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常无名章第三十二
钞:楚灵王者,《春秋》昭公十三年,楚公子比、子干公子黑肱、子晢公子、弃疾蔓成然、蔡、朝吴大夫。帅陈、蔡、不羹、许、叶之师,因四族之徒四族谓薳氏、许围、蔡洧、蔓成然。以入楚。杀太子禄及公子罢敌,使观从从师于乾溪,而遂告之,告其兵使畔楚。师及訾梁而溃。王闻群公子之死也,自投于车下曰: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王曰:予杀人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岂非天报我乎。右尹子革曰:请待于郊,以听国人。王曰:众怒不可犯也。曰:若入于大都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畔矣。曰:若忘於诸侯,以听大国之图君也。王曰:大福不再,只取辱焉。然丹乃归于楚。子革。王缢于芋尹申亥氏。灵王至共家而镒死,此岂非杀其身而祸及其子孙乎。《通鉴》齐愍王三十一年,燕上将军乐毅以秦、魏、韩、赵之师伐齐。毅曰:齐王伐功矜能,谋不逮下,废黜贤良,信任谄谀,政令戾虐,百姓怨怼,其民必畔,齐可图也。愍王出走莒。楚使淖齿将兵救齐。因为齐相。齿欲与燕分齐地,乃执愍王而杀之。苟子曰:国者,天下之利势也。得道以持之,则大安也,大荣也,积美之源也。不得道以持之,则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无之。及其綦也,索为匹夫,不可得也。齐愍、宋献是也。此非无道,或以杀其身乎。秦始皇正立元年乙卯至二十六年庚辰,平诸侯,灭六国,自号始皇。三十七年秋七月,于沙丘平台崩。胡亥立,称二世。三年,丞相赵高恐诛及其身,阴令咸阳令阎乐将史卒千余人至望夷宫。阎乐前即二世,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乐麾其兵进。二世自杀。乃立子婴为秦王。高祖元年冬十月,沛公至灞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音只《字书》 云:车轮之穿为道道旁。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子婴立四十六日以至国亡身死,此岂非祸其子孙乎。汉武帝征和二年四月,帝如甘泉。秋七月,皇太子据杀使者江充,白皇后发兵反。诏丞相屈牦讨之。据罢走湖,皇后卫氏及据皆自杀。胡氏曰:武帝意广欲多,穷兵黩武,大兴土木,巡游不休,民力既殚,盗贼蜂起,而后大祸及其子孙,不亦宜乎。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衍义云:田荒石露,荆棘生焉。钞:田荒石露者,《庄子□渔父篇》云:官治其职,人忧其事,乃无所陵,故田荒石露,衣食不足,征赋不属,妻妾不和,长幼无序,庶人之忧也。此明大军之后,农民失业,田土荒废,荆棘乱生,必有凶年之兆也。故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是果而勿强。衍义云:自圣人画卦,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钞《周易系辞下》之文。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睽者,乖也。物乖则争端兴,弧矢之用,所以威乖争也。此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以示其威,初非嗜杀人者也。衍义云:庚桑子曰:原兵之所起与始有人俱。又曰:有此咽药而死者,欲禁天下之医,非也。至征伐不可偃於天下,言善以道佐人主者,当守雌静,不可以兵强天下。若为敌所侵,不得已而应之,故曰善用也。钞此皆《亢仓子□兵道篇》之文也。今取以为证者,言兵虽不可废,亦不可恃此,戒以兵强於天下。衍义云:《春秋》曰:杀敌为果。钞:《春秋》宣公二年春,郑公子归生受命于楚,伐宋。宋华元帅乐莒司寇御之。二月壬子,战于大棘,宋师败绩,囚华元,囚以明其生获。获乐莒,及甲车四百六十乘,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宋大夫狂狡辂迎也郑人,郑人入于井,狂狡,宋大夫也。倒戟而出之,获狂校。君子曰:失礼违命,宜其为擒也。戎,昭果毅以听之之谓礼。听谓常存於耳,着於心,想闻其政令。杀敌为果,致果为毅。言易之,而反之,必为戮矣。易之,戮也。将战,华元杀羊食士,其御羊斟不与。及战,曰:畴昔前日也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与之郑师,故败。君子谓: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珍尽也。民,於是刑孰大焉。《诗》所谓人之无良者,《诗小雅》义,取不良之人相怨以亡也。其羊斟之谓乎。是知杀敌为果,即止敌也。事不得已而用兵,用以止敌,令不为寇,故曰不敢以取强。衍义云:成汤胜夏而有暂德之言。钞《商书□仲虺汤之左相。之诰》。成汤放桀于南巢,地名惟有惭德。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此言汤虽顺天应人,然承尧舜禹授受之后,於心终有所不安,故愧其德之不古,若又恐天下后世藉以为口实也。衍义云:归亳而有临渊之惧。
译钞:楚灵王的事,见《春秋》昭公十三年。楚公子比、子干、公子黑肱、公子子晢、公子弃疾、蔓成然,以及蔡国的朝吴等大夫,率领陈、蔡、不羹、许、叶的军队,依靠四族的党徒进入楚国。四族是薳氏、许围、蔡洧、蔓成然。他们杀死太子禄和公子罢敌,使观从率军驻扎在乾溪,随后把消息告诉他,告诉他军队已经反叛楚国。军队到了訾梁便溃败。楚王听说众公子死了,从车上跳下来,说:“人爱自己的儿子,难道也像我这样吗?我杀死别人的儿子太多了,难道不会轮到我吗?这难道不是上天报应我吗?”右尹子革说:“请让您到郊外去,听听国人的意见。”楚王说:“众人的愤怒不可触犯。”子革说:“如果进入大城,可以向诸侯请求援军。”楚王说:“他们全都反叛了。”子革说:“您可以逃往诸侯那里,听凭大国处置您。”楚王说:“大福不会再来,只会自取羞辱。”于是然丹回到楚国。子革……楚王在芋尹申亥家缢死。灵王到了共氏家中,用缢死的方式结束生命。这难道不是杀害自身并祸及子孙吗?《通鉴》记载,齐愍王三十一年,燕国上将军乐毅率领秦、魏、韩、赵的军队攻打齐国。毅说:“齐王夸耀功劳、倚恃才能,谋划不能下及臣民,废黜贤能之士,信任谄媚之人,政令乖戾暴虐,百姓怨恨,他的百姓一定会反叛,这样齐国就可以谋取了。”齐愍王逃到莒地。楚国派淖齿率兵援救齐国,便任命淖齿为齐国相国。淖齿想要和燕国分割齐国土地,于是拘捕齐愍王并杀了他。荀子说:“国家,是天下利益和形势的集中所在。用道来守持它,就会大为安定、大为荣耀,也是积聚美善的源头;不用道来守持它,就会非常危险、成为极大的负担,拥有它还不如没有它。等到它走到极点,即使想做一个平民,也不可能了。齐愍王、宋献公就是这种情况。这难道不是因为无道,甚至因此丧失性命吗?”秦始皇从正立元年乙卯到二十六年庚辰,平定诸侯,灭掉六国,自称始皇。三十七年秋七月,在沙丘平台驾崩。胡亥即位,称为二世。二世三年,丞相赵高害怕诛杀祸及自身,暗中命令咸阳令阎乐率领一千多名史卒来到望夷宫。阎乐上前面对二世,逐条斥责说:“您骄横放纵,肆意诛杀而不合道义,天下人都共同背叛您,您还是自己设法吧!”阎乐挥兵前进,二世自杀。于是立子婴为秦王。高祖元年冬十月,沛公到达灞上。秦王子婴乘坐素车,驾白马,把丝带系在脖子上,封存皇帝的玉玺和符节,向轵投降。轵,音“只”。《字书》说:“车轮穿过的地方叫道,道旁叫路。”项羽率军向西屠杀咸阳,杀死投降的秦王子婴,焚烧秦国宫室。子婴即位四十六天,国家便灭亡、自身也死去,这难道不是祸及子孙吗?汉武帝征和二年四月,皇帝到甘泉。秋七月,皇太子据杀死使者江充,禀告皇后,发动军队反叛。诏令丞相屈牦讨伐他。刘据败走到湖地,皇后卫氏和刘据都自杀了。胡氏说:武帝志意广大而欲望过多,穷兵黩武,大兴土木,巡游不止,百姓的财力已经耗尽,盗贼又蜂拥而起,后来大祸殃及子孙,不也是应该的吗?军队驻扎过的地方,荆棘就会生长。大战之后,必定会有凶荒之年。《衍义》说:田地荒芜,石头裸露,荆棘就会生长。钞:田地荒芜、石头裸露,《庄子□渔父篇》说:官吏治理自己的职事,百姓忧虑自己的事务,于是没有什么可以凌驾于他们之上。因此田地荒芜,石头裸露;衣食不足,赋税不能按时缴纳;妻妾不和,长幼失序,这是平民的忧患。这是说明大战之后,农民失去生业,田地荒废,荆棘杂乱生长,必然是出现凶荒之年的征兆。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达到目的就罢手,不敢凭此逞强。达到目的却不自夸,达到目的却不自我炫耀,达到目的却不骄傲,达到目的只是出于不得已;这就是达到目的而不逞强。《衍义》说:自从圣人创制卦象,削木制成弓,削木制成箭,弓箭的锋利来威慑天下。钞:《周易·系辞下》的文字。削木制成弓,削木制成箭,弓箭的锋利来威慑天下,大概取法于睽卦。睽,是乖离的意思。事物乖离就会产生争端,使用弓箭,是为了威慑乖离和争斗。这是圣人不得已才使用武力,借以显示威势,并不是本来就嗜好杀人。《衍义》说:庚桑子说,考察兵乱的起源,它与人类的出现同时开始。又说:有人因为服用这种药而死,就想因此禁止天下的医术,这是不对的。至于征伐不能在天下停止,是说善于以道辅佐君主的人,应当守持柔弱和清静,不能靠武力使天下屈服。如果受到敌人的侵犯,不得已而回应,所以说这是善于用兵。钞:这些都是《亢仓子□兵道篇》中的文字。如今引用它们作为证明,是说兵力虽然不能完全废弃,却也不能依赖它,因此告诫人不要凭武力使天下屈服。《衍义》说:《春秋》说:杀死敌人叫作果敢。钞:《春秋》宣公二年春,郑国公子归生奉楚国命令攻打宋国。宋国华元率领乐莒、司寇抵御。二月壬子,在大棘交战,宋军大败,俘获华元;“囚”是为了说明活捉。又俘获乐莒以及铠甲战车四百六十乘,俘虏二百五十人,割下敌人左耳一百只。宋国大夫狂狡驾车迎击郑人。郑人进入井中,狂狡是宋国大夫,他倒转戟把郑人救出,却被俘获。君子说:违背礼法、违背命令,应该被擒获。所谓军队,就是彰明果敢坚毅并听从命令,这才叫礼。听,是始终记在耳中、放在心里,想着听从政令。杀敌叫果敢,把果敢贯彻到底叫坚毅。意思是说,如果改变这些原则而反过来行事,必定会被杀戮。改变原则,就会招致杀戮。交战前,华元杀羊给士卒吃,却没有给他的车夫羊斟。交战时,羊斟说:“从前那天杀羊的事,您做主;今天的战事,我做主。”于是把车赶到郑军那里,导致宋军失败。君子说:羊斟不是人,因为他凭个人怨恨使国家丧失精锐。对百姓来说,还有比这更重的刑罚吗?《诗经》所说的“人之无良”,就是《诗经·小雅》的意思,指无良之人彼此怨恨,导致国家灭亡,大概说的就是羊斟吧?由此可知,所谓杀敌为果,就是为了制止敌人。事情到了不得已的地步才用兵,用兵是为了制止敌人,使其不能成为寇害,所以说不敢凭此逞强。《衍义》说:成汤战胜夏桀,却有“惭德”的说法。钞:《商书□仲虺汤之左相。之诰》。成汤把桀放逐到南巢,南巢是地名,他说:“我只有惭愧的德行。我恐怕后世会把这件事作为攻击我的口实。”这是说,汤虽然顺应天意、响应民心,但继承尧、舜、禹相互授受之后,内心始终有所不安,因此惭愧自己的德行不如古代圣王,又担心天下和后世借此作为责难他的口实。《衍义》说:汤回到亳,又有如临深渊的恐惧。
钞《汤语》。王归自克夏,至于亳,诞告万方。亳,汤所都,在宋州谷熟县。俾我一人辑和也宁尔邦家,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坠陨也于深渊。天使我辑宁尔邦家,其付予之重,恐其不足以当之,未知已得罪于天地与否,惊恐忧畏若将坠於深渊。衍义云:春秋时,吴尝破越,而有轻楚之心。钞《春秋》义中已详,不复重录。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衍义云:道者,长於上古而不为先。钞《庄子□太宗师篇》之文。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六极六合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於上古而不为老,此言道无不在而所在皆无。有物混成章中载之已详。夫佳兵章第三十一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衍义云:若夫蛮夷猾夏,寇贼奸宄。钞《舜典》之文。舜帝命皋陶曰:蛮夷猾乱也夏,寇劫人曰寇贼杀人曰贼奸在外曰奸宄在内曰宄,汝作士,理官也。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宅,五宅三居。惟明克允。此舜命皋陶作士,蛮夷戎狄,猾乱中夏,害于良民,汝为士理治之,必当致其明察,乃能使刑当其罪而人无不信服也。五服,服其罪也。三就,孔氏以为大罪於原野,大夫於朝,士於市。五流,五等象刑之当宥者也。五宅三居者,流虽有五而宅之但为三等之居,如列爵惟五分,土惟三也。不免用兵御敌征伐而已,故曰:有道君子不得已而用之也。衍义云:克定祸乱,应敌为用。得隽曰克,凶暴及人曰祸,反德肆迷曰乱。钞:克定祸乱,乃齐太公姜子牙钓於磻溪,剖鱼得玉璜,中有此书名曰《六韬》。一曰文韬,经邦立国不越天常。二曰武韬,克定祸乱威伏八方。三曰龙韬,燮理阴阳不逾时令。四曰虎韬,善用爪牙群凶自挫。五曰豹韬,臂时戡难智在权机。六曰犬韬,探听至微或成奇变。韬者,藏也。兵机权变不可轻以示人,故以韬藏隐晦为义。衍义云:非贪土地利财宝也。钞:汉宣帝时,韦贤为丞相。元康中,匈奴遣兵击汉,屯田军师不能下。上与后将军赵充国等议,欲因匈奴衰弱,出兵击其右地,使不敢复扰西域。丞相上书谏曰:臣闻之救乱诛暴者,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於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则胜。争恨小故不忍忿怒者,谓之忿兵,兵忿则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则破。恃国之大,矜民之众,欲见威於敌者,谓之骄兵,兵骄则灭。此五者,非但人事,是以玄同,取以为证,以证其果,而不得已,是果而勿强。上文与《文子□兵道篇》同。衍义云:楚白公胜作乱,差使屈,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钞《庄子□徐无鬼篇》之文。义中载之已详,不复再录。今取玄同以为说者,言市南宜僚、孙叔敖皆以不道之道、不言之辩而两家之难自解,可谓不战而善胜,恬淡而为上者也。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於天下。衍义云:孟子所谓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钞《孟子□梁惠王章句上》。孟子见梁襄王襄王,惠王之子,名赫。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对曰:定于一。孰能一之。王再问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嗜,好也,甘也。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衍义云:《列子》载赵襄子使新稚穆子攻翟,胜之。钞《庄子□说符篇》之文。义中载之已详,不复重录。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处左,上将军处右,言以丧礼处之。钞:尚左、尚右,此《礼记□檀弓篇》之文。义中已详,不复重录。今取此以为说者,若有勇士战胜而获功,升为上将军,居右而主杀,故云战胜则以丧礼处之,不足上也。道常无名章第三十二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衍义云:世之材器,有明可以役其视,有聪可以役其听,有勇可以役其力,有辩可以役其词,此诸有名皆无为之所役,惟道朴无名。
译钞:《汤语》。成汤从战胜夏桀之处回到亳,向天下广泛发布告令。亳是汤建都的地方,在宋州谷熟县。他说:“让我们一人来使你的邦家和睦安宁。”这时我还不知道是否获罪于天地,内心战栗而恐惧,好像将要坠落到深渊。上天使我来使你的邦家和睦安宁,这个托付给我的重大责任,我恐怕还不足以担当,不知道是否已经得罪天地,惊恐忧惧,仿佛将要坠入深渊。《衍义》说:春秋时期,吴国曾经击败越国,于是产生了轻视楚国的心思。钞:《春秋》的义理中已经详细说明,这里不再重复抄录。万物强盛到极点就会衰老,这叫作不合乎道;不合乎道,就会很快消亡。《衍义》说:道在上古之前就已长存,却不自称为先。钞:《庄子□太宗师篇》的文字。它在太极之前,却不认为自己高;在六合六极之下,却不认为自己深;先于天地而生,却不认为自己久;比上古更长久,却不认为自己老。这是说,道无处不在,而它所在之处又都没有固定形态。《有物混成》一章已经详细记载。夫佳兵章第三十一 君子平时崇尚左方,用兵时崇尚右方。兵器是不祥之器,不是君子所用的器物;不得已使用它时,以恬淡为上。《衍义》说:例如蛮夷扰乱中夏,盗贼作乱行凶。钞:《舜典》的文字。舜帝命令皋陶说:“蛮夷”是扰乱中夏;抢劫人叫作寇,杀人叫作贼;奸恶在外叫作奸,在内叫作宄。你担任士,是掌管刑狱的官。五种刑罚各有服刑之处,五种服刑之处又分为三处。五种流放各有居所,五种居所又分为三等。只有明察才能做到公平可信。”这是舜命令皋陶担任士,治理蛮夷戎狄扰乱中夏、危害良民的事情。你治理它们,必须明察,才能使刑罚与罪行相当,使人无不信服。“五服”是承担五种刑罚;“三就”,孔氏认为大罪在原野处置,大夫在朝廷处置,士在市场处置。“五流”是五等类似刑罚、但应当宽宥的人。“五宅三居”是说流放虽有五等,但安置居住只分为三等,就像爵位分为五等、土地分为三等一样。不得不使用兵力来抵御敌人、进行征伐罢了,所以说有道的君子只有在不得已时才用兵。《衍义》说:能够平定祸乱,是为了应付敌人的需要。“得隽”叫作克;凶暴加害于人叫作祸;反背德行、放纵迷乱叫作乱。钞:所谓平定祸乱,是说齐太公姜子牙在磻溪垂钓,剖鱼得到玉璜,玉璜中有这部书,名叫《六韬》。第一篇是《文韬》,治理国家、建立邦国,不超越上天的常道。第二篇是《武韬》,平定祸乱,使威势降服四方。第三篇是《龙韬》,调和阴阳,不违背时令。第四篇是《虎韬》,善于使用爪牙,众多凶恶之徒自然受挫。第五篇是《豹韬》,顺应时机平定灾难,智慧在于权变。第六篇是《犬韬》,探听极其细微的情况,有时形成奇异的变化。“韬”是隐藏的意思。用兵的机宜和权变不能轻易显露给别人,所以以隐藏、隐晦为义。《衍义》说:不是为了贪图土地、利益和财宝。钞:汉宣帝时,韦贤担任丞相。元康年间,匈奴派兵攻击汉朝,屯田军队和将领不能将其击退。皇上和后将军赵充国等人商议,想趁匈奴衰弱,出兵攻打它的右地,使它不敢再侵扰西域。丞相上书劝谏说:“我听说,救乱诛暴,叫作义兵;用兵合乎义,就能称王。敌人加害于自己,不得已而起兵,叫作应兵;应敌而用兵,就会胜利。为了小事争斗、不能忍受愤怒,叫作忿兵;因愤怒而用兵,就会失败。贪图别人的土地货物财宝,叫作贪兵;贪图利益而用兵,就会破败。倚仗国家强大,夸耀人口众多,想在敌人面前显示威风,叫作骄兵;骄傲而用兵,就会灭亡。”这五种情形不只是人事。因此玄同引用它们作为证明,以证明应当取得成果却不得已而止,达到目的而不逞强。上文与《文子□兵道篇》相同。《衍义》说:楚国白公胜作乱,派遣使者屈,市南宜僚玩弄弹丸而使两家的灾难得到解除;孙叔敖安然睡眠、手持羽扇,而郢人便放下了兵器。钞:《庄子□徐无鬼篇》的文字。义理中已经详细记载,这里不再重复抄录。如今玄同引用它来说明,是说市南宜僚、孙叔敖都用无道之道、无言之辩,使两家的灾难自行解除,可以说是不交战而善于取胜,以恬淡为上。战胜了却不以此自美;如果以战胜为美,就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衍义》说:孟子所谓“如今世上的各国君主,没有一个不嗜好杀人”。钞:《孟子□梁惠王章句上》。孟子拜见梁襄王。襄王是惠王的儿子,名赫。孟子出来后,对人说:“远远看他,不像君主;走近他,也看不出有什么令人敬畏之处。”襄王突然问:“天下怎样才能安定?”孟子回答:“统一于一处。”襄王又问:“谁能够统一天下?”孟子回答:“不嗜好杀人的人能够统一天下。”嗜,是喜欢、甘愿的意思。如今世上的各国君主,没有一个不喜欢杀人。如果有一个不喜欢杀人的君主,那么天下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果真如此,百姓就会归附他,就像水流向低处一样浩大,谁能阻挡呢?《衍义》说:《列子》记载,赵襄子派新稚穆子攻打翟国,取得了胜利。钞:《庄子□说符篇》的文字。义理中已经详细记载,这里不再重复抄录。吉祥的事情崇尚左方,凶险的事情崇尚右方;偏将军处在左边,上将军处在右边,这是说按照丧礼来安排。钞:崇尚左方、崇尚右方,这是《礼记□檀弓篇》的文字。义理中已经详细说明,这里不再重复抄录。如今引用这段话来说明:如果有勇士作战取胜、建立功劳,升任上将军,处在右边而主持杀伐,所以说战胜之后要按照丧礼来对待,这并不值得崇尚。道常无名章第三十二 道永远没有名称。朴虽然微小,天下却不敢把它当作臣属。侯王如果能够守持它,万物将自然宾服。《衍义》说:世间各种有才有用的器物,有明就可以役使视觉,有聪就可以役使听觉,有勇就可以役使力量,有辩才就可以役使言辞。这些有名有形的东西都被无名之道所役使,只有道和朴没有名称。
钞《列子□仲尼篇》云:郑之圃泽多贤,东里多才。圃泽之役有伯丰子者,役犹弟子行过东里,遇邓析。邓析顾其徒而笑曰:为若舞舞弄彼来者为而欲欺弄於伯丰奚若。其徒曰:所愿知闻也。邓析郑之辩智之士。谓伯丰子曰:汝知养养之义乎。爱人养而不能自养者,犬豕之类也。养物而物我用者,人之力也。使汝之徒,食而饱,衣而息,执政之功也。长幼群聚,而为牢藉庖厨之物,奚异犬豕之类乎。伯丰子不应。伯丰子之徒者越次而进曰:大夫不闻齐鲁之多机乎。有善治土木者,有善治金革者,有善治声乐者,有善治书数者,有善治军旅者,有善治宗庙者,群才备也。而无相位者,无能相使者。而位之者无知,使之者无能,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执政者乃吾之所使,子奚矜焉。邓析无以应,目其徒而退。此言有知有才有能为无知无才无能者所使也。何足贵哉。是故怀抱道朴之人,不彰名誉,不显才能,昏昏默默,逍遥於世,而无敢使之者。凡人见之者,不假言说,目击而道存,自然宾服而从化矣。故经云: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衍义云:不假威武劝赏物,不知其然而自宾矣。钞《孟子□滕文公章句下》云:孟子答景春景姓春名,魏国人也。之辞。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此言侯王若能以道自守,万物自知宾服,何用威武哉。衍义云:尘垢□糠足以陶铸尧舜。钞《庄子□逍遥游篇》之文。云: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注:尧舜者,世事之名耳。为名者非名也。故夫尧舜者,岂直尧舜而已哉。必有神人之实焉。今所称尧舜者,徒名其尘垢□糠耳。道德真经衍义手妙卷之八竟道德真经衍义手钞卷之九五峰清安逸士王守正集知人者智章第三十三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衍义云:若辩黑白。钞《庄子□外篇天运篇》。庄子曰:夫鹄又作鹤。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此言黑白得之自然。不在浴而白黔而黑也。衍义云:智者,察人之邪正。钞《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盹焉。听其言观其眸子,人焉厦哉。人焉庾哉。庾。匿也。此言人之邪正,观其眸子即可见也。盖人与物接之时,其神在目,故胸中正,则精神而明。不正,则神散而昏。以此察之,则人之邪正善恶,不可得而匿矣。故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衍义云:如别妍丑。钞《九幽忏》第五卷中云:报应因缘,如影逐形,譬如浄镜照人,媸妍自别。善恶之业,理亦如然。衍义云:而不能见其睫。钞《庄子□庚桑楚》之文。老子曰:向吾见若眉睫目毛也。之间。衍义云:复以自知。钞《周易系辞》云:复以自知,言既能反复求诸己,则自知得失也。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衍义云:常胜之道。钞《列子□黄帝篇》之文。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不常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亦当作易。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柔先出於己者。先不己若者,至於若己,则殆矣。衍义云:羿善射,奡荡舟,皆以力胜人者也。钞《论语□宪问第十四》。南宫适问於孔子曰:即南容也。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焉。羿是有穷氏之国君也,最善於射,篡夏后太康之位而自立,其臣寒泥又杀羿而代之。《春秋传》言奡乃浇浞之子也,力能陆地行舟,后为夏后少康所杀。羿与奡,皆古之多力强暴之人,终不得其死。二人恃其有力不特不能胜人,又不能自胜,此老氏之所戒人也。衍义云: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钞《中庸》第十章。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衽,席也,籍也。金戈,兵之属。革,甲冑之属。北方风气刚劲,故以果敢之力胜人为强,强者之事也。衍义云:夫子所谓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强哉矫。钞《中庸》第十章云: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强貌《诗》曰:矫矫武夫是也。倚,偏着也。此则所谓中庸之不可能者,非有以自胜,其人欲之私,不能择而守也。君子之强孰大,於是夫子以是告子路,所以抑其血气之刚,而进之以德义之勇也。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衍义云:庄子曰:曾子居卫,缊袍无表。
译钞:《列子□仲尼篇》说:郑国的圃泽有许多贤人,东里有许多有才之士。圃泽的弟子中有个伯丰子,他路过东里时遇到了邓析。邓析回头对自己的弟子笑道:“来,为你们表演一番,戏弄一下这个想欺骗伯丰子的人,怎么样?”弟子说:“正想知道您要说什么。”邓析是郑国善于辩论、富有智慧的人。他对伯丰子说:“你懂得养人的道理吗?只能爱护、养育别人,却不能自己养活自己的,是狗猪之类。能够养育万物,而万物反过来供人使用,是人的力量。让你的同伴吃饱、穿暖、得到休息,是执政者的功劳。长幼聚集在一起,成为圈舍、席藉和厨房中的东西,与狗猪之类有什么不同?”伯丰子没有回答。伯丰子的一个弟子越过次序上前说:“大夫难道没有听说齐国、鲁国有很多专门技能吗?有擅长治理土木的,有擅长治理金属皮革的,有擅长治理音乐的,有擅长治理文书算术的,有擅长治理军队的,有擅长治理宗庙礼仪的,各种人才都齐备了,却没有人处在相位,也没有人能够役使他们。占据职位的人没有知识,役使别人的人没有才能;知识和才能反而被他们役使。执政者正是我们所役使的人,您有什么可夸耀的呢?”邓析无法回答,只是看了看弟子们,便退去了。这是说,有知识、有才干、有能力的人,也可能被没有知识、没有才干、没有能力的人所役使。这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所以,怀抱道之朴的人,不彰显名誉,不显露才能,昏昏默默地生活在世间,谁也不敢役使他。凡是见到他的人,不需要言语说明,只要亲眼看见,道就已经存在于其中,自然会宾服并受到感化。因此经文说:“道永远没有名称。朴虽然微小,天下却不敢把它当作臣属。侯王如果能够守持它,万物将自然宾服。” 《衍义》说:不凭借威武,也不靠劝导、赏赐来役使万物,万物不知不觉便自然宾服了。钞:《孟子□滕文公章句下》说:孟子回答景春的话。景是姓,春是名,景春是魏国人。“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站立在天下最正当的位置,行走在天下最广大之道上。得志时,与百姓共同遵循大道;不得志时,独自奉行自己的道。富贵不能使他迷乱,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就叫大丈夫。”这是说,侯王如果能够以道守持自身,万物自然会知道宾服,哪里还用得着威武呢?《衍义》说:尘垢和糠秕足以陶铸尧舜。钞:《庄子□逍遥游篇》的文字说:大水涨到天那么高,也不能使他淹没;大旱时金石熔化,土山烧焦,也不能使他感到炎热。正因为这样,他的尘垢和糠秕尚且能够陶铸尧舜,谁还肯把外物当作事情呢?注说:尧舜只是世俗事务的名称。执着于名称,并不是真正的名称。因此所谓尧舜,哪里只是尧舜而已?其中必定有神人的实质。如今所称的尧舜,只不过是给他们的尘垢和糠秕取了名称罢了。《道德真经衍义手妙》卷第八完。《道德真经衍义手钞》卷第九 五峰清安逸士王守正编集 知人者智章第三十三 能够了解别人,是智慧;能够了解自己,是明达。《衍义》说:就像辨别黑白一样。钞:《庄子》外篇《天运篇》。庄子说:白鹤并不是每天洗浴才变白,乌鸦也不是每天熏染才变黑。黑白的本然状态,不足以用来争辩。这是说黑白出于自然,不是因为洗浴才白、熏染才黑。《衍义》说:所谓智慧,就是察看人的邪正。钞:《孟子》说:观察人的一切,没有比看眼睛更好的了。眼睛不能遮掩人的恶。胸中正直,眼睛就明亮;胸中不正,眼睛就昏暗。听他说话,再观察他的眼睛,这个人怎么能隐藏自己呢?人怎么能隐藏自己呢?“庾”,是隐藏的意思。这是说人的邪正,只要观察他的眼睛就可以看见。人与外物接触时,精神集中在眼睛里;所以胸中正直,精神就明朗;胸中不正,精神就涣散昏暗。凭这一点观察,人的邪正善恶就不可能隐藏。因此说:“能够了解别人,是智慧;能够了解自己,是明达。” 《衍义》说:就像辨别美丑一样。钞:《九幽忏》第五卷说:报应和因缘,如同影子追随形体;譬如清净的镜子照见人,美丑自然分明。善恶的业报,道理也是这样。《衍义》说:却不能看见自己的睫毛。钞:《庄子□庚桑楚》的文字。老子说:“从前我看见你的眉毛和睫毛……”之间。《衍义》说:又能够反过来认识自己。抄录《周易·系辞》说:“复”就是返回以自我知晓,意思是既能反复从自己身上寻求原因,就能知道自己的得失。能够战胜别人的人只是有力量,能够战胜自己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衍义》说:这是经常取胜的方法。抄录《列子·□黄帝篇》的文字。天下有经常取胜的方法,也有不能经常取胜的方法。经常取胜的方法叫作柔,不能经常取胜的方法叫作强。这两者也有人知道,也有人应作“易”来理解,但人们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所以古代的话说:用强力对付比自己弱的人,柔顺地对待先于自己而来的人。用强力对付比自己弱的人,等到对方变得和自己一样强,就危险了。《衍义》说:羿善于射箭,奡能够在陆地上行舟,都是凭借力量战胜别人的人。抄录《论语·宪问》第十四篇。南宫适向孔子问道:南宫适就是南容。羿善于射箭,奡能够在陆地上行舟,二人都没有得到善终。羿是有穷氏的国君,最擅长射箭,篡夺夏后太康的君位而自立;他的臣子寒浞又杀死羿,取代了他。《春秋传》说,奡是浇浞的儿子,力气大到能在陆地上行舟,后来被夏后少康杀死。羿和奡都是古代力量很大而且强暴的人,最终都不得善终。二人倚仗自己的力量,不但不能战胜别人,也不能战胜自己,这正是老子用来告诫人的道理。《衍义》说:披着铠甲、拿着兵器,即使战死也不厌弃,这是北方人的强悍。抄录《中庸》第十章。“披着铠甲、拿着兵器,即使战死也不厌弃”,这是北方人的强悍。衽,是铺席、借指铺着;金,指戈等兵器;革,指铠甲。北方风气刚劲,所以把果敢有力、能够战胜别人视为强,这是强者所做的事。《衍义》说:孔子所说的“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强哉矫”。抄录《中庸》第十章说:“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强,是强健的样子;《诗经》说“矫矫武夫”,就是这个意思。倚,是偏向、偏着。这就是所谓中庸难以做到的地方:如果不能战胜自己,就会被个人欲望所支配,不能作出选择并坚持守持。君子的强大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所以孔子用这些话告诫子路,是为了抑制他血气上的刚强,使他进一步具备德义上的勇气。知足的人就是富有,努力实行的人就是有志气。《衍义》说:庄子说:“曾子住在卫国,穿着没有表里的粗劣缊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