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中庵集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中庵集卷十九元刘敏中撰杂著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5–91 段

真止生士良传敏中读书,困于暑虐,因以已意取退笔管,施竹其上,以为扇,用纸幎之。既而取凉,果胜他扇,且又简古,轻便于闲中,有甚宜者,故戯为之传。实至元六年己巳嵗也。观虚子逰于黉山之下,文水之阳,见管城子卧于涂中,蓬髪垢体,变易形迹,若耻于放弃者。却顾有此君,其形支离然,倚户而立。楮先生在侧,单独虚薄,无有处所,乗风泠然,如将仙举者。观虚子环而相之,聚而戯之,曰:“吾观子三人,见弃于世,离羣而索处者,困亦乆矣。今吾欲防化子等,相附为一,而为器,使可乎?”三子忻然曰:“谨惟命。”于是使管城子去髪耸肩,下立以主把握运动,以此君鞠躬于上,两臂轮曲相接,下丽其足以属于管城子之肩,若将为礼有所招徕者。楮先生自后横以身掩蔽之,为之承当容纳,以成就其事。三子既为防化相附为一,则轻▯圆健,上下互用而天然,一人莫知其为向之三者也。观虚子孰视而笑曰:“是足为吾躯处矣。”因携之以行,俯仰动静,惟观虚子是聴,微为指使,则折腰再揖而清风凛然,逼人世之飞蚊苍蝇扰扰之徒,皆潜而避去,莫敢相近。观虚子大喜谓之曰:“尔可谓天下之最良者矣。”又以其相合而成也,得止之义焉,因号为真止生,而名曰士良云。士良惟恶寒,且不喜见雨,非是则观虚子出必从以往士大夫之热于中者,见輙爱玩之,惟贵家富儿弗顾也。其后与东人齐纨,西人白羽卿相遇,二人素以纨绮自尚,见士良竒古不常,而贱辱之。士良耻告观虚子曰:“我以三人胥变而为他,所不辞者,亦庶几因子以畅吾之风也。今乃见辱于纨绮白靣小儿,心甚悔焉,愿各陈其所懐,去真止士良之目,而复其初。”观虚子许诺,危坐而聴之。管城子曰:“我之上世实为中书君,厥功茂矣。吾自毛髪时,日记万文,其才锋甚利,窃尝自谓凡今朝廷纪纲法度之典,军国号令符檄之言,史氏纪録之策,兵赋出入之籍,其所摹画者,吾皆能为之。惟其失勲伐故落泥涂中,子不能洗濯以援我,反易我于动摇之问,而致我于非用。之辱,吾窃怨子矣。此君曰:吾禀性刚直不变,寒暑虽足根在地,而气常凌云。然毎虚心待人,人弗感其自有所存者,期于风霜嵗寒摇落之后,以致吾节耳。今而零丁离析,亦可叹矣。吾子顾无有平安曩昔之问,乃更曲为矫揉。唯吾子小器是利,甚非所以待君子之道也。楮先生曰:吾性喜方而尚白,自防下帘受书,至于成章,其行已未尝有亏缺防染之失。天下之载言纪事,以播扬四方而传言后世者,莫我若也。世不我用,为儿辈所薄,故翻覆无宁居。偶遇子召,故含糊而从子,岂吾本心哉?观虚子闻之,仰而笑,俯而叹,扣管城子而言曰:三子之所陈是矣,虽然未闻道也。子不见夫大块之播物乎?动者、植者、走者、飞者,小者、大者、愚者、智者,一受其成形,而莫或易。人见其若是也,谓之固尔。然而植者或徙之以行,动者有不能以寸进,飞者或失羽而走者忽假物以髙飞,小者化而或大,大者削而忽微,愚者反有所成,而智者或无为以终身。是孰使之然哉?亦其混沦于一气之中,忽变忽化,自消自息,而有以适然者矣。夫松生于千仞之阿,息之百年,其大十围,人知其栋梁矣。有为巨室者,使梓人求大木,梓人操斧斤以入山林,则大木莫得有樗焉。立于涂而其大适中,梓人伐而取之,山藻而文之,归以为巨室。人莫知其樗也,而松竟以逺见遗。若然者,果可以必其有用无用乎?故凡求之而不获,为之而不成,与不求而获,不为而成者,皆时适然耳。今以三子之才观之,则夫世之所谓髙爵厚禄者,宜取之乆矣。然其遇我于文水之阳也,则流离覉孤,孑孑中途,顔色可怜,而人无与为谋。当是时也,其亦已矣,又岂知遇我之防化为一,而且有真止之号与士良之名耶?故三子之生而有才,才而不用,与今之遇我者,皆时适然也。又谁咎?如悔其变已而为他,则古人。有为之者,盖范蠡为鸱夷,樗里子为囊,傅说为舟楫,为麯蘖,为盐梅,而南郭子綦至于为死灰槁木。盖委化而居,乗变而行,偶所以寓留者,君子不恤也。况今汤火炎酷之时,众人熬熬散处逃避,子等方聚而为一,飘飘然发豪爽于襟袖之间,使夫汗顔而发赤者仰慕其清风,斯亦足矣。若夫见辱于纨绮小儿,则亦寒士之常,无足怪者,适以见彼无良而我良矣。何为媿耻愤怨而自悔耶?三子于是瘖不复语,退而为真止生如故。云賛曰:真止生士良之事,得之于或人,其怪已甚矣。然观虚子之言契乎理,故传而藏之。观虚子姓氏未详,亦不知何许人,盖其有幻术知道者欤。阳丘教谕张君赆行疏

译真止生士良传 敏中读书时,被暑热困扰,于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取来废弃的笔管,在上面安置竹子,把它做成扇子,再用纸包覆。后来拿来扇凉,果然胜过其他扇子,而且简朴古雅,轻便,闲居时十分适用,因此戏作此传。实为至元六年己巳年。观虚子游行在黉山脚下、文水北岸,看见管城子躺在泥土中,头发蓬乱,身体污秽,改变了形状踪迹,仿佛以被抛弃为耻。回头看见此君,形体支离,倚门站立。楮先生在旁边,单薄空虚,没有固定处所,乘风冷然,像将要飞升成仙。观虚子环绕观察他们,聚拢起来戏弄,说:‘我看你们三人,被世俗抛弃,离群索居,困顿已经很久了。如今我想变化你们,使你们互相依附,合成为一件器物,可以吗?’三人欣然说:‘谨听您的命令。’于是让管城子去掉头发、耸起肩膀,向下站立,作为主持把握、运动的部分;让此君在上面弯腰,两臂轮转弯曲而相接,下面附着于他的足部,以便连接到管城子的肩膀上,好像要行礼、招引来客;楮先生从后面横身遮蔽他们,为他们承托容纳,以完成这件事。三人既经变化,互相结合成一体,便轻便紧实、圆转健利,上下都能运用而浑然天成,没有人知道它原来是三件东西。观虚子仔细端详后笑道:‘这足以成为我身体的居处了。’于是带着它行走,俯仰动静都听从观虚子的指挥;稍稍加以指使,便弯腰再拜,清风凛然,逼得世上飞蚊苍蝇一类扰攘之徒都潜藏躲避,没有谁敢靠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观虚子大喜,对它说:‘你可以称得上天下最好的东西了。’又因为它由三者相合而成,获得了‘止’的意义,于是号称真止生,命名为士良。士良只怕寒冷,也不喜欢遇到雨;除此之外,观虚子出门时它一定跟随前往。士大夫中内心热烈的人,一见到它就喜爱把玩,只有富贵人家的子弟不屑一顾。后来它遇到东地人齐纨和西地人白羽卿。二人一向以纨绮自夸,见士良奇特古朴、不同寻常,便轻视侮辱它。士良以此为耻,告诉观虚子说:‘我由三件东西一同变化而成为另一物,所不推辞的,也不过是希望借助您来畅达我的清风。如今却被纨绮白面的小儿侮辱,心中很是后悔,希望让我们各自陈述心中的话,请您去掉“真止士良”这个身份,恢复我们原来的样子。’观虚子答应了,端正坐着听他们陈说。管城子说:‘我的上世实际上是中书君,功劳很大。我从还长着毛发的时候起,每天记录万言,才锋十分锐利,曾私下认为,如今朝廷纲纪法度的典章、军国号令符檄的文辞、史官记录的策书、军需赋税出入的簿籍,凡是需要描绘书写的事情,我都能胜任。只因没有功勋战绩,所以才落在泥土中;您不能洗濯我、救助我,反而使我在摇动之中不断改变,把我置于无用之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因这件受辱的事,我私下已经怨怪您了。此君说:我禀性刚直,始终不变;即使寒暑足以动摇根基,我的气节也常常凌驾云霄。然而我每每虚心待人,人们却不感念我自有操守,反要等到风霜凋零、岁寒之后,才来成就我的气节。如今竟然零落离散,也实在可叹。您却没有问候我往日是否平安,反而曲意替我作矫揉之辞;只不过是看重您自己的小才小器,这实在很不合待君子的道理。楮先生说:我的本性喜爱方正而崇尚洁白,自从束帘受书以来,直到写成篇章,我的行为从未有过亏缺、玷染的过失。天下记载言论、记录事情,用来传播四方、流传后世的,没有比得上我。世人不用我,反而被小儿辈轻视,所以我翻来覆去,没有安定的居处。偶然遇到您召唤,才含糊地跟从您,难道是我的本心吗?观虚子听了,仰头大笑,低头叹息,敲着管城子说:你们三位所陈说的都对,然而还没有听闻大道。你们没有见过大地播生万物吗?动的、植的、奔走的、飞翔的,小的、大的、愚的、智的,一经获得自己的形体,便没有谁能改变它。人们见它们似乎如此,便说它们本来就是这样。然而植物有时被移走而获得行动,活动之物有时连一寸也不能前进;飞禽有时失去羽翼而行走,行走之物有时借助外物忽然高飞;小的有时变化而成为大的,大的有时削减而忽然变小;愚者反而有所成就,智者有时终身一事无成。这究竟是谁使它们变成这样的呢?也不过是它们混融在一元之气中,忽然变化,自我消长,而有时恰好如此罢了。松树生长在千仞高山的山坳,息养百年,长到十围粗,人们都知道它可以作栋梁。有大兴建房屋的人,让木匠寻找大木;木匠拿着斧头进入山林,却没有得到一棵樗树。路旁有一棵树,大小正合适,木匠便砍下取走,削治雕饰,带回去建造大屋。人们都不知道那是樗树,而松树竟因远在山中被遗弃。像这样,果真可以断定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无用吗?所以,凡是寻找却没有得到、制作却没有成功,以及没有寻找却得到、不制作却成功的,都只是时势恰好如此罢了。如今以你们三人的才干来看,那么世人所谓的高爵厚禄,本来早就应该得到。可是你们在文水之阳遇见我时,却流离羁孤,孤零零地行走在半途,面色可怜,也没有人和你们共同谋划。在那个时候,你们大概已经如此了,又哪里知道遇见我之后,防化一名会成为一名,而且还会有真止这个号、士良这个名字呢?所以,三位生来有才而才不得用,以及如今遇见我,都是时势恰好如此罢了。又能责怪谁呢?如果后悔已经改变了自己而成为别样的人,那就成了古人了。有人曾经这样做:范蠡化名鸱夷,樗里子成为囊,傅说成为舟楫,成为麯蘖,成为盐梅,而南郭子綦甚至到了如死灰枯木一般的境地。大概是顺任变化而处世,乘着变化而行动,偶然用来寄托、停留的形态,君子并不以此为忧。何况如今正是汤火般酷烈的时代,众人纷纷奔逃、分散躲避,而你们却正好聚在一起,飘然在衣襟袖间焕发豪爽之气,使那些羞愧得脸红的人仰慕你们的清风,这也就足够了。至于被纨绮小儿羞辱,也不过是寒士的常态,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反而正好显出他们没有良知而我们有良知。为什么还要惭愧、羞耻、愤怒、怨恨而自我后悔呢?三人听到这里,哑口无言,不再说话,退下后仍像从前一样做真止生。云赞说:真止生、士良的事,是从某人那里听来的,已经奇怪得厉害了。然而观虚子的话合乎道理,所以把它传下来并收藏。观虚子的姓氏不详,也不知道是哪里人,大概是一个有幻术、懂大道的人吧。为阳丘教谕张君饯行的疏文

学者必有师,师有束脩之报;行者必以赆,赆无百镒之辞。在礼则然,从古如此。张伯山才优命蹇,道富身贫,牢落儒冠,半生萤雪,萧条学馆,三载虀盐。但弟子有进脩之功,而邑人获矜式之益。今也及▯而代治,任将归,探杜甫之嚢,一钱何有?睠昌黎之室,五鬼仍随。办将数口饥寒,往抗穷途嵗月,困斯甚矣。此时争得不伤心?何以慰之?我辈惟须大开手,崇儒乐施,一举两全。此而不为,所谓无勇。明水长春观重修三清殿募縁防物无不▯▯则新,是名大道。义有当为,为必勇,斯谓仁。人居明水乡长春观,曰孤云子。天逰寥廓,既登众妙之门。嵗乆荒凉,忍视三清之宇,誓将完葺,须借扶持。大凡羙服安居,谁匪资于道廕?不至倾囷倒廪,何惜荅于神休?闻必欣,从来毋少后,谨疏。释奠祝文宣圣 惟王徳▯乾坤道昭日月阐百圣而无爽师万世而有余常祀之尊莫能以尚敬申遗典式荐微诚尚飨顔子惟公禀上智之资,造圣人之域,隐居求志,知命不忧,配食先师,有光祀典,仰希懿徳,祗荐庶羞,尚飨。孟子惟公导王化之源,救一时之▯,开圣人之道,破百世之疑,业虽受子思之门,功不在大禹之下,宜配享礼,丕播休风,尚飨。又释奠祝文宣圣惟王道,犹天之髙,不可阶而升也。徳,犹天之大,不可指而名也。百世万世,斯民頼以生也。惟是菲薄,所以展其敬而荐其诚也。尚飨。顔子,惟公终日不言,孰知其非愚?箪瓢自乐,孰知其弗癯?惟圣人以为其殆庶哉!而孟子谓之道同禹稷,此其所以于今而配食也。尚飨。孟子「惟公杨墨横流之际,三纲五常几于息矣。公以浩然之气,卒辟而反诸正。自圣人之道统言之,公实为中兴焉。宜其配飨也。尚飨。」

译求学的人一定要有老师,老师有接受束脩作为报答的礼数;远行的人一定要用赆礼相赠,赆礼也不能用百镒之金来衡量。这在礼制上本来如此,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张伯山才华优异而命运困厄,道德学问丰富而自身贫寒,穷困地戴着儒冠,半生在萤火映雪中苦读;学馆萧条,三年靠着虀盐度日。可是弟子们得到了进学修业的功效,邑人也获得了以他为榜样的益处。如今任期已满,到了更替治理的时候,任将要归去,打开杜甫的囊袋,哪里有一文钱?顾念韩愈的家室,五鬼仍然相随。还要带着几口人的饥寒,前往面对穷途岁月,困苦实在太甚了。这时候怎么能不令人伤心?拿什么来安慰他呢?我们这些人只应当大大地伸出援手,尊崇儒学,乐于施助,一举两全。若连这件事也不做,就是所谓没有勇气。明水长春观重修三清殿募缘疏 事物没有不坏的,坏了就更新,这叫作大道。道义上有应当做的事,就一定要勇敢去做,这才叫仁。有人住在明水乡的长春观,号孤云子。既然神游于寥廓天空,已经登上了众妙之门;但观宇年久荒凉,怎忍心看着三清殿宇如此,于是发誓将它修缮完毕,只是需要借助众人的扶持。大凡华美的衣服、安定的居所,谁不是依赖神道的荫庇?若不至于倾尽仓廪,又何必吝惜以此报答神明的休福?听到此事的人一定会欣然响应,请从来不要稍稍落后。谨此陈疏。释奠祝文 宣圣:伟大的先王,德行广大如乾坤,道理光明如日月;阐明百圣之道而无所差失,作为万世之师而绰有余裕。常祀之中最为尊崇,没有什么可以超过。恭敬地申述遗留下来的典礼,谨献微薄的诚意。尚飨!颜子:伟大的先生,禀受上等智慧的资质,进入圣人的境界;隐居以求志,知天命而不忧。配享先师,使祭祀典礼增光。仰慕您的美德,恭敬地献上众多祭品。尚飨!孟子:伟大的先生,疏导王道教化的源头,挽救一时的弊病,开辟圣人的道路,打破百代以来的疑惑。您的事业虽然承受自子思一门,但功绩并不在大禹之下,理应配享,广大地传播美善的风气。尚飨!又一篇释奠祝文 宣圣:伟大的先王,道就像天那样高,不可能踩着台阶登上去;德就像天那样广大,不可能指着它加以命名。百代、万代的百姓,都依靠它而生存。如今只是用菲薄的祭品来表达敬意、献上诚心。尚飨!颜子:伟大的先生,整天不说话,谁知道您不是愚笨?只有一箪饭、一瓢水也能自得其乐,谁知道您并不消瘦?圣人认为您已经接近大道,孟子说您的道与禹、稷相同,这正是您直到今天能够配享的原因。尚飨!孟子:伟大的先生,在杨朱、墨子思想泛滥之时,三纲五常几乎就要断绝了。您凭借浩然之气,终于将其辟斥而使人心回归正道。从圣人道统来说,您实在是中兴之人。因此应当配享。尚飨!

至元恩泽颂并序传曰:惟天惠民,惟辟奉天。言王者当奉天以爱养其民也。又曰:宜民宜人,受禄于天。言为政而宜于民者,天必佑之也。故圣人有天下,必以爱民为先务,恻怛畏敬,大明厥徳,是以民人和于下,天瑞应于上,而天下治矣。然而干溢凶歉之变,亦或不免而时有之,何哉?盖隂阳冥黙之运,自有定数,虽天亦有所不能已也。茍为不然,则尧之水、汤之旱,何从而至乎?虽然,圣人固知定数之不可违,而悯斯民之实受其害,更为畏惧形于思虑,约已以禳之,多方以救之,未尝以为当然而坐视也。故尧咨访于四岳,汤自责以六事,而周礼以大荒、大札则令邦国移民通财,舍禁弛力,薄征缓刑,是以民不失其所而灾害息,天下之治固自若也。主上以圣神文武天纵之徳,嗣膺丕绪,以为凡有此民,天实付任在予,予其只承天意,勿使失性,周济厥理。故自即位専以徳教为治,建官位事,惟贤惟良,民以不扰为靖,赋役简省,禁网疏濶,民以不蹙而裕,是以风俗大和,内外无患。至于礼乐文物、法度典章,凡所设施,粲然大备。数年之间,三光顺轨,风雨寒燠各以其叙,而自古疏絶不臣之域,皆凿山驾海,执其土物,重译而来朝,咨嗟舞蹈,愿覩上国之风迓太平之光。盖周之成康、汉之文景、唐之贞观、开元不足比其隆也。自至元六年夏,在所雨水滛溢,秋大蝗旱,冬暖无雪,民骚然有冻馁流移之患。其七月,诏遣使决天下囚,降其罪,仍命户部视郡县民灾之轻重,减其租税。十二月,复遣使发诸道转运所蓄,大赈贫乏,至春始毕。而雨天下之人,同然一辞而交相谓曰:「我皇以奉天爱民,既致太平矣。今兹灾异,特数之一定者,天亦不得已,而我皇能已之。然则我皇之恩泽所以及我者,吾庸知其浅深厚薄哉?我生何幸,适遘今日!」莫不感动交喜,抃舞欢庆。某以草茅鄙人,猥占儒籍,荷国厚恩,报答无所。覩此盛事,不能黙黙,窃述舆情,作为至元恩泽颂一首。虽不能尽扬洪休勒之金石,而其所以歌咏圣时,或可取也。辞曰:惟民之初,孰鞠孰育?既息而繁,蠢尔有欲,莫好匪逸,莫恶匪危。居得则喜,在失则悲。既无羽毛,孰御寒暑?谁有爪牙,物汝孰取?腹尔必谷,身尔必裳。艰哉尔生,罔攸胥匡。天生圣人,俾之司牧,是噢是咻。尔欲以足,欲初弗获,厥惟不宁。既获其欲,和乐且平。赫赫我朝,受天景命,武威徳柔,四方底定。皇帝嗣服,齐圣广渊,大徳大业,复命于天。天有显道,民尔时保。皇惟灵承,于赫有造,我制我度,我规我摹。周旋万几,惟天是符。官惟予能爵,罔及恶将。臣相臣赳赳谔谔,曰守曰牧,暨羣有司,恪恭朝夕,莫或敢私。惟是百官责同,事异其同,伊何?惟民之为,皇有公器,曰赏与刑。赏疑惟重,刑疑惟轻。乱蘖奸芽,不威而息。民心孔洽,好生之徳。皇咨尔民,未厚厥生,抑末崇本,载薄其征。皇咨尔民,未寛其力,省役休作,优而不逼。浩浩其泽,优优其仁,涵之如海,煦之如春。如天斯覆,如地斯载。民游于中,莫究其大。父子熈熈相宁以嬉。我生固然,其又何知?至和薰融,应感于上,庶政无愆,气类交畅。礼制乐作,国仪是新。声教旁通,聿来逺人。大理云南,髙丽交趾,珍怪万殊,荐我庙祀。民于是观,皆曰太平。谁其致之?天子圣明。皇曰:匪予,惟天之相。匪予之相,尔民是亮。孰云此时,乃有防灾?旱溢螟蝗,三时不开,民实困乏,无有怨色。云此有数,我又何蹙?皇惟哀矜,以救以禳。星驰鸟飞,冠盖相望。既决而狱,水退于陆。逮除而租,蝗自窜伏。民犹尔难,旱犹尔常。乃发我帑,爰启我仓。大惠一出,民忘其困。膏雨继之,万有随振。惟时尔民,有喜弗胜,皷舞笑欢,感泣以并。民有颂言:「我饥既病,今而饮食,甘防斯盛。」民有颂言:「我寒莫支,今而衣服,单复具宜。」曩之我田,燥不可治,今则膏濡。既耕既莳,民生不获,皇则佑之。天灾民罹,皇复救之。皇之恩泽,浃民骨髓,翼戴依归,何维其已?邦以此固,政以此成鲰儒作歌,为民颂声。制心箴天有元气,万物以生;人之有心,庶事以成。是心之灵,则天之经,持之不回,一利于贞,强而不息。是戒是惩,廼致其一,湛然而明,施于五常。五常以▯,统彼众务,众务以亨,烛照臧否,曰浊曰清。始兹以终,立身扬名。茍堕于正,遂汨其性,天理既失,百欲纷竞,乗衅而入,莫之能胜,罔然如蒙。▯厥视聴,何仁何义?弃贤与圣,惟利是图,则害其命。缅惟三才攸宁,不病于惟君子克念克敬。章甫冠铭【并序】

译至元恩泽颂并序 传记说:只有上天施惠于百姓,只有君主奉行上天的意旨。意思是说,君王应当奉承天意来爱护养育百姓。又说:使百姓安宁,使人民适宜,就能从上天接受福禄。意思是说,施政而使百姓得到安适的人,上天一定会保佑他。所以圣人拥有天下,必定把爱护百姓作为首要事务,忧悯而敬畏,充分彰明自己的德行;因此百姓在下和睦,上天在上降下祥瑞,于是天下得到治理。然而干旱、洪水、凶年、歉收的变化,也有时不能避免而时常发生,这是为什么呢?大概阴阳幽冥运行,自有一定的气数,即使上天也有不能停止的时候。假如不是这样,那么尧时的洪水、汤时的旱灾,又从哪里来呢?虽然如此,圣人固然知道定数不可违背,却怜悯百姓确实受到灾害,更加把畏惧表现在思虑之中,约束自己来消除灾祸,用多种方法来救济百姓,从不认为灾害理所当然便坐视不管。所以尧向四岳询问,汤以六件事自我责备;周礼也规定,遇到大荒、大疫,就命令各国迁移百姓、调通财物,解除禁令、放宽徭役,减轻赋税、缓和刑罚。因此百姓不失去自己的生计,灾害也平息,天下的治理本来就能保持不变。主上凭借圣明神武、出于天性的德行,继承并承受伟大的基业,认为凡是有这些百姓,上天确实把责任交给了我;我应当敬慎地承受天意,不使他们失去本性,周全地救济他们的生计。所以自从即位以来,专门以德教作为治理之道;设置官职、安排政事,只任用贤能良善之人。百姓以不受扰乱为安宁,赋税徭役简约减少,禁令法网宽疏,百姓因不受困迫而富足。因此风俗大为和谐,内外没有忧患。至于礼乐、文物、法度、典章,一切设置都鲜明完备。几年之间,日月星辰运行顺当,风雨寒暖各得其序;而自古以来疏远隔绝、不肯臣服的地区,也都凿山渡海,带着本地物产,经过多重翻译来朝见,感叹起舞,希望亲眼看见上国的风俗,迎接太平的光辉。大概周代的成康、汉代的文景、唐代的贞观和开元,都不足以和它的盛隆相比。自至元六年夏天起,各地雨水过多泛滥,秋天发生严重蝗灾和旱灾,冬天温暖而没有降雪,百姓骚动不安,有受冻挨饿、流离迁徙的忧患。这年七月,诏令派遣使者审决天下囚犯,减轻他们的罪罚;又命户部根据郡县百姓灾情的轻重,减免他们的租税。十二月,又派遣使者发放各道转运机构所储蓄的粮物,大规模赈济贫困,到第二年春天才结束。于是天下的人都同声相告说:‘我皇上因为奉行天意、爱护百姓,已经使天下达到太平。如今这些灾异,只是气数中一定会有的,连上天也不得不如此;可是我皇上却能够制止它。既然这样,我皇上的恩泽施及我们,哪里能知道它是浅、深、厚、薄呢?’ ‘我们生在这样的时代,是多么幸运,恰好遇到了今天!’没有人不感动而交相欢喜,拍手起舞,欢庆不已。我只是一个草野中的鄙陋之人,勉强列入儒生名籍,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典,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看到这样的盛事,不能默默无言,于是私下叙述百姓的舆论,作成《至元恩泽颂》一首。虽然不能把宏大的恩德全部宣扬并刻在金石上,但用来歌咏圣明时代,或许还有可取之处。颂辞说:百姓最初诞生时,谁来养育,谁来抚育?既得以休息而繁衍,愚昧的百姓都有欲求,没有谁不喜爱安逸,没有谁不厌恶危险。居处安定便欢喜,失去安定便悲伤。既然没有羽毛,谁来抵御寒暑?谁有爪牙,能从万物中取得食物?你的肚腹必定需要粮食,你的身体必定需要衣裳。你的生命多么艰难,没有什么可以相互扶助。上天生出圣人,让他们主持牧养百姓,对百姓加以安抚、救护。你的欲求得以满足,最初的欲望如果不能实现,心中就不得安宁;欲求既已实现,便和乐而平安。赫赫我朝,承受上天的重大使命,以武力威服、以德惠怀柔,四方于是安定。皇帝继承帝位,圣明齐备、广大深沉;伟大的德行和事业,又向上天复命。上天有显明的道理,百姓啊,你们在这时得到保全。皇帝恭敬地承受天命,光明显赫而有所作为;我们制定制度,建立法度,规划谋画。周旋处理万般政务,只与上天的意旨相合。官员只要我认为有才能便授予爵位,不能让恶人得到任用。臣僚之中,有勇武刚强的,也有直言敢谏的;有的守土,有的牧民,和各部门官员一起早晚恭敬谨慎,没有谁敢营私。百官所负的责任虽然相同,具体事务却各不相同,这是什么原因?只是因为百姓的事情不同罢了。皇帝拥有公正的权柄,就是赏与刑。对于该赏而有疑问的,宁可从重;对于该罚而有疑问的,宁可从轻。乱根奸芽,不用威逼便自行止息。民心非常融洽,皇帝好生的德行得到彰显。皇帝告诫你们百姓:如果还没有使你们的生活富厚,就抑制末业而崇尚本业,并且减轻你们的赋税。皇帝告诫你们百姓:如果还没有使你们的劳力得到宽舒,就减少徭役、停止劳作,使你们富裕而不受逼迫。恩泽浩浩荡荡,仁德宽厚优裕;滋润百姓如大海,温暖百姓如春天。像天一样覆盖,像地一样承载。百姓遨游在其中,却无法穷尽它的广大。父子和乐融融,彼此安宁而嬉戏。我们生来本来如此,又哪里知道这是谁的恩德?至和之气熏陶融合,上天得到感应;各种政务没有过失,气类彼此畅通。礼制建立,乐章奏作,国家仪制焕然一新。声教广泛传播,远方的人纷纷前来。大理、云南、高丽、交趾,带着各种珍奇异物,进献给我朝祭祀宗庙。百姓看到这一切,都说这是太平。是谁造成的?是圣明的天子。皇帝说:不是我的力量,是上天在辅佐我;也不是上天只辅佐我,而是你们百姓使我明白。谁说这个时候还会有灾害?旱灾、洪水、螟虫、蝗虫,三季都没有收成,百姓确实困乏,却没有怨恨的神色。有人说这是气数如此,我又何必忧愁?皇帝却怜悯百姓,救济他们,禳除灾害。使者如流星飞驰、如飞鸟疾行,车马冠盖相望。囚狱既已审决,洪水退回陆地;租税既已减免,蝗虫自然逃散潜伏。百姓的艰难仍然存在,旱灾也仍然如常。于是皇帝发放府库的钱财,打开仓库。大恩一经施行,百姓便忘却了困苦。甘美的雨水接着降下,万物都随之振作。百姓在这时喜悦得无法胜任,击鼓起舞,欢笑喜庆,感动得喜极而泣。百姓有颂辞说:‘我饥饿而且已经生病,如今有了饮食,甘美之物如此丰盛。’ 百姓有颂辞说:‘我寒冷得无法支撑,如今有了衣服,单衣、夹衣都合宜。’从前我们的田地干燥,无法耕治,如今却得到膏润。已经耕种、播种,百姓却还没有收获,皇帝便来保佑我们。上天降下灾害使百姓受难,皇帝又来救助我们。皇帝的恩泽浸透百姓的骨髓,我们恭敬拥戴、依赖归附,哪里会有止境?国家因此稳固,政事因此成就。小小儒生作歌,为百姓歌颂恩德。制心箴 天有元气,万物凭它而生;人有心,万事凭它而成。这颗心的灵明,就是上天的常道;守持它而不偏移,专一归于正固,刚强而不止息。以此自我警戒,以此自我惩戒,于是达到专一;心境澄湛而明亮,施行于仁、义、礼、智、信五常。五常得到弘扬,便统摄众多事务;众多事务因此通达,能够照察善恶,分辨浊与清。从这里开始直到最后,便能立身扬名。如果一旦堕离正道,便淹没自己的本性;天理既然丧失,百种欲望纷纷争逐,乘着空隙侵入,没有什么能够战胜它们,茫然就像蒙蔽了一样。蒙住了视觉和听觉,哪里还知道什么是仁、什么是义?抛弃贤人圣人,只以谋利为目标,就会损害自己的生命。遥想天地人三才能够安宁,是因为君子能够常常思考、常常敬慎,而不至于受到损害。章甫冠铭【并序】

盖尝观哀公问孔子儒服之说,輙废卷而叹曰:“甚哉,礼服之不可忽,而徳业之不可不充也。”古者圣人制礼而寓诸器,器所以藏礼也。车服冠冕,是已。故器以明礼,礼以象徳,徳以守器。有是徳也,然后有是器也;有是器也,则必有是徳也。是故君子无其徳,不敢服其器;服其器,必思充其徳,使徳与器交相养而不相悖,则礼明而道尊,然后可以立于世而免于咎矣。哀公之问儒服也,盖孔子服章甫焉。曰:“夫子之服,其儒服欤?殆戯之也。”孔子对之曰:“丘少居鲁,衣逄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丘闻之也,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也乡。丘不知儒服,乃特以儒行告焉。”按章甫冠,文儒之服也。公西赤曰:“宗庙之事,如防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言欲冠章甫以相其宗庙防同之礼也。郊特牲云:“委貎,周道也;章甫,殷道也;毋追,夏后氏之道也。”而东汉志亦有委貎冠具文曰:“所谓夏之毋追,殷之章甫也。”行大射于辟雍,公卿大夫行礼者冠之,则知章甫之用与委貎同也。夫賛宗庙之事,相防同之仪,与行辟雍大射之礼,非儒者之事乎?故章甫得为文儒之服也。而孔子之对云尔者,当是之时,大道溃裂,圣人制礼之意不可复明,而世之小人皆争窃君子之器而服之矣。以下埒上,以愚加贤,以侈相尚,以贵相髙,颠倒混乱,恬不知怪。然其辱及于身而殃及于家者,盖踵相接也。于是“不称其服”之讥见于诗,“而车泽人瘁”之戒着于传。礼亡徳散,至此而极矣。虽有徳称其服而服当其礼者,孰能知之哉?此孔子所以见戏于哀公也。孔子之意以为,问儒服而必以儒服对之,则吾儒之道彼终莫能知也。其心必且曰:“儒者之道如是乎?则其辱又将不止于戱而已矣。”故慷慨激厉,丁宁反复,告以儒者之行,耸动其心,俾其悔悟,知敬以明吾儒之道,不徒在于服也。故哀公闻之,言。加信行,加义,没世不敢以儒为戏。呜呼!以孔子而服儒者之服,犹不免于不知者之戏。然其圣徳在躬,辞色之际,有足以御之矣。后世为儒服者,徳固不足于圣人,而其不知而戏者,复或甚于哀公。然则所以御之之道,宜如何哉?于是作章甫冠铭,以谂吾同志,庶几知礼服之不可忽,而徳业之不可不充也。铭曰:惟是章甫肇于殷兮,名以义形,章其身兮,有光峩峩,众所观兮,世人不知,或贾讪兮,在我而服,居然安兮,厥徳弗充,吾末如其冠兮。寓斋铭【并序】人之好有甚异者,察其意之所在,而好可知矣。陶潜爱琴,不施徽弦,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潜之意在乎识趣,不在乎琴,而寓之琴也。支道林喜畜名马,人问其故,曰:“吾自爱其神俊。”道林之意在乎神俊,不在乎马,而寓之马也。燕人张文季有髙识,晦迹自娯,而惟古器古物是好,真收伪黜,日得日竒。客至观焉,指示之曰:“此为夏,为商,为周,此作于某代,某嵗,某氏。”则其喜跃然如生,其时覩其人,亲炙其风烈,而忘其千载之下也。嘻!文季之意在乎古矣,器物云乎哉?则亦陶之琴,道林之马耳。秋涧翁以寓命其斋,宜矣。文季徴余言,喜为之铭。铭曰:百年之寓形之役兮,千古之寓心之适兮?谁能以千古之适而忘其百年之役者?吾与之匹兮!退思亭铭为恩师作惟圣于道,不思而得,吾侪何人,弗虑胡获?我亭以居,将安我身?此身甚微,三才是均,鞅与物处,倐焉万变,酬酢应对,讵能皆善?善或弗充,身何安为?我休我亭,静言以思:向也所言,若谋若事,为得为失,其非其是,是邪得耶?当复勉之,失耶非耶?必遽改之。勉之所至,滔滔莫御;改之所发,挺挺斯举。善日以富,身日以优,以富以优,职思之由,行身有机,思焉是系。能则为福,否则为戾。出而公家,入而里闾,拳拳尔思,其曷忽诸?竹糊扇铭二首抱节而鞠躬,括外而虚中,以质素为之,弥缝。噫!当矫揉而不失其正,此所以及我者,凛然惟君子之风。含糊,匪子愿屈曲随所遭,请君挹清风,乃始知其髙。纸扇铭曲其握兮,木之天;圆其制兮,竹之坚;洁其面兮,纸之莹;言其用兮,物之贤。得其天者,吾知其不迁;守其坚者,亦能于自全。终乎莹者,无由而可汚。噫!此其所以有清风之邈然也耶?樗亭铭【原注为回纥人作】木材则伐而不才者,全人贤而用而不贤者捐。彼木无知,材与非材者,斯可与樗亭而同归。

译我曾经读到鲁哀公询问孔子儒者服饰的言论,便放下书卷叹息说:‘礼服实在不可忽视,而德业实在不能不充实啊!’古代圣人制定礼制,把它寄托在器物之中;器物就是用来保存礼的。车、服、冠、冕,都是如此。所以器物用来彰明礼,礼用来象征德,德又用来守护器物。有这样的德,才有这样的器;有这样的器,也一定应该有这样的德。因此君子没有相应的德,不敢穿戴相应的器物;既穿戴这种器物,就一定要想着充实自己的德,使德和器彼此培养而不互相违背。这样礼制才会彰明,道才会尊崇,然后才能立身于世而免于灾咎。鲁哀公询问儒服,大概是因为孔子穿着章甫冠。哀公说:‘先生所穿的,是儒者的服饰吧?大概只是拿我开玩笑吧。’孔子回答说:‘我年轻时住在鲁国,穿逢掖之衣;长大后住在宋国,戴章甫之冠。我听说,君子的学问应当广博,而服饰应当合乎乡俗。我不知道什么叫儒服,只是特意把儒者的行为告诉您罢了。’考察章甫冠,它是文儒的服饰。公西赤说:‘宗庙祭祀的事情,以及诸侯会同之礼,我愿意戴着端章甫,充任小相。’意思是说,他想戴着章甫来主持宗庙和会同之礼。《郊特牲》说:‘委貌,是周代的制度;章甫,是殷代的制度;毋追,是夏后氏的制度。’ 东汉的志书也记载,委貌冠的器具上有文字说:‘所谓夏代的毋追,就是殷代的章甫。’在辟雍举行大射礼时,公卿大夫行礼都戴这种冠,由此可知章甫的用途与委貌相同。赞助宗庙之事,主持会同之仪,以及行辟雍大射之礼,难道不是儒者的事情吗?所以章甫可以作为文儒的服饰。孔子这样回答,是因为在那个时候,大道崩溃分裂,圣人制定礼制的本意无法再彰明,而世上的小人都争着偷取君子的器物来穿戴。以下犯上,以愚昧压倒贤能,以奢侈互相攀比,以尊贵彼此夸耀;颠倒混乱,却安然不觉得奇怪。然而因此使自己受辱、使家族遭祸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于是《诗经》中出现了‘不称其服’的讥刺,《左传》中也写下了‘车泽人瘁’的警戒。礼制亡失、道德涣散,到这时已经到了极点。即使有德行而使服饰相称、穿戴合乎礼制的人,又有谁能辨认出来呢?这就是孔子被鲁哀公戏弄的原因。孔子的意思是:如果对方问儒服,而我只用儒服来回答,那么我们儒者的道理,他终究不会明白。他心里一定还会说:‘儒者的道理就是这样吗?’ ‘那么儒者所受的羞辱,又将不止是被戏弄而已了。’所以孔子慷慨激烈,反复恳切地告诫哀公,把儒者的行为告诉他,以震动他的内心,使他悔悟,懂得敬慎,从而明白我们儒者的道理并不只在服饰。于是哀公听到这些话,说:‘增加诚信,实行仁义;到死也不敢再把儒者当作戏弄对象。’唉!即使孔子穿着儒者的服饰,也还免不了被无知者戏弄;但他的圣德在自身,言辞神色之间,自有足以应对、抵御这种戏弄的力量。后世穿儒服的人,德行本来就远不如圣人,而那些无知而加以戏弄的人,又有时比哀公更甚。既然如此,用来抵御这种情形的方法应当怎样呢?于是我作《章甫冠铭》,来告诫我的同道,希望他们知道礼服不可忽视,而德业不能不充实。铭文说:这章甫冠起源于殷代啊,名称以义理为形,彰显佩戴者自身啊;光彩高峻,众人都能看见啊。世人不明白,有时还要买来讥讽啊;我戴着它,却安然自得啊。若自身德行不能充实,我又怎能配得上这顶冠啊?寓斋铭【并序】人的爱好有非常不同的情况,考察他的心意所在,就可以知道他的爱好了。陶潜喜爱琴,却不安设徽弦,说:‘只要懂得琴中的趣味,何必劳烦弦上的声音。’陶潜的心意在于领会趣味,不在于琴本身,只是把心意寄托在琴上。支道林喜欢蓄养名马,人们问他原因,他说:‘我自己喜爱的是马的神采俊逸。’支道林的心意在于神采俊逸,不在于马本身,只是把心意寄托在马上。燕人张文季有高明的见识,隐藏踪迹而自得其乐,唯独喜爱古器物、古物件;真的就收藏,假的就摒弃,每天都有新的奇物。客人来到后观赏它们,他便指点说明:‘这是夏代的,这是商代的,这是周代的;这是某一代、某一年、某氏所制作的。’于是他的喜悦仿佛重新活起来,好像当时亲眼见到制作它们的人,亲自接受他们的风范气节,而忘记自己是在千年以后。唉!张文季的心意在古代,哪里在器物呢?这也就如同陶潜寄意于琴、支道林寄意于马一样。秋涧翁用‘寓’来命名他的书斋,是合宜的。张文季请求我写几句话,我高兴地为他作铭。铭文说:百年只是寄托形体的劳役啊,千古才是寄托心灵的舒适啊;谁能以千古的舒适忘掉百年的劳役?我愿与这样的人匹配。为恩师作《退思亭铭》圣人在道上,不用思考就能有所获得;我们是什么人,若不思虑又怎能有所得?我住在这座亭子里,将怎样安顿自己的身心?人的身体十分微小,却与天地人三才同样重要;倏忽之间与万物相处,万般事物顷刻变化,周旋应酬、回答应对,哪里能够全都做得好?善行如果不能充实,身体又凭什么安顿呢?我在亭中休息,静静地思考:刚才所说的话、所谋划的事情,所得与所失,是对还是错,是正确而有所得吗?应当再次勉励自己。是失误了吗,是错误了吗?就必须立即改正。勉励自己所达到的地方,像水流滔滔而不可遏止;改正错误所发动的力量,挺立而不断奋进。善行一天比一天丰富,身心一天比一天安适;能够丰富而安适,都是思考的作用。修养自身有关键,就系于这种思考。做到了就成为福,否则就成为祸。出仕服务公家,退处进入乡里,都要拳拳不忘这份思考,怎么能忽略它呢?竹糊扇铭二首 抱守节操而弯曲谦恭,外表收束而内心虚空;以质朴素雅的材料制成,又加以弥合修饰。唉!虽需矫揉,却不失其正,这就是它传给我的地方,凛然具有君子的风范。含糊地顺应,并不是我愿意屈曲,随遇而安;请您把清风掬取而去,这才开始知道它的高洁。纸扇铭 把手处弯曲,是木材的自然;扇面制作成圆形,是竹子的坚韧;扇面洁白,是纸张的晶莹;说到它的用途,则是器物中的贤能。得其自然本性,我知道它不会迁变;守住坚贞,也能保全自身。始终保持晶莹,就没有由此受到污损的可能。唉!这大概正是它拥有悠远清风的原因吧?樗亭铭【原注为回纥人作】木材要砍伐那些不成材的;人中贤者得到任用,不贤者就被舍弃。那树木本来没有知觉,成材与不成材,都可以和樗亭一同归于这种道理。

孝子赞元贞丙申冬之季月,济南经歴郭君泽民为余言:此郡有唐宰相郭令公之后,曰惟賔,字敬辅者,性笃孝。其为志,由身以外,凡有为二亲益者,将无不为,无不至也。初,其母疾,百疗无所效,惟賔宻割肌和饵食之,母食之良愈。后数歳,母疾复作,剧甚,医视之皆拱揖而退。于时惟賔知割肌已疾,非典教所与,乃独斋戒泣涕,致祷天地鬼神。俄复获勿药之喜,由是约以嵗之终始,起十二月一日,尽于正月之晦,夜于庭中洁衣冠,炷香仰天再拜,以二亲康宁夀考为祷,嵗以为常。如是者余三十年,而二亲皆年逾八袠,神明不少衰,盖孝感之验如此。然其家素贫,惟賔又能黾勉经理,使无匮乏。凡甘防之奉,承事之节,必皆适二亲嗜好爱恶,无不如意。至元甲午,有司以诏格状其行于朝,已而命下,复其役,旌其门闾,逺近翕然慕而化之。明年其父卒,盖八十又六矣。惟賔痛絶哀毁,几至灭性,以母故不得居墓侧,旦往哭诸墓,返而慰其母羸疾,不恤也。于是惟賔之孝益着以闻,顾所示后者,非言莫可。吾子能无意乎?乃为賛云。大哉孝乎!万化所根,地纽天枢,括乎人伦。盖能不必学而致,不待教而驯。内不言于其利,外不期于有闻,乃当然固有之至理,均一气之絪緼。蚩蚩者氓,或亡或存。圣人以是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使不至于散朴而醨醇,亦何惮夫表异之恳恳,牵导之勤勤?伟乎!惟賔其孝,惟纯。出入动静,燠寒晨昏,百为一念,而惟吾亲定省清温甘防,日新苐致其乐,孰知其贫?二亲愉愉,偕轶八旬,忻忻毕应。惟孝感神扩兮,天恩尔访尔询,旌于而门,复于而身,俾观者为之载跃载忻。与夫颍考叔之锡类,伊不狭而孔殷,岂期天陨恸彻九原,返以母慰里闾悲辛?伟乎!惟賔,汝南之裔,汾阳之孙,遥遥世芬,不乏其人。咄!君诚为孝子矣,遗泽余烈之所发,后当复有名节凛凛,忠义报国之臣乎?

译孝子赞 元贞丙申冬季,济南经歴郭君泽民对我说:这个郡有唐代宰相郭令公的后代,名叫惟賔,字敬辅,性情特别孝顺。他立志行事,凡是自身以外、只要对双亲有益的事情,没有不做、没有不做到极致的。起初,他的母亲生病,各种治疗都没有效果,惟賔暗中割下自己的肌肉,调和成食物给母亲吃,母亲吃后很快痊愈。几年以后,母亲的病再次发作,病情十分严重,医生来看过都拱手作揖而退。这时惟賔知道割肉治病已不是疾病所能解决的,也不是经典礼教所允许的,于是独自斋戒流泪,向天地鬼神祈祷。不久又获得不用药而痊愈的喜讯,从此约定每年年初年末,从十二月一日到正月最后一天,每夜在庭院中穿戴整洁,焚香向天拜两拜,以双亲健康长寿为祷告,每年都作为常例。这样做了三十多年,双亲都活过了八十岁,精神神色一点没有衰退,大概孝心感动神明的验证就是如此。然而他家一向贫穷,惟賔又能勤勉经营,使家中没有缺乏。凡是甘美的饮食供奉、侍奉双亲的礼节,一定都合乎双亲的嗜好和爱憎,没有不使他们满意的。至元甲午年,有司按照诏令的格式把他的行为上报朝廷,不久诏命下来,免除他的徭役,表彰他的门闾,远近之人都一致仰慕并受到感化。第二年,他的父亲去世,享年八十六岁。惟賔悲痛至极,哀伤损毁身体,几乎危及性命;但因为母亲的缘故,不能住在墓旁,于是每天早晨到墓前哭祭,回来安慰羸弱多病的母亲,完全不顾惜自己。这样一来,惟賔的孝行更加显著而闻名;只是要把这种行为昭示后人,非文字不可。您难道会对此无动于衷吗?于是我作赞说。孝是多么伟大啊!它是万物变化的根本,是大地的纽带、上天的枢轴,包摄着人伦。它能够不必学习便自然达到,不待教导便能驯成。内心不计较孝行给自己带来的利益,外在也不期待因此闻名,这本来就是固有的至理,和一元之气同样浑厚。愚昧的百姓,有的失去它,有的保存它。圣人因此凭借尊严来教人敬,凭借亲情来教人爱,使人不至于散失质朴、淡薄纯厚;又何必吝惜恳切表彰异行,勤勉牵引教导呢?伟大啊!惟賔的孝心纯厚无比。出入行动、坐卧起居、寒暖晨昏,百般事情都归结为一个念头,只想着让双亲饮食甘美、早晚得到安适,每天不断地给他们快乐,谁还知道他家贫穷呢?双亲和乐愉快,一同活过八十岁,欢欣地承受一切。惟賔的孝感动神明,扩展而上达于天;天恩于是降临,察访询问;表彰他的门庭,免除他的徭役,使观看的人都为之跳跃欢喜。至于颍考叔推恩及人的孝行,他的孝心并不狭小而且非常深厚;哪里料到天降丧亲之痛,悲声彻达九泉,却反过来使母亲得到安慰,也使乡里免除悲辛?伟大啊,惟賔!你是汝南的后裔、汾阳的孙子,世代相传的美德绵延不绝,并不缺少这样的人。啊!你确实是孝子了。由遗泽余烈所激发,后世还应当有名节凛然、以忠义报国的臣子吧?

慵斋赞至元甲申闰月,余以事乗传至林棠,谒教授朱景文先生。因询其士大夫之贤者,先生曰:“此邦之贤者众矣,文章某,徳行某,文而才者某。有和君者,所居曰慵斋,自号曰懒翁,是益贤矣。”余窃疑焉,曰:“由圣人至于众人,虽其事业大小之不同,而其所有不得不同者,盖亦曰勤而已矣。今独曰慵,岂理也哉?是必自弃人也,何贤乎?”翌日,先生与诸君偕来,指而谓余曰:“此某也,此某也。”揖与之坐,徐叩而观之,则仪状嶷嶷然,辞气蔚蔚然,凛凛乎有不可近者。呜呼,信乎其皆贤矣!其所谓慵斋者,盖亦不敢疑已。居数日,始尽得慵斋之为人,乃叹曰:“是诚贤者欤?然则慵而疑之者,名也,非实也;其自诬也。贤而称之者,实也,非名也;其自晦也。夫不求其实而疑其名,可乎哉?”于是表其实而为之賛曰谓子非慵欤?则名之屋庐,称其里闾,不耕不蚕,而匪陶匪渔,偃蹇肮脏,与世濶踈,或扪虱负暄而肤垢满爪,或脱巾对客而醉髪不梳,防手而处蓬藋,塞户而不理,展足而卧,水火及身而弗趋,漠焉而倦鸟归云,兀然而槁木朽株,盖未尝致一念于衣食之计,况富贵与名誉?此虽有天下之至懒,吾知其子之不如,谓子为慵欤?则躭诗悦书,憎俗好儒,外若不足而内实有余,乍辩乍讷,若智若愚,徒见其家人嗃嗃,弟子渠渠,虽鄙夫与儇子薫其徳,而善良者不知其几人,莫不致敬爱以交孚,故知夫分别义理,无遗锱铢,作为文章,优于楷模,若是而子谓慵者,吾恐子诬。虽然,吾亦知子者,是不以天下之所利者而以易吾之性,不以天下之所患者而以毒吾之躯,知珍异难售,故宁懐珠于布▯,知薫沐之非荣,故宁曵尾于泥涂,是将潜声匿耀以自逃夫一世之外,而以全其天者乎?吁!亦贤矣夫。防政张公先世行状大徳改元之春,今防知政事张公由佥江浙行省入中书,既五阅嵗,告其邑人刘某曰:「某以一介之微,猥缘遭际,荷国厚恩,禄宠之来,皆出望外。缅惟祖先之所以劬躬焘后者,无所显明,用戚于厥心。今将求大人先生文之贞珉,为松楸九泉之慰。吾子,吾乡曲也,宜为我状其所以然乎?」乃取公之所纪,暨敏中之所见闻者,偹书之,立言者可以考焉。张氏世为济南章丘人,去邑郛东南十里而近,长白之麓,绣之东壖,乔林间错,广原如绘。其乡曰锦川者,乃其居也。逺祖讳汝砺,有子曰义通,而谱逸世次莫详。五世祖讳九思,性朴实,不事纷华,用是家道寖隆。以今朝普恩,官进义校尉。髙祖讳安上,有孝友之行,配乔氏,四子:铎、鉴、铉、锐。铎之子曰瑾,鉴、铉皆再世弗嗣。锐即公之曽祖也,为人谦谨,操行如前人,配孙氏,三子:长曰侁,次曰伸,季曰仲。季则公之大父也,皆尝入粟佐军兴,授进义校尉。属金末之乱,所在恶少羣起为盗,以张之饶于财,且易其不武也,屡剽刼之。伯祖侁竟遇害,次伯祖伸独以得所依附而免。大父盖几不免虎口者数矣,至首体无完肤,由是避地迁徙无常处。国初东州甫平,亟挈家还故墟,而丘垅宛然,乃率诸子力穑为乆逺计。张氏之兴,实始于此。尝指其所伤痕示诸子曰:「始吾家以谨厚勤俭致饶,而且犹召此况,不义之积乎?财固不必多,而谨厚勤俭不可一日辍也。汝辈宜志之。」防子琛从军平河南,凡所招来役属之人,即送之家。大父怜之,悉为之区处存抚,俾各得其所,而后已。其俘获男女,皆配为良人,使自便。其治家尚严,内外肃然。方生理未就绪,即置黉舍,廪师儒于家,逾二十年不废。里中子弟亦知相率就学,土俗由之一变。故质而有为,仁而有量,皆性之所自出,乡人敬焉。享年七十有一而殁,配乔氏早卒,再娶李氏五。子长曰:琮仲曰:玘乔出也,次寳,次珍,次瑞。李出也,其仲为公之父,生长乱离间,盖尝婴多难而济屯,执贱役以干蛊。矧兄亡弟防,百责是萃,攻苦食淡以循所天,其志行之卓异,槩可见矣。既素履艰辛,尤尚节俭,独为子收书不厌,虽甚贵不计其直至或辍用以酬,见其子好学,从文士游,喜曰:「吾生不遇时常,以不得读书为恨,尔今若是,吾无恨矣。」毎炷香书厨前拜曰:「圣贤在此,敢不敬乎?」其乐善又如此。至元乙亥八月四日,以疾终于家,年六十有六。妣齐氏,内行纯偹,戚踈无间言,卒年七十有九,实元贞丙申十一月十有二日也。三子,长曰澄,次曰斯和,皆不仕;季曰斯立,叅政公也。公之显自,行台监察御史,歴行省员外郎,郎中,户部侍郎,叅议中书省事,户部尚书,佥江浙行省事,官称望隆,遂叅大政,而且夙夜祗畏,先徳是思,得立身扬名之义,可谓孝矣。

译慵斋赞 至元甲申闰月,我因公事乘驿车到了林棠,拜访教授朱景文先生。于是询问当地贤能的士大夫,先生说:‘这个地方的贤人很多,文章方面有某人,德行方面有某人,文才兼备的有某人。有一位和君,所居住的地方叫慵斋,自号懒翁,这个人就更加贤能了。’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说:‘从圣人到普通人,虽然事业有大小不同,但人人共同拥有而不能不同的,大概也只有勤勉罢了。如今独独称为慵懒,难道合乎道理吗?这一定是个自暴自弃的人,怎么能称贤呢?’第二天,先生和诸位先生一同前来,指着他们对我说:‘这是某人,这是某人。’我向他们作揖,请他们坐下,慢慢叩问并观察,便见他们仪态庄重,言辞气度文雅,凛然有不可轻易接近的气象。唉,确实都是贤人啊!那么先生所说的慵斋,我也就不敢再怀疑了。住了几天,才完全了解慵斋主人的为人,于是叹息说:‘这确实是贤人吗?既然如此,把“慵”拿来怀疑他,是只看名称而不是实际;这是他自己对自己的诬称。把“贤”拿来称颂他,是依据实际而不是名称;这是他自己隐藏光芒。若不求察实际,只因名称便怀疑他,可以吗?’于是表彰他的真实情况而作赞说。如果说您不是慵懒的人,那么就以屋舍为名,以里巷为称;既不耕种,也不养蚕,不会烧陶,也不会捕鱼;懒散不羁、孤高自守,同世俗疏远。有时摸着虱子晒太阳,弄得指甲满是污垢;有时脱下头巾面对客人,醉醺醺地连头发也不梳;缩着手住在蓬蒿丛中,堵住门户而不整理;伸开双脚躺卧,水火已经烧到身上也不趋避;漠然如倦鸟归巢、云气归山,呆然如枯木朽株;从来没有把一个念头放在衣食的谋划上,更何况富贵和名誉?即使天下最懒惰的人,我也知道还不如您。说您是慵懒的人吗?可是您沉迷诗歌、喜爱读书,厌恶世俗、喜好儒学;外表像有所不足,内心却实在有余;有时善辩,有时木讷;似乎聪明,又似乎愚笨。只看见您的家人恭敬严肃,弟子们勤学不倦;即使鄙陋之人和轻浮之人受到您的德行熏陶,善良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无不对您交相敬爱、真诚相待。因此知道您辨别义理,丝毫不遗;写作文章,足以作为楷模。像这样还称您为慵懒,我恐怕是您自己在诬陷自己。虽然如此,我也知道您这个人:不肯用天下人所追逐的利益来交换自己的本性,不肯用天下人所忧患的东西来毒害自己的身体;知道珍奇之物难以售出,所以宁可把明珠藏在布衣中;知道薰沐并不值得夸耀,所以宁可拖着尾巴行走在泥涂中。这大概是要隐藏声名、收敛光耀,以逃脱于整个世俗之外,从而保全自己的天性吗?啊!也实在是贤人啊。佥政张公先世行状 大德改元之春,如今的佥知政事张公由佥江浙行省进入中书省,已经任职五年,便告诉他的同乡刘某说:‘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侥幸因机遇而受到任用,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典,得到俸禄和荣宠,都是意料之外的。遥想祖先辛勤劳作、荫庇后代的功德,却没有得到彰显,因此内心悲伤。如今将要请求大人先生为祖先撰写碑文,以安慰他们于松楸九泉之下的灵魂。您是我的同乡,应当为我写明这件事的原委吧?’于是我取来张公亲自记述的材料,以及敏中亲自见闻的事情,详细写下这些,以供立言者考察。张氏世代是济南章丘人,距离县城东南大约十里,在长白山脚、绣水东岸;高大的树林交错,广阔的原野如同图画。他们的乡里叫锦川,就是张氏居住的地方。远祖名汝砺,有个儿子名义通;族谱散失,世代次序不很清楚。五世祖名九思,性情朴实,不追求繁华,因此家道逐渐兴盛。按照今朝普遍恩典,追授为进义校尉。高祖名安上,有孝顺友爱的品行,娶乔氏,生四子:铎、鉴、铉、锐。铎的儿子名瑾;鉴、铉两房都到第二代便没有后嗣。锐就是张公的曾祖,为人谦逊谨慎,操守品行如同前人,娶孙氏,生三子:长子侁,次子伸,幼子仲。幼子仲就是张公的祖父。他们都曾经捐粮帮助军队兴办,授予进义校尉。适逢金朝末年动乱,各地恶少成群起盗;因为张家财产丰厚,又容易被认为不习武,便多次抢劫他们。伯祖侁最终遇害,次伯祖伸独因有所依附而幸免。祖父多次几乎逃不出虎口,直到头颅身体没有一处皮肤完整,因此逃避战乱、迁徙不定。国初东方州郡刚刚平定,便赶紧带着家人回到故乡,只见坟墓依然如旧,于是率领诸子努力耕作,为长远打算。张氏家族的兴盛,实际从这里开始。他曾指着身上的伤痕给诸子看,说:‘起初我家凭借谨慎厚道、勤劳节俭而致富,尚且还招来这样的祸患,何况积累不义之财呢?财产本来不必太多,但谨慎厚道、勤劳节俭一天也不可停止。你们应当记住。’佥子琛从军平定河南,凡是招来并隶属军中的人,都送到家里。祖父怜悯他们,全都替他们安排住处、加以存养安抚,使各人得到适当的归宿才停止。俘获的男女,都让他们婚配为良民,使他们各得其便。他治理家务崇尚严整,内外肃然。当家业还没有完全安排好时,就设置学校,在家中供养老师,二十多年没有废止。乡里的子弟也知道相互带领前来求学,地方风俗因此大为改变。所以他质朴而有作为,仁厚而有器量,都是从本性中自然产生的,乡人都敬重他。他活到七十一岁去世。妻子乔氏早逝,后来又娶李氏,生五个孩子。长子名琮,次子名玘,都是乔氏所生;其余为寳、珍、瑞,都是李氏所生。李氏所生的次子,就是张公的父亲。他生长在乱离之中,曾经遭遇许多艰难而渡过困厄,承担卑贱的劳役来振兴家业。何况兄长去世、弟弟年幼,所有责任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刻苦耐劳、粗食淡饭,顺着天性来生活,他志向和品行的卓异,大概由此可见。他一向经历艰辛,尤其崇尚节俭,却唯独为儿子收集书籍而不觉得厌烦;即使价格很贵也不计较,有时甚至停用其他东西来支付。看见儿子喜欢读书、同文人交游,他高兴地说:‘我这一生没有遇到好时机,常常以不能读书为遗憾;如今你能这样,我就没有遗憾了。’他每次在书柜前点香礼拜,都说:‘圣贤就在这里,怎敢不敬?’他乐于行善又是这样。至元乙亥八月四日,他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六岁。母亲齐氏,妇德纯备,亲疏之间没有非议,享年七十九岁,实为元贞丙申十一月十二日去世。生三子,长子澄,次子斯和,都没有做官;幼子斯立,就是参政公。张公显达以后,历任行台监察御史、行省员外郎、郎中、户部侍郎、参议中书省事、户部尚书、佥江浙行省事,官位声望日益隆盛,终于参与大政;而且早晚都敬慎畏惧,追念先人的德行,能够实践立身扬名的道理,可以说是孝子了。

初其防也,頴悟絶人,日记数千言不忘。及为山东宪司掾,益力学,务为无所不窥,而气与义集,志以学广,积于中,形于外,而人或未知,知之或未尽也。时我先人隠居济南,一日见公与之言,惊谓公曰:「我常往来吾乡覧其山川秀异,谓宜有通博俊伟,任重之才,为盛时大用者生于其间,求之盖二十年未见其人,以今观子,子其是乎?愿子勉之。」闻者皆知敬公矣。距今又三十年,而竟如其言,某独悲先人之不得见也。窃尝思之,传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夫所谓庆者,岂非其有子孙而才且贤欤?而才贤之生,又非偶然,其必待夫山川灵异之气,蕴蓄融液,而后为之欤?山川灵异之气,蕴蓄融液,而生夫才与贤也,又恒必在于积善之家也欤?呜呼!今以张氏之始终观之,尤信谨状。

中庵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中庵集卷二十元刘敏中撰墓铭赠奉训大夫飞骑尉渤海县男贺公墓道碑铭。先皇帝至大三年庚戌封爵制,行公以子复贵,赠奉训大夫、飞骑尉、渤海男。又六年,复来以公善状,泣涕言曰:“先府君之卒,以忌弗克葬,今敬卜以是年七月二十有七日癸酉举其殡,暨先太君之柩合祔于新茔兆次。念墓道有铭,公诚以乡曲之故见恵,惟幸,敢再拜以请。”按公讳延夀,姓贺氏,济南阳丘人。其逺祖家恩州,后迁济阳县北十五里立茔其旁。髙祖之殁,别葬于茔之南十里为新茔。自始迁逮公,盖九世矣。遇金季乱,谱亡,自髙祖而上字讳无所得。五世祖登金进士第一,子即髙祖,有子五人,其长为曾祖讳广,三子祖,其季也讳寛,一子是为父讳成,母霍氏。子男二,女四。男公为长,次未名。娶妻李氏,早卒。女适李氏、杜氏、马氏、吕氏。公为人诚慤敦敏,读书通大义,而于礼节独谨,故孝弟之懿称扵宗党,信义之实洽于友朋。凡以智数为机术,以侈靡相夸诩者,公视之蔑如也。逮晚嵗,其子仕益达,犹日谆谆焉以亷勤忠贞戒之,如未仕时,其务逺大,盖如此。春秋八十有三,以大徳十年丙午十二月九日卒于家。配崔氏,贤淑惠慈,克谐内治,夀年七十六,先卒实四年庚子四月七日也。赠渤海县太君。子男三人,女四人。女长适刘氏,次李氏,次吴氏,次髙氏。男长曰祥,頴悟好学,尤工书,补县军鄂啰吏,卒年二十有三矣。娶冀氏,先卒,无子。次即复,字亨甫,沉毅有俊才,其学以儒吏并,济南总府掾,歴宣阃、秋官、宥府至中书左曹,除承务郎、礼部主事,陞奉训大夫、京畿都漕运判官,时则有渤海恩赠之命,满转徽政院都事,加奉政大夫。先娶侯氏卒,再娶刘氏,封渤海县君。次曰徳,髙安县主簿,娶张氏。男孙四人,长曰元泰,复之子,从仕郎、果木市大使,娶王氏。

译他小时候聪颖过人,每天记诵数千字而不忘。等到担任山东宪司属吏,更加努力学习,务求没有什么不去探究;于是气节与义理汇聚,志向因学问而广大,积蓄在内而显现于外,只是有些人还不知道,有些知道的人也还没有完全了解他。当时我的先父隐居济南,有一天见到张公并同他谈话,惊讶地对张公说:‘我常常往来于家乡,观看山川的秀美奇异,认为这里应该诞生博学、俊伟、能够担当重任、为盛世所重用的人。我寻找了大约二十年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如今观察您,您大概就是这个人吧?希望您努力。’听到这话的人都知道敬重张公了。距离现在又过了三十年,事情果然如先父所说,只是我独自悲伤先父不能亲眼看到这一切。我私下曾思考:传记说积善之家一定有余庆。所谓余庆,难道不就是有才而且贤能的子孙吗?而有才有德的子孙诞生,也不是偶然,他们一定要等山川灵异之气积蓄融汇,然后才产生吗?山川灵异之气积蓄融汇而生出才德之人,又常常一定发生在积善之家吗?唉!如今从张氏家族的始末来看,更加相信这些道理。谨此写成行状。《中庵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中庵集》卷二十,元刘敏中撰墓铭 赠奉训大夫、飞骑尉、渤海县男贺公墓道碑铭。先皇帝至大三年庚戌的封爵制书说,因公的儿子再次显贵,追赠公为奉训大夫、飞骑尉、渤海男。又过了六年,公的后人再次带着公的善行事状前来,流着泪说:‘先府君去世时,因为忌讳而未能安葬;如今恭敬地选择本年七月二十七日癸酉,举行安葬,并将先太君的灵柩合葬附祔在新墓地的葬位。想到墓道需要碑铭,您实在因为乡里情分而施惠于我,我非常幸运,谨再拜请求。’考察公名延夀,姓贺氏,是济南阳丘人。他的远祖居住在恩州,后来迁到济阳县北十五里,在那里墓旁建立坟茔。高祖去世时,另葬在原坟南十里,成为新茔。从最初迁居到公,已经九代了。适逢金朝末年动乱,族谱亡失,高祖以上的字、名、谥号都无从查考。五世祖考中金朝进士第一名,他的儿子就是高祖。高祖有五个儿子,长子是曾祖,名广;第三子是祖父,名宽;祖父只有一个儿子,就是父亲,名成,母亲是霍氏。生有男孩二人、女孩四人。公是长子,次子尚未命名。公娶李氏,早年去世。四个女儿分别嫁给李氏、杜氏、马氏、吕氏。公为人诚实厚道、敦厚敏达,读书通晓大义,尤其谨慎遵守礼节,所以孝顺兄弟的美德在宗族乡党中有声誉,信义的实绩也得到朋友们普遍认可。凡是把智谋权术当作机巧,把奢侈靡费拿来彼此夸耀的人,公都轻蔑地看待。到了晚年,他的儿子仕途更加显达,他仍然每天谆谆告诫儿子要廉洁、勤勉、忠诚、坚贞,和未仕时一样;他所追求的长远远大,大概就是如此。春秋八十三岁,于大德十年丙午十二月九日在家中去世。妻子崔氏,贤淑惠慈,能够协调治理内务,享年七十六岁,先公四年去世,实为庚子年四月七日。追赠为渤海县太君。生三子、四女。长女嫁刘氏,次女嫁李氏,再次嫁吴氏,幼女嫁高氏。长子名祥,聪颖好学,尤其擅长书法,补任县军鄂啰吏,二十三岁去世。娶冀氏,先于他去世,没有子嗣。次子就是复,字亨甫,沉毅而有俊才,学问兼通儒学与吏事,任济南总府掾,历任宣阃、秋官、宥府,后来到中书左曹,授承务郎、礼部主事,升奉训大夫、京畿都漕运判官;当时正有追赠渤海恩典的诏命,任期满后转任徽政院都事,加授奉政大夫。先娶侯氏,侯氏去世后又娶刘氏,刘氏被封为渤海县君。幼子名德,任高安县主簿,娶张氏。男孙四人,长孙名元泰,是复的儿子,任从仕郎、果木市大使,娶王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次子库尔乌玛喇、古勒岱之子,都已成婚。孙女四人:长女嫁王氏,是元泰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