是而已矣。
跋防蕃王太尉书物固不一能,士固不一节。郦寄卖友而存君亲,君子以为可。
跋奚移文尧牵羊,而舜鞭之。羊不得食,尧舜俱疲。百羊在谷,牧一童子。草露晞而出,草露湿而归,不亡一羊,任其指防。故曰:使人也,器之物有所不可,则亦有所宜。警夜偷者,不以马司;昼漏者,不以鸡准。绳规矩,异用殊施。天倾西北,地缺东南。尺有所不逮,寸有所覃。子不通之,则屦不可运,土篑不可当。履坐而睨之,小大俱废。子如通之,则瞽者之耳,聋者之目。絶利一源,收功十百。事固有精于一则尽善,徧用智则无功。有所不能,乃有所大能焉。
跋韩退之送穷文送穷文盖出于扬子云《逐贫赋》,制度始终极相似。而《逐贫文类俳,至退之亦谐戱,而语稍庄,文彩过《逐贫矣。大防拟前人文章,如子云《解嘲》拟东方《答客难》,退之《进学解》拟子云《解嘲》,柳子厚《晋问》拟枚乘《七发》,皆文章之美也。至于追琢前人,不能出其范围,虽班孟坚之《賔戱崔伯庭之《达防蔡伯喈之《释诲》,仅可观焉,况下者乎?
祭韩康公文明珠白璧,不言而出九重之渊;天球河图,不卜而为万乘之器。
休亭赋众人休乎得所欲,士休乎成名,君子休乎命,至人休乎物,莫之撄。
江西道院赋风行于上,而水波此,天下之至文;仁形于心,而民服此,天下之善化。岂可为多令而病民,慢自设险而病民诈耶?九转丹砂,铸铁成金;两汉循吏,铸顽成仁。我简静则民肃,我平易则民亲。
刘明仲墨竹赋阳虎有若之似夫子,市人识之;顔囘之具体,门人不知。
切偲斋铭思而不学,无所于觉,故谓之殆;学而不思,萑苇不治,故谓之罔。切切偲偲,相劝以两。
殖斋铭以心为田,我耒耜之慈祥,弟友种而茂之,忠信不贪,苗而立之,敦厚恭敬,水而耰之,师友琢磨,耔而薅之,先王之言,又时雨之仁义,有年左右取之,相彼寒窭,我则与之。
所性斋铭道行不加,穷处不病,此之谓性。由思入睿,由睿入觉,此之谓学。性则圣质,学则圣功。谓予不能,倒戈自攻,天下求师,四海取友。道立徳尊,宗吾性有。
正堂铭畏首畏尾,不自尊巳,牵于势,放于利,虐鳏寡以奉髙明,是谓不平。忠不足而诈有余,躬不行而责从令,是谓不正。夫平者,如执权衡以司重轻,如天四时不言自行。夫正者,渴饮而饥食,冬裘而夏葛,喜怒予夺,由巳而不由物,故行天下而不屈。
养浩堂铭心者,气之君;气者,心之将。君之所忾,将应如响。心渊如渊,气得其养。夫惟气之为物,忧则焦然,怒则勃然,羞则戁然,惧则瞿然,劳则单然,饥则瘁然。酌其有余不足,而用其中尔,乃浩然。
养源堂铭江出汶山,其才滥觞,其浸荆楚,匪舟不航。非以有源而受下流,多故耶?行潦之委,盈沟溢壑,少焉雨止,立观其涸。故曰:「必清其源,源清则流洁;必深其源,源深则流长。」是故有令徳者,百世不亡。
自冩真賛饮不过一瓢,食不过一箪,田夫亦不改其乐,而夫子乃谓之能贤,何也?顔渊当首出万物,而奉以四海九州而享之,若是故曰人不堪其忧。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三十九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豫章文粹三 宋 黄庭坚 撰题跋书陶渊明责子诗后【新添】观渊明之诗,想见其人,岂弟慈祥,戱谑可观也。俗人便谓渊明诸子皆不肖,而渊明愁叹见于诗,可谓痴人前不得说梦也。
书赠韩琼秀才【新添】读书欲精,不欲博;用心欲纯,不欲杂。读书务博,常不尽意;用心不纯,讫无全功。治经之法,不独玩其文章谈说义礼而己一言一句,皆以养心治性。事亲处兄弟之间,接物在朋友之际,得失忧乐,皆考之于书,然后尝古人之糟粕而知味矣。读史之法,考当世之盛衰,与君臣之离合,在朝之士观其见危之大节,在野之士观其奉身之大义。以其日力之余,玩其华藻,以此心术作为文章,无不如意,何况翰墨与世俗之事哉?
书王荆公骑驴图【新添】荆公晚年删定字说,出入百家,语简而意深,常自以为平生精力尽于此书。好书者从之,请问,口讲手画,终席或至千余字。金华俞紫琳清老尝冠秃巾,衣扫塔服,抱《字说》,追逐荆公之驴,徃来法云、定林、过八功徳水、逍遥洊亭之上。龙眠李伯时曰:「此胜事,不可以无传也。」
书刘壮舆漫浪图【新添】子刘子读书数千巻,无不贯穿。能不以博为美,而讨求其言之从来,不可谓漫。未见古人如将,不得见。既见古人,曰吾未能如古人也,不可谓浪。年未四十,而其学日夜进,不可谓翁。
题李太白诗草后【新添】余评太白诗,如黄帝张乐于洞庭之野,无首无尾,不主故常,非墨工椠人所可拟议。吾友黄介读《李杜优劣论》曰:“论文政不当如此。”余以为知言。及观其藁书,大类其诗,弥使人逺想慨然。白在开元至徳间,不以能书传,今其行草殊不减古人,盖所谓不烦绳削而自合者。
题元圣庚清水岩记【新添】彼险而我易,则傅说熈然于版筑之间,无骜世不顾之讥;彼易而我险,则虞芮二子释然于岐山之下,得迁善不争之美。由是观之,险易之实在人心,不在山川。夫竒与常相倚也,险与易相乘也。古之人正心诚意而游于万物之表,故六经我之陈迹也。山林冠冕,吾又何择焉?因圣庚论好竒履险,故发予之狂言。
题李汉举墨竹【新添】如虫蚀木,偶尔成文。吾观古人绘事妙处,类多如此。所以轮扁斵车,不能以教其子。近世崔白笔墨,几到古人不用心处,世人雷同赏之,但恐白未肯耳。比来作文章,无出无咎之右者,便是窥见古人妙斵。试以此示无咎。
跋法帖【新添】此字与东方朔画賛相似,而子瞻谓画賛亦非右军书,人间爱憎常自不合,如退之、柳子厚论鹖冠子,可知也。
跋洪驹父诸家书【新添】唐太宗英睿不羣,所学辄便过人。计神尧初定四海,太宗年二十许尔,字画已能如此。所以末年诏敕有魏晋之风,亦是富贵后能不废学尔。崇宁元年闰月初六日,当涂江口折柳亭中书。
跋顔鲁公壁间题【新添】余观顔尚书死李希烈时,壁间所题字,▯然流涕。鲁公文昭武烈,与日月争光可也。正色奉身,出入四十年,蹈九死而不悔。禄山纵大猎九州,文武成禽,鲁公以平原当天下之半,朝廷势重,頼以复立。书生真能立事,忠孝满四海,不轻用人。国史载之行事如此,足以间执谗慝之口矣。汝蔡之门,所谓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使万世臣子有所劝勉。观其言,岂全躯保妻子者哉?亷颇蔺相如死,向千载凛凛常有生气。曹蜍李志虽无恙,奄奄如九泉下人。我思鲁公英气如对生面,岂直要与曹李争长耶?
跋髙获敬公传【新添】余尝怪蔚宗不以髙敬公入独行传而载之方术,盖敬公使鲍汝南,北出至三十里亭而致雨,其言不类儒者尔。虽然,董生以术厌胜水旱,班孟坚不列于眭京之间,善论人也。如敬公操行知识,岂可以方术域之耶?
跋砥柱铭后【新添】余观砥柱之屹中流,阅頽波之东注,有似乎君子士大夫立于世道之风波,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不以千乗之利夺其大节,则可以不为此石羞矣。营邱王蕃观复,居今而好古,抱质而学文,可望以立不易,方人不知而不愠者也。故书砥柱铭遗之。
跋双林心王铭【新添】费畔召云云【至终章】佛肸召云云【至终章】学士大夫每于此处,惟以归洁其身,君子不器,解其章句,其心未尝不怏怏。良由未尝学明巳事,不识心耳。若解双林此篇,则以读《论语》如啖炙,自知味矣。不识心而云解《论语》章句,吾不信也。后世虽有作者,不易吾言矣。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一后山文粹四 宋 陈师道 撰论霍光论有其才而无其节者,司马懿是也。有其节而无其才者,荀息是也。有是二者,成功而去,伊、周是也。有是二者,守而不固,霍光是也。光取武帝孤幼之托,天下之寄,黜昏显明,全而归之。承征伐之后,公私两▯,而十数年间,内丰外服。光之功有三焉。然以私爱冒大义,邻于夺矣。其幸宣帝智而不争,使之争则未可知矣。昭长而宣立,既不能去,又不归政。光之失亦三焉。史氏谓不学无术,闇于大体,而或以谓人伦逆顺,虽不学而知之。日防匃奴而着忠孝,何待于学?呜呼!学则明,否则蔽,理之常也。不学而能者,资也。资可常乎?夫义有由之者,有畏之者。由之者道也,畏之者学也。学而后知畏也,畏圣人之言也。光之不胜私,以其不知畏也。光善人也,使其学而畏,其肯出此乎?岂特如此,其肯以婢为妻乎?则除恶于未然,光之三失,其皆出于此乎?或者又谓节而不才,然保人之幼,全人之国,天下危而复安,此皆才之大者。至其结婚金与上官,以宰相子守关与武库,亲同列而虑患,有急而收符玺,又皆有以过人,特其才有能否尔。虽然中人而下,亦不能具也。或又谓日防不肯纳女后宫,而光以为后日防杀弄儿,而光隂防妻,为不知光之守节诚有不如。至其功亦非日防所及也。始光推日防而谓匃奴轻汉,此其智有过人者,惜乎不之尽也。
商君论士之为善,终其身,则善不胜言也。其为恶也,亦然。故君子论其大焉。以先王之法义,而议公孙鞅之行治,莫非罪也。而论其大者有四焉。鞅之术,屠也。政其身也。故政不行,则屠秦之民;政行,则屠诸侯之民。去杀则无行焉。夫爱人者,人爱之;恶人者,人恶之。则屠人者,人岂防之哉?而又导之以杀,驱之以战,则民知杀而己懐杀人之心,操杀人之具,以事其上。其不亾者,昔未有也。故其利足以兼诸侯,而其祸亦以亡秦。此所谓白昼而攫金者也。金则得矣,而身随之。愚者不为也。鞅之亡秦,其罪一也。政以保民也,而杀以行政;化以革奸也,而奸以成俗。用秦之民如牛羊然,市无完人,道有流血。鞅之贼民,其罪二也。君不患不善,而患无其志。志者,适道之源也。孝公虽未善,抑有志矣。因其志而导之,犹顺流而下也。而鞅损而小之,蔽其良心,逄以桀恶。百世之后,名为暴君,谈者不置也。鞅之贼君,其罪三也。鞅诚用赵良之言,捐国去位,兴贤以易政,作徳以变俗,岂徒安秦,所以安其身也?狥已怙终,卒车裂之。鞅之亡身,其罪四也。夫四罪者,人有其一,王者之法不待教而诛,而鞅具之耶?是故秦覇者之罪人,而鞅秦之罪人也。始鞅之説孝公以王道而不用也,説者谓鞅舍己从人,苟合者也。是不然。夫懐璧以适市,其价百万,而偿以万,则贾者不售也。若石则售之矣。鞅之所以懐石也,而市之玉耳。故其价易当也。王者之法,政以成天下之务者,所以治也。故曰: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王道之始也。成天下之俗者,所以安也。故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王道之终也。而鞅以谓王者之效,不及其身数十百年而后见,其不知也,明矣。夫王帝皇者,古今之异号耳,而鞅以谓有帝道焉,有王道焉,其陋甚矣。而始说之以王道者,岂小人之心欲有所用乎?上以探主之意,又以坚其意,下以引就其説,又以拒人之说也。则听之者可不察乎?夫孝公之用鞅也,以国听命,以身受教,威福并立而不忌,朝无公臣而不疑,刑及骨肉而不怒,毁者通国而不夺。故鞅得终其术,可谓善用矣。以用鞅之道而用贤,其王可立而待也。当是之时,子车在邹,子休在楚,不为无贤也。逺者有所不知,而赵良之近,而又不知,可不惜哉?是故有国者,不患不能用人,而患乎不知人也。
取守论世之説曰:文武异道,取守异宜。武夫防士可以进取,儒者可与守成。秦以用武而亡,宋襄公以用儒而败。故汉取以诈力,守以仁义,文武迭用而各得其宜。也是不然,犹之于人也。有喜则有怒,可笑则可哭,未有喜而不怒,笑而不哭者也。喜怒同出于人,文武同出于道。譬之人焉,自本观之,手足耳目皆身也,言动视听皆用也。自末观之,则手足异号,耳目异使,而世以为异者,有见于末也。古之取天下者以身,其守之者亦以身。故君子修身而天下平,修身非以致天下,而天下归之。林非慕鸟也,渊非召鱼也,而鱼鸟从之者,悦其所也。古之人行之者,文王是也。而于诗见之,《周南》所以取也,《小雅》所以守也。而孔子着之以为法也。后之取天下者以兵,兵者争而己矣。以诈胜诈,以力胜力,致其争也。至其尽敌,则无所与争,而君臣相屠矣。故其语曰:兎死犬烹,鸟尽弓藏。盖其所取者,乃所以杀其身也。譬之于盗,足以致财,而不足以为王,秦、汉是也。汤、武之兵,非取天下也,取有罪也。古之守者以天下计,故尧禅舜,舜禅禹,汤放桀,武王伐纣。周公居洛曰:「有徳易以兴,无德易以亡。」岂为子孙计哉?其取之以天下,其守之以天下。故五覇迭兴,不得以私也。后之守者以子孙计,其得之以争,其守之也畏人之有争心也。故秦堕名城,销锋镝,杀豪杰,愚黔首,以止争也。汉髙祖曰:「安得猛士守四方,以御争也。」此其所以异也,私欲也。故世以为异者,有见于后也。儒者难与虑始,可与守成,叔孙通之言也。通之佐汉,而进羣盗、壮士,其学既不足于取,而天下既定,因时便事,使为朝防、祭祀、弁服之制,以为仁义守天下之具。孟子曰:「礼节文仪者也,礼以为节,仪以为文。」夫朝防、祭祀、弁服之制,是仪也,礼之文也。岂仁义之实哉?则通之学,文不足于守也。然而汉之所以持世而遗。后者,其萧何之法乎?通,何与焉?古之于仁义,有四焉:由之者,道也,无为而无不为,舜、禹是也;为之者,善也,好仁而恶不仁,汤、武是也;假之者,为人者也,不善其身而善其政,五覇是也;修之者,为道者也。故曰:囘心三月不违仁,其余日月至焉而已矣,七十子是也。汉之于仁义,非善其身也,善其政而已;非明于己也,有见于古而已。其不迨于五覇者,所谓政者未尽善,而所谓义者未尽明也。其假之者而不至乎?宋襄公有亡国残民防身之道,而以不鼓不成列、不禽二毛为仁,是不知务也。譬之于盗,寡取以为亷,忘其财之盗也。子鱼曰:「爱其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此仁人之言也。襄公何知焉?
正统论统者,一也。一天下而君之,王事也。君子之所贵也。吾于《诗》《春秋》《孟子》见之也。《周南》自风而雅,王者之事也。《召南》自家而国,诸侯之事也。公羊子曰:“王正月者,大一统也。”孟子曰:“伊尹、孔子得百里之地,皆能朝诸侯而有天下也。”夫正者,以有贰也,非谓得之有正与否也。天下有贰,君子择而与之所以致一也。不一则无君,无君则人道尽矣。吾于《中説》见之也。王子曰:“中国有一圣人,明之;中国有并圣人,除之。”夫列国并力而不相尚,君子必致于一者,不欲天下一日而无君也。吾于《春秋》见之也。《诗》降于风,《书》絶于《文侯之命》,则天下无王矣。《春秋》所以作也。天下无王,而正月必书,王者所以君之也。由周而上,天下为一,学者所不论也。由周而下,至于五代,其所论者五焉:有其位而不一者,东周是也;有天下而无位者,齐、晋是也;有其统而为闰者,秦、韩是也;无其统而为伪者,魏、梁是也;上无所始,下无所终,南北是也。五之说有三,而其用一。三者,天地人也。天者,命也。天与贤则贤,天与子则子,非人所能为也,故君子敬焉。地者,中国也,天地之所合也,先王之所治也,礼乐刑政之所出也,故君子慕焉。人者,徳功也。徳者,化也;功者,事也。故君子尚焉。一者,义也。可进则进,可黜则黜,而统有归矣。吾于《诗》与《春秋》见之也。西伯,诸侯也。君子与其王平、桓,周之余而君子夺其王也。隐公摄位,而先君之元子,君子与其君也。桓公,世子也。王与诸侯、大夫、国人君之,而王法之所讨,君子黜之。文王,西夷之人;秦与吴、楚、戎、蛮也。君子进而中国之也。杞,夏裔也。君子斥而夷狄之也。自周之东,夷于诸侯,其所有号耳。故《诗》降而《书》絶之,君子盖有待也。夫《诗》降而《书》絶,则天下无周矣。王者可以作也,而卒无以代之,徒以先王之世,天下须君而复与之,岂君子所欲哉?桓、文一中国,却外夷。出民水火之中,有功矣,而天命未改,故管仲不得而革也。夫周存之者,天也,文武之泽也;黜之者,人也,天下之法也。此周与齐、晋之辨也。秦之昭襄,始亡周而臣诸侯;及始皇,又合六国而为一。而学者不以接统,岂不已甚矣哉?以秦之暴,疾之可也,而不谓天下为秦可乎?夺之,其谁与哉?新莾、汉之盗也,而汉讨之,是犹夏之穷羿、卫之州吁,而齐之无知也。而学者疑其年,吾于《春秋》见之也。鲁昭公之失国,寓于诸侯,而季氏服君之服,行君之事者七年。君子以其前系之昭,其后系之定,则以元始属之建武,其可矣。此秦、新之辨也。三国之一,吾于《续书》见之也。汉,中邦之旧也,刘、葛之所造也,君子之所向也;而地则四隅也,徳逺而功迩,君子不得而私焉。吴、魏皆有志于天下,又皆有功于民;而魏则中国也,于是与之,其得已乎?此曹魏之辨也。自晋而下,则为陈;陈亡于隋,则有中国。自隋而上,则为魏;魏而上为燕、赵。赵,继晋者也。晋之亡,犹秦也,非人亡之也,举天下而弃之。智者得之,而谓之逆乎?其亊则汉、唐,其名则覇,其义则虽非桓、文,亦非晋之罪人也。则有始,石氏、羯也,慕容氏、鲜卑也。然居中国之位,有中国之民,而行中国之政矣。是犹《书》之秦,《春秋》之吴、楚也。燕、赵不为夷,而谓魏为狄乎?南北之变,吾于《元经》见之也。晋之东,犹汉也,属而继宗,古之制也。其所贵者,以中土之无代也。君子因其旧而与之,犹周也。皇始授魏,进之也,天也;而帝晋者,人也。魏可贵而未贵,晋可贱而未贱,故君子持之也。持之者,待其定也。晋、宋有其志,又有其功,而魏未有以胜之。武、文没而孝文兴,于是南北定矣。故宋亡而帝魏也。孝建之后,可以夺矣,而君子不忍者,武、文之泽也。故因其亡而取之。或曰:魏假之华,齐、梁、陈斥之蛮,无乃悖乎?曰:夷而变,虽未纯乎夏,君子进之也;夏而变,虽未纯乎夷,君子斥之也。矧其纯乎?孔子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而不考其素,善其变也。又况终身由之者乎?色斯举矣,而不察其着,恶其变也。又况言咈行乎?此南北之辨也。学者拟梁而于新唐,非其族也。且其取之,夺也,非讨也。吾于《春秋》见之也。楚比盗也,而弃疾杀之。君子书之曰:“公子弃疾杀公子比。”以情不以迹也。梁之存,犹魏也。此朱梁之辨也。吾于正统,质之经以定其论,质之公以济其义,折众说之枉而归诸正,庶乎其可也。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一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二后山文粹四 宋 陈师道 撰策拟御试武举策问汤武之兵,无敌于天下,然而或曰出其不意,或曰天命未也。晋文公覇者尔,然欲用其民,则曰教之义,示之礼与信。夫出其不意,诡道也。诸侯不期而防者八百矣,而犹曰天命未也,其故何哉?能用其民以礼义信,然而不曰王者之事,何也?昔之誓师者,或曰孥戮汝,或曰有常刑,或曰有大刑,或曰无有余刑,非杀其不同何也?司马迁读司马兵法曰:「虽三代未能究其义,如其文也。」今其书尚在,其义难尽,其文难遵者,何欤?墨子之诎公输,九攻而九拒之;诸葛之服孟获,七擒而七纵之。其智安出哉?诸羌犯汉,辛武贤叚纪明则谓当大击之;赵充国张奂则谓兵可罢以罢之。为是而纪明之战克以击之,为便而充国之筭胜。或谋同而功异,或论殊而效同,何以然也?子大夫习于论兵,造庭待问,其以所学者,具着于篇。臣惟陛下学以明王度,徳以善方俗,材以成世务,不自贤圣,询于寡昧,延见田里之士,究观文武之宜。臣愚无以奉明问,广圣志,顾常闻之:「薮宅善牧,川居善渔,偏昧者听防右,废者便左。」臣诚不佞,顾无游居之习,偏左之能,以成陛下好问之志,而幸万一之得哉!谨昧死以对。臣闻孔子曰:「俎豆之事,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夫兵非圣人之学,其所学者无事于兵。虽然,兵者政之出也,能尽爼豆之事,则军旅得矣。圣人虽不学,盖能之矣。刑者政之余,兵者刑之末,非圣人所优为也。故武未尽善,不若舜禹之修文也。古之为国者,兵设而不试,战习而不用,应而不倡,服而不侮,临敌而人不战,得国而市不乱,此王政也。若夫亷李之战,鬬事也;孙吴之书,盗术也,不足陈于王者之前。尝以臣之所闻,敬奉明诏,其有不称,乃臣寡陋之罪,非圣人之道有所不宜也。臣闻古之言无敌者,非谓战胜守固,天下不能敌也,谓其愿为之臣,而莫与敌焉。昔者商汤东征,则西怨;南征,则北怨。可谓不敌矣。若夏桀,则其众曰:「时日曷防?子及汝皆亡。」非商亡夏,夏自亡也。夫以不敌攻自亡,以天下当一夫,安用诈?三王之代,行天讨也。是故谋于蓍▯,询于臣民,以定其论,法以正名,刑以正罪,以成其词,诏于鬼神,谕于公侯,诰之于国,誓之于军,以致其众,教之以文,惧之以武,声之以钟鼓,与天下共之。惟公与义,诈何施焉?故以汤为出不意以伐桀者,盖不知义也。臣闻命者,天之道,视人则知矣。天从人者也。周文之时,三分天下而有其二,天之去商旧矣,不待盟津而知。
臣以为文、武后之非命后也。君子之道同,而各有行也。如权之称物,惟其所重。文王屈义而伸仁,以同于天;武王屈仁而伸义,以顺其命。孔子以为文王至徳也。夫优为之与不可已而为之者异矣。此文王之为文,武王之为武也。盟津之防,臣无传焉,其汉儒之说乎?故以武王为还师以待时者,盖不知命也。臣闻君子内徳而外行,有其徳而无其行者有矣,有其行而无其徳者有矣。故君子贵其全也。《易》曰:「君子以成徳为行。」君子之行,出于徳也。徳则有化,礼义信者,徳之行也。是故王以安行,覇以利动。利之者伪也,君子耻之。夫徳形于身而加于民,谓之化教;其可禁,其不可,谓之政。无化则不革,无政则不行,本末相用,王者之事也。晋文公则不然,大搜以示礼,伐原以示信,勤王以示义。夫上无化,下无教,造事举善,以耸观听,此岂有意于成俗?文之以为名尔。然能用其民者,盖有政焉。王者尚政,行之以刑。有行而无其徳,有政而无其化,此晋之所以不王也。臣读《征誓》之书,知后世之刑重也。虞之誓曰:「其克有勲,刑盖未用也。」夏商之誓曰:「孥戮汝。」周之誓曰:「有显戮,尚刑也。」夏商之孥,周之皂▯也。鲁之誓曰:「有常刑,有大刑,有无余刑,非杀越逐诱盗则服。」常刑,常刑者劓刖也。材不足用,则服无余刑,或奴或戮,犹未至于杀也。无余者,尽之之词也。刑尽而非杀,犹今之言辜止于流者也。饷不足食,则服大刑。刑至于杀,则极矣。传者以谓无余之刑戮及妻子,臣不知其说也。夫罚弗及嗣,臯陶之善问也。罪人以族,武王之伐纣也。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周公之命康叔也,而伯禽为之乎?先王之刑有至于杀而无相及者,以非其罪也。故刑至于杀,不以为暴,而迁刑则暴也。虽然,誓师而至于杀,不亦甚乎?夫三代异尚,惟其时也。周有三典,施于五刑,惟其宜也。军事尚威,其用重典乎?天下有道,征伐出于天子,鲁之军刑,盖周制也。臣则知其为仁焉。先之以誓,期于不悖;示之以刑,期于不犯。未足为仁,师克则鲜死,为负则多矣。伸之以威,以逭死也,其仁至矣。仁以济义,义以行信,此其所以贤也。臣闻齐威王使其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附以先齐大司马田穰苴之说,号曰《司马穰苴兵法》。夫所谓古者司马兵法,周之政典也。所谓司马穰苴兵法,太史迁之所论,今博士弟子之所诵説者也。昔周公作政典,司马守之,以佐天子平邦国而正百官,均万民,故征伐出于天子。及上废其典,下失其职,而周衰矣。故征伐出于诸侯,典之用舍兴壊系焉。迁徒见七国、楚、汉之战以诈胜,而身固未尝行道也,遂以仁义为虚名,而疑三代以文具,可谓不学矣。
史称迁博极羣书,而其论如此,所谓虽多奚为者也。臣谨案传记所载司马法之文,今书皆无之,则亦非齐之全书也。然其书曰:「礼与法表里,文与武左右。」又曰:「杀人以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去战,虽战可也。」又曰:「冬夏不兴师,所以兼爱民也。」此先王之政也,何所难乎?至其説曰:「击其疑,加其卒,致其屈,袭其规。」此穰苴之所知,秦汉之所行,迁之所见,而谓先王为之乎?臣惟墨子之拒公输匠之事也,武侯之屈孟获将之事也,此百官羣吏之能,非王法也。昔墨子为守,屈其一世而不以守名,自惟其术有大者焉。墨子之所不为,臣愚敢一为陛下道哉?崇墉浚川,完廪众民,可以守矣。然而不守者,民散故也。故曰:地利不如人和也。封沟委积,所以保民也。民固矣,而后城郭可得而守也,米粟可得而食也。墨子之术可得而用也。不然,宼将侵之,巧何施焉?夫武侯之纵敌,务胜其心,以持久专意东方,而无后忧,可谓善画矣。虽然,智以服人,可以终侯之世,不可继也。此覇者之术也。君子制法,中材守之,所谓百世之道也。书曰:柔逺能迩,惇徳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又曰:无怠无荒,四夷来王。夫行法于身,而效于四海之外,臣谓王者之功易也。臣闻先汉西羌之叛,辛武贤则欲攻,赵充国则欲守。臣愚以谓充国之议是也。后汉东羌之叛,张奂则欲广恩,叚颎则欲极武。臣愚以谓皆非也。臣谓武贤之议,非为国逺计,冒危徼幸以自利耳,此边吏之常态,国之大患也。臣谓充国之议有大焉。其説曰: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战而百胜,非善之善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夫虑胜而战,度得而攻,可谓善矣,非全师坐胜之道也。不战而胜,不攻而取,此充国所谓善之善者,屯田是也。敌所保者,众所恃者,地夺其田里,则人畜失职,而众不保矣。购之以利,则有罪者可得,无罪者可致,此折冲樽俎之道也。逸以待劳,久以待变,亡费而有备,可谓善矣。臣犹以谓未也。兵久则顿,役久则怠,内有盗贼乗间之虞,外有夷狄相因之变,防患于未然,收利于将来,有先王之意焉。夫治外与内异,譬之于家,盗在内,攻之可也;在外,备之可也。千金之子,不开门穴垣,与盗争死,况于国乎?臣故曰:充国之议是也。汉居羌属于三辅与民杂处,而武备不修,将吏不选,扰以致怨,利以启贪,以故数叛。夫御失其宜,杀之则怨,寛之则侮。张奂不推其本,而袭儒者之弊,以恩易武,力穷则服,利而后动,一切苟安,非至计也。叚颎穷兵以尽敌,此蛮夷相攻,非中国之政也。
王者之师,务明善恶,罪人得则畏威,善人伸则懐徳,二者各得其一,臣故以谓皆非也。以臣之愚,敺之度塞限,以封畧羁以恩信,完聚缮守,皆以待其来,则汉长无事矣。臣闻王者之治夷狄,自治而己譬诸身焉,气血外强,精神内守,则厉邪不干;本虚末防,则风湿寒暑乗间而作。惟其所致疾,何能焉?其视夷狄若鸟兽然,不足计曲直,较得失,备御之道,因其盛衰,来则抚之,去则巳之。其来不怡,其去不戚,外之也。昔文王事昆夷,武王通道九夷八蛮,太王去邠,宣王薄伐,至于太原,因时之宜,非异道也。太王诸侯之事也,上无王,下无覇,既不能拒,又不能去,是危道也。宣王王者事也,拯民以去乱,武之经也,逐之尽境,以限内外,天之制也。如鸟之攫,如兽之抟,敺之则已,暴者为之,则覆巢薰穴,戮及麛卵,不可谓政。强则事之,文王是也;弱则懐之,武王是也。两强不相下,则相伤,故下之以保民也。孟子曰:「仁者能以大事小,乐天者也;智者能以小事大,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夫乐天者与天同者也,畏天者同于天也。髙而能降,以无我也;大而能覆,以无物也。物我两忘,君子之徳也。以身与人,则身重;以身与天下,则身轻。屈小以伸大,君子之事也。以大事小,以贤事不肖,先人后身,所以为至徳。」而贾谊以谓天子贡夷狄为倒置,此少年之气褊者之心也。故其论内则欲削诸侯,外则欲事匈奴,以尊天子,其申韩之余意乎?至于去国千里,则忧寿不长;一失其职,则涕泣以卒,无以自容,其能容匈奴乎?《诗》云:「惟是褊心是」以为刺谊之谓也。智有得失,材有能否,徳则无不尽也。充国可谓至矣。而内徙降羌,令居循致后患。务便于近,而忘其逺。夫料敌决胜,诚非儒者之能。见危虑逺,建万世之安,亦非武人文吏之所及也。臣闻禹伐有苗,三旬不克,禹不以为耻,舜不以为罪。盖徳不懐,则修刑;刑不服,则明徳。君子固自反也。徳刑更用,舜之政也。自反而不责人,舜之所以贤也。以舜之政,以益佐禹,不能得志于有苗,而兵家之书有必胜之术,非臣所知也。夫以禹益之智,诸侯之师,岂不足以一战?君子胜人不以力,有化存焉。化者诚服之也。故曰:满招损,谦受益,至諴感神。矧兹有苗?然则舞干羽于两阶,又岂足以感人哉?所以偃武而修文也。夫惟有徳可以服人。臣又闻柳下惠曰:「伐国不问仁人,问且不及。」而兵家之书奋然自任,欲一试之,幸而不得,则又以遗人,是乐祸也。故术不可不谨。臣愿陛下循大禹之事,服下惠之言,而却兵家之图书,将不敌于天下,而威行万世。
区区一方,何足留圣意哉?陛下幸诏愚臣,敢有隐情,不敏之诛,惟陛下赦之。
拟学士院试馆职策问传曰:「秦失之彊,周失之弱。昔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至其后世有寖防之忧。太公治齐,举贤而上功,而其末流亦有争夺之祸。夫亲亲而尊尊,举贤而上功,三代之所共也,而齐鲁行之,不免于衰乱,其故何哉?国家承平百年,六圣相授,为治不同,同归于仁。今朝廷欲师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举其职,或至于媮。欲法神考之励精,而恐监司守令不识其意,流入于刻。夫使忠厚而不媮,励精而不刻,亦必有道矣。昔汉文寛大长者,至于朝廷之间,耻言人过,而不闻其有怠废不举之病。宣帝综核名实,至于文理之士,咸精其能,而不闻其有督察过甚之失。何修何营,可以及此?愿深明所以然之故,而条其所当行之事,悉着于篇。善言古者,不知变习于世故,足以经物成务,而不在于法义,此士之所患也。考古之道,御今之宜,故明者不两失也。夫明者自明也,故明于物,君子之事,而学者懋焉。愿効其愚。夫王者之政,逺近异宜,贵贱异制,而其行之一也。一者政也,先王所以开天下也。昔周公之作周也,典以经邦国,则以驭都鄙,法以任官府。内建六卿,以导其治;外建监牧,以齐其政。掌交谕其好恶,布宪逮其刑禁,匡人察其反侧行人,书其逆顺,恊于朝觐,而考于巡狩。小则讶士治焉,大则司马讨焉。方是之时,器不异量,书不异文,行习有常,风俗大同,故曰:「夏尚忠,商尚质,周尚文,是之谓治。」至于上失其政,而下擅命,国殊治而家异俗,故秦尚武,晋尚俭,而曹尚奢,卫失之淫,陈失之荒,齐鲁异变,而鲁卫同归。故曰:「天下无道,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是之谓乱。」夫亲亲尊尊,进贤保庸,治典之八柄,而太宰之职也。废一不可,而齐鲁各有行焉,非所闻也。学者以谓齐鲁之于八柄,各有隆焉,非异道也,是不然。王者革命易姓,变古振弊,作为一代之法,则隆杀有。焉所以新天下也?故虞氏贵徳,夏氏贵爵,商人贵富,周人贵亲。非诸侯之事也。夫齐之强,自桓公始,举贤上功,管氏之政也。逮晋之兴,而齐衰矣。其事晋如小侯,特屈强于鲁卫之间尔。而鲁固暴于邾莒矣。此无他,地有小大,人有众寡,非政得也。隐桓之际,兵行中国,则常强矣。国无其人,能不衰乎?春秋之际,两君不葬,诸桓之盛,其不夺者幸也。繇是言之,齐未尝不衰,而鲁未尝不乱也。世徒见其田氏代齐,三桓弱鲁,以为亲尊之弊,不亦陋乎?葢汉之诸儒,明不证理,见周之衰,而未闻其盛也。喜为异说,而自智,或者有所传焉,而不能明也。遂以前知其然为二公之圣贤君子无取焉。夫事有其官,官有其人,上下相维,刑赏并用,可谓备矣。
然而不举者,不考法于先王也。是以其弊居之,不知其任,行之不知其分,勇者自用,懦者自弃,久之则倦,逺之则怨,急之则诈,缓之则偷,赏而不劝,刑而不变,古今之公患也。先王之治有政焉,而非其本也。其所本者化也。政者,治之具也。为化以徳,为政以礼。化以革之,政以行之。譬之田焉,化由天道也,政由人力也。人力至矣,而隂阳之和,雷风之动,雨露之润,不时则不生。天道顺矣,而种植之宜,耕锄之功,不勤则不丰。天人相与而成岁矣。有化有政而不举者,又有刑焉。政以使君子,而刑以御小人。刑者,先王有之,而不敢先也。非所以待士大夫也。政化行而后刑可用也。是故政以佐徳,刑以佐礼,而本末具矣。虽然,治之始也,道徳既明,民俗既成,则刑设而不用矣。治之终也。夫不务徳礼而用刑,是以小人使之也,而责其治可乎?先王明足以官人,而有礼以使之,有度以则之,隆之以恩,谕之以义,时考其绩而诛赏焉,可谓有其政矣。而其所以治者,盖有以先之也。正心以及身,正身以及人,先王之化也。化以导其内,政以齐其外导之以徳,则勇者安焉,懦者兴焉;齐之以礼,则智者不敢先,愚者不敢后。此其所以寛而不苟,察而不苛之道。古之人有之,尧舜是也。昔在唐虞,明徳以恊百姓,考绩以行黜陟,戒之以休,董之以威,劝之以九歌,申之以四罪,而庶绩熈矣。此无难,惟君与相懋之而已。故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汉之宣文,称号仁明,有纪于后世,然未足以与此也。夫有其志者有其事,有其事者有其功,是以君子务大其志,重其事而不有其功。文帝有可致之资,而无欲治之意,闻贾生之论则退避而未遑,闻释之之説则毋甚髙论,其所志亦苟矣,是以有仁心而非徳也,行其善而非法也,好申韩而非学也,方内治安而非政也,而一时之士又无其人。此汉之所以不振也。贾生区区有慕古之心,而大臣以谓纷乱诸事,其大者既已旷废矣,盗吏出粟赋钱数以百万,奸人乗传周行郡国,其小者又不恪矣。君子之学以成其志,则志不可不先定也。醉酒者乱,操刀者杀,则有以使之也。其学又不可不谨也。宣帝不好儒而喜申韩之书,则其志可知矣。故其治以察为明,以刑为义,以律为法,以赏罚为政,而文俗之吏都公卿之位,言足饰人之词,文足成人之辜。故杨恽、葢寛饶以语言成辠,而赵广汉、韩延寿以怨祸致刑。君臣如此,可谓刻矣。虽然,方文帝之时,匈奴之强,魏尚战胜有功矣,以移书一言之误,文吏绳之以法则免官夺爵而罚作矣。吏岂笃于厚乎?地节之间,王成以伪防褒赏,而俗吏习为虚名欺漫以避课,至以不禁奸邪为寛大,纵释有罪为不苛。
黄龙之诏,张敞之议,尚可考也。吏岂称其职乎?故曰:未足以与此也。夫以文帝之仁,宣帝之智,而其治效如此,盖刑政之不足恃也。世以文帝为寛,宣帝为察,而不知两君未尝定其所向也。文帝有仁人之心,而学申韩,则其所学,害其政也。故其议刑,未尝不重;闻释之之论,未尝不轻者,以其资之仁也。宣帝好察,而起于民间,知民之苦汉吏也,而行之以寛,故其为治,以安民为本,弃严延年而用黄覇于定国。然有时而刻深者,以其资之察也。是故徳者,治之本也,可不务乎?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二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三后山文粹四 宋 陈师道 撰防问盍各言尔志问子曰:盍各言尔志?又曰:「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言不逺,志行不违,言古之学也。愿闻二三子之志,以观徳焉。敬在下风。
河患问:河出积石,行地万里,至赵、魏而为患,岂其势之然耶?自禹治水,更商、周,至汉而为患;汉之后复无闻焉,至今而为患,岂其时之然耶?今自小吴之决,失其故道,议者多矣。或谓故道可复,或以谓因其势而顺导之,二者何施而可也?禹之治水,其事见于《书》,其理见于《孟子》。诸君讲之详矣,愿闻其説,以施于今。
备水旱问:水旱有常数,虽尧、汤不能免,而谈者以谓能为之备也。夫损上以益下,非恵而不费之道。而古语有之:“三年耕,有一年之食,三十年计之,则有九年之水,七年之旱,无足忧者。”此岂所谓备耶?国家承平百年,而效未臻,此其故何也?究观古今儒者之论,富之之道,母夺其田里之民,以时耕敛,则其弊安在?愿闻二三子之说,以观政焉。
治外之道问夷狄之为患,旧矣。诗书所载,唐虞三代治外之道,盖可考也。惇徳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舞干羽而有苗格,舜之事也。以国与人,太王之事也。以大事小,文王之事也。通道夷蛮,武王之事也。薄伐玁狁,至于太原,宣王之事也。其事同而治异,何也?岂其时之异乎?择于数者,孰宜于今?严尤以谓古无上防,则数君子者皆非也耶?文王既圣矣,顾不能顺之而事之,何也?舜既能之矣,则何畏乎有苗?何忧乎蛮夷猾夏耶?岂诗书所载不可尽信欤?二三子以谓何如?
汲黯问:史称汲黯之戅,而武帝以谓近古社稷之臣,何其异也?黯固武帝所不恱,而敬礼不衰,不冠不见,夫人臣而屈其主,何以得之?黯闭閤不事事,而所临三郡皆以治称。楚地盗铸不禁,宜用文吏以武胜,而独用黯,何也?淮南君臣谓丞相可説,大将军可刺,而独畏黯,黯不可説也,亦不可近乎?愿闻其説。
水患陈之为州旧矣,而近嵗以来以水为忧。秋夏之间,四顾百里,不见涯涘。议者以谓浚八丈之渠,达之于淮,可纾今日之忧,而颍人不善也。议者又谓颍不与陈同利共患,过为异论,岂其然哉?愿闻颍之所以不利,以告有司,而定其论。
诸子各相是非问君子之道,同而其所以异者,人异师,学异术也。孟子之学出于子思,子思出于曾子;庄子之学出于田子方,子方出于子夏;荀子之学出于子弓,子弓者,仲弓也;扬子之学出于庄君平,君平出于老庄;韩子之学出于子舆。五家同出于孔氏,而其説相反。孔子称夷恵,而子舆非之;子休誉子方,而毁仲尼;荀卿非子思、孟子;扬子云下老庄,荀而尊孟氏。退之谓荀、扬大醇小疵,而孔、墨同道。然则孟子拒之,非耶?夫诸子之相非,其相存耶?而相违耶?其屈人而自伸耶?抑亦喜攻人之短欤?不然,其有说乎?二三子明于六经,而通古今之志愿有闻焉。
祭天地问政,莫大于祭天地。又祭之大者,学者详焉。古者祭天于南,祭地于北,王者临之,父母之义也。国家三嵗一郊,而不及地,于是合祭焉。元丰之间,罢合祭,而议北郊之礼,而未及行,命复合天地于泰坛。而礼官以为非欲修方丘之祭,而有司议其费。然则何施而可也?其详着之。
推行经界问孟子曰:「仁政自经界始。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井地之法既失其详,而唐之制授以口分、永业,赋以租庸调,号称近古,尚可考也。夫时异则事异,事异则法异。为今之政,其所先者,岂亦经界也耶?使如孟子之言,则唐氏之制,愿闻其详。其戾于古与宜于今者,其説有几?推而行之,亦必有道。吾子其毋隠焉!
孔子周官教人先后不同人生而善,犹须学以成之。故自唐虞三代,国、乡党、家,莫不有教,而其教之之道,后无传焉。今自京师外及郡府,皆置师弟子,而又为之学,以教宗子,可谓盛矣。夫世禄之家,鲜克繇礼,谓其居之然也,与夫自奋闾巷,约身苦志,明习世故者,固有异矣。则教之之道,宜何先焉?昔孔子之教,先诗礼,而成于乐;而周官国子,听于司乐,何其先后之戾耶?二三子以谓如何?
士之志士之行士有志同而行异,又有志异而行同。故君子论其本也。东汉之末,天下之士,危言髙行,忘生以正世,而李杜为之冠。卒至丧身破族,而国随之亡。徐孺子隠身逃世,黙然自守,以全其生。行既不同,志亦异趣。君子何取焉?二三子,其详言之。太史公六家,班固九流,荀卿非十二子,庄周语道术。太史公之论六家,班固之序九流,知其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也。至荀卿之非十二子,则咸无取焉。庄周之语道术,又皆出于圣人,其故何也?乌有同出于道,而无一可取?其相违戾,莫甚于此。岂其固相反耶?抑各有在欤?折▯于经,君子何取焉?愿闻其説。
将相史称相,必曰萧、曹;将,必曰卫、霍。何佐汉信有功矣?叅不事事,荒酒无度,而与之等。夫守而不失,庸人之所能,而称贤,何也?青、去病不学兵法,以力取胜,如史之称,特天幸耳。安得贤?二三子讲之详矣,其着明之。
韩非韩非本道徳而号刑名,为説难而卒死之,何其用之异耶?李斯自谓不及非,使秦用之,其所成就与斯何如?愿闻其説。
孔子何以取子贡司马迁称子贡一出,五国有变。今考其辞,反覆变诈,战国纵横之士耳。又称好废举列之货殖。夫子贡,孔门之髙弟,而其行如此。迁之言疑不可信。考之《论语》,以言语称,而又讥其货殖,则迁之言不为妄。而孔子何取焉?其明辨之。
伯夷与武王周公孰是商放桀,武王伐纣,书载其事。伯夷叔齐扣马而谏。《论语》贤之。四人之行不同,而孔子皆取焉。是非不明,学者莫知所从。孟子以谓伊尹、伯夷皆圣人也,而其所为若是之异乎?岂清任之行不同如此?则其所同者何也?韩子曰:「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怨者也。」夫以伯夷为是,则武王、周公舍已而从人矣;以武王、周公为是,则伯夷行怪矣。二者不得皆是也。至其耻食粟而饿死,岂真违世而取名者乎?二三子何取焉?
士之言行古之取士,以行;后之取士,以言。举之以行,则患其饰智而竞利;试之以言,则又患其不能行也。然则何施而可乎?今欲使天下之士,行而不伪,言而能行,其亦有道乎?二三子,其详之。
孔孟之言不同孔子不居圣,而亦未尝与人也。伯夷、叔齐,贤人也。博施济众,尧、舜病诸。柳下恵则降志辱身矣,而孟子皆以为圣。夫孟子学孔子者也,而其言异,何也?愿决疑于二三子,其详陈之。
择守令吏之近民,莫如守令,故选法尤谨。歴嵗察亷,而后得进。宜得其人,而反不称所举。其弊何出?其法何施而可也?古称得人,必曰汉、唐,称号循良。其何人选用?其何法?其明着之。天下之治,莫先于地法。而唐之制,可考焉。昔周公之为周,其致君成俗,则有徳;其持世遗后,则有政。政者,法制是也。故周虽衰,有中材可以振起之,而卒不振者,无其人也。后之君臣相与成国而一民,功则多矣。至其为治,例多草创,后无以守之。惟管子之于齐,房杜之于唐,虽阙于教化,而作为一代之制,则几于周,不亦伟乎?夫文公、敬仲之法,略见于《周官》《国语》,其详不可推究,而世变俗移,恐亦难于行也。而唐去今未逺,其书具在,尚可考也。孟子曰:“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则天下之治,莫先于地法。而唐之制,授以永业、口分,敛以租庸调,学者之所知也。愿闻其説,而施之于今,何所因革?推而行之,以何道也?其明着之。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三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四后山文粹四 宋 陈师道撰书上林秀州书宗周之制,士见于大夫、卿、公、介,以厚其别,词以正其名,贽以效其情,仪以致其敬。四者备矣,谓之礼成。士之相见,如女之从人,有愿见之心,而无自行之义,必有绍介为之前焉,所以别嫌而谨微也。故曰:「介以厚其别,名以举事,词以导名。」名者,先王所以定名分也。名正则词不悖,分定则名不犯。故曰:「词以正其名。」言不足以尽意,名不可以过情,又为之贽以成其终,故授受焉。介以通名,傧以将命,勤亦至矣,然因人而后达也。礼莫重于自尽,故祭主于盥,婚主于迎,賔主于贽。故曰:「贽以效其情。」诚发于心,而喻于身,达于容色,故又有仪焉。词以三请,贽以三献,三揖而升,三拜而出。礼烦则泰,简则野,三者礼之中也。故曰:「仪以致其敬。」是以贵不凌贱,下不援上,谨其分守,顺于时命,志不屈而身不辱,以成其善。当是之世,岂特士之自贤,盖亦有礼为之节也。夫周之制礼,其所为防至矣。及其晚世,礼存而俗变,犹自市而失身,况于礼之亡乎?自周之礼亡,士知免者寡矣。世无君子明礼以正之,既相循以为常,而史官又载其事,故其弊习而不自知也。
答江端礼书学始于身而成于性。欲善其身而不明于善,所谓徒善者也。徒善者,非善之正也。是故学者,所以明善也。学外也,思内也。学以佐行,思以佐学,古之制也。若其自得,则在子矣。士之所戒,其惟名乎?声实相从,如影之于形。短长曲直,惟形之使。无实之名,闻人败焉,善人畏焉。得且畏之,况求之乎?言以述志,文以成言。约之以义,行之以信。近则致其用,逺则致其传。文之质也,大以为小,小以为大。简而不约,盈而不余。文之用也。正心完气,广之以学,斯至矣。辱问非所及,敬诵所闻,足下其择焉。仆之不敏,勤无成能,惟于修文略有师法,愧无异闻。虚辱盛意,若曰「量子以为教」,如医之量药以当病,如工之量材以当用。子曾子葢能之矣,仆非其任也。嗟乎,子之不逢夫子也与?仆防者众矣,莫有问焉。子何问之下耶?嗟乎,夫子之失子也,尚幸来临,愿言其详。
记思亭记甄故徐富家,至甄君始以明经教授乡,称善人,而家益贫,更数十嵗不克葬,乞贷邑里葬其父母昆弟凡几丧。邑人怜之,多助之者。既葬,益树以木,作室其旁,而问名于余。余以谓:「目之所视而思从之,视干戈则思鬭,视刀锯则思惧,视庙社则思敬,视第家则思安。夫人存好恶喜惧之心,物至而思,固其理也。今夫升髙而望松梓,下坵垅而行墟墓之间,棘荆莽然,狐兎之迹交道,其有不思其亲者乎?」请名之曰「思亭」。亲者,人所不忘也,而君子谨之。故为墓于郊而封沟之,为庙于家而尝禘之,为衰于忌而悲哀,之所以存其思也,其可忘乎?虽然,自亲而下至于服尽,服尽则情尽,情尽则忘之矣。夫自吾之亲而至于忘之者逺故也,此亭之所以作也。凡君之子孙登斯亭者,其有忘乎?因其亲以广其思,其有不兴乎?君曰:「博哉子之言也,吾其庶乎?」曰:「未也。贤不肖异思,后岂不有望?其木思以为材,视其榛棘思以为薪,登其坵墓思发其所藏者乎?」于是遽然流涕以泣曰:「未也,吾为子记之,使君之子孙诵斯文者,视其美以为劝,视其恶以为戒,其可免乎?」君揽涕而谢曰:「勉矣!」遂为之记。
徐州学记夫祭之以报,以反本也。是故食则祭先,饭饮则祭先,酒耕则祭先穑,桑则祭先蚕,畜则祭先牧。祭防于乐,祭龙于社,祭弃于稷,祭皋陶于理,祭周公、孔子于学。葢自三代以来共之。然学祀周公,非也。治始于伏羲,更虞、夏、商至周而大备。行始于伊尹,更夷、齐、栁下恵至孔子而大成。葢治成于周公,行成于孔子,故学者主焉。
序仁宗皇帝御书后序人皆有所好,其上胜之,其次任之,其下蕴崇之也。惟至人无好,有所好者,同于人也。神文圣武皇帝,其好之与人同,其胜之与人异。同以为徳,异以为法。迩声色而欲不胜,礼宝珠玉而利不胜,义时防田而逸不胜,度故其在位四十余年,而四方百物无所损益。顾好飞白书,明窓浄几,时一为之,以侈其好。于是将相宗戚家有蔵焉。臣不知书,不能诵其美,而窃有所叹也。凡艺不滞古,则徇今;滞古则舍已而就规矩;徇今则略法度而逐世好。故其弊,君臣争名而祸乱从之。臣窃窥观皇帝防法而忘世,防理而忘法,故工拙偏正不足论也。所谓有其道而进于技者,王者之于艺,葢如此。彭城王氏,世为贵将,故其家有传焉。其从孙万夀主簿臣有基,以皇帝所书六大字以示臣。臣盖望而知之也。臣不知书,然望而知之者,臣以理得之也。臣惟皇帝却天下之好,而留神翰墨,乃帝者之懿徳,来世之伟闻,而臣实惧焉。臣闻故老言,当斯之时,二府百吏,内宗外姻,下逮近习,莫不好书。夫士大夫阿主之好而为书,未害于政,而臣惧小人因书以进也。故君子于其所好,又有谨焉。臣惟皇帝之知此,故世无所传,而臣之愚,不得不惧也。
顔师道诗序万物者,才之助。有助而无才,虽久且近,不能得其情状。使才者遇之,则幽竒伟丽,无不为用者。才而无助,则不能尽其才。然则待万物而后才者,犹常才也。若其自得于心,不借美于外,无视聴之助,而尽万物之变者,其天下之竒才乎?比出东都门,沙行数百里,夹河而城者,今澶州之治也。平林旷野,荒坟故垒,甲士介马,无修阻丽华之观。颓垣弊庐,棘荆沮洳,无台池苑囿,鸟兽鱼鼈之美。吏不胜事,一飰再起,经年相逢,交马顾揖,不通劳苦,无饮食歌舞逰从之乐。征商▯酤,号称才官,身杂徒吏,下等细微,无闲燕之乐。彭城顔夫子居,既逾年矣。元丰四年,邑子陈师道西逰京师,遂见夫子于北门,请于左右,得其应用之诗若干篇。罗络隠遁,穿穴险怪,遇事以发愤,因难而见竒。如在岩崖之下,洲渚之上,隂林丛竹,空旷莽苍之野,月星风露,烟云杳霭之际,渔钓弋猎,樵苏耕稼之间,不知其居▯陋之内,市井之中,瓮盎之侧也。昔闻其语,今见其人,可谓美矣。而于夫子犹其粗也。孔子曰:“莫我知也夫。”又曰:“诗可以怨。”君子亦有怨乎?夫臣之事君,犹子之事父,弟之事兄,妇之事夫也。为人之子而父不爱焉,为人之弟而兄不爱焉,为人之妇而夫不爱焉,则人之深情皆以为怨。情发于天,怨出于仁。舜之号泣,伯竒之履霜,周公之鸱鸮,孔子之猗兰,人皆知之而不怨有二焉:东隣之子,西隣之父不爱也。人虽褊心,莫以为意,谓之路人。夫妇之防穷,君臣之义尽,然后为路人。路人则不怨,责全于君子小人则不责也,谓其不足责也。致怨于明主昏主则不怨也,谓其不足怨也,则又不怨。故人臣之罪,莫大于不怨。不怨则忘其君,多怨则失其身。又有义焉,此其所以异于小人者也。夫子之诗,仁不至于不怨,义不至于多怨,岂惟才焉?又天下之有德者也。夫才者,德之用也,徳成于心,而后才为用;才足于身,而后物为用。吾于夫子见之矣,又为之序,以诏学者。
杂著孔北海赞世以曹操为英雄,虽孙仲谋甘出其下,而文举以犬豕见之,谂知不免,而遂不屈,盖其髙明下视之耳。方操微时,幸许绍之目,以为重。匈奴使来自谓不称,而代捉刀,其自处如此。至其自比刘▯徳,谓袁绍不足数,特居势使然耳。▯徳之死,谓孔明曰:“如嗣子不肖,君自取之。”其勤劳一世,盖不为汉计,岂为子孙计哉?操非其比也。操恶祢衡,而畏杀士之名,故以衡予刘表,不以文举予人,卒自杀之,其不畏之亦至矣。刘毅家徒四壁,一掷百万,世亦以为英雄。小遇鵞炙丐乞如奴婢,孰谓英雄而以一脔动其心哉?此其操之类乎?子曰:“枨也欲,焉得刚?刚者,所以制欲,非胜人也。”是故自用之为英,自胜之为强。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四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五济南文粹五 宋 李廌 撰进论圣学论臣闻効一官,可谓卑矣。古之人必曰:学而优则仕。治一邑,可谓微矣。古之人必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子使漆雕开仕,开曰:吾斯之未能信。盖以学之弗优,不敢効官。尹何为邑,子产以为未闻政学。盖以学而后从政,乃可治邑。彼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孔子以为贼夫人之子。子路复曰:有民人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孔子恶其佞。夫効官治邑也,必由学而后可,况奄有四海为天下君乎?一日二日,万几何以俾有条而不紊?万邦有众,何以俾乐推而不厌?一言其防,兴丧系之好恶所示,靡然成俗,如之何俾百工熈哉,庶事康哉?呜呼,为君实难,可不学欤?干之九二曰: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君徳也。古之圣君任贤,所以能不贰;去邪,所以能不疑;作福,所以能赏善;作威,所以能罚恶。葢以圣人之道而折衷之,断然晢矣。所以能折衷圣人之道者,由其中有学问以为之主也。髙宗既已学于甘盘,复师资于傅説。观其好学之诚意,则曰:尔交修予,防予弃,予惟克迈乃训,可谓勤矣。此所以为商之髙宗。成王席文王之大谟,继武王之大烈。观其好学之诚意,则曰:日就月将,学有缉熈于光明,佛时仔肩,示我显徳行,可谓勤矣。此所以为周之成王。于皇有宋,本支百世,世有哲王。故天纵陛下之圣徳,温文日就;天诱陛下之宸▯,睿智夙成,仁爱孝恭出于天性,是皆生知天毓,受道之质矣。重念承平累圣之业,御兹九有之师,欲致乎治,必先乎学。学也者,致治之道也。古之圣贤不可得而见矣,其言具载方防。要之,皆王者事尔。人臣学之,期以致君;人君学之,自致其治。故天地之情,隂阳之理,吉凶之变,失得之故,备在乎易。而卦者时也,一治一乱,或美或恶,初不可齐。乱可使治,恶可使美。察理之变为时之主,惟君乃能之。臣愿陛下学易,则体干御坤进阳退,隂观道设教,运神合徳,使天下之时常为泰,而无至于否,尝为晋而无至于剥。天子之学易,固当如此。一国之事,系诸侯之本;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美盛徳,告成功者,皆在于诗。四诗之名,各辨其实,不敢诬也。臣愿学诗,则为政之大,而无入于小雅;为政以正,而无沦于变雅。无若东周,降于国风,必使功徳终美于颂。天子学诗,固当如此。夫尊王正法,谨始善终,详天地之灾祥,着君臣之美恶者,无尚于春秋。臣愿陛下学春秋,则师治而惩乱,赏善而罚罪,常为知孔子者,无为罪孔子者。夫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世,其典谟训诰誓命之文,百王之心迹,治乱之大略者,无尚于书。臣愿陛下学书,则考稽古之得失,操制今之法令。皇步帝骤,王驰霸骛,一皆得之。陛下欲以正六职,以治六官,必也学夫周礼,然后百工允厘,庶绩咸熈。巍巍乎其有成功也。陛下欲以正其威仪,详其辞令,必也学夫仪礼,然后五礼之合制,见于典章文物之间;六仪之中节,见于动容周旋之际。焕乎其有文章矣。陛下又当发挥孔孟之正道,锄治百家之邪説,在亹亹而已。干之象曰:天行徤,君子以自强不息。诗曰:勉勉我王,纲纪四方。惟陛下不倦以终之,则日进无疆,圣益圣矣。天下幸甚。伏惟陛下有圣人之材,而君圣人之位,能进圣人之学,以充圣人之道,则功利天地,泽及万世,可侔徳商宗周成矣。虽然,陛下有好学之诚,而无进学之説;陛下有望道之心,而无望道之人,则或博而寡要,劳而无功。故陪卿之列,賔师之选,不可不谨。臣愿不可与迂儒共学,迂儒好为太髙不经之论,将使陛下畏道之难行,或自画矣。不可与佞儒共学,佞儒好为苟合过情之誉,将使陛下志满假而轻道术,或自圣矣。愿陛下妙选忠义正直,博学守道之士,以备顾问,则用力少而见功多,适道。正而为利,博天下,幸甚。
荐举论臣闻荐得其人则受赏,荐非其人则被罚,古之道也。必有赏以劝之,然后可使举善;必有罚以威之,然后可禁朋邪。独赏而已,则竞猎虚名,冀侥幸以自进;独罚而已,则虽有真贤,皆疑畏而不敢进之。鄂千秋之于萧何,一言而爵通侯;驩兠之于共工,一言而放崇山。何劝沮之较着也。夫人之情,喜赏而恶罚;国之格,难赏而易犯。人之所喜,国之所难也;人之所恶,国之所易也。可以赏而赏之,缓则人必相谓曰:「慎无举贤,徒劳人尔。贤则欲我举,而防则吝也,况无赏乎?」苟可罚而必罚之,则人必相谓曰:「慎无举贤,徒多累耳。赏则未必予,人而罚则信也,况专用罚乎?」且古者进贤受上赏,蔽贤防显戮。贡士之诸侯,则至于加九锡;不贡士之诸侯,至于黜爵地。以是推之,惟恐有贤而不进也。尧求若采,而启明之嚚讼乃被荐于放齐;尧求治洪水,而伯鲧之方命乃被荐于四岳。即其昧于知人,则宜若驩兠之放可也。尧则置而不问,舜则不复罪之,何哉?葢人实不易知,而嚚讼方命其恶在外而易辨,静言象恭其恶在心而难知。以尧舜之圣,犹且爱而畏之,则放齐、四岳之过举,岂与驩兠同科?以是推之,虽或可罚,犹当恕之。有贤而必进,进之未当,恕之勿责,则是圣人之于天下,求贤之意深,罪不肖之意浅,用赏之意多,用罚之意简,愿治之意详,施刑之意略。故忠厚之化格于民心,而天下无遗贤。今也于荐举之制,疑若罪不肖之意深,求贤之意浅,用罚之意严,用赏之意简,施刑之意详,求治之意略。如之何致天下之贤以为吾用哉?故有司妄测朝廷之意,例以进贤为末,发有罪为本,发有罪为有功,无过进贤为有过无功。朝廷授我黜陟之权者,本以我为徤吏耳,不若峻法以寡防。朝廷俾我荐举之职者,特循故事耳,今又无赏而有罚,故虽有荐举之名,而无荐举之实,非徒无实,而又市之,何哉?借若甲为长吏于此,乙为长吏于彼,甲举乙之所私,然后乙举甲之所私,非有意于所举之人也,甲乙自为施报也。惟其自施报,乃假手自举其所私,非谓市之欤?夫荐举之意,岂不欲得有道之士乎?有道之士,安能容悦以自献?岂不欲得孤寒之士乎?孤寒之士,其谁怜恤而为援?故凡所克举,类皆肉食者缔交、党与、弥缝、倡和之人,未尝闻拔一滞淹、擢一豪俊,真可用者如是,欲羣贤连茹而升,有是理乎?陛下之聪明,灼知邪?正如别白黒,则古之人所谓达,视其所举;又曰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者,不待臣言而后喻也。为今之计,莫若先诏大臣议复荐贤之赏,使天下无吝防之议,庶几劝沮之道,人皆信之。然后使凡荐举者,必如摘发之详,得以考稽焉。葢今天下之长吏,凡所摘发者,必铺陈其罪以闻于上,曰某人尝为某事,可以抵罪,期必抵罪而后已;其所荐举者,则含糊其言,假借其实,文具而已,未尝铺陈其事以闻于上,曰某人尝为某事,可以任使,期必任使而后已。虽然,固亦有铺陈以闻上者,必曰某人有干才,尝于某处生财几十万;某人有机略,尝于某处鞫狱几十次矣。苟使荐举之奏如摘发之奏,则下臣之善安有不闻达者?朝廷闻而用之后,更器使践华要,必使自言曰:「非某所荐,安能至此?」陈平封侯,而魏无知因以受赏者,旌荐举之人,无忘其功,则其徳厚矣。彼周行而封列侯,自诸侯而加九锡,固不可指以为格,愿视其举者之髙卑,量为举主之酬奬可也。以今之法,所举之人一陷有罪,则凡为举主者坐之,至有削品秩、上印绶不少贷,今举主以所举酬奬,又何劝焉?臣又窃以一郡论之,夫一郡之内,文武寮宷不啻百人,而部刺史所举之法,嵗才二三,而许之摘发者无员数,谓凡可摘发者必摘发也。至于荐举,奚独不然?岂使员足矣尔?后虽有可举置,而勿恤。呜呼!是朝廷许其蔽贤矣。故坐席未温,已举所私。所私既毕,余见真可举者,则谓之曰:“非不知君,柰何举之?”人数已足矣。臣愿陛下既下荐贤之赏,乃诏天下长吏,见可举者举之,不必限之以数。或无可举,则已之。又不必充数,则庶几无憾焉。古昔逮今,长吏以荐举为恩,下吏以奔竞为俗。或卖交以进已,或赂人以借誉,或饮食玩好以豢其亲信,或姑息俯伛以媚其仆御,或卑辞以足恭,或面柔以求悦。吮痈防痔,曾不以为羞;指天誓日,曾不以为愧。自非宣哲见几之士,未有不堕其彀中而谬举者矣。愿诏长吏,以阿大夫之所以烹,即墨大夫之所以封者为之▯鉴,勿妄许人以为国士也。必欲公举,则使下吏明其功过,于考绩之书,无崇虚文。嵗终则取诸考课之书,稽考而优劣之。可举者,书其可举之行能;可黜者,书其可黜之过恶。揭于公堂,使吏民得以议之,以为可举也,然后举之;可黜也,然后黜之。则无僭无滥,臣之説无遗虑矣。然亦不可不防者,天下被荐或多,吏部病其难选也。臣愿以四科第之行同能偶也,复以被荐多寡为差。况朝廷必使直得其贤,则又何多矣?或多贤而多荐之,无惮其劳,此太平之光也。
浮图论臣尝厯观前世之弊,及其甚也,必有有为之主以拯捄之。独千世承袭其弊而安受之者,浮图而已。浮图非无可观也,百氏之家,一家之説也。非不可为教也,西域之国一国之俗也。不幸王者迹熄之后圣人道防之时乘间窃入中国当时君臣辨之不早,制之不刚俾盘根滋蔓,为弊于后东汉明帝之罪也。其间非无英睿刚克之君,忠义正直之臣,欲除其弊,终亦不能者,何哉?葢销之不以道,制之不以渐故也。盖英睿刚克之君,灼见非有益于吾民也,必欲扫除之,正如欲効华陀之治医也,将剖肤凿骨,湔肠胃以去其疾,岂不雄哉?柰何臣下或献祸福之一言,则惶惧随之,极且罢而不敢复言矣。必曰姑且聴之,此其所以长有也。前日武宗是也,毁天下寺宇四千余区冠笄天下僧尼二十余万岂不快欤?东西京藩府辅郡,犹量留寺与僧,岂祸福之説已贰于胸中耶?何使絶无而仅有耶?宣懿之世则一切复之,终令彼胜于此,乃所谓销之不以道,制之不以渐故乃尔也。忠义正直之臣极言期有损而无补也,必欲扫除之,正如近时水官之治河也,欲竭太行之土,淇园之竹,以塞怒流,不已疎哉?奈何世主疑祸福之多端,则患恶及之,遂及诛窜者矣。必曰尔敢非圣人,惟其谓之圣人,此其徒闻而益炽也。前日韩愈是也,宪宗遣使迎佛骨于凤翔,王公大人灼体肤委珍贝以惑其法。愈极诋其道,且欲以佛骨付之水火。宪宗怒,欲诛愈以谢佛,裴度崔羣力救其死,犹逺贬海南濵于死所。今彼盛于此,乃所谓销之不以道,制之不以渐故乃尔也。初欲抑之,乃所以扬之;初欲沮之,乃所以长之。故根日益大,蔓日益滋,以至于今日,国家不惟安受千世之弊而不知捄,又从而唱大之,遂使贼人乘时所尚,公肆厥奸,与国争雄,被华堂大宇,丹楹刻桷,敢逾制于王宫撞钟伐鼓,聚党数千,敢僭礼于朝位,已为可禁。虽然,彼所以侈其居、盛其徒者,本欲以诱愚夫愚妇而已。柰何王公卿士竞登其门而师之?朝衣朝冠,或立侍于其座,或旅拜于其庭,或尊之如天神,钦之如父祖。彼有道之士以学佛隠者,固亦有矣;而奸人假学佛以欺世者,常多,固不当事之如此,以亏国体。臣恐孔子复生于今日,则羣公卿士忌嫉者众矣,不能如是以奉事之也。《诗》有云:"入于幽谷,迁于乔木。"孟子曰:"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今浮圗之教唱大于中,而孔孟之道防坠于地矣。凡学孔孟之道者,相率而入于幽谷乎?可不谓之大惑欤?臣今不复更以传弈之辨、韩愈之疏言之,直以文中子之言为信曰:"佛者西方之圣人也。"果为圣人,岂不恶其徒凭籍其説,以猖狂妄行于今之世哉?为今之计,不必推罪于佛,惟治其徒。苟惟其徒之罪,又何难焉?臣愿陛下盛言其佛之长,极言其徒之短。臣请叙其説曰:盖闻佛者西方之圣人也,以清净寂灭为心,戒定慈忍为行,色空为道,禅律为法。凡愿学佛者,必当简身周慎,持法谨严,枯槁其形骸,斋戒其心志,自治其身,自求其道,不可辄出户庭,不可杂交民俗。戒牒之文,其宻如缕。苟能如此,虽异道不害为君子。乃者学佛之人类,皆防侠之辈,或惰农之鄙夫,或怠绩之愚妇,或好荡之儇子,或好倡之冶女,居金碧之室,食稻梁之胜,幸灾乐祸,自为风俗,奸人不义,自为朋党。讯其何以谓之禅?何以谓之佛?则罔闻知者,十常八九。如此,则大设寺宇,乃为尔等容奸之地;嵗度徒众,乃为尔等置畔。道之人既蠧于国,实败汝徳。自今以前,吾一洗之,勿问;自今以始,吾将使汝不出户庭,专治其佛之説,而躬行之所受戒文,令礼部着以为令,刑部防之以法,期汝必行。如不能然,一听归俗,愿仍旧者,真能奉其。师之説,听其君之令者也。然后以常住衣食之,可谓待汝之意厚矣。既仍旧为僧尼,乃敢尚为过恶,许人人得以告捕。是不从君之教,而背其师之説,诛之刑之。斋供祷祠,任民自然,不可以扰亲戚故旧,不可私其所昵,假手以投男,虽父兄不可以适尼之居;女虽诸母,不可以适僧之舍。人人得以告捕抵法。陛下果以此説下诏:假学佛之衣服以蔵奸诈,假学佛之衣服以堕农绩,皆不能自信而愿去,不可胜数。良家子女,观其法之峻严,乌敢违父母之养,舍室家之伦,避安逸,从枯槁哉?如此则良民自愿为其奴婢者,自寡矣。虽然,固亦有为之者矣,不加多也。庄子言:鲁多儒,国君下令而敢儒服者,一人而己亦是意欤?此乃销之有道,制之有渐,以嵗月之乆,俟其自衰而已。譬之以医,则缓以药石治之,俟其自平乃止,不必用华陀之术也。譬之以治水,则固隄防以导之,使复故道乃止,不必横塞其怒流也。或曰:子痛诋佛而抑其徒,则吾徒独不然乎?一皆如孔子耶?臣曰:稂莠与五谷并生于田,为之农者,当锄治其稂莠乎?将锄治其五谷乎?五谷虽未必皆颖栗坚好,要之吾所种也。今千万年无佛,何加何损?一日无吾道,则如之何?或曰:子不畏祸福欤?臣曰:佛既为圣人,则所当论者道也。于其书而考之,固亦粲然矣。至于祸福报应之论,特后之译者妄尔。虽或言之,如庄周之寓言乎?邹衍之谈天乎?公孙龙之诡辞乎?皆可稽考之耶?愿陛下勿惑祸福,而忽臣之説。
慎兵论臣闻兵不可好,好兵者嗜杀人者也。战不可忘,忘战者弃民者也。臣尝原兵之理,我克敌,敌克我,要之各有相伤,为民父母,奈何使民两有相伤?中道无罪而害其生哉!万一正不获意,则权必用武乃济,然后哀矜怆恻而用之。以犯难,难平即止,非复可玩。此以杀去杀,以战去战之术也。司马法曰:「不违时,不厯民病,所以爱民也。不加丧,不因凶,所以爱夫民也。冬夏不兴师,所以兼爱其民也。」后之人君,岂防是哉?争城则战矣,争地则战矣,争长则战矣,争利则战矣,有小忿则战矣,有违言则战矣。代翕代张,代存代亡,民不加多,率以战死,独何辜哉!今日暴原野之白骨,乃昔者暴原野白骨之子孙也。人君当视人如已以已推人,则好战之心自平。夫士卒之痛,思已之痛;士卒之伤,思已之伤。矢石在前,白刃在左右,法令在后,万死之间,幸于一生,其危心如何?彼贵贱虽异位,而喜惧好恶之心无二,况复杀一人,则父母妻子失所而无依者数人,或至于杀其子孙,则嗣续遂絶者。夫推爱物之心,犹不忍暴殄天物,况人乎?不战而屈人兵者,正慎于此。故观《无衣》之诗,然后见兴师之情;观《杨之水》之诗,然后见屯戍之思;观《葛生》之诗,然后见战殁之感。迨夫民日益寡,国日益削,力日益屈,财日益殚,于是恻然哀恫,其前非殆矣。主父偃曰:「务战胜,穷武事,未有不悔者。岂特悔而已,祸亦随之。」夫三世为将,道家犹且忌之,况好兵之主乎?故祸莫大乎好兵。好兵之心有二,曰幸,曰侈。孔子曰:「不仁者不可以长处乐,不可以乆处约。帷乐与约处之实难。」自匹夫至于天下国家,其召祸之渐,均生于有余不足。有余则侈心生,不足则幸心生。幸心之祸在厥身,侈心之祸在子孙。今夫国迫小而鲜长虑,才褊急而多妄计,贪而无谋,勇而无礼,惟试侥幸于一战,万一偿志,于是乎幸心生矣。幸心一生,故不量力,不度徳,而所较非其敌。志徒大,心徒劳,而所求非其道。如卵投石,如指挠沸,自求危难,屠其城,夷其社,覆其宗,絶其嗣者,踵相及。孟子所谓縁木求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后必有灾。是也,不足为有天下者道。若夫燕安闲暇,财丰力富,旁视四顾,无一不可,惟外事四夷,然后快意。于是侈心生矣。侈心一生,故好大喜功,而不以休息元元为念。穷兵黩武,惟以无战伐功为愧。自求忧患,困役伤财,得寸损尺,怨满天地,而祸及子孙。众仲所谓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者,是也。前王既以此致凶咎,后王当以此为▯鉴。古之好兵无功,而其主非贤者,不足道。好兵而贤且有功者,莫若汉孝武、唐太宗。
夫孝武席髙祖、文景之余业,太仓有红腐之粟,内府有贯朽之钱,故放心肆欲,玩兵耀武,以事疆场。内则有期门、羽林、孤儿、佽飞、骑士之兵,外则有六郡良家之士。总节制以统军,则有卫将军之智;提孤军以深噪,则有霍骠骑之勇。又有李广、程不识、苏建、贰师、安国、严助、李息、徐自为、荀彘之徒,以帅偏师;杨仆、路博徳、李蔡、王恢、李陵、李沮、公孙贺、公孙敖之徒,以将别部。击匈奴,救东瓯,平南粤,诛昆邪,平西羌,伐朝鲜,征大宛,乃置朔方、南海、武威、儋耳、牂牁、乐浪等二十四郡。厥勋伟哉。太宗以英雄神武,戡定祸难,以基王业。自偏裨小校至于为帝,大小战无虑累百,未尝挫衂。有若李勣、李靖、柴绍、卫孝节、薛万彻之徒,以平突厥;有若道宗、道彦、樊兴、宗段、志元、髙甑生之徒,以平吐谷浑;有若侯君集、薛万钧之徒,以平髙昌;有若李袭誉、李大亮之徒,以平延陀;有若牛进达之徒,以平吐蕃;有若郭孝恪之徒,以平焉耆;有若李子和、齐善、张士贵、张徳宝、上官懐仁之徒,以平诸獠;有若契苾何力、阿史那社尔之徒,以平▯兹。邦国既底定,诸盗既勦絶,其余勇故气犹未肯宁。晚命马周、李勣、张俭、张亮为将,统十六总管之兵,复逺驾辽海,亲征髙丽。厥勋伟哉!以汉武、唐太宗之伐,功度越前世,所杀敌人固不可亿数,然士卒物故亦已多矣。故君子曰:「戾太子父子、庶人承干兄弟之衅,实由于兵臣。」故曰:「兵不可好,祸莫大于好兵。好兵之祸,虽无近殃,必有逺忧。」则慎用兵而重民命者,其得福必永矣。或曰:「子论兵而以好兵之祸为先,柰何为惊人主心?兵可去乎?」臣曰:「知战可慎,民可爱,兵可蹔而不可玩。祸可去,福可就,然后可以用兵矣。」书所谓「知稼穑之难乃逸」之意欤?故曰:「仁者爱人,恶人之害人;义者循理,恶人之乱纪。以慈为兵,意是乃仁术,又安可去?」太祖皇帝昭受昊天之成命,市不易肆,兵不衂刅,与汉唐百战以得天下,固已异道。五宗相承,奉之以徳,虽间用兵,兵出有名,未尝有汉唐之侈心,则基福而逺祸也。其已乆矣。陛下绍继大烈,可垂拱无为以荷天休。然内寜必戒,外居安必虑危,故战不可忘,兵未可去。战虽不可忘,当念民命之可重;兵虽未可去,当念好兵之贻祸,鉴视汉唐之侈心,缉熈祖宗之多福。或有曰:「今太平可恃,四夷无虞,宜毁兵革,销锋镝者,是自弊之论也。」愿陛下勿聴。或有曰:「今太平有余,四夷可讨除,宜兴师旅,辟土地者,是召祸之论也。」愿陛下勿聴。臣愿陛下妙选将帅,必求其良;训练士卒,必致其精;谨烽▯,缮甲械,积刍粟,固营垒,以待四圉。
不害中国之为强,脱若撄吾宪,吾以逸待劳,以直待曲,真天子之兵也。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五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六济南文粹五 宋 李廌 撰进论将材论臣闻牛羊欲其茁壮也,必其善牧;车马欲其习服也,必其善御。矧军旅之事,将帅之职,畀之以师律,付之以疆场。内欲重吾国,外欲克吾敌,顾不慎哉!不可以三军之元帅,姑且备其员;两国之民命,聊且试其技。不攷其可,必为国旤;不求其良,必为民殃。故当筑坛告庙之始,必观是人果足以称此礼乎?至推毂授钺之际,又观是人果足以胜吾任乎?昔在战国之纷纷,不惟君可以择臣,而臣亦可以择君。当时英雄挟其长防,眎诸侯能用我者然后仕之。故欲求将,不可遽得。今天下为家,四海为畿,罔匪臣仆,英雄尽入于彀中,多士咸在,众技自献,惟君王所择。所谓能称筑坛告庙之礼,能胜推毂授钺之任者,固亦有之,在所选而已。昔之论将者,其材有五:曰勇,曰智,曰仁,曰信,曰忠。将何以贵乎勇?葢直以养气,威以克爱,刚以致其敢,义以致其必,蔑视敌国而砥砺三军。吾之所指,曷敢不从?死吾之所麾,曷敢不从?移非勇不能也。勇则不可犯矣。将何以贵乎智?葢使贪使愚,各求其所类;使勇使智,各効其长技。俾敌常为客而不足,我常为主而有余。我常致人而人必应,人不可致我而我自如。为胜败之政,如神黙运;制竒正之术,如环无端。非智不能也。智则不可乱。将何以贵乎仁?盖以慈养其恵,以恵养其威,寛以御众,众罔不尽其心;恱以使民,民防不尽其力。忘劳而供武服,犯难而图战。多欲与之可赴深溪,必自我视之如婴儿;欲与之可俱死,必自我视之如爱子。则非仁何以懐之?仁则能爱人故也。人不可无信,而将之信为重。盖方其涖师也,国不自外理,国容于是乎不入;军军不从中御,军容于是乎不入。国将军之权专矣,如之何交厥孚于上下,布至诚于逺迩?故贵乎信。信则不欺人故也。事君皆以忠,而将之忠为大。盖方其用师也,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将军之志,自用矣。如之何?惟君是图,而忘其身;惟国是忧,而忘其家。故贵乎忠,忠则无二心,故也。夫有爵有戮,士心所属,可安可危。君虑所随,士心所属,以赏刑之柄系焉。赏刑之所系,成败如转掌。君虑所随,爱憎之变,防焉。爱憎之所防,祸福如发机。惟信惟忠,乃为建立勋名之权舆,杜塞危疑之闗键也。以是五材,泛观乎朝,如持度以揆长短,如操量以较多寡,其分别差等,殆无遗形。大材如罍,小材如杯。以杯受罍,过则溢;以罍受杯,绰乎兼容。故古之人论将,有妻子之将,有十人之将,有百人之将,有千人之将,有十万人之将,有百万人之将。其材相去逺甚,然不离乎五者之间也。虽然,材必适其用,用必适其宜。执方而无权,守一而不变,虽用良材,覆为累徳。故太公之论将有十过,孙武之论将有五危。观其过之所生,究其危之所自,其初皆五材之良,其失皆五材之蔽。有材而不能用,至于军败国辱,家残身戮,吁可哀也。故为将之道,既有五材以御三军,欲揽英雄之心,则又当行之以三礼,断之以三至。欲重庙堂之胜算,则又当持之以五慎,审之以五权,达事宜而有九变。无失九变,则寘敌于全囚;泥法制则有九拘,母执九拘,则立我于全胜。古之人论良将有曰:刚则法天,可望而不可干;柔则像渊,可观而不可玩;去如收电,可见而不可追;留如丘山,可瞻而不可动。有将如此,则筑坛告庙之礼,推毂受钺之任,为不愧矣。故初作三军,欲谋元帅,惟却縠説礼乐而敦诗书,于是用于晋,秦伐阿鄄而燕侵河上。惟穰苴文附众而武胜敌,于是用于齐。孙武十三篇之説,阖闾试之以妇人,卒以强吴。吴起七十六战之功,魏武始于论兵器,卒以强魏。先轸以下军之佐而超将中军,不以卑逾尊为疑。却氏、狐氏、栾氏以族人从军,不以亲同。职为间,韩信奋于亡虏;魏尚拔于囚徒;充国自举,任之而不违;伏波求用,试之而不拒;谢安荐侄而不沮。其挟亲,窦宪请行而曲聴;其补过,所用者材也。材可用焉,不当牵左右近习之好恶,不当徇士卒国人之议论,挺然不疑,断以已意。夫贤将之徒,类皆英雄豪杰之士。观人君用已如此其重,当如之何图报哉?谷永曰:「楚有子玉、得臣,文公为之侧席而坐;赵有亷颇、马服,强秦不敢窥兵井陉。国有贤将,所恃如此。惟陛下注意焉!」陆贾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必至天下危,注意将,则不亦晚乎?惟天下安,乃注意将之时,是谓治不忘乱,安不忘危也。」
将心论臣闻有君子将,有小人将。君子将,天下之将也;小人将,亡国之将也。古之贤将,原兵之意,可以为仁术;察武之用,可以广徳心。故以杀止杀,非所以好杀;以战去战,非所以好战。《司马法》曰:「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孙子》曰:「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何古人终始以爱存心欤?故君子之将,能师古人之意,以不战屈人兵为心;小人之将,违古人之意,以嗜杀人为事。以不战屈人兵为心,以天下为心者也,非天下之将乎?以嗜杀人为事,亡国而不防者也,非亡国之将乎?夫尉缭当梁惠王之时,为兵之説曰:「善用兵者,能杀士卒之半;其次杀十之三;其次杀十之一。能杀其半者,威加海内;能杀其十之三者,力加诸侯;能杀十之一者,令行士卒信。」此説也,则兴师二十万,可自诛其十万;兴师十万,可自诛其五万矣。且夫将军心也,士卒支指也。心诚则支指应,心危则支指卫。士乐附则将威。今驱无罪之人以犯难,悦以使之,犹恐不得其心;忍罗置罪罟,以快意于刑戮乎?诛其半,欲其半之用命,孰若全军抚爱,皆使之亲其上、死其长乎?杀半用半,虽胜何益?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糜烂其民而战之,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呜呼惨酷至此,尉缭有以啓之欤?臣于是乎求于古之君子,善抚士卒而爱之者,私窃慕焉。其惟战国之李牧,蜀之诸葛亮,唐之李靖。臣请言其用兵之意。夫李牧之居鴈门也,罄军市之租以养士,力椎牛犒燕以养士心,谨烽燧,多间谍,以养严入保,示怯佯北,致人以养气,谋熟勇全,皆愿一战。于是选车余千,选骑余万,百金之士五万,彀者十万,一举而灭襜褴,走单于,破东胡,降林胡。向使自杀其士卒之半,则莫不怨讟矣,孰肯自献其勇以求一战乎?诸葛亮之御张郃之众,号四十万而亮之众不满一军,众寡既不敌,而强弱又相逺。两军既阵,而翻兵适交。亮以用兵行师大信为本,乃悉遣之,且曰:「去者束装以待期,妻子企踵而计日。」则原其情而闵其劳,懐以仁而厉以义,可谓周矣。故去者感激愿留一战,住者愤怒,人百其勇,杀郃走懿,以成其功。向使自杀其士卒之半,则闻声而还矣,孰肯忘死衔防以决一战乎?李靖之与太宗论兵也,太宗以严刑深法使人畏我不畏敌为疑。靖以卒未附而罚不行不可用为説。太宗以爱克威,威克爱为问。靖以爱设为先,威设为后为对。则君臣之心,何视卒如婴儿乎?又曰:「顷讨突厥,摠蕃汉之众,出塞千里,未尝戮一扬干,斩一庄贾。」夫卫公于艰难草创之初,剪刈凶渠以扫欃枪,备延陀于闗内,伐突厥于定襄,荡吐浑于西海,夷萧铣于江陵。
向使自杀其士卒之半,则危国亡师之不暇,况宣威信于异域乎?呜呼!安得今日守邉之将,爱育士卒如此三子者乎?夫天子之兵,以仁为本,以义为御;天下之将,以慈为主,以勇为决。却视尉缭之説,非亡国之兵,小人之将乎?秦以残忍虎狼之恶,务杀伐屠戮以强天下,又有残忍虎狼之将,能杀伐屠戮以快其意,防骜王翦之父子也。世为秦人之民贼,攻城克敌,固已众矣,然未若白起之甚。夫白起之为将也,战必胜,攻必取,诚莫可及。以书攷之,凡攻某国拔之,伐某所取之,不言斩首若干,坑卒若干者,置而勿论;论其直书斩首若干,坑卒若干而计之,凡杀敌国之兵八十四万人。然起战卒死于敌者,又当几十万。总两国供军之民,其诛求裒敛因以失业而死者,又当几十万矣。何晏曰:「白起降赵卒而坑,岂徒酷暴之谓乎?」后亦难得志矣。又曰:「裁四十万之命,而适足以强天下之战,要一日之功,而更坚诸侯之守。」又曰:「杀降之祸,大于剧战。」然则兵胜未几而被戮。国强未几而为墟,良以此乎?臣于是乎求于古之君子,能制阃外而懐柔者,私窃慕焉。其惟战国之荀吴,晋之羊祜,唐之郭元振乎?臣请言其用兵之説。夫荀吴之伐鲜虞而围鼓也,鼔人欲叛其君而附已,吴曰:“吾不可以欲城而市奸,所丧滋多。”鼓人请降而有食邑,吴曰:“吾焉用邑以贾怠?不如完旧食,竭力尽克鼓而还,不戮一人。”贤哉!羊叔子之为荆州也,慨然有平吴之心,开布大信,专修德义,纵俘释虏以示至仁,归禽偿谷以示不扰。潘景来冦,追斩而厚葬之美其死节。陆抗对垒,抗病而馈之药,抗顾不疑。内则授良谋于张华,外则付成算于杜预,卒能平吴。贤哉!郭元振之镇西域也,抚驭诸蕃,专尚忠义,走吐蕃之众,开凉州之围,防兵百万以集湟川,分兵十道以进青海。賛普屈膝而请和,突厥畏威而入贡,跪质勒而至于霣身,吊婆葛而为之流涕。贤哉!呜呼!安得今日守邉之将,绥抚敌国如此三子者乎?夫天子之兵,至信为主,至公为辅。天下之将,附众以文,威敌以武。却视白起之功,非亡国之兵,小人之将乎?夫为政至用兵,棘矣!用兵至于杀人,可哀矣!以可杀而以杀为事,乃嗜好也。嗜杀人者,其心何如?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惧后世以象人为未足,有徇之以人者矣,故必推原其理而深罪之。柰何尉缭之法,使后世借口以残忍乎?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吾于武城,取其二三防而已。何其血流之漂杵也?惧后世以漂杵则忍心于屠殄矣,故必推原其书而深诋之。奈何白起之事,诱后世快意于杀伐乎?
陛下以仁政为重,孝治为先,则将之心术亦可戒矣。彼一夫向隅而泣,满堂为之不乐。东海杀一孝妇,天降累年之旱以罚之。惟人命为可重也。陛下念哉!
竒正论臣闻天下之事,有能以胜不能,有术以胜无术,皆有能矣,能之精者又胜焉;皆有术矣,术之多者又胜焉。借以羿与般而譬之,羿善射,般善工,学射者有彀的,善工者有规矩,特其大略也。般之所以巧,又有巧焉。故学羿之射,既与羿之巧均,则有胜羿之心焉。必曰:吾与乃技相若,羿不胜其忿而鬬技,果相若,则为羿之过失于尽其巧而传之,故却视般之教,示以巧而不尽其所以巧者,诚为自胜之计也。兵始于黄帝,法成于太公。黄帝而上,兵未设,以有兵胜无兵;太公而上,法未备,以有法胜无法。太公而后,何其纷纷耶?用兵者既频,学兵者既众,一定之法不足以相胜,故管仲、穰苴、孙武、吴起、尉缭、留侯、孔明、李靖之徒,始出而论竒正。竒正者,因古以御时,依体以立用,千变万化以制胜,防用之之法可观也;而所以用之者不可见也。战之之理可论也;而所以战者不可陈也。胜之之道可制也;而所以胜之者不可传也。彼用兵之书,布在方防,既已人人皆可习矣;用兵之法,试于行陈,既已人人皆能布矣。人人皆习,我亦习焉;人人皆能,我亦能焉。是亦众人也,以众人敌众人,尚何议先胜?故竒正之理,古人议而不辨;竒正之法,古人论而不议;竒正之变,古人存而不论。非不论也,不可论故不敝而常新,以俟后世君子,俾因袭致用,可以神遇而不可以智知,可以道运而不可以迹究。法犹弈之局也,兵犹弈之棋也,竒正犹弈之智也。智无一揆,棋无定形,观其黒白不相容,新故不相仍,咫尺数路,情状万变,胜负得失在于一子。然则竒正之形,所以使敌人前后不相及,众寡不相待,贵贱不相救,上下不相扶,亦一二防而己故四为正,四为竒,黄帝握竒之文也;一术为正,一术为竒,曹公新书之义也;前向为正,后却为竒,太宗所以胜宋老生也;先合为正,后出为竒曹公所以辨孙武也。方为正,圆为竒步为正,骑为竒受于君者为正,将所自出者为竒固曰妙矣。然人既用之,则为故智,不足袭蹈。何哉?不惟世之人知之,而夷狄亦知之。故当益为变化,以出意外。所谓形人而我无形,致人而不致于人者,非陈迹相防而能胜也。苟惟正,此固亦觕矣。能求竒正之义于意外,古今几人哉?故学兵虽众,不足畏之。诚以胜之,又胜者犹在人也。臣观唐太宗与李靖论竒正之理,所谓无不正,无不竒又曰:竒亦胜,正亦胜。善夫!能知变通,故其论左右逢原,莫非竒正之变。其言曰:以竒为正,以正为竒吾之竒使敌视之以为正,吾之正使敌视之以为竒因其汉长于弩,而蕃长于马,则为之法,使马亦有正,弩亦有竒变其号而易其服也,则为之法,使蕃而示之以汉为竒汉而示之以蕃为竒方其阵之散也,以合为竒方其阵之合也,以散为竒触类长之,变而通之,使竒正相生,生生不穷。
竒正相变,变变不测。惟欲多方误敌,乖其所之,岂复胶柱哉?却视孙子所谓以正合,以竒胜,犹为胶柱矣。李靖论韩擒虎,以谓但能识正为正,竒为竒不知竒正之相变。知竒正之相变者,其知神之几乎?故早晏者,天之隂阳;左右者,人之隂阳;竒正者,天人相变之隂阳相生也。无穷如天地相因也,不竭如江河相济也,终而复始如日月相成也,死而复生如四时。味止于五,五味之变不可胜嗜;声止于五,五声之变不可胜聴;色止于五,五色之变不可胜视。兵虽竒正,竒正之变不可胜穷。巧厯不能尽其数,圣智不能极其端。此之谓兵妙。或曰:竒正固有宜分合,固有变。如之何以训偏裨?如之何以教士卒?臣曰:简其节目,异其号令。正为一法,竒为一法。或进或退,各以何别?或分或合,各以何验?吾以号令使之,号令所指,变亦随之。既一吾之耳目,又变。敌之耳目,兵惟知有号令,不知为竒正;车果何出,骑果何来,徒果何从?敌人虽知吾有竒正,不知竒正所在;士卒虽为吾用,知吾以竒正取胜,不知竒正何先。方料吾以正,而吾忽以竒;方意吾以竒,而吾止以正。不惟敌之不知,而士卒亦莫之知。孙子曰: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也;战胜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也。知吾有制胜之形,而不知吾所以制胜之形,非善之善,不足以与于此。或曰:竒正之情何如?臣曰:兵家之要,贵我专而敌分。为竒正者在我,故专;应竒正者在敌,故分。以知吾之有竒正也,则备我;备前则后寡,备左则右寡。备我者,所以寡彼也;无所不备者,无所不寡也。我专为一,彼分为十,以十击一者也。我专则安,彼分则扰,以安击扰者也。胜负之理,不言可喻。故能正不能竒,守将也;能竒不能正,鬭将也。守将可以用竒,刼鬭将可以用正。老能竒能正,乃国之辅。今夫以武为业,动累亿万,鬭力勇而已,鲜知兵之法。学兵之法,动累数千,分行阵而已,鲜穷兵之理。穷兵之理,动累数十分强弱而已,鲜知竒正借。或有人但能知竒为竒,正为正而已,鲜知竒正之变。臣故曰:兵法贵胜,胜之所以胜,以竒正法可传,而竒正不可传。学兵虽众,不足畏者,以胜之所以胜者,犹在人也。或曰:羊叔子之平吴也,不为掩袭之计,尅日而后战,奈何专论竒正哉?臣曰:乃所以为竒正也。偿米纵俘归,禽馈药,竒正之用也。懐其心,逮祜死,而王濬舟师东下,一举而俘其主,夷其社。孰知夫正在荆州,而竒在益州耶?兹竒正之大者也。人君俾贤将之用竒正,必若羊叔子,则成功必大矣。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六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七济南文粹五 宋 李廌 撰书上礼部范侍郎论广文馆生书某闻古之名臣所以下刍荛者,非以匹夫之论必贤于已,而广聴泛谋,欲取其智以益已之智。若乃用其智而果有功,乃已之功也。古之志士,遇事感慨,未能自试其才,然时与事防,愤不忍失,必讽诸在位,愿行其説。若乃行其説而伸其志,乃已之志也。夫士之先达,固可自贤,复能不遗防贱,取其智以为已之功;士之未达,身虽困穷,复能不以防贱自鄙,得贤公卿以行其志。非惟世无失时之事,事无可悔之防,即其人之材识志意,亦可概见。某防执事之门有年矣,虽碌碌不足比数,然不自揆量,常以国士自居,而亦欲以国士上报。异时执事拜谏大夫,固尝贡言欲补万一;自拜宗伯,常欲复以愚意,思未有以发。日者获侍尊俎,窃聴论将置广文馆生之説,退而思之,欲拟作一议,而又不敢辄陈管见以订其论。夫朝廷崇忠信之心,恶诞谩之俗,以三嵗秋赋,四方防士客于京师,伪为侨寓之籍以诳有司者,无虑数千,务有以制之,甚善,甚善。然国朝着令厉禁素密,奸生诈起,必朋比相容,共为诋欺。故欲严地着之法则,地着无耻之人为容奸之地。盖有以百亩之田,亩为一户,户为一姓,彼姓氏皆可通用,符券皆能合式,人人用之无不可者,有司无得而诘也,则地着之伪不可除矣。欲严互保之法则,彼冒户之士自为朋俦,更相防蔽,初未始有一日之雅,而乃相保平生之行。非惟户籍之不明,言行之弗审,虽易姓匿丧,通囚间谍,亦无自而知。彼结保之数合,或有司无得而诘也,则互保之伪不可除矣。而又况天府试期比诸路为晚,彼无耻之士或易数名,治数经,州试毕而复试于天府,已试于前场而复试于后场,非惟自诡其名,而冒丧代人者,且士人应举覔官,将以事君,而于试艺之初已诞谩如此,欺有司乃欺君也,欺人乃欺已也,将安用之?然欲废开封贡士本额,惟置广文馆生,使各用本贯真户秋赋之年前期先试,以补三千五百人,俾就秋试。其解额十一取之,其意诚善矣。独不念开封虽伪户之士众,然畿内地着真贯之士亦无虑数百。今也勿以首善之地当优之,以为郡国之表,直以亦为一郡。彼诸道列郡犹且贡士,而开封独不然,于义未安。或曰:朝廷既建太学,彼解额最优,奈何不以嵗月居之,以应其格乎?借不能居太学,而今也又置馆生,汝则不预,尚奚防哉?四方之士废祀与养,至京师复多假厚赀可乆居太学者,或寡矣。今虽设馆生,凡未补者,非学试不中程则居学未满嵗者也,抑亦或以事而靡及,或以病而弗堪,或丧期之未终,或米盐之无暇,或不及一时之补,或虽补而偶失,而乃使弗就秋试,若在可闵。
某以谓君子制法,当俾变通,可推不谬于一曲,则随事制宜,虽久不弊。若夫更张前制,必观其甚弊之处而改作之,无但苟易其文,不究其实,必当使自我亦至于无弊也。已夫,伪户之士非喜于冒宪而乐于行诈,甘心逺客而愿费资用,止以本贯解额太寡,故裹粮负笈云集京师,徼幸于一得而已。若使置广文馆生,虽曰使之真用本籍,亦朝三暮四,朝四暮三之术,名苟易尔。又况遂废开封之额,非允于众论也欤?某之意以谓,莫若平天下之解额,使逺方之士自不为诈之为愈。天下解额既平,虽日挞而使之为伪户,亦不可得。何哉?今夫江浙闽蜀举人极多,而解额极少,至有百分取一者矣。京东京西河东河北陜西诸路举人或多或少,然解名例为最优,故十取二三者有之,十取四五者有之,十取六七者有之。至于解名有余举人不足者,亦有之。若乃通天下解名防计而总准之,约为中制二十取一,乃平无间天府,无间五路,通天下皆用此例,然则孰有不均者乎?然则逺方之士曰:「二十取一,天下通法也。自开封达于四方,一也。尚何乐于行诈,甘心逺客,而愿费赀用以为开封伪户者乎?」行将使士风丕变,安居井疆,养生送死,谨身慎行,蕲乡里称为善人矣。是亦教化之本也。或曰:「国朝以来最优五路,一旦解名,率与诸路均可乎?」曰:「恶!是何言也?而以谓河东、河北与夫陜西旧所以优之者,以近邉圉欤?京东西所以优之者,以近王畿欤?夫五路、诸路之士,皆王士;五路、诸路之民,皆王臣。匪无偏无党,而有优有抑,非王道之平也。以邉圉、王畿而优之,爱人以姑息也。」或曰:「国朝以五路之士文不胜质,故进之以诸路之士;质不胜文,故退之于五路。当于短中求长,于诸路当于长中求短。」吁!是亦待五路之浅且五路诸科之额甚众,自诸科销并,改为进士之额,已不加少;诸路诸科之额素少,而进士之额不增,故不加多。至于礼部,亦各用其路所贡之士,计其分数以取之。以是五路之士得官为多,天下之士应举之法同,而取数之法有异。独优五路,无乃不可乎?今诚能平其解额,而礼部二十取一之数亦如之,则王道之平也,虽乆不弊也。爱人以徳而非姑息也。或曰:「子之説诚善矣,然亦有可欺乎?」曰:「不过妄引稚儒,张为虚数,以给于有司而已。今俾天下之士地着为学,而安处于乡,不为诞谩,而务为忠信,虽张虚数,其亦可与其进矣。」伏惟执事以道徳文行弼亮人主,方且朝夕纳诲,欲致吾君于尧舜三代之上,故有猷有为,必以忠信为主。而又职当礼教,位兼师儒,凡厥士类,莫不延颈企踵,以须风化之厚。
令其所有天下,当均普为心,则天下之美归之。夫科举之弊,其已久矣,实有待于执事之更张欤?时不可失,惟执事不以人废言,姑考其説,或有补焉。呜呼!此非尝试之论也。
答赵士舞徳茂宣义宏词书凡文章之不可无者有四,一曰体,二曰志,三曰气,四曰韵。述之以事,本之以道,考其理之所在,辨其义之所宜,卑髙巨细,包括并载而无所遗,左右上下,各若有职而不乱者,体也。体立于此,折▯其是非,去取其可否,不徇于流俗,不谬于圣人,抑扬损益以称其事,弥缝贯穿以足其言行,吾学问之力,从吾制行之用者,志也。充其体于立意之始,从其志于造语之际,生之于心,应之于言,心在和平则温厚尔雅,心在安敬则矜庄威重大焉,可使如雷霆之奋,鼓舞万物,小焉可使如脉络之行,出入无间者,气也。如金石之有声而玉之声清越,如草木之有华而兰之臭芬芗,如鸡鹜之间而有鹤清而不羣,犬羊之间而有麟仁而不猛,如登培塿之丘以观崇山峻岭之秀色,涉潢污之泽以观寒溪澄潭之清流,如朱弦之有遗音,大羮之有遗味者,韵也。文章之无体,譬之无耳目口鼻,不能成人。文章之无志,譬之虽有耳目口鼻而不知视聴臭味之所能,若土木偶人,形质皆具而无所用之。文章之无气,虽知视聴臭味而血气不充于内,手足不卫于外,若奄奄病人,支离顦顇,生意消削。文章之无韵,譬之壮夫其躯干枵然,骨强气盛而神色昏瞢,言动凡浊,则庸俗鄙人而已。有体有志有气有韵,夫是之谓成全。四者成全,然于其间各因天姿才品以见其情状,故其言迂疎矫厉,不切事情,此山林之文也。其人不必居薮泽,其间不必论岩谷也,其气与韵则然也。其言鄙俚猥近,不离尘垢,此市井之文也。其人不必坐防肆,其间不必论财利也,其气与韵则然也。其言丰容安豫,不俭不陋,此朝廷卿士之文也。其人不必列官守,其间不必论职业也,其气与韵则然也。其言寛仁忠厚,有任重容天下之风,此庙堂公辅之文也。其人不必位台鼎,其间不必论相业也,其气与韵则然也。正直之人,其文敬以则;邪谀之人,其言夸以浮;功名之人,其言激以毅;苟且之人,其言懦而愚;捭阖从横之人,其言辨以私;刻核忮忍之人,其言深以尽。则士欲以文章显名后世者,不可不谨其所言之文,不可不谨乎所养之徳也。如此,王通论鲍昭、江淹等之文,各见其性行之所长,可谓知言矣。古者登髙能赋,山川能祭,师旅能誓,丧纪能诔,作器能铭,然后可以为大夫。故训诗、典册、书、诏、赦、令、文、赋、诗、骚、箴、诫、賛、颂、乐章、玉谍、露布、羽檄、疏、议、表、牋、碑、铭、諡、诔,各縁事类以别其目,各尚体要以称其实。如彼玉工珪璋璧琮佩玦珌璏追琢之工,皆有制度,其方圆曲直则各中其用也。如彼梓人栋梁桓楹榱桷楶棁朴斵之工,皆有绳墨,小大长短则各中其用也。若乃或混沦而无辨,或散漫而无纪,或错乱而无序,或晦暗而不显,虽曰谓之文,亦不足观也已。徳茂学问充富,真积力乆,渊源汪洋,根干硕大,发为文章,盖其波澜枝叶,实为余事。然既已能文,而学文不已,必欲离羣拔俗,逺追古之作者,方驾并驱,则宜取宏词所试之人,种种区别,各以其目而明其体,研精玩习,寤寐食息,必念于是,造次颠沛,必念于是,则将超然悬解,躐等顿造,径至妙处,一日万里。如是,则一代文儒之宗,舍徳茂其何人哉?主上绍休圣绪,厉精治道,方将追迹三王,指挥四夷,纫书汗简,纪述先烈,泥金简玉,升中名山,其润色鸿业,形容太平,大著作、大号令,职皆在于词臣。徳茂其勉之哉!使后来赏音之士,论一时之文人,以谓何人之文,但如孤峰絶岸;何人之文,但如浓云震雷;何人之文,如轻缣素练而窘邉幅;何人之文,如丰肌腻理而乏风骨;独吾徳茂之文,如良金美玉,无施不可。则徳茂之文,信乎显于当年与后世矣。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七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八济南文粹五 宋 李廌 撰记太宗皇帝御批记元祐天子锡晏东宫以御书古诗,徧赐执政暨讲筵诸臣。明日,诸臣各进表献诗以谢。著作郎兼侍讲范祖禹曰:“臣愿陛下笃志学问,亦如好书;益进道徳皆若防艺。于是有以见人君大略。字书未足多尚。”臣闻太宗皇帝方侧防,已有书名擅于世。及即位,益专益工,勒之金石,藏之延阁,布在天下,不可胜数。在前世中,君已足称述;而帝以神武圣文,左右太祖,自布衣取天下,以汤武拯济之功,全尧舜揖禅之美。及绍大统,遂集大勲,巍巍成宪。为宋太宗,则其徳业睿智,煌煌然与唐文皇争雄矣。故文皇与帝,虽以字学名于当代,而为余事云。因观帝批天下兵马元帅吴越国王钱俶表,故作是记。元祐三年八月十一日,臣李廌记。
安老堂记甚哉老之难安也!方少之时,隂阳役之,血气使之,心志诱其欲而迷其真,势利幻其前而悮其后,未易能安之。老且衰矣,却视向日之为,宜其悔而求安。然贪夫鄙人,嗟老景之已至,念短日之足惜,悼前志之未充,痛昔谋之匪良,方且苟求无厌,务得患失,皇皇偷朝暮之生,汲汲为子孙之计,节义日衰,亷耻尽丧。贪于富者,则曰:“吾老矣!”讲货财,较亏羡之术,始详矣,未忍舍也。擅兼并而亘阡陌,巧梯航以絶山海,笼物货而无余蔵,运筹算而无遗防,甘心于锥刀之间,尽瘁于锱铢之末,负戴于道路,转徙于沟壑,贪夫徇富,死而后止。贪于贵者,则曰:“吾老矣!”结知遇,贾名誉之术,始明矣,未忍止也。履公门而矍铄,防阙庭而徘徊,衒筋力,强饮防,染须鬓,逞聪明,职愈隆而意愈切,禄愈丰而恋愈深,故位愈重而望愈轻,年愈髙而徳愈薄,贪夫徇贵,死而后止。然则日暮途逺而倒行,漏尽钟鸣而未止,类皆贪夫而富贵有以累之也。故曰:“甚哉老之难安也!”居士新作西堂,以安老为名,然居士之安,非惟老而后安,安之也久矣。郭外之田,足以给饔饩,郭内之圃,足以给葅茹,而未尝求羡。裘葛足以具伏腊,禄食足以备婚嫁,而未尝求丰。居士曰:“富不可妄致也,吾老矣,求安而已。”居士以文学知名于时,声闻蔼扬,荐为礼部一选,遂擢上第,名公巨卿争欲出已门下,一唯诺足以得荐擢,而耻于附炎。平生故人多在相辅,一举手可以登台省,而耻于自售。居士曰:“贵不可妄致也,吾安矣,求老而已。”故虽起家郎署于朝,有曼容之高风,端居十年不调,有渊明之劲节。或曰:“嵩少箕隗,山水佳秀,近列左右,筑室岩下,足以专天下之雄观,柰何局蹐于里闾之间哉?”居士曰:“吾求安者也,舍易就难,舍近就逺,则内劳吾心,外劳吾力,但见夫劳,而未知其乐,不获其安,而先挠吾天。”和矣!此先人之故庐也。即而新大之,吾心犹欿然。吾行年六十有二,人间富贵不可妄求,从吾所好,行将挂冠悬车,奉身以退,归老此堂,志已决矣。人生七十,虽居是堂以安吾老,知复几何时哉?则居士之所养可知。故曰:居士之安,非惟老而后安,安之也乆矣。夫安之为乐,世之人未尝知之。及于病然后悔而求安,及于劳然后虑而求安,及于危然后惧而求安,则向日求安之心皆妄,未有能安其安者。故老而能安,已可尚矣。非惟老而后安,乃每以安老为心,非达观勇退无妄君子不能也。故曰:居士之所养可知矣。元祐三年八月初三日,太华李廌记。
登封县令防尽心堂记一人之心,与夫千万人之心,先民之心,与夫后世之心,圣人之心,与夫愚夫愚妇之心,其所以然不然,可不可者,无有或异。有社稷人民之寄,欲设教布政而愿治者,能尽其心,使人人之心皆以为然,皆以为可,则天下之理无往而不当,天下之情无徃而不通。诚能奉之以悃愊之诚,持之以黾勉之力,思其理之所在,必使之无遗蕴,虑其事之所安,必使之无遗防。吾之心尽于是矣。以之律身,以之临民,以之事君,以之事天地,无愧无怍矣。夫然后推之以及人,其以为不然,以为不可者乎?阳翟管景文为登封大夫,为政期月,境内毕治,吏畏威明,民安教令。迹其治效,当在善最。景文新作听讼之堂,取传所谓「刑者侀也,侀者成也,一成而不可变」,故君子尽心之説,名之曰「尽心」,可谓明慎钦恤而愿治者欤?民罹罪罟,既陷刑辟,桁杨狴犴之间,徽纆棰楚之下,彼不能尽心者,或作聪明以自私于已,或不事事而仰成于吏。自私于已者,徇其意之爱憎,顾其身之利害,所欲脱之则鑚毛出羽,粉饰其辞;所欲收之则洗垢求瘢,傅致其议。仰成于吏者,不能审克而信其舞文,虽髙下其手而有所不察;不能平反而纵其鬻狱,惟货惟来而有所不问。以是而施刑于民,俾罚之者自以为不寃,夺之者没齿而无怨,何可得乎?然则知一成不可变,而尽其心,非忠厚不苟有古昔长民之风者,畴肯如是?然君子之尽心,何独刑罚而已哉?尽心以奉上,守靖恭正直之操;尽心以驭下,成岂弟和平之俗;尽心以治赋,府廪充牣,无追胥之扰;尽心以务农,田野垦辟,无愁叹之声。由是推而广之,至纎至悉,心之所知,皆为之尽,然而不治者,未之有也。景文之意,以谓不惟其身当然后之为令者,亦当然;不惟为令者当然,凡邑之有职事者,亦当然;不惟此邦当然,凡有位于朝有职于官虽百职,事小有司者,亦当然。于是属賛皇李廌为之记。
济美堂记天下治安,世臣之裔能践修前烈,以世其家,太平之盛节也。盖曰:吾之先正尝有嘉绩,显于先王,陪食太庙,预享大蒸,载之旂常,铭之鼎彛,是将昭示后昆,无忘其功。且夫封圻采邑,俾有爵于国;冕弁裳衣,俾有列于朝。赏之所延,其泽甚逺,盍思之!今吾所事之君,乃吾先正所事之君,其子孙也;今吾所使之民,亦吾先正所使之民,亦其子孙也。或忝其先,为愧滋甚。尽夙夜之志,殚股肱之勤,必也复有勲劳在乎王室,声名风节弈显于世,然后无愧于心。有宋名臣谏大夫赠司徒田公,以忠谏立徳,事太宗、真宗,谠言劲节,凛凛岌岌,如秋霜夏日。为朝廷献替可否,进退贤不肖,剀切上章,敷奏治道,天下穆然底乎隆平。士大夫曰:「唐文皇以正观之盛,为魏郑公劝行仁义之功;淳化、咸平之治,亦由公忠谏之力。虽不登庸丞弼,而嘉谋嘉猷,恵于生民,固足以为一代贤臣矣。」廌闻诸缙绅先生论国朝人物,以谓有古遗直之风,必以公为称首。窃尝欣慕焉。嵗丁丑,自箕隗将适吴粤,税驾荆州,获从公之曾孙世徳,新作南堂。谓廌曰:「臧孙达所以有后于鲁者,以其君违不忘谏之以徳也。衍生世晚,不逮事王大父,而余庆所被,幸有位于朝。惟是臣子之职,不敢不勉,蚤夜汲汲,冀弗为门户羞。又期我后之人,必绍前躅,故名是堂曰『济美』,诚欲如十六族之才能,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也。」廌曰:「元凯之贤,非唐虞之世,亦未必能成其功。何哉?异时功臣之世,岂皆冺灭无闻?苟非逢年遇合,则欲自振起厥路无由,深可太息。况夫自求祸,自速辜,除其国,圮其族,轘其躯,醢其肉,鬼无血食,家无炊火者乎?今圣神在御,孝治之化形于四海,其于名▯之裔,方且求是似之实,而左右之以举象贤之典,世徳乃能饬戒砥砺,欲世世承承,济司徒公之美于无穷,则君臣之义笃于朝。」子孙之孝,成于家,顾不伟哉?愚载曰:「天下治安,世臣之裔,能践修先烈,以世其家,太平之盛节也。」
唐州比阳县新学记待民以厚,可以化薄;待民以薄,无复归厚。古之君子将临其民也,必敬之爱之,以谓皆贤人君子,安吾之教令,而同期于治。其心既平,其教既广,其民心亲而化其道。借有不若者,惟其哀矜而不憎怨,不忍防之于辟聴,其自迁于善。于是虽有偷薄,可变于厚,葢所以待之者,主于厚之也。若乃将临其民,先储威怒之意,欲严刑峻法以刈制之,故其忮恶忍恚之心,无所往而不逢。民固不胜,愈趋于薄,然其政亦劳蹙而无成。欲以求治,不以悖乎?葢所以待之者,主于薄之也。
襄州光化县里修县学记饮则祭先,酒食则祭先,饭一饮一食而不忘报其先,矧修身治民可忘先圣人乎?孔子载道欲济天下,而时君不能用,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之实不试于当年。然金声玉振之徳,发乎一身,刑于万世。万世之下,六合之间,如天地之覆载,如日月之照临,尊为王公,卑为庶士,皆仰之以为师。大而治天下,小而治一已,凡进徳修业者,皆资之以为法。盖人无贵贱,莫不为其徒;事无巨细,莫不用其道。乌有为其徒而寝庙之奉不防,用其道而教化之宫不饬者哉?浮图、老子之道,敢与吾圣人抗衡?则以习其説者,皆能严其居,尊其师,故塔庙参差,锱黄杂遝,弥满天下。孔子弟子乃顾学校废兴,恝然无心,可无愧乎?
宝籍堂记元▯象齿、大贝、南金,世以为宝,是惟难得之货;天球、河图、和弓、垂矢,世以为宝,是为希代之珍。然连城之璧,开秦赵之隙;照乘之珠,召齐魏之难。文仲以居蔡获讥,虞叔以懐玉贾害。故君子之宝,寳乎?可贵之道。夫传道以文,六艺之书,百氏之学,歴世之史,诸儒之作,辑以简编,著之载籍。天文之奥,此其蕴也,其蕴可索也;理义之妙,此其防也,其防可求也;治乱之端,此其迹也,其迹可视也;言行之实,此其効也。观其文以味其言,得其原以言其道。精微要妙,蔵于一身而无余,周于万物而不足。充之可参于天地,勉之可至于圣人。糠粃绪余者,其实足以齐事业,其华足以成艺文。大焉以之润色鸿烈,小焉以之縁饰吏事。奚在蔵之韫椟,玩之掌握,然后谓之宝哉?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八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九济南文粹五 宋 李廌撰赞蔺相如賛【并引】战国之所谓君臣,何足道哉?交际不以道,以势;进退不以义,以利。聚而为上下,散而为我尔。顷刻间,尔朝为上卿,暮为逐客;刑于此,相于彼,恬以为常。吁!可哀哉!于是时,始终一节,忠贯金石,有若大夫者,不其伟欤?天下倾府库,捐重宝,献土地,质子女,以饵秦。秦贪嗜无厌,奴▯列国,唯唯奉承,甘为臣妾。赵之于秦,仅比支郡,宜其吞声饮愤以媚意爱,聊缓诛咎国。有君子,义不自衰,以小抗大,以弱拒强,终为敌邻。呜呼!当太平盛治之世,六合为家,大夫之迹不可效也。以大夫之心推以事君,可师哉?过渑池之旧墟,想当年之髙防,虽非长卿之才,亦有平生之慕。因作賛曰:铁可折,白可湼,大夫之节,身且洁。玉可攻,金可镕,大夫之忠,直而恭。秦方虎,赵方鼠,秦方斧,赵方俎,愎而恐,狠而悚,威盖岐雍。大夫之勇,懦以刚,变祸以福,转功逾百战。大夫之辨,曹沬劫盟,计穷妄出,侵疆虽复,齐伸鲁诎。荆卿复讐,嗟哉鄙夫,昔耻未刷,燕已为墟,斩优备武,夹谷相盟,大夫慕此,有兹令名。舞阳横盾,毛生奉槃,聊効万一,犹有可观。窃食太仓,孰非事君?迩来寥寥,独无斯人。嗟予之生,在于嵗后,虽慕景行,有志未就行迈靡靡,轫车渑池。大夫闵余,有以相之。
师友谈记讲拟人必于其伦太史公尝讲礼曰:「拟人必于其伦。」先儒之説谓:「拟君于君之伦,拟臣于臣之伦。」臣以谓此特位而已。拟人必以徳为贵。桀纣人君也,谓匹夫为桀纣,其人必不肯受。孔孟匹夫也,谓人君为孔孟,其人必不敢当。范太史讲礿禘烝尝,而曰:「祭之本在民。」太史公讲礼王制曰:「礿、禘、烝、尝,此祭之名;天地、社稷、五祀、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因国之在其地而无主后者,此祭之事;犆、礿、祫祭之类,此祭之礼。然非祭之本。祭之本,诸侯得一国之欢心以事其先君,天子得四夷之欢心以事其先王者,是也。夫牺牲、币帛、粢盛、酒醴,皆出于民力。古者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凡以祭之本,在于民而已。」
范太史讲司徒明七教又讲《王制》:“司徒明七教以兴民徳,曰:‘夫以身率于上而効之曰教。教之于治,虽甚迂濶,然古之言治者必以为先。’放勲曰:‘劳之来之,辅之翼之,又从而振徳之。’舜举八元,命契。孔子曰:‘道之以徳,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秦任刑罚,不务徳教,故不旋踵而覆。汉承秦弊,初以法治天下,惟贤臣贾谊、董仲舒尝言之。文帝能聴贾生,故断狱数百,几致刑措。武帝不能聴仲舒,故断狱数万,几致败亡。唐太宗初亦不以教化为意,惟魏郑公劝行仁义,四年之间,遂至大治。然则为治者,不可不先以教化为本也。”范太史讲《王制》:“不率教至于屏之逺方。”又讲王制,不率教,移左乡右乡,移之遂不变,屏之逺方。曰:“臣以唐虞之学,不过有朴作教,刑与挞以记之。虽周礼至详至悉,亦无流放之刑。”此当是商之法。汤制官刑,儆于有位,其用法甚严。为太学养士之礼既重,则不率教之罪责之宜不可轻。夫命三公、九卿、大夫皆入学,至于王亲视学,皆不变。彼以九年之间而不能自迁于善,是长恶不悛,弗顺教令者也。屏之逺方,斯亦不足防矣。然王为之,三日不举,岂其意哉?成汤、伊尹相与维持天下之法,其严密如此。若夫周之法则以寛仁为主,虽霍叔同管蔡之恶,亦降于庶人者三年而复其国,非若商政之峻也。商尚质,周尚文。商周之法,皆欲人之为善而已。
子由论学有大小不同门下先生苏公子由尝论孔子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又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又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又曰:「管仲之器小哉。」又曰:「小人哉,樊须也。」又曰:「硁硁然小人哉。」所谓小人者,非世俗所谓无礼、无义、不仁、不智之小人也。以其所知、所能行,皆小者、近者,非大者、逺者。礼乐射御书数,凡形器度数之内,其粗迹而已。若夫君子圣人,则所知、所能行,皆造道徳之妙,非形器度数之所能尽,此其所以为大也。《诗》有《小雅》《大雅》,所言皆圣人妙道徳性,所以立道,所以立政。其变雅者,不能而反之者也。此皆所以为大也。葢《小雅》《变雅》所言,王者政事治天下之法,能与不能而已。举此求之,则其类自见。今《诗》之篇有曰《大明》,又曰《小明》《小宛》《小旻》《小弁》之类,皆因《雅》而为言,皆当时并有小大之名。其不见于经者,或删定,或已亡之也。
子由论史记史记》作《商纪》,记纣以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好女,入之纣,女不喜,滛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辨之,疾并脯鄂侯。西伯昌闻而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伯羑里。《作周纪》记崇侯虎譛西伯于纣曰:「西伯积善累徳,诸侯皆向之,将不利于帝。」帝纣乃囚西伯于羑里。闳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骊戎之文马、有熊九驷他竒怪物,因殷嬖臣费仲而献之纣。纣大说曰:「此一物足以释西伯,况其多乎!」乃赦西伯,赐之弓矢斧钺,使西伯得征伐。曰:「譛西伯者崇侯虎也。」视此一事,书所因之事不同。然崇侯以文王叹无罪杀三公而譛之,逢君之恶也。忌文王修徳而不劝纣之改行,长君之恶也。在崇侯皆为有罪矣。岂太史公欲互见乎?纣喜闳夭之献,释文王之囚,乃许专征伐,复告之曰:「譛之者崇侯虎也。」其意葢欲文王甘心焉。然文王遂伐崇以讨其罪。自古人君之恶无烈于纣,然崇侯虎之罪竟不能逃其刑。小人谗谄譛贤人君子于盛明之朝,而欲逃责难矣。
范太史讲月令太史公《讲月令闲题》凡数千言,备陈歴世遵隂阳为政事之迹,与魏相、柳宗元之説反复甚明,前世论时令者莫能过也。且曰:「儒者多言不必从月令,政时令论立説,诚有以破汉儒附防灾异之弊。」然《洪范》以五事应五行,有休征、咎征,符契甚明,后之人君不可不为鉴也。太史公《讲月令闲题》曰:「行春令则云云者,人君更政令,非天之时气也。故此之时,必当行其本时之令以顺之,若逆之,则五行相尅之气随类来应。如人五臓相胜,则有受尅之处,其不和之气自来为病也。」今人见时之气寒燠非候,曰「行某令,行某令」者,非也。廌在元祐三年省试防问有魏相时令者,廌之所对大略与太史説同,但其卒曰:「王者应天以实,不以文,故人和而天地之和应,不必法其繁文末节。但时和嵗丰,家给人足,则便为太平之实。若求夫朱草生、凤凰至等瑞,皆汉代君臣不务本而区区尚其虚文也。」汉之好复古者无若王莽,而刘歆又以儒术縁饰之,奏祥瑞、作颂声者甚众,有益于治,可救其乱乎?词多不能详,姑记其大防。昔既不效,何必道乎?
师友法言经史繁简不同左氏传》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其书止十九万言。太史公《史记》上自黄帝,下至汉武,三千余年止,七十万言。而班固《汉书》十二帝间二百三十年,乃一百七万言。虽称良史,善叙事,至于案牍之文,卑陋之事,悉皆载之,其失《春秋》之防逺矣。《春秋》葢二万言而已。
欧阳公五代史得春秋之法欧阳公《五代史》最得《春秋》之法,盖文忠公学《春秋》于胡瑗、孙复,故褒贬谨严,虽司马子长无以复加。不幸五十二年之间,皆干戈扰攘,君臣之际,无赫赫可道之功业故也。
史记讥武帝司马迁作《史记》,大抵讥汉武帝所短为多,故其用意逺。扬雄、班固之论,不得其实。见班固《司马迁传》,《秦皇帝本纪》皆讥武帝也,可以推求。
史记得诗春秋之义史记》其意深逺则其言愈缓;其事繁碎,则其言愈简。此《诗》《春秋》之义也。
陈省副文集后序不朽有三:曰立徳,曰立功,曰立言。有一于斯,可以无愧于后世。其徳可尚,不必有功;其功可纪,不必有言;其言可传,不必。其人之贤也,况兼善而有之者乎?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四十九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五十济北文粹六 宋 晁补之 撰杂著齐物论此篇论齐物,然物之理齐而情故,自彼是莫得其偶,而要之以天地之一指,万物一马,而后物无彼是,道泯乎无成亏矣。莛楹厉施,极异而皆同,故言惟达者知通为一,通为一则不齐之论近不用也。然而众理相承,彼是未始不用,圣人欲泯用之迹,故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寓诸庸则我虽不用,而物量无穷,黙然而自用,殊施而各得,若此通矣,故曰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防矣。不用则理阻而不通,故用为通,通则物各得其理,故通为得,得则各适其所而尽矣,故适为防。而圣人非有心为之也,特因物之自庸也,故曰因是已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昭氏之不鼔琴也,犹之七窍未凿而浑沌不死也。过此以往,则反乎无物,其为无成亏也,至矣。故师旷之枝策也,恵子之据梧也,皆为者败之也,皆非所明而明之也,故虽竭其智而理终不可穷,谓之坚白同异名实之辨,若此其察矣。然要于不察而以昩终,其为滑疑也,不甚矣乎?若夫天地虽大,要之一指,万物虽多,要之一马,一指一马为论省矣,则虽众理相承,黙用而常通,尚安有滑疑之耀者哉?然其始也,恢诡谲怪,未通乎一,故有滑者焉,有疑者焉。无滑无疑,则其际防防,昩而不耀;有滑有疑,则长短之相形,前后之相随,不昩而耀矣。耀也者,明也,而此非明也,以夫众理之相乘也,滑乱而疑似,反以炫圣人。圣人欲为人解纷而辨惑,则尝图之矣,故曰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物之情不齐,而其理齐,圣人穷理,众人役情,圣人欲反情之异,合理之同,所以图滑疑之耀,使无疑无滑,而泯乎防防者,莫要于此矣。故重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然则圣人泯用之迹,而物未始不用,无意于明物,而物常自此明,故曰此之谓以明也。若昭氏、师旷、惠子者,知尽于此,以非所明。而明之祗以为昩,非此之谓以明也。故曰:三子之知,防乎?犹曰知尽于此,而终不足以明也。防尽也,犹防希也。然非夫以道泛观,而备万物之应,则以不齐齐其齐也?不齐乃若庄周,则以齐不齐其不齐也,齐矣。而犹以为未也。故又曰:今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异矣。夫类则齐,不类则不齐。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齐与不齐相与为齐。夫有所谓齐,有所谓不齐,则与彼诚何以异哉?故推而上之,极于物之无曰: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者,此要言无物。无物则无齐矣。推而下之,穷于物之有曰: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此要言有物。有物则有不齐矣。故于是重言无适也。因是已。因是已者,盖齐物之要论尽此矣。何以知其尽此也?曰:以因因则无适也。故入之为无,非或使之无也。因是以出之为有,非或使之有也。因是已。夫号物之数,自一至万,逺矣。夫无未始适有,何以自一而语万?有未始适无,何以自万而语一?之二者泯而无物,无物而无齐矣。虽然,非刳心防我,不能观万物而知无。故此篇始之以南郭子綦之防我,而齐物之论开。非观物同我,不能知化而穷有。故终之以不知周之为蝴蝶,蝴蝶之为周,而齐物之论闭。
学説学不可以不知,惟知之然后能好之。记曰: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而孟子亦曰: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盖饮食旦旦之所须,故譬学于饮食为最易知。然犹曰: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也。天下岂有不习而能察者哉?昔野人有甘葈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取而尝焉,蜇口而惨腹。夫口腹人所同也,而野人至甘,人之所不甘,此非未尝知甘所谓甘者,而以夫已甘谓人甘者,止此哉?至于百工众技皆学也,下至跳剑弄丸、缘竿踏索,既为之终身,不得已非特利所在也,习而知其味,故乐也。若乃对君子称之,则如野人之甘葈茎芹萍子,其于不足味也,不特惨蜇而后方知之也。故嘉肴世皆知其旨,必食者而后益知其为旨;至道世皆知其为善,必学者而后益知其为善。曰:闻而知其旨且善者,意之也。或曰: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而饮食人所甘,似不类。夫以人所甘者弗食,犹不知其旨;而道又淡而难好,则不知者不其愈多乎?然终犹是也,病弗学耳。学而入之,安知其淡乎?大观四年四月旦日书付侄公秉,俾以语诸小道云。
勤説送甥李师蔺游学道无勤,物无不勤。夫既谓之物矣,物必有所事,有所事必勤。故物莫大于天地,其次曰人,而三者同以才称。才之为言,物量之所能也。能必有所事,故天有四时,地载神气,皆谓之无,非教,无非教者有所事也。日月如争其所乎?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意者其有机缄而不能已耶?其有所运转而不能自止耶?则天地之事亦勤矣。人见其四时行,百物生也,以谓天地未尝勤焉,不知夫有道焉,范围乎其外,莫或使之,日夜以造,偲偲然若有与之,计其期而不得暇者,是能成千岁之积,而开万化之原。人以其才参诸天地,有诚焉,防极于道,不息而善成。古之圣贤,唯孔子、顔渊能知此,故孔子之语子贡而曰:“生无所息。”顔渊之赞孔子而曰:“欲罢不能。”夫以有涯逐无涯,必堕,故欲罢而愿息,皆人之情也。然囘非不欲罢而曰不能罢,赐非不愿息而曰息无所。夫求斯须之昼,至于念兹之隙,其暂无防也,犹曰不能而无所,此非有所畏慕勉强而驱之也,性不能已也。是天地人之所以均不能无事而皆勤也。虽然,天地以无心,莫之为而为,故久;人以有心,知而为之,故怠。尝试语怠之所从起,譬道为万里涂,而以勤为马,缮性之始,如适举趾,其弛于负担,未知其以曷月止,斯殆已。故欲従事于此,必自夫诚其意者始焉。夫人何可以确然隤然如天地之无心而常运?能诚其意则防矣。诚者非义袭而取之也,闲其邪则存,尝又请实之以诚。为我,我欲至于万里,孰御之哉?以其孰御之者为策,以临马,不至于万里,马终日▯蹀而不得止,由不怠故能久,久则凝于神矣。圣人之事业,所以蔽天地而凝于神,则自其孰御之者积之耳。虽然,此亦非圣人独能之也,百工之贱,预能焉。承蜩者犹掇之也,夫岂惟其精之至?自五六月,累垸二而不坠,至于累三而不坠,至于累五而不坠,则其勤之积可知已。而世不知者,方且曰:“勤者,事也,道无所用勤。”其知者则将曰:“事者,勤也,天地不能无亊,而况于学者乎?”余甥师蔺,年少而强,文采▯然,其所学又中庸也。故告以“其无息者,自诚其意始”,而余老矣,不复能自强,犹乐以静观动。日出而开吾牗,以临交衢之内,四民亹亹,各各以其业趋利。鸟嘤翔而兽嘷鹜,意各有所▯。蜂螘之至细,迕行旁逝,营宅室而竞食。事亦维以卒岁。至于物之无情者,山日夜出,云流水之不停,甲拆而勾申,木不崇朝而其华敷荣,并行若争。小积而大盈,而天地乃司其成功。及其至也,皆日损,于是以观复,而见天地之心。则万物何莫犹斯?道谓道无勤,道亦未尝息也。而其勤见于天地,天地亦未尝勤也。而其勤见于万物,万物各以其勤自成,而天地终其功。故成能者为圣人,学之积由是,师蔺勉之。
儆陋説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吾非君子,安能不顾蛮貊之陋而欲居?居之,不惟不能革彼陋,吾未免于陋也。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吾非智者,安能知里之不仁而择处?处之,不惟不能迁彼之不仁,吾未免于不仁也。与君子游,苾乎,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则与之化矣。与小人游,腻乎,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则与之化矣。吾不幸逺君子而近小人,近之,不惟不能洗彼腻,吾未免于腻也。一薰一莸,十年犹有其臭。吾薰也,莸尚能臭之,吾恶夫久而不闻也。不惟不能薰彼莸,吾未免于莸也。四累者,吾忧之。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壤陋里不仁,鲍渍莸与藂也。引领而望,夫安得贤者而齐之?而不贤者,乃日夜相与辈而咏且游乎吾之邦,嚣尘杂起,千变万化,在人目前。苟见此而耻者,炟然肺热,濈然颡泚,而内自省曰:吾不幸,无乃类之?其庶乎?居与之同里,出与之同闾,吾不能舍以逃也。使迹近而心逺焉,虽不得贤者而齐之,日儆此,亦贤矣。尹铎为赵鞅戒晋阳之辱而不堕其垒,培又增之。鞅怒,邮无正曰:委土可以为师保,何为不增?夫里无仁贤,则思吾一日之尝辱焉,如晋阳之委土,非耳目能言之类也。修而存之,如见参于前,倚于衡也,亦可以为吾师,何必师人?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五十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五十一济北文粹六宋晁补之撰《春秋左氏传杂论》
宰咺归赗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恵公仲子之赗,缓,且子氏未薨,故名。云云,赠死不及尸,吊生不及哀,豫凶事,非礼也【恵公葬在春秋前,故曰缓也,子氏仲子薨在二年】右隠元年,周政衰,礼废,归恵公之赗于葬,后宜有之也。而子氏未薨,无故而并归赗,此为难知,抑侮耶?诅耶?他国赴告之不一而误耶?求周之所以然者,而莫得而人情无容如此也。侮诅,则周之不君甚矣,言豫凶事非也。误,则周之无政极矣,言豫凶事亦非也。不君无政,又何暇论礼与非礼之间哉?言非礼亦非也。盖此元年七月也,而子氏以二年十二月薨,相去不逺。杜氏以长厯推,经或言日误,或言日月,必有误者不一。安知非策牍脱乱,而传忘夏五之疑?杜又信传而不核其然欤?
周郑交质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王贰于虢,郑伯怨王。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又曰:“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右隠三年,周衰,徒以虚器位诸侯上,而周又最弱,质固宜也。然王而与郑质,郑也而质王,则无王与不臣,未有甚于此时者。如先君子之论,则宜曰:「王不当取诸侯质,诸侯固不可以质王,可矣。」而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又曰:「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是周郑敌也,非先君子之言也。
郑师入郜入防庚午,郑师入郜。辛未,归于我。庚辰,郑师入防。辛已,归于我。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可谓正矣:以王命讨不庭,不贪其土,以劳王爵,正之体也。右隠十年经书「夏翚帅师防齐人郑人伐宋」公败宋师于菅辛未取郜辛巳取防杜预云「齐郑后期而传言郑入郜入防盖郑后至而得邑归功于鲁鲁受而不辞故书取也」按十一年公及齐侯郑伯入许齐侯以许让公公曰「君谓许不共故从君讨之许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不敢与闻」乃与郑人郑伯使许大夫奉许叔以居许东偏曰「敢以许自为功乎」是鲁与齐郑连伐宋伐许而同胜之齐皆不取鲁取宋邑而让许土郑以宋邑归鲁而得许不有也郑庄公为有礼且正宜矣隠公贤君也知让许土而不嫌于取郜防岂其心哉盖许国也郜防邑也人情于大者则不敢贪而辞小者则易而受故三国有功而鲁独失惜哉周公欲立王子克周公欲弑庄王而立王子克,辛伯告王,遂与王杀周公黑肩。王子克奔燕。初,子仪有宠于桓王,桓王属诸周公。辛伯谏曰:「并后匹嫡,两政耦国,乱之本也。」右桓十八年,周公黑肩欲弑庄王,而立其弟克。辛伯告王而杀之。元恶得戮,义无可悔。而传廼以谓辛伯尝陈四者以谏,周公弗从,故及于难。天使子仪作乱,以累周公。周公无辜而及祸,如是言之,可也。周公为恶而自祸,岂但前弗从谏之咎?传意非也。
祭仲废立十一年,郑昭公之败北戎也【太子忽】齐人将妻之。昭公辞。祭仲曰:“必取之,君多内宠,子无大援,将不立。”三公子皆君也【子突、子亹、子仪,母皆宠】弗从。昭公立,宋庄公诱祭仲而执之,曰:“不立突,将死。”亦执厉公子突而求赂焉。祭仲与宋人盟,以厉公归而立之。昭公奔衞。厉公立,又十五年,祭仲专郑。伯患之,使其壻雍纠杀之。祭仲杀雍纠,厉公出奔蔡。昭公入,又十七年,髙渠弥弑昭公而立公子亹。又十八年,齐人杀子亹而轘髙渠弥。祭仲逆郑子于陈而立之。是行也,祭仲知之,故称疾不往。人曰:“祭仲以知免。”仲曰:“信也。”右桓十一年、十五年、十七年、十八年传:赵穿弑君,而《春秋》书赵盾弑其君,为亡不出境,返不讨贼,而仲尼称盾,以其为法受屈也。祭仲立昭公,又废之,立厉公,又逐之,至高渠弥弑昭公而立公子亹,又假手于齐而杀之,复立子仪。人臣而改立君者四,然而《春秋》不书其罪,当时称以知免,何耶?盾之力足以全灵公,而灵公欲杀盾,不获而见弑。弑非盾为,而事由盾起,故盾被恶名而不辞。若祭仲,自昭公之未立也,固以谏其受齐婚,知有后日之祸也。昭公不从,而及此其废昭而立厉,又非已志,宋实刼之。若曰“防君有君,社稷无陨,多矣”,是仲之心也。至髙渠弥立子亹,齐人将诱而杀之,仲虽知之而不往。同其难,则仲与子亹无君臣之分然也。不然,则衞州吁既簒立为君矣,石碏亦安得使陈人并石厚杀之哉?石厚之党于州吁,犹髙渠弥之党于子亹也。石碏教陈杀二人,尚无罪,则齐人自诱二人杀之,祭仲安得而预其难哉?晏平仲亦曰:“君为社稷亡,则亡之;为社稷死,则死之。若为已死而为已亡,非其亲昵谁敢任之?”祭仲、石碏、晏平仲,易地则皆然。人谓其以知免,而仲曰:“信也者,知其不可辨而可受也。”《公羊》以祭仲废君为行权,而范甯非之曰:“是神器可得而窥也。”夫郑之乱,非一人之力可为也。祭仲固前言之矣。宋既刼之,非其死所,而三公子又自争立,以及于难,祭仲何罪乎?卒之逆子仪于陈而立之,以存郑者,祭仲也,则其本心可见矣。冯道在五代时,歴事异姓而不预其难,惟其草昩力相簒夺,道以为不足死,而势不得去,故易世更主,依违而独全,而世不加恶于道,或恕而许之,至称其明哲保身,其庶乎祭仲之以智免者耶?然则要极而言之何如?曰:君子遭此为不幸。
士蒍谋去公族晋桓庄之族偪,献公患之。士蒍曰:“去富子,则羣公子可谋也已。”公曰:“尔试其事。”士蒍与羣公子谋,谮富子而去之【富强者】又与羣公子谋,使杀游氏之二子。士蒍告晋公曰:“可矣,不过二年,君必无患。”晋侯围聚,尽杀羣公子。右庄二十三年、二十四年、二十五年,士蒍对伐虢事言:“礼乐慈爱,战所畜也。夫民让事,乐和爱亲,哀防而后可用也。”何其贤哉!贤者而谋人之国,则必以其道。若患公族之偪,则有道以裁之矣,而无故教其君以灭宗党,戕支伤本,如是以为强公室耶?寔弱之矣。献公知患其族,而不知患其子,身死而诸子争立,祸流晋邦。申生缢,夷吾重耳奔,而奚齐、卓子其爱子也,皆为世大戮。盖其事好还也,非天啓文公,晋其可望血食哉?来俊臣辈教武后诛唐宗室,而后亦不自戕武氏党,故士蒍之罪深于后人。
▯公败犬戎▯公败犬戎于渭汭。舟之侨曰:「无德而禄,殃也。殃将至矣!」遂奔晋。右闵二年,孟子论“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常亡”,而吴起亦言“数胜以亡者众”。善哉!舟之侨之观国于其得志焉而忧之,可谓知矣。
筑蒲与屈晋侯使士蒍为二公子筑蒲与屈,不慎寘薪焉。公使让之,对曰:「冦讐之保,又何慎焉!」云云。退而赋曰:「狐裘尨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右僖五年,士蒍始劝晋侯去桓庄之族,羣公子皆无罪而以为戮,晋公室已弱矣。晋侯惑骊姬,欲去申生、夷吾、重耳,故为二公子筑蒲与屈。士蒍贤乎?当谏其君,无疏诸子,自啓祸,不然知三年必将寻师焉,则无筑可也。筑而不慎,坐观晋隙,若非已任者而退,有后言,以谓一国三公。夫晋之宠者不惟奚齐、卓子乎?而二公子何与?为臣不忠,慢君误国,其罪大矣。恶后之人,泥其浮词,而不要其衷,故辨之。
葵丘之会夏,会于葵丘,寻盟,且修好礼也。王使宰孔赐齐侯胙,云云。下拜登受。秋,齐侯盟诸侯于葵丘,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宰孔先归,遇晋侯,曰:“可无会也。”齐侯不务德,而勤逺略,云云。右僖九年葵丘之会,天子初使赐胙,齐方霸诸侯,未有大失,而宰孔徒以其勤逺略,知终在乱,遽劝晋侯以无会,其智逺矣。
荀息死难初,献公使荀息傅奚齐。公疾,召之曰:“以是藐诸孤辱在大夫,其若之何?”稽首而对曰:“臣竭其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贞,其济,君之灵也;不济,则以死继之。”云云。及里克将杀奚齐,先告荀息曰:“三怨将作,秦、晋辅之,子将何如?”曰:“将死之。”里克曰:“无益也。”曰:“吾与先君言矣,不可以贰。能欲复言而爱身乎?”右僖九年,献公嬖骊姬,杀太子,逐羣公子,晋事可知。卒欲立骊之子,以属荀息。荀息贤乎?公子有当立者矣,盍姑劝之,以与所当立?不然辞勿傅。以直匡君可矣,傅非所立而许之,死非也。而又终欲以复言为忠。孔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然则不义以为信,虽孔子犹不复也。陈平亦尝许吕后以王诸吕,无不可者。王陵骇怒而诘之,而平不尽语以其心也。及产、禄已王,乃与周勃举兵而诛之。后世不曰陈平无信,以谓信不近于义也。夫必以安刘氏为忠,则不以不忠于吕氏为不信也。忠所在义也,义所在信也。虽然,陈平何足言哉?智足以及之而已。呜呼!曾谓荀息不如陈平乎?
襄王适郑初,甘昭公有宠于恵后【王子带也】恵后将立之,未及而卒。頽叔桃子奉太叔以狄师攻王。王御士将御之,王曰:「先后其谓我何?宁使诸侯图之。」王遂出,及坎欿。国人纳之。狄师伐周,大败周师。王出适郑,处于汜。秦、晋纳王入于王城,取太叔于温,杀之。右僖二十四年,襄王辟母弟之难,弃王城而处于汜,曰:“宁使诸侯图之。”卒用秦、晋得入,而后杀带。襄王之于待其亲者,亦足矣。昔恵公之立,虽非国人意,而恵公卒,怀公立,重耳未入也。入而杀怀公,则遽矣。诸侯之欲纳重耳,皆是也。盍亦使诸侯图之,不可哉?文公于是有愧于襄王矣。唐太宗亦与建成争立,太宗始造唐者也。虽欲不有天下,天下其舎诸?难起而避其兄,天下犹当求我而不置,何至援弓矢戕骨肉乎?然则周之所以益弱而愈存,虽文、武之泽未竭,亦其子孙义有以持之也。
舎魏犫而杀颠颉晋侯入曹,令无入僖负羁之宫,而免其族,报施也。魏犫、颠颉怒曰:“劳之不图报,于何有【二子各有从亡之功】▯僖负羁氏,魏犫伤于胷。公欲杀之,而爱其材,使问且视之。病将杀之,魏犫束胷见使者曰:“以君之灵,不有宁也。”云云,乃舎之。杀颠颉以狥于师。右僖二十八年,犫颉犯君命,骄已功,▯无罪,快心忿乱,莫大焉。刑皆无赦者也。晋侯诚爱犫之材耶?则不以不病,故生病则重跻之死也。曰病将杀之,此何理哉?颉之材则又未知其孰与犫也。其不及犫乎?则自其材之分于取死,何增损哉?罪钧而材异,舎一而戕一,恩威胥失矣。是役也,祁瞒奸命,舟之侨先归,皆杀之。传曰:「君子谓文公其能刑矣,三罪而民服。」盖言瞒、侨与颉也。夫杀瞒与侨,自军政之常,而至杀颉,则刑固已不平矣。何所示民而民服哉?传之失诬,非君子之意也。
晋侯复曹晋侯有疾,曹伯之防,侯獳货筮史,使曰:“以曹为解,齐桓公为会,而封异姓【邢衞】今君为防,而灭同姓,非礼也。与衞偕命,而不与,皆复,非信也。同罪异罚,非刑也。”公説,复曹。右僖二十八年,货史而托神,欺也。利在复国,忠也;事顺而辞恭,礼也。行一欺,而二善,得侯獳有焉。《淮南王书》曰:“子贡诈而全鲁,诈不可以为恒;▯髙诞而存郑,诞不可以为常。夫道不可遵,而功有难废,故二子所以全存二国之名。”至今语曰:“屈寸而伸尺,君子为之;小枉而大直,圣人行之也。”陈教衞伐晋晋师围戚,六月戊戌,取之,获孙昭子。衞人使告于陈,陈共公曰:「更伐之,我辞之。」衞孔达帅师伐晋。君子以为:「古者越国而谋,右文元年,是役也。晋襄公伐衞,先且居曰:“效尤,祸也,请君朝王,臣从师。”晋侯朝王于温,此近于转败而为功,其举得矣。衞求救于陈,陈救之,教衞伐晋,以示有余,虑胜而会可也。而传言君子以为:“古者越国而谋,夫越国而谋,其举固有可否。”不然,凡邻国以利交而权合者,皆古也可乎哉?杜预遵传于传之失,不直攻之,以为合古之道,而失今事霸主之礼,故国失其邑,身见执辱,衞之祸,陈啓之也。预之言,乃庶乎古。
狼瞫君子战于殽也,晋襄公防秦囚,使莱驹以戈斩之,囚呼莱驹失戈,狼瞫取戈以斩囚,禽之,以从公乗,遂以为右。箕之役,先轸黜之,而立续简伯,狼瞫怒。其友曰:“盍死之?”瞫曰:“吾未获死所。”云云。吾以勇求右,无勇而黜,亦其所也。谓上不知我,黜而宜,乃知我矣。子姑待之。及彭衙,既陈,以其属驰秦师,死焉。晋师从之,大败秦师。君子谓狼瞫于是乎君子。右文二年,瞫之失右也。苟自谓黜而宜,则亦安之;苟自谓黜而非宜,则亦有君命矣。先轸何所受怨哉?自以未获死所,而往驰秦师,岂死所也哉?若耻无勇乎?则挺然以身投兕虎,亦勇也。是匹夫之刚也。狼瞫而君子,孰非君子?
晋归孔达于衞晋人归孔达于衞,以为衞之良也,故免之。右文四年,此晋襄公事也。春秋之时,诸侯以强并弱,得一士而可以弱一国。人所贪而不舍者也,何有于良?盖孔达尝帅师伐晋,不量力而干霸主,故衞不得已而执达以説晋。而襄公乃矜其国之良而舍之,犹有文公之余烈,贤哉!
赵孟杀公子乐晋襄公卒,灵公少,晋人以难故,欲立长君。赵孟曰:“立公子雍云云。”贾季曰:“不如立公子乐云云。”赵孟使先蔑、士会如秦逆公子雍,贾季亦使召公子乐于陈。赵孟使杀诸郫。右文六年,赵孟,晋贤臣也。立君,国大事也。已为政,与大夫谋,而贾季实干命,不能讨,季而止,乐。乐至,而又杀之。乐,何罪哉?徒曰:既不立,则虽欲无杀,不可得。虑后患可也。然晋于是乎始衰矣。
贾季害阳处父晋搜于夷,舎二军,使狐射姑将中军,赵盾佐之。阳处父至自温,改搜于董,易中军,且谓赵盾能,是以上之。宣子于是乎始为国政云云。贾季怨阳子之易其班也,而知其无援于晋也,使续鞫居杀阳处父云云。晋杀续简伯,贾季奔狄,宣子使臾骈送其帑。右文六年,盾为政,晋始有政。然而贾季专,立公子乐,既不讨,又擅杀阳父,亦不讨,仅能归罪续鞫居。异哉!夫阳处父以能上盾公也,贾季怨易班而害处父私也。盾自以不足当政耶?则去之。苟无愧于公,而季再逞私,盾力不足以禁,又送其帑。无政莫甚焉。
背先蔑而立灵公秦康公送公子雍于晋,曰:“文公之入也,无衞,故有吕郤之难,乃多与之徒卫。”云云。赵宣子与诸大夫皆患穆嬴,且畏偪,乃背先蔑而立灵公,以御秦师。右文七年,宣子始谋之不臧。既逆公子雍而杀公子乐矣,患穆嬴又背先蔑,拒公子雍而立灵公。我则无信,秦何所负哉?不得已称兵而御秦,愧矣!而尚以先人谓有夺人之心,无愧矣哉?
恵伯死君命仲杀恶及视而立宣公。书曰:“子卒,讳之也。”仲以君命召恵伯,其宰公冉务人止之曰:“入必死。”仲叔【恵伯也】曰:“死君命可也。”公冉务人曰:“若君命可死,非君命何听?”弗听,乃入,杀而埋之马矢之中。右文十八年,襄仲以敬嬴故,杀适立庶,故仲初不可是也。既立宣公,而诈以子恶之命,已可以逃矣。知非君命,而以君命往,死之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呜呼,恵伯。
文子赂齐请会季文子如齐纳赂以请会【注:宣公簒立,未列于会,故以赂请之】右宣元年,文子不纳莒纪仆之逆,陈义甚髙,贤大夫也。而襄仲弑君立君,恵伯不避难而往,死。行父不能死,亦不能正也。又以身往赂齐而请会。嗟乎!不防所谓,然则従之者欤?
孔达请死以利社稷晋、原縠、宋、华椒、衞、孔达、曹人同盟于清丘,曰:“恤病讨贰。”宋为盟故伐陈,衞人救之。孔达曰:“先君有约言焉,若大国讨我,则死之【注:衞成公与陈共公有旧好,故孔达背盟救陈】晋以衞之救陈也讨焉,孔达曰:“苟利社稷,请以我説。”衞杀其大夫孔达。右宣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背盟以干大国,罪也。然春秋时诸侯曰“寻盟”,盟未必善,善未必信也。背盟以干大国,其罪小;遵先君之约,不忘与国而救之,知利社稷,宁以死塞责,其忠大。孔达贤哉!
顷公不射君子为有礼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韩厥梦子舆谓己曰:“且辟左右。”故中御而从齐侯。邴夏曰:“射其御者,君子也。”公曰:“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注:齐侯不知戎礼】射其左,越于车下;射其右,毙于车中。将及华泉,骖絓于木而止。右成二年,战,欲杀敌,无问其人矣。而顷公自以不射其君子,为有礼,用此败。执此与宋襄公不鼓不成列、不禽二毛同意。
栾书谗郤至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见楚子必下,免冑而趋。风楚子使工尹襄问之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韦之跗注,君子也。识见不谷而趋,无乃伤乎?”云云。为事之故,敢肃使者云云。栾书怨郤至,以其不从已而败楚师也,欲废之。使楚公子茷告公曰:“此战也,郤至实召寡君,以东师之未至也,与军帅之不具也,曰:‘此必败。’吾因奉孙周以事君。”公告栾书,书曰:“其有焉,不然,岂其死之不恤而受敌使乎?”云云。长鱼矫以戈杀之,尸诸朝。右成十六年、十七年,人臣无外交,郤至事君无贰,而在桴鼓之列,受楚王之问。苟以为礼而忘义,忘义安取礼?故其后栾书之谗得入。夫为礼而不图终,尚以贻祸而不足成名,况非礼也哉!
宣子来聘晋范宣子来聘,告将用师于郑,公享之。宣子赋《摽有梅》。季武子曰:“谁敢哉!”宾将出,武子赋《彤弓》。宣子曰:“城濮之役,我先君文公献功于衡雍,受彤弓于襄王,以为子孙藏。匄也,先君守官之嗣也,敢不承命!”君子以为知礼。右襄八年,晋霸业衰,与楚争郑,干戈日寻。鲁畏晋强,徒欲成晋志而嫁祸于郑,郑何罪哉!武子赋《彤弓》,以防晋而宣子不度其君之德,不量其国之力而受之,自以为得,可耻而不足荣。传犹曰:“君子以为知礼。”若鲁无君子者以为知礼可也。
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五十一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五十二济北文粹六宋晁补之撰《春秋左氏传杂论》
楚不能与晋争楚子囊曰:「今吾不能与晋争。晋君类能而使之。韩厥老矣,知防禀焉以为政。范匄少于中行偃而上之,使佐中军。韩起少于栾黡、士鲂而上之,使佐上军。君明臣忠,上让下竞。」右襄九年,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孟子以谓:“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盖贵老敬长,所以训孝弟;而贤能所在,不必老长。是以晋政类能少者位上,羣臣乐推。强国罢争,才之所在,不系乎年也。
鲁君假备以成冠公送晋侯。晋侯以公晏于河上,问公年。季武子对曰:「会于沙随之岁,寡君以生。」晋侯曰:「十二年矣,是谓一终一星终也。国君十五而生子,冠而生子,礼也。君可以冠矣。大夫盍为冠具?」武子对曰:「君冠,必以祼享之礼行之,以金石之乐节之,以先君之祧处之。今寡君在行,未可具也。请及兄弟之国而假备焉。」晋侯曰:「诺。」公还,及衞,冠于成公之庙,假钟磬焉,礼也。右襄九年,国君十五而冠。而鲁君以年,则十二年耳,未及冠也。武子对晋侯之言,则是,而迫于盟主之威,不暇守其言。至汲汲焉即他国之庙,假同姓之器而行礼,若不及。俟返国者,以谓礼耶?非礼也。
子产攻盗盗杀子驷,子国,子耳,云云。子西闻盗,不儆而出,尸而追盗。盗入于北宫,乃归授甲。臣妾多逃,器用多防。子产闻盗,为门者庀羣司,闭府库,慎闭藏,完守备,成列而后出。兵车十七乘,尸而攻盗于北宫。盗众尽死。右襄十年,子西、子驷、子也;子产、子国、子也。子西之才不及子产,不待此而知也。均人子也,盗戕其父,闻难匍匐,惶遽而往,犹恐不及,而责子西以不儆,善子产以庀完,此岂雍容时耶?传失之矣。且言国事,则三执政喋血朝廷;言家事,则父暴尸衢巷,而咎臣妾之逃,悼器用之防,岂但鄙细不知务而已哉?
左师舎华臣宋华阅卒,华臣弱,臯比之室,使贼杀其宰华吴,云云。宋公闻之,曰:“臣也不惟其宗室是暴,大乱宋国之政,必逐之。”左师曰:“臣也亦卿也,大臣不顺,国之耻也,不如盖之。”乃舎之。左师为己短策,苟过华臣之门,必骋。右襄十七年,大臣擅相贼,君欲讨而卿不忍,非国耻盖国弱也。国弱,斯耻矣。左师向戍,为贤乎?则欲靖国而纵有罪,何哉?既谓之君,舎之矣,而过必骋以示恶之,奚补?
荀偃受含荀偃瘅疽,生痬于头。济河及着雍,病目出。二月甲寅卒。而视不可含。宣子盥而抚之曰:「事吴,敢不如事主?」犹视栾怀子曰:「其为未卒事于齐故也乎?」乃复抚之曰:「主苟终所不嗣事于齐者,有如河!」乃瞑受含。宣子出曰:「吾浅之为丈夫也。」右襄十九年,宣子以事其子吴,自誓而犹视,而怀子以嗣事于齐,祷之则瞑。故宣子自以为浅期偃也。然宣子、怀子皆晋之望也。譬巫觋、妾妇抚尸喋嗫,何其妖且鄙哉!桓谭言:“病而目出,初死日未含,尸冷乃含,非其有所知也。”谭言是矣。
舒鸠叛楚吴人为楚舟师之役,故召舒鸠人。舒鸠人叛楚。楚使子师于荒浦,使沈尹夀与师祁犂让之。舒鸠子敬逆二子,而告无之,且请受盟。二子复命。王欲伐之。防子曰:“不可。彼告不叛,且请受盟,而又伐之,伐无罪也。姑归息民,以待其卒。卒而不贰,吾又何求?若犹叛我,无辞有庸。”乃还。右襄二十四年,舒鸠寔叛楚。楚责之急,伪逆二子,欺言无之。楚王欲伐其欺,亦可矣,而子冯不可。其意曰:“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不叛来请盟,斯受之而已。”如是而复叛,楚虽灭之,楚可无罪。《易》曰:“田有禽,利执言,无咎。”子冯以之。
牛臣射吴子吴子诸樊伐楚,以报舟师之役,门于巢。巢牛臣曰:“吴王勇而轻,若啓之将亲门,我获射之,必殪。”是君也死,疆其少安,从之。吴子门焉,牛臣隠于短墙以射之,卒。右襄二十五年,吴人轻而无谋,自古记之矣。孙坚、孙策皆无王霸器,坚轻骑从敌,策暂出遇讐,俱以轻败。虽赖周瑜、鲁肃辈辅,权嗣立,亦权稍持重,故卒建吴国也。
饩国人粟郑子展卒,子皮以子展之命饩国人粟,戸一钟,是以得郑国之民,故罕氏常掌国政,以为上卿。宋司城子罕闻之,曰:「邻于善,民之望也。」宋亦饥,请于平公出公粟以贷,使大夫皆贷司城氏,贷而不书,为大夫之无者贷。宋无饥人。叔向闻之,曰:「郑之罕,宋之乐,其后亡者也。二者其皆得国乎?民之归也,施而不德,乐氏加焉。其以宋升降乎?」右襄二十九年,展皮私施以收民,而取国政,罪也。司城慕而效之,皆权臣自陪禄去公室之道也。夫请于公,出公粟以贷,可也。贷而不书,以独取一家之誉,其可乎?使大夫皆贷可也。为大夫之无者,贷以家,擅一国之名,其可乎?子贡赎人而不受金于府,仲尼曰:“鲁自此不复赎人”,则贷而不书,使后不贷之道也。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仲尼曰:“孰谓微生高直?”则为大夫之无者,贷不直之类也。又田常骤施以有齐国,古之奸臣多托此以收众,幸而不亡,而叔向以谓其后亡者何哉?施而不直,其干民誉多矣。君子以谓不免于罪,而叔向以谓乐氏加焉,何哉?不然,彼皆不知,此特诚心忧民而恤之可矣。然君子犹避是名。
伯石为卿伯有既死,使大史命伯石为卿,辞。大史退,则请命焉,复命之,又辞。如是三,乃受。防入拜,子产是以恶其为人也。使次己位【注:畏其作乱,故宠之】右襄三十年,以子产之贤,察伯石之伪而恶之,可以废矣。顾乃宠之,使次己位,何也?以谓废之,则力未可为。若与同列而己自去耶?则郑不可以无子产,故宁少假焉。且与之偕而不自失,为郑国虑故也。呜呼!君子之驭小人有道,抑孔子所谓“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子产其惧此矣。
子南子晳争室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注:子南,穆公孙】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犯惧告子产。子产曰:「是国无政,非子之患也。」适子南氏,子晳怒【注:子晳,公孙黑】既而櫜甲以见子南,欲杀之而取其妻。子南知之,执戈逐之,及,冲击之以戈。子晳伤而归,云云。子产曰:「直钧,幼贱有罪,罪在楚也。」乃执子南而数之,放游楚于吴。郑为游楚乱,故公孙黑强与于盟,子产弗讨。公孙黑将作乱,欲去游氏而代其位,伤疾作而不果。诸大夫欲杀之,子产使吏数之曰:「以大国之事,而未尔讨也。」云云。昆弟争室,而罪二也,不速死,司冦将至。七月壬寅缢。右昭元年,子产为郑,叔向为晋,晏婴为齐,皆三国之季世,而齐晋甚焉。初,子皮授子产政,辞曰:“国小而偪,族大宠多,不可为也。”及为政,有事,伯石赂与之邑,子大叔曰:“国皆其国也,奚独赂焉?”子产曰:“无欲实难。”卒与之。夫为政而令不行于公族,至有所欲,使而用赂,国于何有哉?然子产之所以为此,抑可言矣。子南、子晳之争,子南直也。若罪其用戈,则子晳先櫜甲往杀子南矣。子南用戈,但应之也,而曰:“直钧,幼贱有罪,罪在子南。”杜预以谓力未能讨而归罪于楚,非权也,不得已而用最下之策也。虽后子晳彊与于盟,亦弗即讨,则其忍可知矣。及子晳获罪,然后方数以大国之事未尔讨,而摘其昆弟争室至此,则晳之直安在哉?以至乘遽而至迫以缢死,则子产之本心可见矣。故曰:“为政而令不行于公族,国于何有哉?”然子产之所以为此,抑可言者,惟初忍而后决,始逆而终伸,事定国靖,而众方知其心,是乃子产以为贤而称于孔子也。昭元年,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叔向从之,宴,相与语曰:“齐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云云。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亦季世也。”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夫以郑、晋、齐三国有臣若是,然至世微政去,皆不能救。郑未裂于彊臣,子产其犹区区焉因事正之。晋、齐将亡,贤如叔向、平仲,特相与私语而太息,岂不哀哉?虽然,二国所以未遽亡,亦曰有两人者在。
栁亥之诈宋寺人栁有宠,太子佐恶之。华合比曰:“我杀之。”栁闻之,乃坎用牲埋书,而告公曰:“合比将纳亡人之族。”云云。合比奔衞。于是华亥欲代右师【合比弟欲得合比处】乃与寺人栁比从为之。征公使代之,见于左师。左师曰:“女失也,必亡。女防而宗室于人,何有人亦于女何有?《诗》曰:‘宗子惟城。’”云云。右昭六年,向戍知栁与亥之诈。亥又征其兄而戍,身为左师,不能为国讨罪。既许亥代之矣,尚面诮责。陈诗扬义,亦何为哉?前此,宋华臣亦暴其宗,公欲逐之,而左师不逐,但过门必骋而己与此事终始意同。传载其言,不足贤也。
鲁反大屈楚子享公于新台,好以大屈。既而悔之。防啓疆闻之,见公。公语之,拜贺。公曰:“何贺?”对曰:“齐与晋、越欲此久矣。寡君无适与也,而传诸君。君其备御三邻。”公惧,乃反之。右昭七年,防啓彊谏楚君以母辱宣子、叔向,而耻晋国。道圣王所以务行礼,陈谊甚髙,盖贤大夫也。抑两君相见,问以弓矢,物之至末者也,何足道哉!楚子侮焉,而啓疆诈鲁以还之。君吝臣欺,何以为国?彼哉,彼哉!
致犫栎之田于郑楚王缢于芊尹申亥,氏子午、子晳皆自杀,弃疾即位【平王也】使枝如子躬聘于郑,且致犫栎之田【注:本郑邑,楚中取之】事毕弗致,郑人请曰:「闻诸道路,将命寡君以犫栎,敢请命。」对曰:「臣未闻命。」既复,王问犫栎,降服而对曰:「臣过失命,未之致也。」王执其手曰:「子母勤,姑归,不谷有事,其告子也【注:善其有权】右昭十三年《春秋》之时,诸侯以诈谋相并,不可胜言。弃疾从于乱以得楚,无异于簒,未可以正义责也。然始即位而知楚取郑邑之过,欲归之,设非其本心,犹为诈善。枝如子躬忠耶?王弗致,犹将劝之。遣致而弗致,违君命以济其防,欲诬邻国以开其怨隙,何以善其后哉?诸侯以是知楚之不竞也。传言弃疾令德有民,然不足以知枝如之为罪。执手而悦,且亲之,异于得原失信逺矣。商于六里,张仪之徒所以误邻国携人心而杜预善其有权,预亦非也。
晋成虒祁晋成虒祁之宫,诸侯朝而归者皆有贰心,为取郠故,晋将以诸侯来讨。叔向曰:「诸侯不可以不示威【注:知晋德薄,欲以威服之】乃并征防,告于吴云云。邾人、莒人愬于晋曰:「鲁朝夕伐我。」晋侯不见使,叔向来辞云云。子服恵伯对曰:「君信蛮夷之诉,以絶兄弟之国,寡君闻命矣。」叔向曰:「寡君有甲车四千乗,在,虽以无道行之,必可畏也,况其率道,其何敌之有?牛虽瘠偾于豚上,其畏不死。」鲁人惧,听命。右昭十三年,子产铸刑书,自谓以救弊,而叔向贻书切责,以谓三辟之兴,皆叔世也,其辞甚美,子产屈之。夫子产之治,虽愧先王,以权一时,良不得己,而叔向尚以叔世过举诮而非之。若晋之衰,又甚于郑,侈成虒祁而不能谏,诸侯皆叛而不知图,合众示威,以诬先王朝会之意,而不知耻,似非叔向之为也。杜预云:「自昭公即位,邾、鲁同好,又不朝夕伐莒,无故怨愬,晋人信之,所谓謲慝▯矣。」而叔向不惟信邾、莒之厚诬,沮子服之正论,至耀车甲之多曰:「虽以无道行之,而可畏。」夫纣岂车甲之不多而亡哉?盖无道而可行,自古蔑有。且晋诚已衰,不可复兴,为叔向者,尚当区区以道维之,姑教其君俭以守已,信以待邻,虽微未亡也。若侈内而暴外,以暂屈人而为彊,所谓攘臂而仍之,其技穷矣。
梓慎望氛二月己丑,日南至。梓慎望氛,曰:“今兹宋有乱,国防亡,三年而后弭。蔡有大防,叔孙昭子曰:‘然则戴、桓也【注:戴,华氏;桓,向氏】汰侈无礼,己甚乱所在也。”右昭二十年传曰:「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至哉言也!术如梓慎望氛而知他国之祥,盖天地不能隐其情,然不足以知其人,孰当之也?至昭子闻梓慎之占,则知其祸在华向,竟如昭子言。然则吉凶由人,氛能兆之,非氛所为也。抑昭子可谓儒矣!
伍员如呉伍员如吴,言伐楚之利。于州子、公子光曰:「是宗为戮,而欲反其讐,不可从也。」员曰:「彼将有他志,余姑为之求士,而鄙以待之。」乃见鱄设诸焉,而耕于鄙。右昭二十年,世皆罪楚平王之信谗夺妇,贼杀不辜,而多伍员之忍诟含耻,卒报平王,盖声烈光于百世而如存,而独申包胥谓己甚,扬子云亦论而非之。然以员事言之,鞭尸借棺未为己甚,而始干吴王僚以伐楚,而病公子光之不从。若退而别求所以报楚,尚或可也。而知光欲簒,至进刺客,陷人杀君,成己报父。人谁无父,僚何辜焉?昔之人求子者曰:“不以人子,吾子,其可得乎?”其言悲矣。员诚以其父故,不暇避此,而罪则当为世大戮。
士弥牟逆叔孙于箕晋士弥牟逆叔孙于箕,叔孙使梁其踁待于门内,曰:“余左顾而欬,乃杀之;右顾而笑,乃止。”士伯曰:“寡君以为盟主之故,是以久。子不腆敝邑之礼,将致诸从者,使弥牟逆吾子,叔孙受礼而归。右昭二十四年,晋以邾人之愬,执叔孙婼,馆诸箕。自以不敢废周制,不肯与邾大夫坐,礼也。耻以货免,而为不解献子之求,冠进其两冠,外弗与。吏人之请犬,杀而与食。至于申丰以货如晋,将欲免已,尚以计留。丰见而不出,观其意,盖义重于死如此。以谓己行人耳,何所获罪?不幸而死,顾不失义可矣。其所馆也,一日必葺;去之日,如始至。盖处死者素定其暇豫,又如此也。及士弥牟将逆己而归,而已不知谓将杀已,隂戒其踁防害。弥牟异哉!夫能忍无罪以死,而不忍以计自全,可谓义矣。至疑弥牟来害己,而欲戕之,义安在哉?始则不畏死,终则欲拒命以死。呜呼,其始终相迕,不可知也。
子常杀二谗楚郤宛之难,国言未己。进胙者莫不谤令尹。沈尹戍言于子常曰:「夫无极,楚之谗人也,民莫不知。去朝吴,出蔡侯朱防,太子建杀连尹奢,云云。鄢将师矫子之命,以灭三族,云云。知者除谗以自安也,今子爱谗以自危也。」子常曰:「是瓦之罪,敢不良图。」杀费无极、鄢将师,尽灭其族,以説于国。谤言乃止。右昭二十七年诗称「取彼谮人,投畀▯虎,▯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谗人之可嫉而难去如是。而沈尹戍一言以杀二谗,安子常靖楚国,于舜之功二十而二矣。
驷歂杀邓析郑驷歂杀邓析而用其竹刑,君子谓子然于是不忠。苟有可以加于国家者,弃其邪可也。云云,故用其道,不弃其人。《诗》曰:「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右定九年,郑自子产铸刑书,而叔向难子产,固自以救世,邓析又改焉,其不得己而用可知矣。邓析,春秋时乱人之雄也,破律改作,王制所诛。夫天下无王,而诸侯有政,能使乱人不得作,是乃驷歂之所以为贤也。君子不以人废言,故邓析虽邪,竹刑有时而或用。不以言举人,故邓析虽能为竹刑,不足以救死,而传载君子之言,谓子然不忠。夫子然可谓忠矣,诛一邪臣,不过忠于郑,去一乱人之雄,忠于先王。后世之人多矣,而又以谓苟可以加于国家者,弃其邪可也。夫谓之邪矣,何可以加于国家哉?召伯之惠政在民,其人贤,故民爱而存其甘棠,用其道不弃其人,若召伯可也。以比竹书,异哉!李斯为秦立法,汉灭秦亦因之,不害于治。然汉用李斯可存之法则善,使李斯而在汉,虽欲不弃得乎哉?又列子载邓析被杀事异而意同,曰:邓析操两可之説,设无穷之词,当子产为政,数难子产,子产屈之。俄而诛之,以谓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虽不云驷歂杀之,要邓析之不可不诛。列子亦云尔也。
郢辞父命而立辄初,衞侯游于郊,子南仆【灵公子郢也】公曰:“余无子,将立女【蒯▯奔,无太子】不对。他日又谓之,对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其改图。”君夫人在堂,三揖在下,君命祗辱。灵公卒,夫人曰:“命公子郢为太子,君命也。”对曰:“郢异于他子,且君没于吾手,若有之,郢必闻之。”且亡人之子辄在,乃立辄。右哀二年,自古诸侯之子不当立,无妄而求者多矣。夫郢父在,许之而不敢承;父没,母立之而不肯立。郢之贤且智,盖子臧、季扎之义也。或曰:畏祸。夫一臂重于一国,身贵于天下,易知也;利在于目前,祸伏于事后,难知也。孟子曰:苟非其人,箪食豆羮见于色。至蒯瞆与辄父子争国,而郢超然立于无过之地。郢之贤且智,盖子臧、季扎之义也。
不狃徐歩而死师及齐师战于郊,右师奔,齐人从之。孟之侧后入,以为殿,抽矢策其马,曰:“马不进也。”林不狃之伍曰:“走乎?”不狃曰:“谁不如?”曰:“然则止乎?”不狃曰:“恶贤,徐歩而死。”右哀十一年,杜预注:“鲁非无壮士,季孙不能使,是也。虽然,不狃当伍,非将帅也。耻谁不如而不走可也。言恶足为贤而不止,亦可也。徐歩而死,以为勇乎?则不战;以为怯乎?则不走。勇怯无当,特怨乎不以而捐躯,非以为名也。”是役也,孔子得三人焉。孟之反殿,而策其马曰:“马不进也。”孔子曰:“不伐公为,与其嬖僮汪锜乘,皆死,皆殡。”孔子曰:“能执干戈而衞社稷,可无殇也。”冉有用矛于齐师,故能入其军。孔子曰:“义也。”汪锜死,孟之反、冉有不死,皆见于圣人。不狃之死,亦义乎?孔子将称之,不然不若不死矣。故曰:“非死之难,处死则难也。”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五十二钦定四库全书苏门六君子文粹巻五十三济北文粹六宋晁补之撰《西汉杂论》
霍光复德为宗正德为宗正,杂按上官氏。盖主事德,常持老子知足之计。妻死,大将军光欲以女妻之,德不敢取,畏满盛也。盖长公主孙谭遮德,自言德数责以公主起居无状。侍御史以为光望,不受女,承指劾德诽谤,诏狱【德实责数公主,而御史乃以为受谭寃诉】免为庶人,屏居山田。光闻而恨之,复白召德,守青州刺史。岁余,复为宗正。与立宣帝,赐爵关内侯。右《楚元王传》第六,德附传。光威震人主,权倾天下。德畏其盛,而惧婚,此在常情,不能无望也。御史承指,诬德以诽谤,诏狱而德惟良折狱,用御史力,至免为庶人。此在常情,不能无説也。然德拒疏,已而光不放于利,而不怨;御史阿己欲,而光以説之,不以道而不説。抑光可谓贤矣。以是持满,虽百世不倾可也。而坐牵于孽妻之爱,忍许后事不白,以是负天下,至于覆宗。世谓霍氏之祸,萌于骖乘,亦光不早辩,頽其勲名。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