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庵集卷九 元 刘敏中 撰序二
知事杜君西归赠行序凡吏为长,难为贰,亦难为参佐,为尤难。中位而处,専席而坐,诸曹掖书迭进,白事巨细之务,杂然前陈,此可此不可,此非此是,轻重予夺,须面决乃已。一言之失当,一判之或缪,下之人皆得以环视聚聴,窃笑而閧议,此为长之难也。然事専而名正,得以肆焉。有随而后行,待倡而后和,言焉或犄焉,黙焉或訾焉,前也而或谓之僣,后也而或谓之缓,劳而不可辞,为而无所成,此为贰之难也。然位近而势分,得以抗焉。若夫参佐之难也,有官长之尊以莅乎上,有掾吏之众以待乎下。其视上也,以位则甚悬,以分则甚严,有过举焉,不敢以不诤;诤之而弗从,不敢以遽违。有当行焉,不敢以不言;言之而有成,不敢以为功。凡善上归之,凡过已归之。其视下也,以势则相成,以事则相须,其威不足以相压,其分不足以相固。急之则哗而忿,缓之则弛而纵,过则众分之,责则已归之。至于案牍之至繁,必举;防计之至宻,必详;期会之至严,必谨。晨而入,抵夜而退,矻矻焉,惴惴焉,惟恐其失也。所谓肆与抗者,咸无焉。吁,其难也如是乎!然由此以进而至于大官者,比比而出,何哉?盖必有尽已之忠而济之以敬,然后可以事上;必有过人之才而济之以容,然后可以服下;必有辩折之眀而济之以勤敏,然后可以举案牍详,防计谨,期会无爽失。忠而能敬,才而能容,眀而勤且敏,将无徃而不可,则其进而至于大官也,宜哉!冠氏杜孝卿知事,居济南总府幕三年,职业大举,上下无间言。其于忠而能敬,才而能容,眀而勤且敏,既效而着矣。苟不已,其能进而至于大官也,盖无疑。因其代归,书此以勉之,以为君他日所至之候。元贞元年腊月日序。送吴徳让赴河南案牍序【原注:元贞元年之冬十有二月既望】务乎外,遗乎内,众人也。务乎内,不滞于外,君子也。内焉者,义在我之善也。凡所以合乎义者,皆内也。外焉者,利在彼之欲也。凡所以放乎利者,皆外也。观其所务,则可知其人矣。义有不可也,虽以三公之贵,必去而弗处;万金之餽,必却而弗受,况其小者乎?义之所在也,虽役之以管库之劳,而必尽;礼之以束脩之畧,而必答,况其大者乎?得志名尊身显而不骄,不得志穷居约处而不悯,若是者,务乎内者也。于其所谓外者,为何如哉?义有不可也,虽斗升之禄弗忍辞,毫毛之得弗忍舎,况其大者乎?利之所在也,虽冐险危决死生而必争,触刑辟犯伦理而必取,况其小者乎?得志骄淫撄噬肆焉而不耻,不得志沮缩乞怜戚焉以悲,若是者,务乎外者也。于其所谓内者,为何如哉?故曰:观其所务,则可以知其人矣。东原吴君徳让,始为山东转运案牍,矻矻唯谨而已。视不可留,乃引身而退,偘偘无吝容。居厯下五年,无甔石储,杜门读古书,怡然不忧。今有司以例调河间,其职犹转运也,则欣而自足。予以是观之,然后知吴君信可谓务乎内不滞乎外者也。将行,以言为请,予告之曰:「子能保子之所务者而勿失焉,斯可已,又奚以子言为哉?」
阳丘尹申君饯行序始余宦京师,识太常恊律申君仲和,甫善鼔琴,尤善斲琴,声借借也。余后归厯下,而广平霍君清臣提刑山东,以枯桐琴材遗余,且曰:“是得之江南,其人云三百年矣。”余谓:“惜不得申君见也。”又十年,申君来为阳丘,过济南,而余适在焉,喜曰:“枯桐乃遇乎!”即以委君。君曰:“嘻,异材也。”乃离二琴,使余志其一成,而畀余。余请弦之,遂鼓之。君竦然曰:“无木声矣!不三百年不至是。”余乃知申君于斯技其至者也。余因有感焉:琴之用一也,而舜以理天下,宓子贱以理邑,伯牙则絶弦,孙公和一弦,而陶潜无弦,胡显晦不侔若此耶?余闻圣人之制琴也,以寓道也,曰:“所以修身理性而反乎其真也。”故其用髙而难遵,防而难知。难遵则求者寡,难知则聴者怠,兹非所以显于古而晦于后,愈降而愈晦欤?呜呼,琴之晦久矣,知琴者加少矣,而申君终日斵之而不知倦也,求之者谁乎?终日鼓之而不知止也,聴之者谁乎?伯牙、孙公和、陶潜皆不足以取乎,亦见申君之劳且费也。虽然,君之志,余固有以得之矣。器存则道存,器亡则道息。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而孔子非之,况于圣人之制以寓道者,独可以去乎?故终日斵之而终日鼓之者,吾以存道耳,求而聴之,在其人,吾暇知乎哉!以此观之,则伯牙、孙公和、陶潜可为而不为,为已者也;申君不可为而为之,忘已而为道者也。忘已而为道者,几人哉?君之为邑,简而静,平而恕,善而不伐,忘已而为道也,符乎琴矣。余惧如琴之晦而不扬也,于其归,书所感以送之,庶其有知者焉。元贞二年八月既望序,丙申嵗也。
译《知事杜君西归赠行序》凡是做属官而担任长官的副手,已经很难;做参佐,更难;做参佐中的主要助手,尤其难。处在中间的职位,独坐专席,各曹属官把文书交替送来,大小事务纷纷在面前陈述,哪些可以办、哪些不可以办,哪些错误、哪些正确,轻重取舍,都必须当面裁决才算完。一句话说得不恰当,一次判决稍有错误,下属都可以环视聚听,暗自讥笑并喧议,这就是做长官的困难。然而事务由自己专掌,名分也正当,所以还可以放手施为。副手则要跟随长官行动,等候长官倡导后才应和;说话时有时要提出异议,沉默时有时又会被诋毁;走在前面有人说他僭越,落在后面又有人说他迟缓;劳苦却不能推辞,做事又未必有成效,这就是做副手的困难。不过职位接近长官,权势有分别,还可以据理抗争。至于参佐的困难,上面有尊贵的长官治理,下面有众多属官听命。对上看,按职位说距离很悬殊,按名分说界限很严格;长官有错误举措,不能不进谏,进谏而不被采纳,又不敢立即违抗。遇到应当实行的事,不能不发言;发言而事情办成,又不敢把功劳归于自己。凡是好处都归给长官,凡是过错都归给自己。对下看,按权势说彼此相成,按事务说彼此依赖;威势不足以相互压制,名分也不足以彼此约束。催逼他们,便会喧哗愤怒;放松他们,便会松弛放纵;有过错时,众人共同分担;受到责罚时,却都归到自己身上。至于文书案牍极其繁多,必须一一处理;防守和计簿极其严密,必须一一详察;期限会合极其严格,必须谨慎办理。早晨入署,直到夜晚才退,勤勉不懈,惴惴不安,只怕有失误。所谓可以放手施为和据理抗争的事情,全都没有。唉,做参佐竟然如此困难吗!然而由此升迁而做到大官的人,却一个接一个,为什么呢?大概一定要有竭尽自身的忠诚,再用敬慎来辅助它,这样才可以侍奉长官;一定要有超过常人的才能,再用宽容来辅助它,这样才可以使下属服从;一定要有明辨剖析的智慧,再用勤勉敏捷来辅助它,这样才能把文书案牍处理完备,把防守计簿办得周密,使期限会合没有差错。忠诚而能敬慎,有才能而能宽容,明断而又勤奋敏捷,将无论到哪里都无所不能,那么他升迁而做到大官,正是应该的。冠氏人杜孝卿任知事,在济南总府幕府中任职三年,职务办理得很有成绩,上下都没有异议。他忠诚而能敬慎,有才能而能宽容,明断而又勤奋敏捷,已经表现得显著了。假如继续不懈努力,他能够升迁而做到大官,大概毫无疑问。趁他任期届满回乡,写下这些话来勉励他,作为将来他所到之处的预言。元贞元年腊月日序。《送吴德让赴河南案牍序》【原注:元贞元年冬十二月十六日】专心于外在事物而遗弃内在修养,是普通人;专心于内在修养而不被外物所滞,是君子。所谓内,是义在自身的善。凡是合乎义的,都属于内。所谓外,是利益在他人的欲求方面。凡是放纵追逐利益的,都属于外。观察一个人所专心从事的事情,就可以知道他是什么人。义所不允许的事,即使有三公那样尊贵的地位,也一定离开而不居;即使有万金的馈赠,也一定拒绝而不接受,何况小事呢?义所在的地方,即使让他承担管理仓库的劳苦,他也一定尽力;用微薄的礼物礼待他,他也一定答谢,何况大事呢?得志时声名尊贵、身份显赫却不骄傲,不得志时困穷居处、生活窘迫却不忧闷,像这样的人,是专心于内在修养的人。对于所谓外在利益,他会怎样呢?义所不允许的事,即使是一斗一升的俸禄也不忍心辞去,即使毫毛般的利益也不忍舍弃,何况大的利益呢?利益所在的地方,即使冒着危险、决定生死也一定争取,即使触犯刑法、违背伦理也一定夺取,何况小利呢?得志时骄奢淫逸、肆意侵凌吞噬而不知羞耻,不得志时沮丧退缩、乞求怜悯、忧愁悲伤,像这样的人,是专心于外在利益的人。对于所谓内在修养,他会怎样呢?所以说:观察一个人所专心从事的事情,就可以知道他是什么人。东原人吴德让,起初任山东转运司案牍官,只是勤勉谨慎而已。看出这个职位不适合久留,便引身退去,正直坦率,毫无留恋之色。在历下居住五年,没有一石粮食的积蓄,闭门读古书,怡然自得,并不忧愁。如今有关官府按照惯例调他到河间,职务仍是转运司的案牍官,他却欣然接受并感到满足。我由此观察,才知道吴君确实可以说是专心于内在修养、不被外物滞留的人。他将要出发,请我作几句话,我告诉他说:“你能够守住自己所专心追求的东西而不失去,这就够了,又何必还要我说什么呢?” 《阳丘尹申君饯行序》当初我在京师做官时,认识太常协律申仲和君。他刚好擅长弹琴,尤其擅长斫制琴,琴声清越。后来我回到历下,广平人霍清臣任山东提刑,把一块枯桐琴材送给我,并且说:“这是在江南得到的,那里的老人说它已经三百年了。”我说:“可惜不能让申君见到它。”又过了十年,申君来任阳丘县尹,经过济南,而我正好在那里,高兴地说:“枯桐终于遇到知音了吗!”便把它交给申君。申君说:“啊,这是奇异的材料。”于是把它剖成两张琴,让我记下其中一张制成的经过,并把它给了我。我请求试着上弦,便弹奏起来。申君惊异地说:“已经没有木头的声响了!不到三百年达不到这种境地。”我这才知道申君在这项技艺上已经达到极高境界。我因此有所感慨:琴的用途本来是一样的,可舜用它治理天下,宓子贱用它治理邑,伯牙却断绝琴弦,孙公和只弹一根弦,而陶潜连弦也没有;显明和隐晦竟然如此不同,为什么呢?我听说圣人制作琴,是用来寄托道的,说:“这是用来修养自身、调理心性而返回人的真性的。”所以它的用途高远而难以遵循,它的道理幽深而难以知晓。难以遵循,求取它的人就少;难以知晓,聆听它的人就懈怠。这不正是它在古代显明、在后世隐晦,并且时代越往下道理越隐晦吗?” 唉,琴的道理已经隐晦很久了,懂得琴的人更加少了;而申君整天斫琴而不知疲倦,求取琴道的人是谁呢?整天弹琴而不知道停止,聆听琴道的人又是谁呢?伯牙、孙公和、陶潜都不能用来取法,也正可见申君的辛劳和耗费。即便如此,我本来已经从申君那里领会到他的志向了。器物存在,道也就存在;器物亡失,道也就停止。子贡想废去告朔时供奉的活羊,孔子还反对他,何况圣人制作、用来寄托道的琴,难道可以独独废去吗?所以整天斫琴、整天弹琴,我是为了保存道;至于有没有人来求取并聆听,那在于各人,我哪里有闲暇去管呢!由此看来,伯牙、孙公和、陶潜都可以做而不去做,是为了自己;申君明知不可为却去做,是忘掉自己而为了道。忘掉自己而为了道的人,有几个人呢?申君治理县邑,简约而安静,公平而宽恕,行善而不自夸,这正是忘掉自己而为了道,与琴道相合。我担心琴道会像琴一样隐晦而不能显扬,所以在他归去时,写下自己的感想送给他,希望还有知音能够了解。元贞二年八月十六日序,这一年是丙申年。
送王伯仪之官平江序友人王伯仪赴平江推官,余惟古有赠言之义。静而思之,伯仪向为中书掾,平章事卜公聪山、何公左辖、醉经杜公一见器之,皆虚已延接,优选要津,日月可冀。乃力以便亲,求外补于沂于青,声闻益着。士论翕然,谓君且必入,入必显。里行曹郎,殆未足也。而乃有是行,且复营贷僦防,稚弱犯隆寒,渉修途,凌惊波,须再月乃至。自常情观之,宜其有逺适之感,有遐遗之嗟,有后时之虑矣。顾乃舒徐怡愉,无有几防见于辞色,是独何耶?嘻!伯仪志古者也,余固知之。盖行为操守,司乎人者也;穷达得失,司乎天者也。君子不以司于天者而易其司于己者。故三槐九棘之贵,违其道,众人谓之荣,而君子谓之辱;虽乗田委吏之贱,尽其道,众人谓之防,而君子谓之显。况推之为职,独専刑名,古之所重者也。舜典曰:“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吾知重吾职而已。吾得吾职,则吾之显足矣,而彼之所谓显者,天则实司之,吾何与乎哉?斯伯仪之志也,无庸言也。则独语之曰:“平江,泰伯之所封也,延陵之祠,范公之田在焉。三江五湖之胜,实萃于是。君治事之隙,擕朋僚登髙望逺,永歌吊古,以豁其平生英特刚大之气,亦一快也。”吾老矣,恨不能事逺逰如司马子长,与君颉颃争先,着鞭一跃。伯仪曰:“壮哉语!”乃序以为赠。至大己酉良月既望,中庵刘某序。
送王学録序圣天子下纶言,未始不以兴学校为有司之先务。学,所以眀人伦,本风俗,作人材也。有司之责重矣乎?而为有司者,乃或以学官吾制也,窘束之,简忽之,士纳履而去矣。以生徒民编也,控摄之,震惧之人,匿迹而遁矣。兴学何如哉?盍亦思之曰:学官师席也,必吾礼之下之,而人知敬之矣。师之道日以尊,生徒乡秀也,必吾抚之,优之,而人知慕之矣。向学者日以多,夫师之道尊,向学者多,兴学何难哉?斯有司之责也。学官之责,奈何?载籍之阔深,文艺之宏逺,天地之变化,古今之得失,旦夕朂生徒,讲授肄习,鍜链而淬砺之,必至焉乃已。而人伦之极,风教之致,人材之用,举在其中,兴学之责塞矣。呜呼!学之兴,有司与学官相须而成者也。事甚易,而繋甚大,位益下,而责弥重,则凡任是责者,可无惧乎?东臯王君智甫赴济南学録,别余绣江。智甫雅从余防,能多而才赡,学博而文胜,举觞送之曰:「济南司宪所莅,大府之治,奬士兴学一道,矜式子徃而任子之责,犹川流之赴壑也。能与学售矣,由是以进而至于逺大也,盖无疑。」虽然,尚加勉焉。延祐丁巳良月,中庵野叟序。
李中和犀浦遐观图序前集贤侍读学士太原李君士▯倜顷由临江总管还京师,持一图示予,题曰「犀浦遐观」,则泣而言曰:「此先人中和公像也。昔公守成都,尝经犀浦,左顾锦官,右瞻雪岭,悠然喜之,曰:『此老杜所谓南京犀浦道者也』。即买田为别墅,极沼石葩卉林丛之胜,时从宾僚载酒酣畅其中,亦时或独徃,徜徉眺览,啸咏终日,而竟卒于蜀。意其精爽之耿然者,当不忘于犀浦也。」倜今为是图,将求名卿大夫士一言以賛,之所以眀既徃之志,申罔极之报,而寓无涯之悲也。子能为我叙其所以然乎?子以士▯久要之故,窃尝获知公之为人,英果尚气节,博学尤长于易。蚤以贵逰从行省郝公驰秦蜀间,当世祖龙飞之初,扈从开平,辟四川行省员外郎,迁东川、顺庆等路宣课大使,改成都防城总管,知军民事,以卒其在职有转输制胜之劳,济众干城之功,蜀人思之。初其疾也,遽召亲友别众曰:「公神眀若此,何得尔耶?」答曰:「生死常事耳,夫何难?」乃以遗训付诸子,命倜读《大学》《中庸》数过,夷然而逝,年四十有八矣。有里人自太原之成都,遇公罗江县北,驱马甚遽,遮拜问所徃,公曰:「赴北,且寄蜀家事缕缕。」既至,语其家知遇公乃卒日也。凡公之始终大畧如此。尝观自古英杰磊落之士,鲜不以功名自憙,及夫中年晚节,感慨兴焉,惜嵗月之不居,悼素心之或违,徃徃对境遣懐,托物遗累,方期与造物者逰,而寄迹于恒人小子不可窥测之境,如羊祜之于岘山,庾公之于南楼,王右军之于防稽兰亭,其风流可想也。而公以迈徃之气,当有为之时,观其所立,宜视功名为不足取者。然其在犀浦也,若将举一世而忘之,况天不假年,奄及倾陨,委形之际,慷慨舒徐,如去邮传,无一毫恋惜,此其视荣利得失于古人何如也?呜呼,公真英杰也哉!罗江之遇,盖不可诬,又安知果不有?复遇之犀浦者乎?则士▯之孝思益足悲矣。公在成都,所居有中和堂,因自号云。大徳辛丑二月朔序。
译《送王伯仪之官平江序》友人王伯仪将赴平江任推官,我想到古代有赠言送行的义例。静下来思考,伯仪从前任中书掾时,平章政事卜公聪山、何公左辖、杜公醉经一见到他就器重,都虚心接纳他,优先选拔他进入重要职位,认为他的显达指日可待。他于是为了便利奉养亲人,要求外放到沂州、青州任职,声名更加显著。士大夫们一致议论,都说您一定会入朝,入朝后一定显达;即使在乡里任职的曹郎,也大概不足以相比。可是如今竟有这次出行,并且还要筹措借贷和租赁车辆,带着年幼体弱的家人冒犯严寒,跋涉长途,渡过惊涛,须要两个月才到达。按常情看,应该会有远行的感伤、远离亲人的叹息以及错过时机的忧虑了。可是他却从容愉悦,言辞神色间几乎看不出一点忧愁,这是为什么呢?唉!伯仪是有古人志向的人,这一点我本来就知道。大概行为操守由自己掌管,穷达得失由上天掌管。君子不会因为由上天掌管的事情而改变由自己掌管的操守。因此,三槐九棘那样尊贵的地位,如果违背自己的道,众人认为是荣耀,君子却认为是耻辱;即使是乘田、委吏那样卑微的职位,只要尽到自己的道,众人认为是卑下,君子却认为是显达。何况推官这个职务,专门掌管刑名,是古人所重视的呢?《尚书·舜典》说:“要谨慎啊,要谨慎啊,只有对于刑罚要加以体恤!” 我只知道重视自己的职务罢了。只要我尽到自己的职务,我的显达就已经足够了;至于别人所说的显达,由上天实际掌管,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就是伯仪的志向,不必再多说了。只是对他说:“平江,是泰伯受封的地方,延陵季子的祠庙、范公的田产都在那里,三江五湖的美景,确实集中于此。您在处理政务的空闲,带着同僚登高望远,放声长歌凭吊古人,以舒展自己平生英杰、奇特、刚正、宏大的气概,也是一大快事。”我老了,遗憾不能像司马子长那样远游,和您并肩争先,扬鞭一跃而行。伯仪说:“这话豪壮啊!”于是我写下这篇序作为赠言。至大己酉年良月十六日,中庵刘某序。《送王学录序》圣明的天子颁下诏令,从来没有不把兴办学校作为有关官府的首要事务。学校,是用来明白人伦、端正风俗、培养人才的。有关官府的责任不是很重大吗?可是担任有关官职的人,有时竟把学官看作受自己控制的属员,拘束他、轻视他,士人便穿上鞋离去了;又把学生看作编入户籍的平民,控制他们、恐吓他们,学生便隐匿踪迹逃走了。这样还怎么兴办学校呢?为什么不想一想:学官是教师的席位,必须由我们礼敬并谦下对待,众人才会知道尊敬他;教师的道义日益受到尊崇,学生本来就是乡里的俊秀,必须由我们抚恤优待,众人才会知道仰慕他。向学的人日益增多,教师之道受到尊崇,求学的人又多,兴办学校还有什么困难呢?这就是有关官府的责任。学官的责任又是什么呢?对于典籍的广博深奥、文艺的宏大高远、天地的变化、古今的得失,要早晚勉励学生,讲授学习,反复锻炼磨砺他们,直到达到要求才停止。人伦的极致、风俗教化的成效、人才的作用,全都包含在其中,兴办学校的责任也就完成了。唉!学校的兴盛,是有关官府和学官彼此依靠而成的。事情非常容易做,但关系极其重大;职位越低,责任反而越重,那么凡是承担这种责任的人,可以不感到畏惧吗?” 东皋王智甫君将赴济南任学录,在绣江与我告别。智甫平素跟随我学习,见闻广博而才能丰富,学问渊博而文章优长。我举杯为他送行,说:“济南是司宪所治理的地方,是大府;奖掖士人、兴办学校是一贯的政务。愿您前往后成为众人的榜样并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就像百川流向深谷一样。能够使学校兴盛,从这里不断进步而达到远大境界,大概毫无疑问。”不过,还要更加努力。延祐丁巳年良月,中庵野叟序。《李中和犀浦遐观图序》前集贤侍读学士、太原人李士弘君,近来由临江总管任上回到京师,带着一幅图给我看,题名为《犀浦遐观》,然后流泪说:“这是先父中和公的画像。从前先父镇守成都,曾经经过犀浦,向左看锦官,向右望雪岭,悠然喜爱这里,说:‘这就是老杜所说的南京犀浦道。’于是买田建别墅,把池沼、奇石、花卉、林木的美景都营造出来,时常带宾客僚属载酒在其中畅饮,也有时独自前往,徘徊眺望,长啸吟咏一整天,最终死在蜀地。我想,他的精神魂魄光明不灭,应当不会忘记犀浦。”士弘现在绘制这幅图,是想请名卿大夫和士人各写一句话来赞颂,用来说明先父过去的志愿,表达对无穷父恩的报答,也寄托无边的悲痛。您能为我叙述其中的缘由吗?您因为士弘同我交往已久,我私下曾有机会了解中和公的为人。他英明果断,崇尚气节,博学而尤其长于《易》。早年凭借显贵身份跟随行省郝公驰行秦、蜀之间,在世祖即位之初扈从到开平,被征召为四川行省员外郎,升任东川、顺庆等路宣课大使,改任成都防城总管,掌管军民事务,直到任上去世。他在职时有转运物资、制胜作战的功劳,有济助众人、捍卫一方的功绩,蜀人至今思念他。” 当初他病重时,急忙召集亲友向众人告别,说:“公的精神这样明朗,怎么会得到这种病呢?”他回答说:“生死是常事罢了,有什么困难?”于是把遗训交给几个儿子,命李士弘把《大学》《中庸》读几遍,神色安然地去世了,享年四十八岁。有个同乡从太原到成都,在罗江县北遇见中和公,公驾马车走得很急;那人拦车拜问他要到哪里去,公说:“到北边去,并且顺便把蜀地家中的琐事一一托付。”到了那里,他把这件事告诉家人,家人才知道遇见中和公的那天正是他去世的日子。中和公一生始末的大略就是这样。我曾经观察,自古以来英杰豪迈的人,很少不因功名而自我欣悦;到了中年晚年,感慨便兴起,惋惜岁月不停留,悲叹平素的心愿或许没有实现,常常面对景物排遣情怀,寄托在物上留下遗意,正期待同造物者遨游,而把自己的踪迹寄托在常人和后辈无法窥见的境界中,像羊祜之于岘山、庾公之于南楼、王右军之于会稽兰亭,他们的风流情致都可以想见。中和公凭借豪迈超群的气概,正值应当有所作为之时,观察他所建立的功业,应该是把功名看作不值得追求的。然而他在犀浦时,仿佛将举世的一切都忘掉了,何况上天不给他长寿,突然到了将要陨落的时候;临终委弃形骸之际,他慷慨而从容,像离开驿站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这同古人看待荣华、利益、得失相比,又怎么样呢?” 唉,中和公真是英杰啊!他在罗江的相遇,大概确实不是虚妄;又怎么知道他果真不会再次在犀浦相遇呢?如果这样,那么士弘的孝思就更加令人悲伤了。中和公在成都居住的地方有中和堂,因此自号为中和。大德辛丑年二月初一日序。
节妇邹氏诗序初,杨丘李景顺之父殁于南征也。景顺暨其女弟皆幼,其曾祖祖父母皆具老而贫窭尤甚。母邹呼天曰:“吾夫已矣,吾无生矣。惟是四老亲,二弱息,其焉托?天实命我也。”乃俛然服艰屯,甘寒苦,勤劬黾勉四十年,确焉无始终之异。故其事舅姑也,生而尽奉养之敬,殁而得防葬之礼。其抚遗孤也,女则适良族,能妇道;男则业诗书,为佳士。娶妇有三,男而孙复二男矣。益久,里中敬异之,则曰:“此诏条所谓节妇也。”乃相与眀于官,以闻于朝。有命优其役,旌其门闾。所旌凡八字。西臯赵公为作大书,刻之乡人荣焉。于是士夫之尝与景顺逰者,皆乐为歌诗以颂其美,且请序于余。余亦喜闻而为之一言。《易》之大传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则知男女乾坤之配,而夫妇人伦之始也。然干刚而主乎健,坤柔而利乎贞。故男观百行,而女取一节。是以《易》着一终之吉,礼无再醮之义。始嫁则称归,夫殁则称未亡人,所以体柔贞而配刚健,成天地之化,正人伦之始也。嘻,夫妇之义重矣哉!及夫王泽竭而风俗壊,至有七子之母犹不能安其室,而《凯风》之诗至今哀之。呜呼,世降久矣,能不蹈《凯风》之哀者寡矣。而景顺之母由其一念之诚,使天地之义眀,人伦之本立,卒之贤子孝孙森列满前,李氏隠然为大家而安,荣夀考,成其圣善之美,可谓頺波之底柱,流俗之标凖也。然则表异之,歌咏之,所谓褒显而揄扬者,又可后乎哉?大徳戊戌九月既望,刘某敬书。江湖长短句引声本于言,言本于性情。吟咏性情,莫若诗。是以《诗》三百,皆被之▯歌,防袭厯久,而乐府之制出焉。则又诗之遗音余韵也。逮宋而大盛,其最擅名者,东坡苏氏,辛稼轩次之。近世元遗山,又次之。三家体裁各殊,然并传而不相悖,殆犹四时之气律不同,而其元化之所以斡旋,未始不同也。至于有得惟能者,能之。礼部侍郎济南张养浩希孟,使江南,徃返仅半嵗得乐府百有余首,辑为一编,目之曰《江湖长短句》,归以示余。余读之,藻丽葩妍,意得神防,横纵卷舒,莫可端倪。其三湘五湖,晴隂眀晦之态;千嵓万壑,竞秀争流之状;与夫覊旅之情,观逰之兴,懐贤吊古之感,隠然动人。视其风致,盖出入于三家之间,可谓能也。昔太史迁南防而文益竒,故知宏才博学,必待山川之胜,有以激于中,而后肆于外。山川之胜,亦必待名章钜笔,有以尽其真,而后播于逺。然则是编之出,固非偶然矣。其永于传,盖无疑。
集验方序世有通患而不得免者,曰过,曰疾,二者而已。唯至于圣,乃能无过;至于仙,乃能无疾。然圣人时有,而仙人未之见,则是过犹可免,而疾必不可免也。古之圣人知其然也,因金石草木虫鱼鸟兽之性,皆可以已疾,取用之而医药生矣。后之智者,因其药性之不齐,疾状之各异,引类制宜,综为条贯,而方书作矣。方书作而疾然后可为也。然则方书其可忽哉?后卫亲军千户济南刘侯某告予曰:「我生多疾,然亦有幸得宦京邑。京邑人物所集,遇名医异人众矣。遇必告其所苦,以叩其所至,有良秘法,累试验者,必求而録之,日増嵗积,以成巨编。」近考其所治,厘为十九门,目之曰《刘氏集验方》。今将缮冩锓木,以广其传,盍为序引?呜呼!侯之心仁矣哉!因已而利人,乃乐为之书。至元癸巳秋九月下旬四日,郡人某题。
译《节妇邹氏诗序》当初,杨丘人李景顺的父亲死在南征途中。景顺和他的妹妹都还年幼,他的曾祖父母、祖父母都健在,却年老而贫困,尤其穷困不堪。母亲邹氏仰天呼喊说:“我的丈夫已经死了,我也没有活下去的念头了。只是这四位老人、两个年幼的孩子,他们将依靠谁呢?这实在是上天给我的命运啊。”于是低头忍受艰难困苦,甘愿承受寒冷和辛苦,勤劳勉力地生活了四十年,始终坚定不变。因此她侍奉公婆,公婆在世时尽到奉养的敬意,去世后又使他们得到合乎礼制的安葬。她抚养遗孤,女儿嫁入良善之家,能够遵守妇道;儿子研习诗书,成为优秀士人。儿子娶妻已有三人,男孙又有两个了。时间越久,乡里人越敬重惊异,便说:“这就是诏令条文所说的节妇。”于是共同向官府说明,又上报朝廷。朝廷下令优免她的徭役,表彰她的门闾。所表彰的文字共八个字。西皋赵公为她写了大字,刻在乡里,乡人都以此为荣耀。于是曾经同景顺交游的士大夫们,都乐意作歌诗来颂扬她的美德,并请我写序。我也高兴听到此事,写下几句话。《易经》的《大传》说:“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 有了上下,然后礼义才有所安置。”由此可知,男女是乾坤的配合,夫妇是人伦的开端。然而乾刚健而主持健行,坤柔顺而有利于守贞。所以男子要观察百种行为,而女子只取守一节操。因此《易》明示妇人终身守节的吉利,礼制没有再嫁的道理。女子初嫁称为“归”,丈夫去世后称为“未亡人”,正是用来体现坤的柔贞而配合乾的刚健,成就天地的教化,端正人伦的开端。唉,夫妇之义重大啊!等到君王的恩泽枯竭、风俗败坏,甚至有七个儿子的母亲仍不能安居其室,《凯风》这首诗直到今天还为此哀伤。唉,世道衰落已经很久了,能够不踏入《凯风》所哀叹的境地的人很少了。而景顺的母亲凭借一念真诚,使天地之义得到彰明,人伦之本得以建立,最终贤子孝孙列满堂前,李家安然成为名门大族,享有尊荣和长寿,成就了圣善的美名,可以说是颓败洪流中的砥柱、流俗中的标准。既然如此,表彰她、歌咏她,也就是所谓褒奖显扬,又怎么可以落后呢?大德戊戌年九月十六日,刘某恭敬书写。《江湖长短句引》声音根源于言语,言语根源于性情。吟咏性情,没有比诗更好的。因此《诗经》三百篇都配上弦乐歌唱,流传沿袭很久,后来乐府的体制便产生了。这又是诗歌遗留下来的声音和余韵。到了宋代,乐府大为兴盛,其中最擅长获得声名的是东坡苏氏,辛稼轩次之。近世元遗山,又次于他们。三家的体裁各不相同,然而都流传下来而彼此并不矛盾,大概就像四时的气候、音律各不相同,而天地元气所以运转调和,却从来没有不同。至于有所心得而真正能够创作的人,只要有才能便能做到。礼部侍郎济南人张养浩希孟出使江南,往返不到半年,得到乐府词一百多首,编成一部,题名为《江湖长短句》,回来拿给我看。我读这些作品,只见辞藻华丽、花朵般明艳,意趣得到发挥,神韵深远,纵横舒卷,难以窥测其端绪。其中三湘五湖晴雨明暗的姿态,千岩万壑争相秀美、竞相奔流的景象,以及羁旅的情怀、游览的兴致、怀念贤人凭吊古迹的感慨,都隐约动人。看它的风致,大概出入于三家之间,可以说是真正有才能。过去太史公南游后文章更加奇特,所以知道宏大的才华和广博的学问,一定要等到遇见山川的胜景,在内心受到激发,然后才能在文章中充分表现出来。山川的胜景,也一定要等待名篇巨笔来充分写尽它的真实面貌,然后才能传播到远方。这样说来,这部词集的出现,本来就不是偶然的。它长久流传下去,大概毫无疑问。《集验方序》世上有人人共同患有而不能避免的事情,只有过错和疾病两种罢了。只有达到圣人的境界,才能没有过错;达到仙人的境界,才能没有疾病。然而圣人有时还可以见到,仙人却从未见过,那么过错尚且可以避免,疾病却一定不能避免。古代圣人知道这个道理,于是根据金石草木虫鱼鸟兽的性质,知道它们都可以用来治愈疾病,取来使用,医药便产生了。后世的智者又因为各种药物的性质不同、疾病的症状各异,依照类别制定适宜的方法,综合编排成条理,于是方书产生了。方书产生以后,疾病才有办法医治。这样说来,方书难道可以忽视吗?后卫亲军千户、济南人刘侯某告诉我说:“我一生疾病很多,但也有幸得以在京城做官。京城是人物汇集的地方,我遇到过许多名医异人。每次遇到他们,必定告诉他们我的病苦,探问他们医术所达到的境界;凡有良好的秘方,屡次试验有效的,一定设法求取并记录下来,日积月累,编成大书。”近来考察他所医治的内容,分为十九门,题名为《刘氏集验方》。如今将要誊写刻板,以广泛流传,何不请我作序引呢?唉,刘侯的心真仁厚啊!他因治愈自己的疾病而想到使别人获益,所以我乐意为他写下这篇文章。至元癸巳年秋九月下旬四日,同郡人某题。
许商老人九十贺序许商老人,今齐东尹孟君仲贤父也。大徳间,仲贤掾中书,余时以集贤学士商议中书省事,知仲贤有英才,居省旁,贫剧,妻子弱,未眀起躬爨具老人膳,乃入省伺事隙,亟出复具膳,已复入,以为常。于是老人已八十矣。一朝思归,仲贤请补便侍,主者执资格云云,请益切,宰相许焉,曰:“孝子也。”特署尹长山,迁齐东二邑。距许商老之居,盖里闬耳。后余归绣江,知仲贤荣养公宇,悉廪稍奉甘防,有五孙,犹兰芽瑜珥在侧,共含饴之乐,优优然矣。余为之叹曰:“子路负米养亲,恨不仕早;欧阳詹违亲宦京师,仅称养志,备矣哉!仲贤之孝乎?”又知仲贤为邑亷恕公,能民乐事,举治行出一道,右虽他县民皆就讼辞之。讼者曰:“以公聴防如神眀,故来愿一决。”仲贤徐以理开谕,莫不叩首悔伏,感泣讙谢去,故声益大。老人日闻知,未始一假容,有誉子之言,顾常以不逮朂励,甚严。余又叹曰:“隽不疑母喜多平反,陈万年至教子以謟逺矣哉!老人之贤乎?”今老人行年九十,膳饭犹兼人,言动视聴不衰。仲贤将举夀觞,念无以悦其心,冀得诸名人歌诗为献,属余始其事,姑述余知者。夫君子乐道人之善,若为子有父如老人,为父有子如仲贤,贤孝夀荣康彊,逢吉世,岂多有邪?世不多有,善之善者也。然则君子之乐道,庸能已乎?
渤海解先生八十贺诗序大徳丙午春,敏中忝恩命,承乏集贤,而友人解君安卿适居集贤幕,则相见欢甚。安卿一日言曰:「大人居渤海,行年八十,而夀旦在迩,私念无有以贺,将谒歌诗于诸朝绅,归以为献,愿子为序引。」敏中不可辞,应而序之。盖先生之可贺有五:《洪范》五福,一曰夀,谓必夀则他福乃可有,故夀为难。先生有既耄之年,神不少衰,有五福矣,一可贺。先生嗜古书,以道自晦,居家以勤俭致饶,而尤乐施予,荒嵗活饥乏,倒廪折劵弗顾,犹土芥然,人以先生为仁而夀者也,二可贺。《礼记》有「虞氏贵徳而尚齿」,孟子称「乡党莫如齿」,谓之达尊,先生之齿与徳皆当为人所尊且贵者也,三可贺。先生二子皆教以义方,其长为安卿,膺起家之任于外,次为利卿,荷克家之责于内,闺门肃雍,孙息蕃衍,先生得以逍遥无为,享耆年素封之乐,四可贺。安卿佩服严训,始出为良吏,入朝厯清华,为佳士,所与交皆一时名流,故能得其清章丽句,以揄扬亲美,为闾里羡慕,五可贺。安卿持是五者,以奉戯防侑觞之欢,可乎?不可乎?噫!亲夀康而子孝,养人道之盛者也。安卿又能以养亲之孝为报国之忠,忠孝交孚,福禄方増。异时先生登期颐上夀之庆,吾知安卿之所以为贺者,复不止于五者而已也。是嵗四月既望,敬叙。
瑞药序韩右司云卿筑亭所居后圃,前为两槛,实以众卉,而红药独盛。去嵗东槛者一蔕作二花,重跗累蕚,骈然杰出。西槛今嵗复然而丰艳尤絶。君请余志之。嘻!异哉,何为而然耶?岂造物者私于一物,苟为是竒形异状,使之惊世骇俗耶?岂善幻者能移夺造化,如昔之韩湘、殷道人者为之耶?岂草木亦自能变化而为是夸耶?其皆无所谓,直偶然而然也。谓偶然耶?胡不于他卉而必于是?谓草木为自夸耶?而草木无知,谓其幻耶?君正人也,而何幻?谓造物者之私耶?而造物无私,然则何为而然哉?万物之生,天地之一气耳,而气有清有浊,有沴有淑,有余有不足。物之生也,适相遭焉。故清淑之气在人,则为眀为智,为懿徳为多能,有余则为大贤为竒才。其于草木也为楩为楠为梓为枌为百谷为异卉,有余则为连理之木,为两岐之麦,为同颖之禾。今是药,同物也,清淑之气有余,郁然而发之耳。虽然,物固有相感者,而岂徒哉?君方以多能懿徳措之事业,其休声伟烈日新,固且与大贤竒才先后颉颃,为圣朝承平之瑞,其徴在是矣。然则天地清淑有余之气,不独于草木而已也。吾当为君他日别书之。
大徳四年庚子夏月刘某志
中庵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译《许商老人九十贺序》许商老人,是如今齐东尹孟仲贤君的父亲。大德年间,仲贤任中书掾,我当时以集贤学士身份商议中书省事务,知道仲贤有杰出的才干。他住在中书省旁边,家里非常贫困,妻子儿女又弱小,天还没亮就亲自起身准备老人的膳食;于是进入省中等待处理事务的空隙,赶快出来再准备膳食,之后又回去,把这当作常事。那时老人已经八十岁了。有一天老人想回家,仲贤请求补任便于侍奉父亲的官职,主管官员以资格等理由推托,他请求得更加恳切,宰相答应了,说:“这是孝子。”特意任命他为长山县尹,后来调任齐东二县。距离许商老人的住所,大概只有乡邻相隔。后来我回到绣江,知道仲贤在官舍奉养父亲,所有俸禄都用来供奉甘美食物;老人有五个孙子,仍像兰芽玉佩般在身边,共享含饴弄孙的快乐,安闲满足。我为此感叹说:“子路背米奉养双亲,遗憾自己没有早日出仕;欧阳詹违背母亲的意愿到京师做官,只能说是奉养了母亲的志愿。这些都完备地表现在仲贤的孝行中了吧!”后来又知道仲贤治理县邑廉洁宽恕,能够使百姓乐于办事,所有治绩都在同一路中名列前茅;即使其他县的百姓,也都来找他诉讼。诉讼者说:“因为听说您审理案件明察如神,所以来请求您作出裁决。”仲贤慢慢用道理开导说明,没有人不叩头悔过服罪,感动流泪,欢喜道谢而离去,所以声名更加显著。老人每天听见这些事,从来没有因此稍露得意之色;有人称赞他的儿子,他反而常常以儿子做得还不够来勉励他,态度十分严厉。我又感叹说:“隽不疑的母亲因儿子多次平反冤案而高兴,陈万年的父亲却教儿子谄媚取容,真是相差太远了!老人是多么贤明啊!”如今老人已经九十岁,饭量仍然抵得上两个人,言语行动、视力听力都没有衰退。仲贤将要举杯祝寿,想到没有什么可以让父亲高兴,希望得到名人歌诗作为献礼,嘱托我来开头办理这件事,我姑且叙述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君子乐于称道人家的善行;如果做儿子的有老人这样的父亲,做父亲的有仲贤这样的儿子,贤德、孝顺、长寿、荣耀、健康、强健,又逢太平吉祥的时代,这样的情形难道很多吗?世上并不多见,正是善中之善。那么君子乐于称道善行,怎么能够停止呢?” 《渤海解先生八十贺诗序》大德丙午年春天,我承蒙恩命,暂任集贤职务,友人解安卿君恰好任集贤幕僚,于是我们相见十分欢悦。一天,安卿说:“家父住在渤海,年满八十,寿辰临近,我私下想到没有什么可以祝贺的,想请朝廷诸位士大夫作歌诗,带回去献给父亲,希望您作一篇序引。”敏中不能推辞,答应并写下此序。先生值得祝贺的地方有五点。《洪范》所说的五福,第一是长寿,说一定长寿,其他福分才可以拥有,所以长寿最难得。先生已经到了老年,精神却一点没有衰退,五福中已有一项,第一件可贺。先生喜爱古书,以道自守而不张扬,居家勤俭而致富,却尤其乐于施舍;荒年救济饥饿贫困的人,打开粮仓、撕毁借券也毫不顾惜,视之如土芥,人们认为先生是仁厚而长寿的人,第二件可贺。《礼记》说“虞舜尊重德行而崇尚年长”,孟子称“乡里没有比年长更尊贵的”,说这是通达的尊贵。先生的年龄和德行都应当受到世人的尊重和尊贵,第三件可贺。先生的两个儿子都用合乎义的道理来教导,长子安卿在外面承担起家立业的责任,次子利卿在家中承担继承家业的责任,内室和睦庄严,孙子后代繁衍,先生得以逍遥无为,享受高龄而富足的快乐,第四件可贺。” 安卿牢记父亲严格的教诲,起初出仕成为良吏,入朝后历任清要显职,成为优秀士人;他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名流,所以能够得到他们清丽的文章和华美的诗句,用来宣扬父亲的美德,使乡里人羡慕,这是第五件可贺。安卿凭借这五件事,来奉献给父亲戏谑助兴、劝酒祝寿的欢乐,可以吗?不可以吗?唉!父亲长寿健康而儿子孝顺,这是奉养人伦盛德的表现。安卿又能把奉养父亲的孝心转化为报效国家的忠诚,忠孝相互印证,福禄正会增加。将来先生登上期颐上寿的庆典,我知道安卿用来祝贺的内容,也一定不止这五件事。是年四月十六日,恭敬作序。《瑞药序》韩右司云卿在住宅后园修建亭子,亭前设有两道栏槛,里面种着各种花草,唯独芍药开得最盛。去年东边栏槛的一株长出两朵花,花蒂重叠、花蕾累聚,并蒂突出。西边栏槛今年又出现这种情况,而且丰盛艳丽尤其无比。韩君请我把它记下来。唉,奇异啊,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造物主偏爱某一种花,故意造出这种奇形异状,使它惊世骇俗吗?难道是善于幻术的人能够移动夺取造化,像从前的韩湘、殷道人那样做的吗?难道草木自己也能变化,造成这种夸异的现象吗?或者这些都没有什么所谓,只是偶然如此罢了。说是偶然,为什么不发生在别的花草上,却偏偏发生在这种花上?说草木是在自我夸耀,可草木没有知觉;说是幻术,韩君是正人,怎么会有幻术?说是造物主偏爱,可造物主并无私心,那么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万物的生成,不过是天地的一股元气罢了;但元气有清有浊,有灾气有和气,有余有不足。万物生成时,恰好彼此相遇。因此,清和美善的气在人身上,就成为明智、懿德和多种才能;气有余,就成为大贤和奇才。它在草木身上,就成为楩木、楠木、梓木、枌木、百谷和奇异花卉;气有余,就成为连理树、两岐麦、同颖禾。” 如今这株芍药,同样是普通的花草,只是清和美善的气有余,郁积而发出来罢了。不过,万物本来就有彼此感应的地方,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韩君正把多种才能和美好品德施用于事业,他的美好声誉和伟大功业日益更新,本来就将与大贤奇才前后相当,成为圣明朝廷太平的祥瑞;它的征兆就在这里。这样说来,天地清和美善而有余的气,不只存在于草木之间。我将来应当另写一篇文章来记述韩君。” 大德四年庚子夏月,刘某记。《中庵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