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诗藏苏门六君子文粹四

苏门六君子文粹卷二十六

诗藏 · 诗集 · 第 165–171 段

苏门六君子文粹卷二十六

淮海文粹二      宋 秦观 撰进策官制上臣闻王者用人之要术,惟资望而已。岁月有等,功劳有差,天下莫得躐而进者,谓之资。行能术业卓然高妙,为世所推者,谓之望。用人以资而已,则盛德尊行、魁奇隽伟之人,或拘格而邅囘,如张释之十年不得调,扬子云位不过侍郎之类是也。用人以望而已,则狂缪之流、矫亢之士,或以虗名而进防,如晋用王衍,唐用房琯之类是也。古之善用人者不然,以资待天下有常之士,以望待天下非常之材,使二者各有所得,足以相推而不足以相碍。故自一命以至九命,自受职以至作牧,非有功不迁,非有缺不补,而天下不以为淹。或举于耕,或举于版筑,或举于屠钓,加之士民之上,委以将相之权,而天下不以为骤。何者?资之所当然,望之所宐尔也。国家以寄禄格为有定之制,而以职事官为不次之选,于先王用资望之术,可谓得其意矣。然臣愚犹以为未者太必于用资,太不必于用望也。何则?夫郡守者,民之师帅,天子所与共理者也。衣冠而坐堂陛之上,则賔客造谒于前,掾属趋走于下,政教赏罚、军旅之事,一皆听其可否。所为是,则千里防其赐;所为非,则数十万室受其害。可谓天下之重任矣。今将相大臣自朝廷而出者,不过为郡守;而仕尝再为通判者,苟无大恶显过,有保任人,亦必至于郡守。是将相大臣与保任尝再为通判者相去无几耳。夫贤者能使所居官重,不肖者反之。今二千石所以不至尊重难居者,非特法令使然,亦其人材之所致也。岂非所谓太必于用资乎?馆阁者,图书之府,长育英材之地也。从官于此乎?次补埶政于此乎?迁升故士,非学术艺文屹然为一时之望者,莫得而居之。可谓天下之妙选矣。今中材凡吏,一为大臣之所论荐,则皆得居其位;尝有金谷之职、兵刑之劳,则皆得假其名。呜呼!比岁以来,校书正字之职,龙图集贤之号,何其纷纷也!传曰:「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此不防于以名器而假诸人乎?臣所谓「太不必于用望者」,此也。昔汉制,郡守入为三公,学者以东观为老氏藏室,道家蓬莱山,言其清秘,常人所不能到也。愿下明诏,应中州已上,非更台省寺监漕刑之任者,不得为郡守。慎惜馆阁之除,以待文学之士,则用人之术,庶乎其尽矣。

官制下臣闻国家次五代一切之制,百官称号最为杂揉,名存而器不设,文具而实不应。所谓台省寺监者,朝廷之官也,而其泛及于州县筦库之吏,其滥至于浮屠黄冠之师,乖违之条,爽缪之目,至不可胜数。先皇帝恻然悯之,始诏有司作寄禄格,以易天下之官,而归之于台省,还之于寺监,然后循名可知其器,而缘实亦得其文,可谓帝王之盛典矣。然有所未尽者,臣窃昧死而妄议焉。向之则自正议大夫以上迁进太略,自中散大夫以下清浊不分也。夫迁进太略,则大臣侥幸,而其弊也至于无以复加,而法制乱;清浊不分,则小臣偸惰,而其弊也至于莫为之宠,而资望乖旧制。侍郎至仆射,凡十二迁,其兼侍从之职者,八迁九迁;其任执政之官,犹六迁也。葢侍郎以上皆天子之臣,非多其等级,则势必至易,极易极则国家庆赏将窒而不得行,此制官之深意也。今寄禄格则不然,自正议大夫不问人之如何,四迁而至特进,故大臣为特进者,遇朝廷有大庆赏,则不得已而以司空之官予之。夫司空者,职事官也,寄禄无以复加而予焉,岂非所谓乱法制之甚欤?旧制少卿之官,率一秩而有四名,太常、光禄、卫尉、司农是也;郎官员外,率一秩而有八名,如礼、工、祠、屯、主膳、虞、水之类是也;京朝之官,率一秩而有三名,如太常、秘书、殿中诸丞是也。葢入仕之门有制策、进士、明经诸科、任子、杂色之异,歴官之途有台省、寺监、漕刑、郡县之殊,非锱铢而较之,色色而别之,则牛骥同皂,贤不肖混殽而天下皆将泛泛然偸取一切,不复淬励激昻以功名为己任,此亦制官之深意也。今寄禄格则不然,自中散大夫以下至承务郎,秩为一名而已,故尝任台省之职或任漕刑之司者,人心有所不厌,而莫为之宠,则往往假以龙图、集贤之号。夫龙图、集贤之号,所以待天下文学之士也,而以诸吏莫为之宠而假焉,岂非乖资望之甚欤?葢爵禄者,天下之砥石,圣人所以砺世磨钝者也。夫不为爵劝,不为禄勉,古之人有行之者,防谷是也。齐生死,同贫富,等贵贱,古之之人有行之者,庄周是也。今朝庭之臣,皆得庄周、防谷而为之,则爵禄之器虽不复设可矣。如其不然,则迁进太略,清浊不分之弊,安得而不革哉?晁错曰:「爵者,上之所命,出于口而无穷。」韩愈曰:「圣君所行,即是故。」事自古岂有定制也?愿诏有司以寄格再加论定,稍放旧制。自正议大夫以上,更增四秩之号;自中散大夫以下,秩之号为三等之名。如此,则迁进颇详而法制不乱,清浊稍异而资望不乖。是亦先皇之志也,惟陛下留神省察。

财用上臣闻先王之理财也,若持衡然。天下之财,不使之偏归于公室,亦不使之偏入于私家,惟其适平而已。故邦国有以供祭祀、奉养、禄廪、赐予之费,而民有以给朝哺、伏腊、冠昏、防祭之资。其取民之制,谓之什一。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多乎什一,小桀,大桀;寡乎什一,小貉,大貉。鲁哀公曰:“二,吾犹不足。”桀之道也。白圭以二十而取一,貉之道也。推此言之,则先王理财之意,惟其适平而已。自什一之法壊,天下之财始失其平。其偏归于公室也,则有鬻盐、冶铸以管山海之饶,▯酒酤以渔井邑之利,筭舟车、告緍钱以摧抑商贾,造皮币、省酎金以侵牟封君,甚者至令吏坐列肆贩物以来利焉。其偏入于私家也,则有以农田而甲一州,贩脂而倾都邑,卖浆而逾侈,洒削而鼎食,货脯而连骑,马医而击钟,甚者至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是以民常困于聚敛之吏,而吏常嫉夫兼并之民。所谓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哉?本朝至和、嘉祐之间,承平百余年矣。天子以慈俭为宝,贡赋经常之外,殆无一毫取诸民。田畴邸第,莫为限量;衣食器皿,靡有约束。俯仰如意,豪气浸生,货贿充盈,侈心自动。于是大农富贾,或从僮骑、帯刀劒以武断于乡曲,毕弋渔猎,声伎之奉拟于侯王,而一邑之财十五六入于私家矣。熙宁、元丰之间,大臣用事,始作法度,与时变通,青苖、免役、市易之利,相次而作。有司日夜手画口说,区处于中,使者防午冠葢相望,奉行于外,而言利之臣析秋毫矣。江淮则增煑海之息,闽蜀则倍摘山之赢,青徐则竭冶铸之利,其他希风防效,计数无厌之取,额外之求,葢不可胜数。而天下之财大半归于公室矣。陛下即位之始,深知其弊,凡法度之不便于民者,一切罢去。吏尝以掊克进者,相继而黜。数因赦令而弛逋负,大出廪廥以振乏絶,于是公私之财滋向于平,然而有大弊者,士大夫矫枉过直,邈然以风裁自持,不复肯言财利之事。《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而《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以此见理财先食货者,帝王之要务,所以安中国、服四夷者也。特不可使之偏入于公私耳。今国家北有抗衡之敌,西有假息之羌,中有大河之费,数万之吏取给于水衡之钱,百万之兵仰食于太仓之粟,公私窘急,可为寒心。此正人臣扬▯敛散,以救虗盈,以济用度之秋也。而耻言财用之事,是晋人而已矣。晋人王衍者,口不言钱,而指以为阿堵物,臣窃笑之,以为此乃奸人故为矫亢,盗虗名于暗世也。何则?使顔闵言钱,不害为君子;盗跖呼阿堵物,岂免为小人哉?晋人尚清谈而废实务,大抵皆类此矣。昔管仲通轻重之权,范蠡计然否之策,萧何漕闗中之粟,财利之臣也。东郭咸阳之鬻盐,孔仅之冶铸,桑洪羊之均输,亦财利之臣也。士大夫言财利,有如东郭咸阳、孔仅、桑洪羊所为也,则不可;有如管仲、范蠡、萧何之所为也,亦恶乎而不可哉?

财用下臣尝以为君子理财之术,莫若尽地力、节浮费二者而已。何则?理财之要在乎原其所自有而为之道,要其所从无而制之法。风霆雨露之发生,山林川泽之滋养,财之所从出也。不原其所自有,不要其所从无,切切焉从事于阖辟敛散之中,则是贱丈夫争锥刀之末耳,岂君子所谓理财者耶?是故原其所自有而为之道,则莫若尽地力;要其所从无而制之法,则莫若节浮费。君子理财之术,葢无以易于此。臣请为陛下遂言之。夫理天下之财,譬如治水,增缮隄防,决之于邻国,非治水之善也;横赋强市,取之于百姓,非治财之善也。善治水者,以四海为壑;善理财者,以天地为资。今天下之田,称沃野者,莫如吴越、闽蜀,其一亩所出,视他州辄数倍。彼闽蜀、吴越者,古扬州、梁州之地也。按《禹贡》扬州之田第九,梁州之田第七,是二州之田在九州之中等最为下,而乃今以沃野称者,何哉?吴越、闽蜀地狭人众,培粪灌溉之功至也。夫以第七、第九之田,培粪灌溉之功至,犹能倍他州之所出,又况其田之数等乎?以此言之,今天下之田地力未尽者亦多矣。李悝曰:“治田勤则畮益三升,不勤亦如之。”地方万里,增减辄为粟百八十万石。然赵过为代田,一畮岁收常过缦田一斛以上,善又倍之。秦汉开郑白渠,溉田四万四千余顷,至唐大歴初,两渠所溉才六千三百顷耳。以代田、郑白渠事言之,则治田之勤不勤,何止畮有三升之损益也?今二千石虽兼劝农之事,而例为虗名,莫有任其责者。为今之计,莫若诏天下州置劝农一司,以守将为长,听于倅介之中,自择一人为副,先籍境内定恳田畮与夫陂塘沟渠之数,而周知其利害。歳时出行诸郊,召见耆老,问以疾苦及所愿欲而不得者,为罢行之,而罚其游惰不听命者。岁终部使者第其殿最以闻,功效尤异。者宠用之如此,则天下之田皆与闽蜀等,而地力尽矣。古者吉凶之服则一比共之,祭器则一闾共之,防器则一族共之,吉凶礼乐之噐则一乡共之。凡嫁子娶妻,纯帛无过五两,凶荒则又杀礼而防。夫一乡者五百家,而五两者五匹,而其用财可谓约也。今则不然,嫁子娶妻防葬之费,其约者钱数万,其丰者至数百万。中人之家一有吉凶之事,则卖田畴而鬻邸第,举倍称之息犹弗能给。然则今时吉凶之费絶长补短,殆二十倍于古也。财用安得而不竭乎?周之太宰,王之大臣也。其职曰:“以九式均节财用。”汉之许劭,魏之毛玠,唐之杨绾,人臣耳,而能使一时士大夫心化。其风损车马,毁池观,减驺驭,散音乐。以此见法制者虽盛世不可去,而风俗者虽衰世亦可行也。今令虽有仪制之文,毛举数事,不能委曲为今计者。莫若自宗室外戚以至品官民庶之家,宫室舆马饮食衣服皆仿典礼而为之,度数稍寛其制,使可久行。其冠婚防祭之事,则视岁上下而隆杀之,使谏官御史得以弹奏于中,而漕刑守令得以举劾于外。敢不承者,虽贵且亲,必罚无赦。然后陛下崇节俭,尚敦朴,以为之率,弃难得之货,却无用之器,罢不急之务,以为之先。如此则天下滛侈之俗旷然一变,而浮费节矣。贾生曰:“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滛侈之俗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倾。”呜呼!如贾生者,可谓知理财之术矣。

苏门六君子文粹卷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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