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庵集卷一　　　　　　元　刘敏中　撰赋

译《汉书》记载班生说：“只任用贤才。” 不久，公道不再阻塞，俊秀之民一定得到任用。忠诚竭尽，力量耗尽；祸害消除，利益兴起。四方协调而各自得到治理，百业显著而大为成就。这样，下面的人彰显报国的功劳，都实现平素的愿望；上面的人享受得到人才的安逸，更加获得吉祥的征兆。大凡当代的安定，都根本取决于真正贤才的进用。舜帝因此大开仕进之路，唐尧因此能够明察而登用俊才。如今网罗天下贤能之才来治理四方，功业远远超过尧舜。腊粥赋【原注：戏作给智仲敬】东里先生在腊日入学，为诸生设置腊粥，以遵循旧例。正当煮粥时，先告诫灶神，清洁锜釜等炊具，排除其他杂馔，扫除邪杂味道。用意在于选取清洁之物，并以物产丰富为珍贵。于是命令老厨师，役使众多仆役。鸡还没有鸣便先起床，众人都接受命令奔走。柴薪堆积如山，储水多得像湖。大勺巨盆，后面排列，前面铺设。淘洗长腰米的玉粒，倾入小豆的红珠；剖开经霜粟米的金丸，削下山药的玉肤。各种材料纷纷齐集，使它们在一处发挥作用。刚刚相互接触不久，踪迹还没有混杂，仍然稀疏。等到坎离相济之后，庚癸相合之初，和气聚集，春意回转，转眼间便破除了腊月的寒冷。【一作“云气蒸腾”】忽然像蚯蚓鸣叫了一声，又像秋虫突然充满屋舍。不一会儿，猛烈的风从远处吹来，万孔齐声呼啸，撼动千丈长松，震响十里楸梧。过了一会儿，惊急的水流拍打堤岸，湍急的水道发出声响；威猛的声音渐渐衰息，才变成低声的争辩。又像哭泣，又像呵斥，有时吹气，有时叹息。忽然蓬蓬作响，报告已经煮熟，恍惚间像蜡融化后凝成酥油。品味那极其特殊的色香，欣赏至美至味的芳香肥腴。笑公孙氏的仓促，鄙薄齐奴的片刻烹调。那些戴黄冠的道士和穿黑衣的僧人，正敲钟击鱼。虽然大体相同而小处有异，哪里能企及我这清虚之味？这时朝日升起，温暖的阳气舒展。乌丸炭火明亮，映照窗户；兽煤燃烧，炉火满堂。于是有黑发的幼童、穿青衿的小儒生，像骏马的子弟、凤凰的雏鸟一样，都恭敬地前来，矜持地迈着整齐的步子，向先生作揖后登堂，按年龄依次坐在席位旁。等到发粥的命令一下，众人都抓碗拿盂。不一会儿，匙子碰响，面颊发出声音，千人一齐喧嚷，好像昆阳大战正酣，卷动百万兵众而不在意。先生仔细观看，拍掌助威，奋然捋须，说我们这些人的本领真能干，痛快啊，雄俊之才使我受到启发。回头看那些童子知道什么，已经鼓着肚子跑上街道了。先生这时余勇未尽，食兴正盛，取粮食的精华，欣喜地渐渐进入佳境。催促孟光举案，才宽衣带而笑容满面；鄙视小口饮食的怯弱，转眼便连喝数杯。不久，口中生出甘甜的津液，诗腹中的雷声也不响了。调和舒畅五脏，驱除三尸，杜绝日后的邪病，平生养成浩然之气。东坡的玉糁饭和吴地的莼菜羹，若比较功效，细微得难以衡量，大概还不能允许它们与腊粥并列。何况周顗的烤肉、孝仪的鱼脍，都暗藏着鸩毒，又何必顾惜腥膻之物呢？它们将要逃跑躲避还来不及，哪里还敢触犯我的锋芒、抗衡我的力量？先生于是心胸开阔而平静，气息融和，舒展身体而伸腰，悠然歌唱。歌道：“因为不杀生而仁慈，我还有什么忧虑？既然容易得到又容易满足，我还求什么？料想这种味道是天然生成的，我拿什么来报答？虽然如此，即使不用山泽中清瘦的东西，仍然可以谋求肉食。” 骚

译思兰辞二首并序 《周易》说，同心之人的言语，香气如兰。屈原作《离骚》，用香草比喻君子，有“滋兰”“纫兰”的说法；可见兰被世人看重，已经很久了。我的同伴张君智甫隐居而爱好古道，从江南取得兰花，种在家园中，每月培育、逐年滋长，九畹之兰指日可待。他又把居室命名为“楚香”，饮食起居一定要和兰花相对，以求得到君子与兰花同德的意义。这样一来，兰花和人就一起受到看重了。然而我只是知道看重他所看重的东西，却还没有见到兰花。于是仿拟《楚辞》，作《思兰吟》二首，赠给智甫，等待将来在楚香堂醉酒时，歌唱它来安慰兰花。辞文如下：兰花生长啊多么茂盛，它的芳香啊多么浓郁；山中空寂啊没有人，水流潺潺啊石块重叠。楚国的魂魄不能归来啊，又将和谁约会？仪态高洁啊自我修养美好，料想不需要等待啊又何必悲伤？为什么一寸兰根远远播植，却不枯萎而且生长适宜？只因美人以礼待我，并不怀疑我。气味相同、德性相合啊也许还可以，喜爱它却见不到啊，使我的思念惆怅而绵绵。兰花生长啊多么修长，它的芳香啊多么幽深；山中空寂啊没有人，树林阴暗啊猿猴忧愁。楚国的魂魄不能归来啊，又将和谁作伴？仪态高洁啊自我修养美好，料想不需要等待啊又何必责怪？为什么一寸兰根远远播植，却不枯萎而且能够成活？只因美人以礼待我，使我安息而不再漂泊。同气味、合德性啊大概可以长久留存，喜爱它却不能得到啊，使我的思念悲恻不已。五言古诗 送胡学士紫山 距离古道已经很远了，正直的道路到处都是迷失的踪迹。众说纷纭扰乱六经，啧啧争论，异说同说纷纷而起。繁杂的声调嘲笑雅颂，妖冶的容貌炫耀青红。风云月露，写一字便夸耀工巧；这就像沉重的膏肓之病，不是针砭药剂所能奏效。若不是闻名当世的贤人，要纠正这种风气很难成功。寥寥多少年，才得到我中庸之道的先生。先生的姿质多么神秀，正是天地间灵气所钟。文采郁郁如天上的麒麟，气势矫矫如人中的蛟龙。天下文章掌握在您手中，造化仿佛盘旋在胸中。吐出言辞灿烂如星斗，落笔便驱使雷风。传述圣人的心意，深奥隐秘之处全都阐明。奇伟之处超过韩愈、柳宗元，正大之道接续孟轲、扬雄。您垂着绅带立在玉堂之上，文风因而改变天下。我这个鄙陋之人出生在偏僻乡土，立志学习却不知道宗旨；向北奔驰却驾着车往南，错误地把心力用在雕虫小技上。竟然固守迂腐偏僻，无由除去蒙昧。先生来临，幸而见我一面，谈笑之间从容交谈。我心中快意，徒然仰慕，却难以跟随先生学习。明日驿亭之外，我只能凭高远望飞鸿。上呈吏部官员 深邃的六卿府邸，任职办事必须有良才。明白昭著的贡举法，使四海的精英得到选拔。近来数年之间，群才郁郁而显露峥嵘。我这个卑微之人是什么人，竟劳烦您两次举荐我的奏章。我勉强随计吏北上，抵达天子所在的京城。开始拜见高吏部，献上文章，颇使他惊异；他安排我以礼乐之事进言。案牍事务很少，不久又调到秋官。也屡次承蒙眷顾，只是地位卑下如栖息低处，不敢伸颈发声。近来听说有变更的议论，去留还在权衡之中。读书三十年，区区所求究竟想成就什么呢？题褚真人画像 董兵部野庄请我题写。至元二十年癸未年。神仙究竟有没有？起初恍惚未知。如今看到了褚君的画像，确实有了神仙，再也不怀疑。庄严森然，不由得生起敬意；清风仿佛显现出他的须眉。世上竟有如此难以企及的人吗？唯独他优游于乾坤运行之中。华峰高远绝险，旁边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石壁直立三万仞。攀登跋涉，谁敢希望做到？千年神工鬼斧仍在，铁锁悬挂在烟霏之中。烟霏多么昏暗，目光尽处只听猿猴悲鸣。这位老人沿着山崖上下，想要追随孤鹤飞翔。隆冬冰雪凝结，仰卧山中，连新炊的饭也断绝了。三月不吃饭却没有死，出门时反而更加光辉。谁知他老年仍读书，对《左氏春秋》尤其精通。山空人声断绝，时时惊扰虎与罴。圣朝重视遗贤，一定要让他出仕。老人叩首谢绝使者，不肯踏入京师。这件事世人共同看见，可以看见却不能追及。料想只有飞仙的骨相，才有这样杰出的姿态。无论他所向是否合乎中道，也足以成为规范。何必显示许多变化，白白让聋俗之人欺骗呢？张御史周卿在雪中送来诗篇，因为责怪我没有前去拜访，依照原韵作诗答复。至元二十四年正月。您有山水癖，某夜落脚湘浙之间，浩浩荡荡游历了三年。冒着寒冷冲过风雪，胸中藏着太史公一样的笔力，万般怪异之物都收入搜罗阅览之中。归来时一笑灿然，却很惊讶两鬓已经斑白。静夜独自高声吟诗，不知不觉蜡烛已经燃尽。您精神矍铄，使我的病情好转，却也使我心中战栗胆怯。雪天严寒，难道会忘记来访吗？只是恰好有不速之客，于是没有前来，实在即使解释也无补，只惭愧得面上发热。赋诗给田润之经历家腊月的菊花【原注：元贞元年，济南】纤细的菊花含有幽静的姿态，原本约定在晚秋开放。金风吹下白露，众花都成为庸俗之物。为什么它又冒着岁寒，灿烂开放而不止？竟然处在冰雪之间，于是同松柏成为同伴。清白坚贞进入苦寒的节操，刚强耿介从最柔弱中显现。料想知道它的根性不同，超越群芳，唯独它最为出众。想到你实在开得太晚，萧萧秋风中又有什么所求？我三次嗅闻，写成短诗，借此排遣忧愁。野歌 我一生本有隐居山岩的资质，回忆从前来到这里。举杯向野外宾客致谢，高歌面对青山。丝竹协调着律吕，清越的声音夹杂着悲哀的弹奏。哪里知道还有最高妙的声音？无所谓来，也无所谓归。【原注：大德二年戊戌年】题《斗槲轩》忽然之间，两条虬龙愤怒交战；满庭一片黑暗，顷刻间风雨过去。一株苍老的槲树兀然挺立。唉，这足以惊动耳目！观察世间事，哪里有尽头？野亭 在野亭眺望西山，一片青绿铺展在晴日的荒草间。亭下江水流得不急，也不慢，照见亭上的人，头巾衣袖正舒展自如。不要烦劳颜成子，区区询问我住在哪里。大德二年戊戌秋，再用古风韵答杜彦明、成伯谦的唱和。遗留下来的声调已经整齐断绝，琴弦坠入典章防线；面对破壁而头发斑白，还没有听闻大道，白白耗费岁月。历经一次次随简书命令，竟这样南来北往。猛禽缺少长翎，凡马耗尽余力；在骐骥之后比较才能，在雕鹗旁边考验本领；所任非我所能承受，和火遇湿物而退缩有什么不同？惶恐地失去旧日步伐，勉强行事而面带惭愧。偶然遇到两位幽雅之人，潇洒地站在冰雪之中，欣然肯让我登榻；新酿的酒倾泻出秋天的碧色。倾心倒酒，见到真正的鉴赏；情意周到，空闲的日子很多。微妙的言语洗涤我的心灵，精深的道理使我通达飞翔。山田本来应当还在，幸好不怕干旱水溢；我将要返回旧日耕作，摆脱此外万物的役使。无从报答国恩，回望时徒然恐惧警惕。彦明、伯谦再次唱和，我又作诗答和。纷纷扰扰如蚂蚁争夺场地，盘旋缠绕如蜗牛附着墙壁。十年的尘土生活如梦，世间滋味也颇多经历。回忆昨日离开京城时，才看见北归的雁。荒陂伸入旷野，春日景色淡薄而无力。如今留在别州，坐看北斗星柄转动。寒夜中静静滋生愁思，暮雨打湿了黄叶。料想微薄的光明和奋发的功业，显露的只是劳苦憔悴的神色。岁月逐渐到了晚年，琐碎事务难以建立功业。早晨起来倚着高楼，远望故山青碧。彼此约定已有旧约，过不了几日一定又要归去。人生足有离合，快乐的事情难以同时聚集。旁边有一位能写诗的仙人，气势如湖海般充沛；挥笔洒下玉屑，世俗牵累不是他所役使的。一笑之间倾尽酒壶，为我洗去惭愧和忧惧。

译贞妇和拉蒙古人寓居于滨州的渤海地方，她的丈夫托果岱死于军中，发誓说：“丈夫，就是上天；难道可以背弃上天吗？”从此她奉养婆母、抚养遗孤，一向谨慎尽心。到如今已经四十年，有司上报她的德行，在她家门表彰。她有两个儿子，长子托克托穆尔，次子托克托，都读书有成。王瓠山为此作序。至大辛亥六月二十七日题。妇人说，嫁人就是归宿，终身守一是天理。怎奈世道衰落，后来的人不顾再嫁，只可耻地眼看三纲缺失，终于一个接一个随波逐流吗？难道只有渤海乡里才有和拉氏这样的人吗？她的精诚可以穿透金石，誓言能够感动神鬼，难道上天可以背弃吗？我只是没有死罢了；抚养遗孤从不怕苦受累，侍奉婆母总把甘美之物奉上，勤勉地度过早晚，纺线织布来代替完成家务。悠悠四十年，始终没有一日不同于当初。旌表本来是常有的事，荣耀并不是我所企求的。伟大啊，我从未听闻这样的事情；不禁再三赞叹，恭敬地起立。奇异的功效尤其值得庆贺，超卓之处在于看到了她的两个儿子。赠山东转运使图克坦伯宁 我的朋友安御史，喜爱善人，我比不上他。他胸中自有月旦评，衡量人物的取舍，细微到锱铢之间。他说起您来，称赞不虚。那时我很想认识您，您却在外府居住。【原注：当时任山东转运事同知】喜爱您却不能见到，搔首徘徊，不知犹豫了多少次。前年天降屯难，使我回到水边的茅庐。您来安慰我，真是郁郁有古代大丈夫的气概，所见超过所闻。我的朋友没有欺骗我。去年秋天承蒙您赐下新作，篇篇磊落，如美玉一般。知道您平生所学，以礼义为根本。时值九月末，您将考核政绩赴朝廷，因天下第一的成绩和才名震动钧枢，于是升任使节。又主管这个鱼盐之区，到家时春天已经很深，杨花正纷纷飘舞。喜事彼此相合，掌中有了明珠。【原注：伯宁五十五岁才生儿子】近日您屈驾来到南轩，谦逊的光辉照耀着寒瘦之士。我举杯为您祝寿，您谢绝饮酒，口唇都不沾酒，只说圣恩优厚，过分承荷，实非自己所图。国家的用度确实浩大，时节所需必须供输；民众和物产喜欢动摇，升降关系到百姓的忧乐。上面希望国用充足，下面希望民力宽舒；上下都得到适宜，这个责任确实在我。所以我奉命前来，不敢自求安逸欢乐。我起身拜了两拜向您道贺，您难道是平常之人吗？忧虑国家，这叫忠；爱护百姓，仁德可以使人信服。持守忠诚而施行仁爱，奉行职责本来就绰绰有余。愿您保守这条道路，始终不要改变最初的志向。故园有青山，年岁晚时可以以此为乐。佳禽 青林中群鸟聚集，早晚为什么这样喧闹啁啾？忽然来到并不是我招引，突然离去为什么还要停留？纷繁的文采无人能够辨识，宫商的声调自然彼此相投。天地之间多么广大，万物的变化实在悠远绵长。送萧经历 山色淡雅，朝阳初照，春意在济水上涌动，水路浩荡。祖帐设起，冠盖相连，何等飘渺；来送行的人如云，场面壮观。父老乡亲洗杯斟酒，在道路旁拜迎，言语相送，遮拦环绕。我们这些人是鄙陋的乡野之民，您的德行岂是容易理解的？喜爱您衣冠伟岸，面色润泽而鬓发洁白；您时时在北湖之上，仆马闲适而明洁。只听官吏夸奖说，幕府中的您十分贤良；温厚醇和如金玉之质，清正耿介如冰雪之怀。不发怒也足以使人畏惧，不多言却确实值得信赖。您的分量重如泰山，外在的容貌却轻若梦泽之小；竟然袖手坐着办理公事，一人便把事情全都解决。察看狱讼和市政，清明整肃如同洒扫；哪里还听说乡里有狂妄狡猾之徒？寒冷的人一天比一天温暖，饥饿的人一天比一天饱足。您循循善诱各位子弟，使他们以孝友互相劝导，大家感激您有这样的德行。我们向上天默默祈祷：您来得已经太迟，愿您归去不要太早。如今您却要舍弃我们离去，使我愁肠百结；我的感情实在出于私心，言语也因而纷乱。国家的事务和功业，需要贤才如同需要珍宝。巍峨的中书省，哪里可以没有您这样的老成之士？终究知道不能挽留您，您将前行而恩泽八方；我们只能祝愿您康宁长寿。殷勤写下这些话，以备国史记载。讨伐云中吴氏时，您曾任河东宣慰副使。壬寅年，年成饥荒，您拿出粮食赈济乡里。李禅的诗是为征求诗作而写的。皇庆二年三月二十五日，写于大都寓居的西斋。晋国发生饥荒，秦国输送粮食，史书称这件事为泛舟之役。秦国发生饥荒，晋国却可以忘记援助，独自关闭粮仓不卖粮。千年信史记载着其中的罪责，究竟是谁掌握着有无、等量施舍？丰收与歉收彼此相连，如同早晚一样变化。圣人留下格言，广泛施舍以周济急难。吴侯多么英伟卓异，耻于抱有贪婪吝啬的癖好。当时年成艰难，一斗米贵过尺璧，他毅然打开粮仓，奔走于郡邑之间。人人举手感谢自己没有死，如今才得以听闻这件事。救活一千人，后代必定可以受封吗？终究知道上天保佑善人，特写下此事作为世人的准则。赵子昂赠给我胡椒，我作诗致谢。胡椒生长在南海，治病的功效号称神速。相隔遥远的风土，所送来的东西有时简直令人恍惚。可叹我怀有沉重的寒疾，呕吐腹泻，腹中雷鸣；困顿忧愁，卧处还残留湿气，梦里想的只是这种东西。哪里想到长者赐予我，反而使这样衰弱有病的人承受了恩宠。原本连一小撮都无法谋求，忽然却满眼都是。它轻而圆，小如蚌珠；颜色玄黑而形瘦，像皱缩的鼠李。外层辛辣，果实精华刚烈；内部温和，气味温郁。遥想君子的风范，敬畏而爱戴，不敢有丝毫忽视。它既可以调和我的药，又可以加入我的食物。近来不过几天，便觉得精神面貌重新振作；汤火开始发挥作用，积滞像冰一样旋即消失。将来定当夸耀自己能健康进食，也许可以比作雪遇到沃土而消融。功效多么伟大，实在相信即使只有极少分量也足够。痴人固然可笑，哪里需要八百斛呢？我没有美玉可以回报，辜负感激之情，长久惭愧。王黄华用横幅画他的父亲东海散人：戴道巾，穿野服，坐在长松之下，周围有山石流泉，韵致非常卓绝。我在画后题写。老人本来就是神仙般的人，应该置身于山岩之间。他的高尚风操悠远，他留下的风韵越发使世俗显得鄙陋；清寂得如同素月洁净地照耀。松下的流水和黄华，三种绝妙之处都由一人亲手安排成这样奇伟的景象，令人叹息而不能忘怀。这位父亲有这样的成就，正因为有这样的儿子。送何聪山侍御赴河南道提刑按察使任。人才难得，是圣人也要感叹的事。自古以来从哪里知道人才难得？难道没有极其盛大的时代吗？只是千年百年才有一次期待。我公实在是上天生就的人才，降生在这个美好清明的时代。您的姿态多么卓异！可以想见如皋陶、伊尹一般。仰望您如泰山般厚重，不能测量您的高下深浅；远望您如沧海般辽阔，谁能找到您的渡口边涯？先民留下的书籍，没有不灿然阅读探究的。您的志趣在于实际有用，文章不过是用来娱乐的。任御史八年，深沉地守在孤独的职位上，终于使公议得以确定，使维系纲常的砥柱仍然存在。忽然手持使者之斧，奉命向西南驰行。翩翩的旧日青骢马，姑且用它寄托我的思念。您离去不可挽留，您归来又不要迟延。百姓长久悬望，这个责任除了您还有谁？盖希颜《蜕斋》万物蜕变，是蜕去外在形迹；人蜕变，是蜕去内心的弊病。这颗心本来虚静寂寥，欲望侵入后，还能由谁负责蜕除？哪里知道虚静寂寥之中也有利欲侵袭，渐渐侵入而起初没有察觉，直到酒意酣畅时才与深渊一同沉没。因此求学的人，最可贵的是使道义深深涵养于内心；既然平素已有根本源流，难道还会难以防守吗？凿开石头可以得到美玉，拨开沙土可以得到良金。蝉轻盈地蜕去外壳，鸟豁然离开旧巢。超然于事物之外，无愧于古今。这就是关于蜕心的说法，请为蜕斋写一篇箴言。尚志堂

译把安居之宅变得狭隘鄙陋，正路便成了阻塞幽暗之处；仆役车夫困苦病死，妇女婆媳争吵忧愁。厌恶潮湿却偏偏居处低洼，忌讳疾病又怎么能够痊愈？在这种地方却有一个人，驾一叶孤舟劈开横流。只在方寸之地筑室，却隐然如百尺高楼。向下连接九轨宽的道路，轻车牵引着骅骝。出入多么平坦，独自安坐也能喧阗游赏。势利不能使他屈服，贫贱也不是他所羞耻的。我起身为此三次感叹：杰出啊，真正是我的同道！大道果然不远离人，努力追随前代贤者吧。题梁邹贾氏足乐亭 天地之间有真正的快乐，在于我自己，不在于外物。通达的人才能得到它。快乐所寄托之处，足以使贾先生确实成为美好之士；这个道理他早已照见。萧然一座茅亭，气势压过万金高屋。快乐啊，确实快乐！我本来没有什么欲望。秋蝉堂并序 选部主事襄垣人李谦伯温所居住的秋蝉堂，是他祖父仲平君在金代泰和年间修筑的，后来因战乱毁坏，伯温经营修缮，使它焕然一新。仲平君喜欢弹琴，用道义洁身自好。武安紫山胡公记载得非常详细。内翰潘仲德来请我征求题辞，我勉强在后面写下一百字，大概可以略略仿佛当初命名此堂的意思。白鸟偷食膏脂，青蝇嫉妒芳美鲜洁之物；蜂群纷纷追逐甘甜，蛾子成群扑向火焰。所见之物一触目便破坏心意，郁结的情怀向哪里排遣？空堂中靠着隐几，悠然听秋蝉鸣叫。蝉声多么幽深渺远，仿佛要和膝上的琴弦相应。万物生成各有不同的情趣，道理相合便同样玄妙。蝉蜕去形体，已经超脱世俗；不吃食物，难道不是仙人吗？凭借它那尘世之外的姿态，开阔我胸中的天地。漆园吏庄子所说的大小、寿夭，实在可笑，不过是妄自计较长短。哪里知道彭泽令陶渊明，独自喜爱晚开的菊花美丽。石仲璋廉访把避暑诗拿给我看，我依照原韵作答。出城之后，驱散暑热烦闷，清爽得像脱离了久病。平生尤其喜爱山丘沟壑，林野偏僻之处，登临高处时，远远眺览，幽深而又走得很远，默然忘却忧愁；快乐的踪迹和内心一起归于寂静。太阳落下，元气回收，天空的影子清澄而空碧。喜爱您的恩惠如清风所到之处，能够解除百姓的暑疫。高车来到这里多么从容，并不厌弃偏僻的穷巷。出仕与退隐都真正忘怀，鹏鸟与小鸟同样各得其所。清丽的诗篇如八音齐奏，幽静的睡眠打破虚寂。我想前往却不能久留，只能伫立在烟树碧色之中。送范提领 北风振动林野，萧萧吹打着行客。离别的酒淡而无味，有志之士肝胆几乎裂开。来到阳丘征收赋税，狼藉的景象不忍多看。本来不是蓬蒿间的人，哪里用得着在这些琐碎事务上奔忙？鸿鹄张开两翼，万里长空谁能牵制？分别以后读到这首诗，可以洗去心中的燥热。比德泉 洁净本来不可使它污浊，疏浚之后又能够容纳万物；照鉴万物不存私心，利益他人哪里是我的功劳？伟大啊，泉水的德性，我敢不努力修养自身吗？李御史清甫赠给我一方砚，是端溪紫石制成的。石质纹理温润，形制非常古雅，所可惜的是砚足偏斜。然而我按照自己的想法推测，只要使它平放使用，便不会有妨碍。作诗来致谢。旅居饮食没有什么可以娱乐，映入眼中的只有俗物。这一生来到端溪，是故人把我推荐到您家。砚台空空地仰着白色肚腹，双目却明亮秀美。为什么砚足不好？有口却不能自己出售。想来它正当被送往齐国的时候，忍受污垢，蒙受嘲笑侮辱。难道是跟随献王之后，抱着石头承受深重的委屈？大概惭愧于失去卫护，忧愁的脸色久久不肯恢复。我再三叹息，又把它擦拭，文雅温润，几乎可以捧在手中。始终不能端正站立，面对几案久久俯仰。于是使陶泓一类的砚台，妄想能够被收录看见。物情本来各有不同，始终哪里敢忽视？殷勤写成文章，哪怕毛颖也可以因此秃尽。千万不要泄露我的墨迹，以免同样受到覆餗的讥诮。清甫作诗唱和，我再次依韵答复。您确实是磊落之士，眼前经过的事物都不留恋。我也是困顿不遇之人，简陋茅屋等同华美高屋。夜寒时抱着遗留的书册，借藜火耗损双眼；枯笔很久没有润湿，片瓦一样的砚台谁来出售？阿端被您收藏在家中，一个晚上肯屈尊让我看，误伤了您并不是您的罪过。有价值的东西我哪里敢屈辱它，料想它并不希求世俗珍玩。这份赠礼不能立即报答，面对窗户试磨玄色墨汁，清澄的墨水亲手捧起。登上函谷般险峻的高处，脱去山巅险阻；借纸书写，忘却俯仰劳顿。哪里只是使客居增光，足以供我每日记录。遥想自己忝居承乏之职，报效之心微薄得如丝发。物品的功用有时不如人意，坐对此惭愧得两鬓斑秃。新作实在出乎意料，像粗鄙的胃肠忽然饱尝珍馐美味。以《郁郁涧上松》为智先生祝寿 郁郁葱葱的是山涧上的松树，柔弱低伏的是松树下的草。平生依赖松树的余荫，早晚仰望它真实的操守。霜风吹脱众多树木的叶子，青苍的松树傲然挺立。它广泛承受雨露，四时都使枯槁之物受到震动而复苏。因此我这寸许粗的茎干，铭记恩德却不知道如何报答。工匠寻找栋梁之材，它不要多久便能登上朝廷廊庙。把我栽植在天子宫阶之前，千年永远成为美好相伴。题《武仲经平反卷》。仲经任提刑书史，登记安庆路的囚犯，使其中蒙受冤屈而入狱的十二人出狱。曾听说隽不疑审理案件，多能平反；平反本来值得欣喜，却往往只有更多怨恨的案件，真假情状更加繁杂，像深渊大海一般，谁能追究它的源头？请看武黄冈所释放的人，全都是记载冤情的文书。洁身自持，利落而安定，坚贞自守、气势盘礴；在幽谷中坚守。说幽谷之中自有光明，可以自我照耀，优游自在地度过八十年，完整归去而无所不足。含笔追想他的遗风，那个人美好如玉。书写《燕台陈氏致乐堂卷》诸子都曾询问孝道。圣人所说各不相同，言辞虽异，道理却可以互相印证。这大概只是举一隅来说明。孝道不分贵贱，也没有始终之别。这颗心就是父母的心，虽为异体，实则彼此相通。只要诚敬充足，自然能获得无尽的快乐。

译读《谢孝子传》太山人谢正卿，能够竭尽全力侍奉父母以尽孝。父亲的灵柩还停在屋里，邻家失火，火势突然回转烧来。至孝能够感通神明，在这里可以看到他至诚的孝心。他又曾吸吮母亲的毒疮，恰好遇到和扁这样的名医为她治疗。母亲再次患病，药物已经无效，他割下大腿肉，竟取得奇效。父母去世，他终身悲伤；又在墓旁守墓六年以报答。子女的职责本来就有常道，像这样又岂是容易做到的？旌表他的特殊孝行，是为了彰明典章制度，所重视的是移风易俗。衰败的风俗如颓波奔流，他却像孤峰高耸而独立。假如能够把孝亲之忠移来事君，事业一定会远播光耀。张兵马美成请求题咏《幽香亭》只有这里，历城南面的山水足够秀美；如果得到高士的眼光，便可以作为终老之地。张君确实不同凡俗，心志远离尘世，割草筑起亭榭，开辟小径种植兰蕙。各种花卉也依次开放，红绿相间，大小错杂。天风一阵吹拂，幽幽香气飘向无边。看那幽香之中，正有君子的情致；不要让俗物来到这里，又破坏人的兴致。山东有义妇一首 山东有一位义妇，她的丈夫是秦地的郎官。女子初嫁丈夫时，穿着罗制短襦，映照着新妆。夫家只有四壁，出门后没有田地可以耕种，也没有桑树可以养蚕。她温婉地安居家中，纺纱织布，烧柴汲水。她所求的是夫妻相伴百年，勤勉地共同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哪里料到官府有徭役，丈夫应当戍守襄阳。襄阳在大江以南，路途遥远，波涛漫长。这一去便是生死离别，内心像被割裂一般悲痛。她又回头看乳下的孩子，孩子娇小，才六岁左右。片刻之间就要离开丈夫，彼此各在天涯一方。丈夫的心又不是木石，怎能勉强压住忧愁？我恨自己不能出门，又怎知丈夫是生是死？不如跟随丈夫前往，无论祸福都在他身旁。她慷慨地束好衣服起身，带着孩子便随军出发。一路艰难险阻，跋涉万里，经历风霜。很快经过鹿门山，她推着车，孩子坐在车厢里。边地的云压着寒冷的太阳，山林峡谷一片迷茫。夜色漆黑，道路断绝，三人悄悄歇息在荒草间。忽有猛虎挟着阴风而来，怒吼震得河水飞扬。虎啸如雷声震动，双眼像飞电闪光。它盘旋注视三人，似乎不满足于只吃一人。突然扑上去搏击她的丈夫，咬住他便像拾取芒草一样叼走。妇人当时顾不得害怕，奔去救夫，何等迅疾。她翻身拖住虎腿，呼喊孩子赶快取刀来。孩子拔刀跑来送给母亲，也十分勇敢。她第一刀刺断虎背，第二刀刺破虎腹。她伸手取出虎心，老虎像倒塌的墙一样倒下。妖虎的血混着腥涎，淋漓地沾满衣裳。草木为之震动，天地也仿佛为之低昂。社神和山灵肃然惊惶地赶来。她把丈夫从虎口下救出，又招回他的魂魄，返回军营。把虎肉煮成丈夫的羹，把虎皮铺作丈夫的床席。她的气节义行震动三军，营防四周的人都惊惶失措。勇士失去了勇气，刚强的人也羞愧于自己的刚强。大官们共同叹息，拿出全部钱财赏赐她。可惜丈夫伤势极重，十天后终于没有救活。她当时已经称心快意，即使死去也足以报偿。我起初听到这件事，头发悚然竖起，胡须也张开。自古号称能搏牛的威猛之人，有谁敢伸臂与她争胜？奇怪这妇人的手，竟像分裂老鼠、宰割羊一样容易。由此才知道，精诚达到极点，万物都不能抵挡。世上那些做臣子、做儿子的心志，能有这位妇人这样坚定吗？我长歌叙述事情始末，还希望读者详细体察。题都事于君所藏《孙康映雪图》孤月挂在松枝上，积雪压着茅屋。夜晚窗前没有接续的灯火，白天的饭食想来也一定没有肉。那人在雪中自在地捧书，面对窗户诵读。不必询问；勤奋学习便能洗去万古以来的庸俗。失题 学问贯通天人，明白的道理与圣贤相同。谈到富贵贫贱之间，应当守谦而按一贯的操守行事。处在平易境地，万物都能平等看待；保持盈满，做人便可避免过失。即使走过千里，也不要徘徊，始终都要像只走一步那样谨慎。《中庵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