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中庵集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中庵集卷十三元刘敏中撰记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9–56 段

尚志斋记士之所以异于人者,在乎尚其志而已。盖尝论之,心为志之体,志为心之用。故心一而志二,光明正大,虚静纯一,廓然无外者,此天命人以本然之良心也。及耳目之官一接于物,则莫不有所慕。有所慕,则念必起于心。念之不已,则皆各从其所慕而之矣,是谓之志也。然后善恶分焉,小大别焉。故曰心一而志二也。然则善者所以全其善,恶者所以至于恶;大者所以成其大,小者所以止于小。者莫非志也。今夫为技者曰:“吾所志者技。”左凖绳,右规矩,利其器而致其力,昼不得休,夜不得息,慊慊焉以求其巧。技精矣,犹以为未至,乃徧即天下之为技者以折衷焉。而天下之为技皆服其巧,莫能过也。斯其为志也至矣。而闾阎之人能贱之曰:“彼技者也,我得而驱役之。”为利者曰:“吾所志者利。”行则操钩饵,止则设机穽,汲汲焉以求其富贵。髙而至于山,深而至于渊,近而一国之内,逺而四海之外,凡可获其利者,无所不至焉。利丰矣,犹以为未至,乃徧即天下之为利者从而较之。而天下之为利者皆服其富贵,莫能及也。斯其为志也亦至矣。而褐夫能贱之曰:“彼贪人也,我得而凌慢之。”有一人焉曰:“吾所志者道。”昼而作,夜而寐,寒而衣,饥而食,休休焉,无能为也。责其巧与富,曽不及向之为技为利者之万分一。然而宗族称其孝,乡党服其弟,朋友与其信,以之立庙堂,临民人,出处进退无不可者,与夫受役于闾阎,见凌于褐夫者,为何如哉?呜呼!由一念之间,而其善恶小大之相去如此,则士之求异于人者,其志可不尚乎?昔王子垫问于孟子曰:“士何事?”曰:“尚志。”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此之谓也。友人智仲敬筑室而居之,揭其名曰“尚志”,盖取孟子之説也,而求记于余。余曰:“余与子游二十年矣,知子之悉者,莫如余。子夙敏而有才,好学而不倦,实孝于亲。”弟于兄信于朋友,夫孝弟与信三者既立,而曰仁义云者,不在兹乎?是子之尚其志也,乆矣。此区区之名焉耳。古之人畏有名而无实,今子实既修而名自从之矣,何更为哉?仲敬曰:「是不然。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者,愚智所不免。故孔甲有盘盂之诚,武王有衣镜之铭,惧弗克终也。圣贤尚且如此,而况我辈乎?我恐吾志之渐弗克终,去而不留也。庶几视此而朝夕自省察焉。」吾非为名也。余曰:「子诚能若是,则虽不欲异于人,其可得乎?故乐为之书。」

译尚志斋记 士人之所以不同于普通人,只在于崇尚自己的志向罢了。我曾经讨论过这件事:心是志的本体,志是心的作用。所以心本来专一,而志却有两种趋向。光明正大、虚静纯一、广大开阔而没有外界隔阂的心,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来善良之心。等到耳目接触外物,便没有不产生爱慕的。有了爱慕,念头必然从心中兴起;念头不停,便各自随着所爱慕的事物前往,这就叫作志。于是善恶分明,小大有别。所以说心本来专一,而志有两种趋向。这样一来,善的志向使人保全善,恶的志向使人走向恶;大的志向使人成就大业,小的志向使人停留在小处,这些无不取决于志。如今有个从事技艺的人说:“我的志向在技艺。”左手拿准绳,右手拿圆规方尺,磨利器具,竭尽力量,白天不能休息,夜晚不能停歇,孜孜不倦地追求技巧。他的技艺已经精湛了,还认为没有达到极致,于是遍访天下从事这种技艺的人,取长补短、折中比较。天下的技艺之人都佩服他的巧妙,没有人能够超过他。这样,他的志向也算达到极点了。然而乡里平民却能轻视他说:“他不过是个做技艺的人,我可以驱使役用他。”有个追逐利益的人说:“我的志向在利益。”行动时便拿着钩饵,停下来便设置机关陷阱,急急忙忙地追求富贵。高处到山上,深处到深渊,近处遍及一国之内,远处达到四海之外,凡是可以获得利益的地方,没有不到的。利益已经很丰厚了,还认为没有达到极致,于是遍访天下追逐利益的人,跟着他们比较竞争。天下逐利之人都佩服他的富贵,没有人能赶上他。这样,他的志向也算达到极点了。然而粗布衣服的人却能轻视他说:“他不过是个贪婪的人,我可以欺凌、轻慢他。”有一个人说:“我的志向在道。”白天劳作,夜晚睡眠,寒冷时穿衣,饥饿时吃饭,安闲自得,好像没有什么特殊作为。他的技艺和财富,连先前那些技艺者、逐利者的万分之一也赶不上。然而宗族称赞他的孝,乡党佩服他的悌,朋友认可他的信;让他立于朝廷,面对百姓,无论出仕、退处、升进、退让,都没有什么不可以。和那些在乡里受人驱使、被粗布衣人欺凌的人相比,这两者究竟怎么样呢?唉!只在一个念头之间,善恶和大小的差距就如此悬殊,那么士人想要不同于普通人,难道能不崇尚自己的志向吗?从前王子垫问孟子:“士人应当从事什么?”孟子说:“崇尚志向。”“什么叫崇尚志向?”“仁义罢了。”说的就是这个。我的朋友智仲敬建了一所房屋居住,悬挂匾额题名为“尚志”,大概取自孟子的说法,于是请求我作记。我说:“我和您交游二十年了,了解您的事情,没有人比我更全面。您从小聪敏有才,喜欢学习而不知疲倦,对父母确实孝顺,对兄长敬爱,对朋友守信。孝、悌、信三件事既已树立,那么所谓仁义,不就在其中吗?您崇尚自己的志向,已经很久了。这个小小的名称罢了。古人害怕有名无实,如今您的实际修养已经具备,名称自然会随之而来,还要做什么呢?”仲敬说:“不是这样。凡事都有开头,却很少有人能够坚持到底,这是愚者和智者都不能避免的。因此孔甲有刻在盘盂上的诚意,武王有刻在衣带和铜镜上的铭文,都是害怕自己不能坚持到底。圣人贤者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人呢?我担心自己的志向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离去而不再留存。希望能够看着这块匾额,早晚自我反省。我的本意不是为了求取名声。”我说:“您果真能够这样,那么即使不想不同于普通人,难道做得到吗?”所以我乐意替他写下这篇记。

审安斋记贵贱贫富进退存亡,世之大节也,而一人之身备焉。以一人之身而处数者之变,厥亦难矣哉!然则处之有道乎?曰:安而已矣。何为而安乎?曰:义而已矣。义者,宜也。宜则安矣。夏葛而冬裘,饥食而渇饮,如是而已耳。贵而义,则吾即安于贵;贱而义,则吾即安于贱;富而义,则吾即安于富;贫而义,则吾即安于贫;进退存亡而义,则吾即安于进退存亡。义之所在,安之所在也。若此,斯能无往而不安矣,又何难处哉!然而曰贵、曰富、曰进与存者,吾之所欲也;曰贫、曰贱、曰退与亡者,吾之所恶也。使其所欲者不可得,而曰吾必安于是,则固无是理矣。其所恶者,幸可以去,而曰吾必安于是,亦岂人之情也哉?吾故曰:宜则安矣。衮衣绣裳不以为泰者,周公之安也;箪瓢陋巷不以为忧者,顔氏之安也;应三聘之礼,起而不疑者,伊尹之安也;辞万钟之禄,去而不受者,孟子之安也;召忽之死难,管仲之事雠,皆其所安也。此其所安者不同,而其义则一也。友人刘仲泽筑一室,而自以审安命之,日夕居其中,虽饥寒切身,未尝不啸咏自得,而无慕乎其外,休休然若将终身焉。余窃怪之而未敢言也。一日求文以为记,余曰:「敢问审安之义?」曰:「渊明有言:倚南窓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子独不闻乎?」余闻而愈怪焉,曰:「审安之説,在渊明则可在,吾子则不可。夫渊明之为此言者,岂恶富贵而欲贫贱哉?盖其不得已而安于义也。渊明当晋室波荡陵夷之际,欲行其道而不得,故弦歌未终,恐为乡里小人所耻,于是拂袖长往,赋《归去来》以自况,故其言云尔。使之遇隆平之世,则岂宁安于容膝之地而已哉?方今朝廷清明,天下晏然,此诚有为之士以富贵自安之时也。顾吾子独以贫贱自乐,安于古人不得已之地,吾窃怪子恶其所欲而欲其所恶也。岂所谓夏裘而冬葛,饥饮水?而渴食糜者耶?由此观之,则子之安,非义之安也。虽然,世固有“名同而实异”、“言在此而义在彼”者。《传》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又曰:“安安而能迁。”子能实此言也以往,则异时功徳及于人,声名著于世,虽居华屋而庇大厦,飨膏粱而被文绣,必泰然无媿矣。兹之安与今日之安,为何如也?仲泽年方盛,而才又甚俊,吾惧其安于彼,而遂忘于此也。故不得不为一言以相告。

王氏孝敬堂记昔圣人着经,示人以至徳要道,曰孝,曰敬,两言而已耳。孟子述之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盖天伦之爱,父母兄弟一也。故未有能事其亲而不能友其兄弟者也,未有不能友其兄弟而能事其亲者也。呜呼!能尽二者之道,其唯孝敬乎?商河王氏兄弟三人,用逊弼能谨节勤劬,相睦如手足左右,以奉其父母之养,无不如志。本立道生,家日以理。用弼皆隠晦不仕。逊受知周定夫先生,及先生宣慰江东,遂荐逊提举漂阳课歴,龙泉、零陵二簿,有恵政。在零陵,闻父丧归,丧除,以知事佐道州路,遂请老焉。初,其父无恙时,训用等曰:“毎见人家兄弟,往往因货财忿争,伤其骨肉之义,吾甚耻之。今为汝曹异其产,庶不致伤义也。”各以劵授之,则皆戚不忍异,卒不异,而共被之情愈笃矣。三人者,垂白相从,日以读书力穑,课子孙,言笑怡怡然,正家范于上;诸子侄娣姒至僮妾幼穉服役,共命容止,斤斤然循礼节于下。阖门盈五百指,和乐肃共,无有疏昵厚薄彼此之间,又且三十年不衰如初。君子异之曰:“去古逺矣,其所谓徳色谇语、慈子嗜利与夫防墙紾臂者,草偃波靡耳,而乃有王氏哉!”于是新泉杨秘书闻而叹曰:“是可谓能孝敬矣。”以二字为大书遗之,使扁其室焉。逊之子继祖,由国子伴读乞归养,来以记请余。惟名实于善恶犹影响然,有是实也,则必有是名也;有是名也,则必有是实也。王氏之于孝敬,名称实矣。而名其室,名其名也。君子名其名,可乎哉?虽然,古者盘盂几杖有铭,座右有铭,所以然者,欲其朝夕出入恒得而视之,以自警戒省察,而不敢或怠也。则兹室之名也,亦若是矣。凡曰王氏者,固将朝夕警省加勉,惟孝敬是崇,日新而不穷,无有始终,则其实当益充,其名当益隆,可以激鄙顽,开聋蒙,钟余庆而大门风矣。噫!以是而名其名夫。不可乎哉!乃乐为之书。用通甫、逊仲、谦弼、仲辅,其字云。至大己酉冬十月既望记。

译审安斋记 贵贱、贫富、进退、存亡,是世上的重大变化,而一个人一生都可能具备这些处境。以一个人的身份来应对这几种变化,也实在困难啊!那么应对它们有方法吗?回答说:安然处之罢了。怎样才能安然处之呢?回答说:合乎义罢了。义,就是适宜。合乎适宜就能安然。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饥饿时吃饭,口渴时饮水,不过如此罢了。处在尊贵地位而合乎义,我就安于尊贵;处在卑贱地位而合乎义,我就安于卑贱;富有而合乎义,我就安于富有;贫穷而合乎义,我就安于贫穷;处在进退、存亡之中而合乎义,我就安于进退、存亡。义所在的地方,就是安所在的地方。这样便能无论到哪里都安然,又有什么难以应对的呢?然而尊贵、富有、进取和生存,是我所希望的;贫穷、卑贱、退处和死亡,是我所厌恶的。如果使我所希望的不能得到,却说我一定要安于这种处境,本来就没有这样的道理;我所厌恶的处境,幸而可以摆脱,却说我一定要安于其中,难道合乎人的常情吗?所以我说:合乎适宜就能安然。穿着绣有龙纹的衣服、华丽的下裳,却不认为这很奢泰,是周公的安然;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吃着箪食瓢饮,却不因此忧愁,是颜氏的安然;接受三次聘请的礼遇,起身出仕而毫不犹疑,是伊尹的安然;辞去万钟的俸禄,离开而不接受,是孟子的安然;召忽为国难而死,管仲侍奉杀害公子纠的仇敌,这些也都是他们认为安然的处境。他们所安于的事情虽然不同,但所依据的义却是相同的。我的朋友刘仲泽建了一间屋子,亲自把它命名为审安,早晚居住其中,即使饥寒逼近身体,也未曾不吟啸歌咏、自得其乐,从不羡慕外界,安闲自得,仿佛将要终身如此。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却不敢说出来。一天,他请求我写一篇记,我说:“请问审安的含义是什么?”他说:“陶渊明说过:‘倚靠南窗寄托傲意,深知容膝之处容易安居。’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吗?”我听了更加奇怪,说:“审安这个说法,在陶渊明那里可以,在您这里却不可以。陶渊明说这话,难道是厌恶富贵而想要贫贱吗?只是因为不得已,才安于合乎义的处境。陶渊明处在晋朝政局动荡、国势衰败的时候,想要推行自己的道却不能实现,所以弦歌还没有终止,便担心被乡里的小人耻笑;于是拂袖而去,作《归去来》来自我表明心志,所以才这样说。如果让他遇到太平盛世,难道会只愿安居在容膝之地吗?如今朝廷清明,天下安定,这正是有作为的士人凭借富贵自我安顿的时候。只是您独自以贫贱为乐,安于古人不得已才处于的境地,我私下觉得奇怪,认为您厌恶自己所希望的,却想要自己所厌恶的。难道您所谓的安,是夏天穿皮衣、冬天穿葛衣,饥饿时饮水、口渴时吃稀粥吗?由此看来,您的安并不是合乎义的安。即便如此,世上本来就有名义相同而实际不同、话说在这里而意义在那里的情况。《左传》说:“君子先安定自身,然后行动。”又说:“安于所安,并且能够迁移。”如果您能够把这两句话真正落实并一直实行下去,将来功德施及众人,声名显著于世,即使居住华美的屋舍、得到大厦遮蔽,享用精美食物、穿着华丽服饰,也一定会泰然自若而无愧。这样的安,和今天的安相比,究竟怎么样呢?仲泽年纪正盛,才华又非常俊秀,我担心他安于那种处境,最终忘记这里的道理。所以不能不说几句话来劝告他。王氏孝敬堂记 从前圣人著述经典,把最高的德行和重要的道理示范给人,所说的不过是孝和敬两个字罢了。孟子阐述说:“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会太平。”大概天伦亲情,对于父母和兄弟是相通的。所以从来没有能够侍奉父母却不能友爱兄弟的人,也没有不能友爱兄弟却能够侍奉父母的人。唉!能够把这两方面的道理都做到,大概只有孝敬吧?商河县王氏兄弟三人,用逊、用弼、用弼?他们谨慎守节、勤劳辛苦,彼此和睦如同手足左右,共同奉养父母,没有不顺从父母心意的。根本树立,道便产生,家庭一天比一天有秩序。用弼都隐居不做官。用逊受到周定夫先生的知遇,等到先生任江东宣慰时,便推荐用逊任漂阳课税提举,又任龙泉、零陵二县主簿,都有惠民政绩。在零陵任职时,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便回家服丧;服丧期满后,以知事身份辅佐道州路政务,于是请求退休养老。起初,他的父亲还健在时,教导用逊等人说:“我每次看见别人家的兄弟,往往因为财货而愤怒争执,伤害骨肉亲情,我对此非常惭愧。如今把你们的产业分开,希望不至于伤害兄弟之义。”于是分别把契券交给他们,但三人都悲伤,不忍把产业分开,最终没有分开;而共同生活、共同使用财物的情谊反而更加深厚。三人年近白头仍相互跟随,每天读书、努力耕作,教训子孙,言笑之间和乐融融,在上面端正了家庭的规范;各位子侄、弟妇嫂妇,直到僮仆、妾婢和年幼者,都各自约束仪容举止,谨慎地在下位遵循礼节。全家合计有五百多人,和睦欢乐而又严肃恭敬,彼此之间没有亲疏、厚薄之分;而且这样三十年始终不衰,仍如当初一般。君子对此感到惊异,说:“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古人所说的对父亲摆出骄矜脸色、对母亲出言不逊,溺爱子女、贪图财利,以及防备隔阂、扭臂相争的情形,不过像草随风倒、波随势流一样罢了,竟然还有王氏这样的人家!”这时,新泉杨秘书听说此事,感叹道:“这可以说是能够孝敬了。”于是把“孝敬”二字大书写下来送给他们,让他们把它悬挂在屋室上。逊之的儿子继祖,以国子伴读的身份请求回家奉养母亲,来请我撰写记文。我想,名与实对于善恶来说,就像形影和声响一样相随;有这样的实,就一定有这样的名;有这样的名,也一定有这样的实。王氏在孝敬方面,名实相符了。给这所屋室命名,就是给他们的名声命名。君子为人命名,这样做可以吗?虽然如此,古代的盘、盂、几、杖上都有铭文,座右也有铭文,之所以这样,是希望早晚出入时经常能够看见,用来警戒自己、反省察验,不敢有丝毫懈怠。那么,这所屋室的命名,也正是这个意思。凡是称为王氏的人家,必将早晚警醒自省,更加勉励自己,只尊崇孝敬之道,每日更新而永无穷尽,使它没有始终间断;这样,他们的实际德行应当更加充实,名声应当更加显著,就可以激励鄙陋顽钝的人,启发耳聋目盲的人,使余庆绵延,并使家风更加昌盛了。唉!以这些道理来给他们命名,难道不可以吗?所以我乐意为他们书写。通甫、逊仲、谦弼、仲辅,是他们的字。至大己酉年冬十月十六日记。

田仲珪孝敬堂记孝者,人子之常分也,有性存焉。自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夫谁使之然哉?固有之性也。虽然,人之性不能无因,习惰窳灭裂之害,而固有之孝于是为矫,名为悖徳淟焉,失其所谓性者。是以圣人本人性之初而教之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又曰:“礼者,敬而已矣。”故夫孝而能敬,然后可以得其性乎?燕山田侯仲珪,于其母之墓所为堂,名之曰“孝敬”,请记于予。予从而询其故,侯涕泗言曰:“仲珪不幸未成童而孤,母常诲之曰:‘方国家肇造,汝祖安抚府君以医得幸太祖圣武皇帝,实掌太医,尝以节行安抚事,征西域战没。汝父倜傥有气节,太祖爱之,因赐名库库。以父官居近幸,从征回鹘,密以方畧假数人,擒其王蘓尔坦以归,诏复其家,以旌其功。寻授金虎符,以提刑转运使镇朔方,调兵食。皇帝经略河南闗右,为防军,虽在征伐,以拯溺为主,凡儒服若二教艺术者,率招辑之,所全活不知几何人矣。复还领太医,而天下诸医▯焉。奏请郡国立恵药局,以济病者,尽瘁两朝,徳业盛矣。以汝藐诸孤,惧弗克知,无以致肯构肯获之勤,故以告汝,汝其勉之。’仲珪敬佩于中,感泣以思,自甘防承奉之余,晨昏定省之隙,兢兢业业,弗敢自怠。繄罔承母训是惧,以迄于今。吾母为韩氏,性尤静烈,雅爱都城南家园,尝从容言曰:‘吾观燕俗尚墓祭,而野常多风埃,尘满席,鬼且弗享。我百嵗后,汝处我必于园中,而加屋焉,使如平居,以适吾志也。’至元甲申春三月五日,年六十有五以卒,乃卜兆于园之中央,塟而不封,上为神座,庇屋四楹,户牖旷丽,陛级亷峻,缭以周垣,表以崇门。从治命,仲珪旦夕奠哭,嵗时荐享,盖怳然如在庭闱之内。而王鹿庵承防,俾以孝敬名之;张寓轩尚书题之。未有记者,然名堂之义,吾何足知?冀因吾子之文,使妣之训之志有所显白,以伸罔极之报耳。予竦然曰:“有是哉!”上古塟而不祔,墓而不坟。秦废家庙之制,而汉世公卿乃为祠堂于墓所。田侯之塟,岂犹古耶?呜呼!去古益逺矣。固有之性能不为风俗所移者寡矣。徳色于父,而谇语于母者,莫知其非矣。能知其非矣,有能奉甘防,时定省,兢业弗怠,如侯之致养者乎?能致其养矣,有能致其哀塟,不违志,如侯之慎终自尽者乎?能慎其终矣,有能事死如生,思其徳训,如侯之不忘,而卒能有成者乎?由是观之,则所谓孝而能敬者,侯果有以庶几矣。名堂之义,其称也。于是乎书。侯字瑞卿,尝位于朝,任事有能绩。宰相以闻,世祖念之曰:“是田库库子也。”特以楮币五千贯赐之。今以朝请大夫为济南少尹云。元贞元年秋九月日,刘敏中记。

中乐堂记乐其孰所从而乐哉?不乐其孰所从而不乐哉?知其可乐而乐,不可乐而不乐,而乐其可乐,是必有道焉。非望之富,傥来之贵,苟然之安,孰不乐焉?而吾独不以为乐。箪瓢陋巷,曲肱饮水,孰为乐焉?而吾独乐之。非夫以义与道为之称停,了然有见于肝膈胷臆者,其孰能之?燕人蔡君显卿,曩为予乡阳丘税,因尝际焉。察其读古书,洞明古学,聪辩有为,以操履自励,叹曰:“斯佳客也。”以是交益欵。逮余来燕,闻其蔼然有嘉遯之誉,知其自与余间阔之年,未尝复一日仕,从而访之,则其气充然,其容粹然,休休焉若有余裕者。余喜之曰:“子胡不仕?古之所谓学道而有得者,将若是耶?”君曰:“嘻!余之厠迹斯世,犹沧海之一粟;余之仕宦,犹大仓红腐之粒米;余之百年之光,犹驹之过隙。以粒米之官,一粟之迹,泛沧海之世,驹阴防何?乃区区胶轕固结,纷拏腾掷于一市征之殿最与夺?嘻!造物之诳余也久矣。”余家都城,贤豪之薮,而货物充盈,从有归市有得也。余但起课僮▯,作息间作歌诗,衔杯鼔琴以自乐,其乐凡世之危溢、负乘、巧幸、攫攘、忧喜、得失之变,无与焉。吾止此而已,又奚暇知夫学道之有得与不得者哉?语未既,则捧觞前曰:“适为一堂,愿吾子以终教我。”余竦然曰:“观子之道,可谓知其可乐而乐者,圣人乐在其中之言,庶乎无愧矣。请遂以‘中乐’命之,可乎?”君谢曰:“非敢望也。”乃大书二字,使扁之,且为记云。

仰髙堂记蔡君季良取诗“髙山仰止”之义,命其堂曰“仰髙”,为之説曰:“山形之髙也,人仰之;贤人之髙也,人企之。然仰山者不能至于山,而企人者可以及其人。如知其人之贤,而不知所以企焉者,自下者也。故君子因其仰山之髙,则思企人之髙;能企人之髙,则人亦将企吾之髙矣。贤而至于贤,圣而至于圣,用此道也,而可以自下乎?”季良之命堂也,其志逺矣。

中庵集巻十三

译田仲珪孝敬堂记 孝,是做人子女的常分,其中有人的本性存在。自从亲生子女,使他们处在膝下,直到奉养父母、日益长大,究竟是谁使人这样做的呢?本来就是人的天性。虽然如此,人的本性不能没有外在条件;如果受到懒惰、鄙陋、散漫、粗疏等习气的损害,本有的孝性就会变成矫饰,名义上虽像美德,实际上却昏暗丧失,失去了所谓的本性。因此圣人根据人性初始的本然来教导说:“父母活着时按照礼来侍奉,父母死后按照礼来安葬,按照礼来祭祀,这就可以称为孝了。”又说:“礼,不过就是敬罢了。”所以,孝而且能够敬,然后才可以说得到了人的本性吗?燕山田侯仲珪,在他母亲的墓地建了一座堂,命名为“孝敬”,请我撰写记文。我于是询问其中缘故,侯流着眼泪说:“仲珪不幸,未满成童便失去了父亲。母亲常常教诲我说:‘当国家开始建立时,你的祖父安抚府君因为医术得到太祖圣武皇帝的宠幸,实际掌管太医,曾以节行安抚使的身份办理事务,后来征讨西域时战死。你的父亲倜傥而有气节,太祖喜爱他,于是赐名库库。他凭借父亲的官职而居于近幸之列,跟随出征回鹘,秘密地把方略交给几个人,擒获回鹘王蘓尔坦而归。皇帝下诏恢复他家的旧职,以表彰他的功劳。不久授予金虎符,以提刑转运使的身份镇守朔方,调度兵粮。’ 皇帝经略河南、关右时,他担任防军,虽然身在征伐之中,却以拯救陷溺者为主;凡是穿儒服的人以及通晓二教和各种技艺的人,大多招纳收容,所保全救活的人不知有多少。他后来又回来掌管太医,于是天下的医生都隶属于他。他上奏请求郡国设立惠药局,用来救济患病者,竭尽心力侍奉两朝,德行和功业十分盛大。因为你年幼而又是众多孤儿中的一个,担心你不能知道这些,也就无法继承先人创业守成的辛劳,所以把这些告诉你,你应当努力啊。’仲珪把这些话恭敬地铭记在心中,感动得流泪并加以思考;在自己供职承奉的闲暇、早晚省视母亲的间隙,战战兢兢、勤勉努力,不敢自我懈怠。只怕不能继承母亲的教诲,一直到今天。我的母亲姓韩,性情尤其安静刚烈,平素很喜爱都城南面的家园,曾从容地说:‘我看燕地的风俗崇尚墓祭,可是郊野常常风尘很大,尘土落满席位,鬼魂也不会享用。我死后,你一定要把我安置在园中,并在上面盖屋,使它像平日居住的地方一样,以满足我的心愿。’至元甲申年春三月五日,她六十五岁时去世。于是选择园子中央作为墓地,安葬而不起坟,上面设置神座,盖四间庇护性的屋子,门窗宽敞华美,台阶高峻整齐,四周围以墙垣,以高大的门作为标志。遵从母亲的遗命,仲珪早晚前来祭奠哭泣,按岁时进献祭享,恍惚间就像母亲仍在内庭之中。王鹿庵承防让人把它命名为“孝敬”,张寓轩尚书为它题字。还没有人为它撰写记文;然而,命名这座堂的意义,我哪里足以知道呢?只希望借助您的文章,使母亲的教诲和志愿有所彰明,以此稍稍伸展无法报答的恩德罢了。”我肃然起敬地说:“确实如此!”上古时代安葬而不与祖先合葬,只筑墓而不起坟。秦朝废除了家庙制度,汉代公卿才在墓地建祠堂。田侯的这种安葬,难道还近似古制吗?唉!后世距离古代越来越远了。人的本性中本有的东西,能够不被风俗改变的实在很少。对父亲显露骄矜脸色,对母亲出言不逊,人们竟不知道这是错误;即使知道错误,又有谁能像田侯这样奉上甘旨、按时省视、兢兢业业而不懈怠呢?能够尽到奉养父母的责任,又有谁能像田侯这样慎重办理丧葬,完全不违背母亲的志愿呢?能够慎重地办理父母的后事,又有谁能像田侯这样把死者当作生者侍奉,思念父母的德行和教诲,始终不忘,最终又能有所成就呢?由此看来,所谓孝而能敬,田侯果然已经差不多做到了。命名这座堂的意义,与它的实际相称。因此写下这篇记。田侯字瑞卿,曾经在朝廷任职,办理事务很有成绩。宰相把这件事报告给世祖,世祖想起他说:“这就是田库库的儿子啊。”特意赐给他楮币五千贯。如今以朝请大夫的身份任济南少尹。元贞元年秋九月某日,刘敏中记。中乐堂记 一个人因什么而快乐呢?又因什么而不快乐呢?知道什么可以快乐便去快乐,知道什么不可以快乐便不去快乐,并且只以可乐之事为乐,这其中一定有道理。不是因显赫富贵、偶然到来的尊贵、苟且获得的安逸而快乐,谁能做到呢?而我独独不把这些当作快乐。身处简陋小巷,饿了吃箪中饭,困了曲肱而枕,渴了饮水,谁能以此为乐呢?而我独独以此为乐。若不是把义和道作为衡量标准,明明白白地在肝、膈、胸、臆之间有所体会,谁能够做到呢?燕人蔡君显卿,从前任我乡阳丘县的税官,因此曾经与他相识。我观察他读古书,通晓古学,聪明善辩而有所作为,以操守自我勉励,叹道:“这是位佳客啊。”因此交情更加亲密。等我来到燕地,听说他有和蔼而退隐的美誉,知道他与我分别的这些年中,不曾再做一天官,于是前去拜访他;只见他气度充实,容貌纯粹,宽裕从容,好像还有余力。我高兴地说:“您为什么不出仕呢?古人所说的学道而有所得,大概就是这样吗?”蔡君说:“唉!我把足迹放在这个世上,好比沧海中的一粒粟;我的仕宦,好比大粮仓中一粒已经腐烂的米;我百年人生的光阴,好比骏马从缝隙前一跃而过。凭一粒米般的官职、如一粟般的行迹,漂浮在沧海般的世间,骏马般的光阴还能剩下多少呢?却还要在一座城市的征税、考核、升降、取舍这些事务上,拘拘纠缠、固执结纳,纷纷争夺、奔走跳跃吗?唉!造物主欺骗我已经很久了。”我家住在都城,这里是贤士豪杰聚集的地方,货物充盈,想要归市总能有所收获。我只是让童仆开始做功课,劳作休息之间作作歌诗,含杯饮酒、鼓琴自娱;世间那些危惧、盈溢、负重乘势、巧取侥幸、攫取争夺、忧喜、得失的变化,都与我无关。我不过如此罢了,又哪里有空去管什么学道有没有所得呢?”话还没说完,他就捧着酒杯上前说:“我刚刚建成一座堂,希望您用一篇文章来最终教导我。”我肃然说:“观察您的处世之道,可以说是知道什么可以快乐便去快乐的人了;圣人所说的‘乐在其中’,您差不多无愧于这句话。请让我就用‘中乐’来命名它,可以吗?”蔡君辞谢说:“不敢有所期待。”于是我大书“中乐”二字,让他把它悬挂起来,并且为他撰写了这篇记。仰高堂记 蔡君季良取《诗经》中“高山仰止”的意义,把他的堂命名为“仰高”,并为此说明道:“山的形势高大,人们仰望它;贤人的德行高尚,人们仰慕他。然而,仰望山的人不能到达山顶,仰慕贤人的人却可以达到那位贤人的境界。如果知道那个人贤明,却不知道应当怎样仰慕并追赶他,那就是甘居下位的人。所以君子因为仰望山的高大,便想到追求人的高尚;能够追求人的高尚,那么别人也将追求我的高尚。由贤达到贤,由圣达到圣,正是运用这个道理,难道可以甘居下位吗?”季良给堂命名,他的志向远大啊。《中庵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中庵集卷十四元刘敏中撰碑一邹平县至大四年加封大成至圣文宣王碑。天地生万物,人居其中,而物皆役焉。故人为万物之灵,人之中有谓之圣,谓之贤者,而人皆下焉,则圣贤又人之灵也。彼圣贤者,其生也有神明仁哲之用,其没也有盛徳大业之着,是以歴代盛王莫不取古圣贤徳业之所在,祠祀之,封崇之,使一世之人有所景仰,则效迁善逺罪,胥化而底于治。而圣贤之中,其道与造化同混融,与天地相始终者,独惟孔子焉。故其子孙袭世爵,祠祀徧天下,而褒崇之典愈加也。盖自汉而下,曰侯,曰公,唐开元间始王号文宣,宋加至圣,我朝加大成焉。大成之义,盖取诸孟子,其所以尊奉圣人者,于是至矣。邹平庙学将勒制书于石,监县以其属请曰:「愿有述。」惟邹平古名邑,汉有伏胜,尝以尚书授晁错,今名其乡曰伏生。宋有范仲淹读书长白山中,今号其岭曰黉堂,而民皆祀之。所谓景仰则效者,可以槩见。况乎大圣人之号掲至隆平之时,民之视聴必为之一新,不啻开霁之覩日月,当春之闻雷雨也。其秉彛之好,油然于中,感动兴起,有不期然而然者矣。为之师帅者,从而布宣朝廷所以尊奉圣人之意,开导劝奨,休养而培植之,则一邑之治,朞月之间可不劳而致。夫若是,当复有大儒如伏生,大贤如范公者出,而为他日治效之应。呜呼,圣人之道,帝王之制,大矣哉。蒲台县皇庆二年秋加封大成至圣文宣王碑。昔夫子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呜呼!天无言,四时行,百物生;圣人不能无言,言之而纲常定,三极立,万世准。是知圣人之言与天之无言,其道一也。圣人即天,天之大不可名,然犹曰苍天,曰昊天,曰旻天,曰上天,曰皇天,斯皆知其不可名,从其所见而称之耳。圣人之大亦不可名,然自鲁曰尼父,汉曰褒成,曰褒尊,曰先圣,曰隆道,其爵或公或侯,至唐始王号文宣,宋加元圣,改至圣,斯亦知其不可名,极其所尊而尊之耳。天开有元,列圣相承,以人文化天下。武皇践祚,考制诹礼,圣人为先,取义孟子之书,加号大成至圣文宣王,致奠阙里,诞告中外,其所以尊圣人者,于是至矣。蒲台,古名邑,自监邑而下,兢兢翼翼,议勒制书庙学,谓当有述,下方庸谨嵗月。邑尹张某来以为请。呜呼!国家之尊奉圣人者,宁可不知其所由而然乎?夫道在人心,教存六经,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心也。故将范模陶镕,薰涵沾沃,使民贤喆踵出,屋可比封,郁然致唐虞三代之隆,风行四方,效观一邑,则凡有县大夫之责者,慎思而加勉焉,可也。延祐二年夏四月,般阳路加封大成至圣文宣王碑。般阳路总管谷杲过某绣水,言杲之来无他。顷月朔,暨同列监郡僚佐谒庙学,既奠,相与顾瞻咨嗟,同然言曰:“吾属禀天子命,荣冠裳,饫禄廪,以临是邦,而其为政之本,盍亦深惟而熟计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 《中庵集》卷十四,元刘敏中撰写的碑文第一 邹平县至大四年加封大成至圣文宣王碑 天地生育万物,人居于万物之中,而万物都供人役使。因此,人是万物之灵;在人之中,有的被称为圣人,有的被称为贤人,其他人都处在他们之下,那么圣贤又是人类中的精英。那些圣贤,活着时发挥神明、仁厚、智慧和哲哲明达的作用,死后又有盛大的德行和功业显著于世;所以历代盛德之君无不选择古代圣贤德行功业所在的地方,建祠祭祀,加封尊崇,使一代人都有所景仰,于是效法他们、迁善远罪,彼此受到教化而达到治理。圣贤之中,道与天地造化同样混融,与天地相始终的,只有孔子。所以他的子孙世袭爵位,祠祀遍布天下,而褒奖尊崇的典礼也越来越隆重。大概自汉代以后,先称侯,后称公;唐开元年间才开始加王号,称文宣王;宋代加称至圣;本朝又加“大成”。“大成”的意义,大概取自《孟子》;尊奉圣人的礼制,到这里已经达到极点。邹平的庙学将要把诏书刻在石上,监县带着属官请求我说:‘希望您写一篇记述。’邹平是古代的名县,汉代有伏胜,曾经把《尚书》传授给晁错,如今把他的乡里命名为伏生。宋代有范仲淹在长白山中读书,如今把那座山岭称为黉堂,百姓都祭祀他。所谓景仰圣人、受到感化而效法他们,在这里就可以大略看到了。何况大圣人的尊号在至为隆盛、天下太平的时候公布,百姓的视听必然因此焕然一新,不只是像雨过天晴看见日月,又像春天听到雷雨一样。他们秉持常性的善意,自然从内心涌出,受到感动而奋发兴起,有些事情即使不期望它发生也会自然发生。担任师帅的人,再把朝廷尊奉圣人的意旨广泛宣示,开导、劝勉、奖励百姓,休养并培植他们,那么一县的治理,在一周年之内就可以不费力而达到。这样一来,将来还会有像伏生那样的大儒、像范公那样的大贤出现,作为日后治理成效的回应。唉!圣人的道,帝王的制度,真是伟大啊。蒲台县皇庆二年秋加封大成至圣文宣王碑 从前孔子想要不说话,子贡说:“老师如果不说话,那么我们这些学生还记述什么呢?”孔子说:“上天说了什么呢?四时运行,万物生长。”唉!上天不说话,四时运行,万物生长;圣人却不能不说话,因为圣人的言语使纲常确定,使三极建立,成为万世的准则。由此可知,圣人的言语与上天的无言,道理是相同的。圣人就是上天;上天的广大不可命名,然而人们还称它为苍天、昊天、旻天、上天、皇天,这都是知道它不可命名,只根据所见而称呼它罢了。圣人的伟大也不可命名,然而鲁人称他为尼父,汉代称为褒成、褒尊、先圣、隆道,爵位有时为公、有时为侯,到唐代才加王号称文宣王,宋代加称元圣,改称至圣;这也是知道圣人不可命名,于是极尽尊崇来尊崇他罢了。天开有元以来,历代圣人相承,以人文教化天下。武皇登上帝位,考察制度,询问礼制,把圣人放在首位,取《孟子》中的意义,加号为大成至圣文宣王,在阙里举行隆重祭奠,并向内外广泛宣告;尊奉圣人的礼制,到这里已经达到极点。蒲台是古代的名县,从监县以下官员都恭敬谨慎,商议把诏书刻在庙学中,认为应当有人作记述,下面姑且谨慎记下年月。县尹张某来请求我撰写此文。唉!国家尊奉圣人,难道可以不知道这样做的缘由吗?道存在于人心,教化保存在六经之中;好的政令不如好的教化能够得到民心。因此应当加以规范、陶冶、熏陶、涵养和滋润,使百姓中的贤者、智者接连出现,家家都可以比户受封,形成郁郁盛大的唐虞三代气象,并传播到四方。以一个县作为示范,那么凡是负有县大夫责任的人,都应当慎重思考并加倍努力,这就可以了。延祐二年夏四月,般阳路加封大成至圣文宣王碑 般阳路总管谷杲经过某地绣水,说谷杲此次前来没有别的事情。前些日子初一,他和同列的监郡僚佐一起拜谒庙学,祭奠完毕后,大家相互瞻望感叹,不约而同地说:“我们接受天子的命令,荣幸地穿戴冠裳,享受俸禄,来治理这个地方,那么对于施政的根本,为什么不也深入思考、周密谋划呢?”

传不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又曰:“经纬天地曰文。”又曰:“守成曰文。”于尧则曰:“钦明文思。”于舜则曰:“濬哲文明。”于禹则曰:“文命敷于四海。”又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然则文者,固政之本欤?周衰大防崩,诐乱极,而孔子作。孔子乃删诗,定书,系易,作春秋。于是三纲举而五常立,善恶判而取舍定。二帝三王文明之教,焕乎侔日月矣。斯孔子之道也。是道也,由之则理,否则乱。然则孔子之道,又文之本欤?故歴代褒崇尊奉之典,未有逾孔子焉。盖自汉氏而下,有公侯之封,至唐始王曰文宣,宋加至圣,皇元抚有方夏,凡所设施,一本是道。歴中统至元,迄于元贞、大徳,文治蔚兴,跨越汉唐。逮武宗皇帝,制加孔子号“大成至圣文宣王”,诞告中外。“大成”云者,取孟子“集大成”之义也。尊之至矣。今上始嗣位,下明诏,首以兴学为天下劝继,又设科以经术取士,其所以酌成宪,崇政本,昭昭如此。若奉而行之,勉而成之,非吾属长民者之责乎?况圣号又崇文之本,诞告之始,固当大书深刻,以新景仰,而今犹阙然不亟图,如吾责何?石既具,众欲得吾子辞,庸谨嵗月。杲敢以请。敏中竦然曰:“圣人之道,国家之治,长民吏之责,君言尽矣。”乃书而为之赞曰:苍姬之衰,泽竭道熄,斯文未丧,圣人乃出,删定系作,三极以立,一言之微,万世之则,盛王师之,乃以有国,皇惟我元,是奉是式,治成本固,荣今迈昔,徽号爰加,典礼斯赫,大邦有般,官守惟职,刻石宣化,来者其迹。邹平监县布延君去思碑国朝官制,路、府、州、县皆置逹噜噶齐一人,位长吏上,监其治也。至大四年六月,白霫布顔特穆尔以进义校尉为是官,邹平年二十有一矣。其父兄并仕吴王邸为大官,戒之曰:「邹平号难治,汝以弱年监难治之县,殆哉!慎之勉之,即有悔无相见也。」始下车,有能声。一年,民诵之;三年,代归,民挽之不可得,而思之弗能已也。于是邑士髙某、赵某介国子先生张长白慎与来,以耆老舆人之言告余曰:「吾侪野人,生逢太平,涵濡天恩,服勤力穑,以仰事俯畜,不胜大幸。间嵗宿蠧,育县中繁不可缕举。其甚者,如方物和买之资,官马刍豆之直,皆嵗给大农,朝廷不以病民也。而为蠧者乃以利己出入控持捩取,无畔岸弗慊。又如讼有不免也,一朝投牒如堕穽擭,两造兼噬,动连嵗时,曲直未明,而生业以索矣。复有饰非遂奸,讼非已得,坠饵谿壑,酿其机闗,使善良屈力而莫申,单弱饮痛而受敝,苟利成风,荡无禁诃。又如赋役有贫富下上轻重之差,常制也,而乃反之,变化恍惚如鬼神不可知,故富益富,贫益贫。凡此吾属之困也,久矣。吾进义君之至,一日尽刮去,脱然如沈疴之得良医而更生焉。盖吾进义君始以父兄之约而能亷,不可动矣;亷能刚,无所惧矣;刚能公,絶偏私矣;公能明,精视聴矣。有是四者,又能行之以严,济之以寛,而成之以勤断之以决。凡所与民接者,皆躬亲之,必当而后已。故其僚佐相勗以和,吏属缩,不敢毫髪欺。畴昔持短长,攫攘大嚼而快意者,皆叠足敛手,慹尔而遁。斯吾属之更生也。君之恵厚矣,大矣!顾无以为报,公不惜一言,载诸石以传之天下后世,以毕吾野人之愚诚,则又公之赐也。以是敢请。呜呼!民,邦本也。路、府、州、县之设,皆以为民,而亲民莫若县,故县之得人为恒难。其得人与不得人,而民之利病祸福皆立至,如影响然。县。之责重矣乎?尝观古之人,任是责以立功于民,显名不朽者,无他道焉,亷且能而已耳。后人不然,亷者不必能,能者不必亷,盖亷非其防,而能非其能矣。能必憙事以厉民,谓彼之足欺也;亷必不事事,纵其吏以厉民,谓已之无与也。由是政令失而贪暴横,寃苦多而谤讟作,幸免终更去,必曰:“彼县难治。”噫!不职而诬其民,可乎哉?人之不得也如此。今进义以监县治,效独卓卓动人,非惟向之所谓亷且能而然与?噫!自君观之,县难治乎哉?民之不能忘也,宜矣。乃为之书。益都路总管李公去思碑

译《易传》不是说:“观察人文,用它来教化而成就天下”吗?又说:“能够经纬天地的叫作文。”又说:“守住成业叫作文。”说到尧,就说:“钦敬、明察、文雅、深思。”说到舜,就说:“深邃明智而文明。”说到禹,就说:“文命布施于四海。”又说:“周朝借鉴夏商二代的制度,礼乐文化多么盛美啊!”这样看来,文固然是政治的根本吗?周朝衰落,大的防范崩溃,偏邪混乱达到极点,于是孔子出现了。孔子删定《诗》,审定《书》,系联《易》,创作《春秋》。于是三纲得以确立,五常得以建立,善恶得到辨别,取舍有了确定标准。二帝三王文明教化的光辉,灿烂得如同日月。这就是孔子的道。这个道,遵循它就能得到治理,违背它就会陷入混乱。那么孔子的道,又是文的根本吗?所以历代褒奖、尊崇、奉祀孔子的典制,没有超过孔子的。大概从汉代以后,有公侯的封爵;到唐代才封王,称文宣王;宋代加称至圣。大元安抚统有中原和夏地,凡是施行的制度,都以此道为根本。从中统、至元直到元贞、大德年间,文治蓬勃兴盛,超过汉唐。到了武宗皇帝,制定诏令,加孔子尊号为“大成至圣文宣王”,并向内外广泛宣告。“大成”二字,取自《孟子》“集大成”的意义。尊崇孔子到极点了。今上刚继承帝位,便下明诏,首先把兴办学校作为劝勉天下的首要事务,接着又设置科举,以经术选取士人;他斟酌制定法宪、尊崇政治根本的用意,已经如此清楚。如果奉行它、实行它,努力使它成功,难道不是我们这些治理百姓的人的责任吗?何况圣人的尊号又是崇文的根本,诏书公布之初,本来应当大书深刻,用来焕新人们的景仰;如今却仍然空缺,没有赶快谋划,我们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责任呢?石碑已经准备好了,众人希望得到您的文章,姑且谨慎记下年月。谷杲斗胆前来请求。敏中肃然说:“圣人的道、国家的治理、治理百姓的官吏所负的责任,您的话已经说尽了。”于是写下此文,并作赞说:周朝姬姓王室衰微,恩泽枯竭,道统熄灭;但斯文没有丧失,圣人于是出现,删定、编系、创作,使天地人三极得以建立;一句话中微妙的意义,成为万世的准则。盛大的君王奉行圣人的教诲,于是建立国家。皇帝啊,这是我大元所奉行、所遵循的。治理成就,根本牢固;今日的荣耀超过往昔。于是加上美好的尊号,典礼因此显赫。大邦有般阳,官吏守土尽职;刻石宣扬教化,后来者应当循迹而来。邹平监县布延君去思碑 本朝的官制,路、府、州、县都设置一名达鲁花赤,地位在长吏之上,监督当地的治理。至大四年六月,白霫布颜特穆尔以进义校尉的身份担任邹平监县,当时二十一岁。他的父亲和兄长都在吴王府中任大官,告诫他说:“邹平号称难治,你年纪轻轻却去监督难治的县,危险啊!一定要谨慎、努力;如果将来后悔,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他刚到任,就有能干的声誉。一年之后,百姓歌颂他;三年任满代归时,百姓拉住他不让离开,思念他而不能停止。于是县中的士人高某、赵某,通过国子先生张长白慎一同来见我,把乡老和百姓的话告诉我说:“我们这些乡野之人,生逢太平,承受天恩的滋润,勤劳服役、努力耕作,来奉养上面的父母、养育下面的妻子儿女,实在是极大的幸运。近些年来,县中积累的弊害繁多,不能一一列举。最严重的,例如地方物产的和买费用、官马的草料豆料价格,都是每年由大农司供给,朝廷本来并不以此扰害百姓。然而作奸生弊的人却借此谋利,出入其间,控制、扭曲、攫取,没有限度而且永不满足。又如诉讼是无法避免的,一旦递上状纸,就像掉进陷阱,两造都受到吞噬,动辄牵连数年,曲直还未判明,而生计已经破败了。” 又有人掩饰错误、遂行奸诈,明明是自己理亏却提起诉讼,像把诱饵投入深谷,酿成种种机关,使善良之人屈服受制而无法申辩,使孤单弱小的人忍受痛苦而遭受损害;只要能够获利便成了风气,完全没有禁令和斥责。又如赋税和徭役本来有贫富、上下、轻重的差别,这是常制;然而实际却反其道而行,变动恍惚如鬼神一般不可捉摸,所以富人更加富,穷人更加穷。所有这些,都是我们百姓长期以来的困苦。进义君到任后,一天之内就把这些弊害全部刮除,我们顿时像久患沉疴遇到良医而获得新生一样。进义君起初因为父兄的约束而能够廉洁,廉洁便能刚正,没有什么可怕的;刚正便能公正,断绝偏私;公正便能明察,听见看见都精审。他具备这四点,又能以严厉来推行,以宽厚来调和,以勤勉来成就,以果断来裁决。凡是与百姓接触的事情,他都亲自办理,一定做到妥当才停止。因此他的僚佐彼此勉励和睦相处,属吏收敛形迹,不敢有丝毫欺骗。从前那些拿捏短长、攫取争夺、大肆吞食而自鸣得意的人,都收脚束手,畏惧地逃走了。这就是我们获得新生。君子的恩惠深厚而且广大!只是我们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您若不吝惜一篇文章,把这些事刻在石上,传给天下后世,使我们乡野百姓的愚诚得以完成,那又是您的恩赐了。因此我们斗胆请求。唉!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设置路、府、州、县,都是为了百姓;而亲自接近百姓,没有比县令更直接的,所以县中得到合适的人才总是极难。得到人才还是不得人才,百姓的利害祸福立即就会出现,如同影子随形、回声随声一样。县令的责任重大啊!我曾经观察古人,承担这种责任而为百姓建立功业、使美名永垂不朽的,没有别的道路,只是廉洁而且有才能罢了。后世却不是这样:廉洁的人未必有才能,有才能的人未必廉洁;大概他们的廉洁并非真正的廉洁,他们的才能也并非真正的才能。有才能而不正的人,必定喜欢多事,以此苛刻百姓,认为百姓足以欺骗;自称廉洁的人则一定不办理具体事务,放任属吏去苛刻百姓,认为自己与此无关。于是政令失当,贪婪暴虐横行;冤屈痛苦增多,诽谤怨言兴起。幸而任期终了离开时,必定还说:‘那个县难以治理。’唉!自己不称职却反过来诬陷百姓,难道可以吗?不能得到人才,就是这样。如今进义君担任监县,政绩格外卓异,感动人心,难道不正是由于前面所说的廉洁而且有才能吗?唉!从君子的事迹看,县真的难治吗?百姓不能忘记他,是理所当然的。因此我为他写下这篇碑文。益都路总管李公去思碑

益都禹贡九州,青为齐封,绵络海岱,民繁物伙,代为雄藩。圣朝更制,以郡为上下路,路置总管,统摄宇县,而青为东方上路之冠。膺是任者,非有宏名钜望之素,长才雅徳之实,则莫能宜其选,亦莫能堪其责也。大徳三年,岭北湖南道肃政亷访使李公谔以选实来,三年代归,民攀援涕洟,如去慈父母。又三年,民思之不已,耆夀伏珍等相与谋曰:「与其徒思无益,曷若刻石颂徳?」乃件公之治行,因余故人,今本路经歴王文羽伯仪徴余文,余得公之善政,其大者曰:去民疾,重民本,慎民罚,谨民教,清吏习,凡五事焉。初司盐铁者,以青地多泻卤,盐所易出,乃比屋计口配盐,入其直以防民私,谓之食盐。久则吏縁为奸,口嵗至五十斤,盐賸而食弗尽,诬之以私鬻,直多而偿不足,罪之以欠课,敲榜禁系,求索百端,往往破产而后已,或乃先责其直而竟掩其盐,民骚然无所控诉,嵗已久矣。公下车访知其然,叹曰:「斯弊不去,吾何以为政?」适诏使问民所疾苦至青,复有宣慰司,公即抗言乞罢食盐,聴民买食,便诏使宣慰是之,闻诸朝,俄而命下,选官与公审定可否以闻,遂议居实濒海者食盐如旧,而遏其吏弊,其益都、临朐、莒、临沂四县及青之録司、益都县之顔神,凡六处可官局发鬻,滕、峄二州,邹、滕、峄三县及沂水之新寨,凡六处聴商贩往来,议上从之,民喜如更生焉。又兵籍之民,强弱相悬,有不堪彼者,朝议将为更张,遣使与公阅实之,公家至户,到口询目视,无风雨晨夜,吏不得私而人服其平,所谓去民疾者此也。公曰:「民少纾矣,民未知本。」于是励勤劳,禁游惰,谨天时,因地利,牛羊无方苞之践,原隰有如坻之获,粒米狼戾,溢于他州,所谓重民本者此也。公曰:「民务本矣,民未知禁。」于是举条章,申好恶,悉民辞,详公牍,小大之狱必以情,髙下之手无所容已。而人人知惧,而讼益简,所谓慎民罚者,此也。公曰:“民知禁矣,民未知教。于是饬学校,明人伦,子弟就学者复其役,秀选可用者达乎上,考比磨励,躬为倡率。期月之间,俗盖彬彬矣。”所谓谨民教者,此也。公曰:“民知教矣,吏习未清。欲吏习之清,莫如身喻。故公田嵗入,必以分恵寒士及细民之饥乏者,佃有不给,即免其输。以是家恒无余赀,自奉萧然晏如也。吏属化之,有亷隅之风。”所谓清吏习者,此也。夫能去民之疾,重民之本,慎罚而谨其教,终之以正已而正人,牧民之能事毕矣。呜呼,此民之所以为不忘也欤?汉世良吏,史称“所居民富,所去民思”,然其所载仅不过数人。余固知良吏之少也。何以言之?为吏欲果,而果者多失之猛,猛则刑必失中,而无辜者多,民罹其害矣。若是者十有三。欲恵而恵者多失之缓,缓则号令有所不行,而豪猾者肆,民罹其害矣。若是者十有三。欲亷而亷者多失之苛,苛则纎芥不容,而猜衅作,私忿交攻,而公道废,民罹其害矣。若是者十有三。若夫果而不猛,恵而不缓,防而不苛,使民蒙其利而无所害,乃所谓良吏者已。若是者十有一焉。然则民之害十恒有九,而良吏才一焉耳。嗟乎,良吏之少也如此夫!幸一遇之人,又安得而忘之哉?余既伟公能为良吏,得民不忘之思,又嘉青之人能不忘公徳,知遇公之为幸也。为本其实而系之以诗。公字徳贞,恩州人,自号谷山,风仪朗然,意度沉雅,博学能文,而政事为尤长。今翰林学士承防野斋先生,其兄也。人门徳望,景仰一世云。诗曰:天生我民,付之大君。大君有命曰:「吏,汝亲。吏得其职,我卵我翼。职有不获,吾螟吾螣。」幸生盛时,吏职孔修,殿此大邦,莫如李侯。李侯钜公,渊静亮直,匪亟匪徐,允猷允则。吾疾膏肓,侯能愈之;吾厄馁寒,侯能御之。厉禁慎罚,人以讼耻;劝学明伦,俗从是靡。正已正人,侯恵不訾。侯恵不訾,吾人之思,思莫我宣。曷维其已?伐石刻辞,传之孙子。大智全寺碑

译益都是《禹贡》所说九州中的地区,青州是齐国的封域,绵延连接海、岱之间,百姓众多、物产丰富,历代都是雄强的藩镇。圣朝更改制度,以郡为上下路,路设置总管,统辖各县,而青州是东方上路中最重要的地方。担任这一职位的人,如果没有向来宏大的名声和崇高的声望,没有长期的才干和高雅的德行,就不能适合这样的选任,也不能担当这样的责任。大德三年,岭北湖南道肃政廉访使李公谔因选拔而来任职;三年后代任归去,百姓攀援着他的车子哭泣流泪,就像失去了慈父慈母。又过了三年,百姓仍然思念他不止,乡老伏珍等人共同谋议说:‘与其徒然思念而没有益处,为什么不刻石颂扬他的德行呢?’于是列举李公的政绩,通过我的故人、今本路经历王文羽伯仪来征求我的文章。我得到的李公善政,大的方面有五件:消除百姓的疾苦,重视百姓的根本,慎重处理对百姓的刑罚,谨慎施行对百姓的教化,清除吏治积习。起初主管盐铁的人,认为青地多有卤水,盐容易产出,于是按户按人口摊派食盐,收取盐价,以防百姓私自贩盐,称为食盐。时间久了,吏员借此作奸,摊派每人每年达到五十斤;盐多得吃不完,却诬陷百姓私自贩卖,盐价高而偿还不足,便以拖欠课税治罪,敲打、拘禁,多方索取,往往把家产都毁掉才罢休;有时还先责令交钱,最终又把盐扣下,百姓骚动,却没有地方申诉,这样已经很多年了。李公到任后访察得知实情,叹道:‘这种弊病不除掉,我凭什么施政?’恰逢诏使来青州询问百姓疾苦,又有宣慰司在此,李公立即直言请求废除食盐制度,听任百姓自行买盐食用。宣慰使认为他说得对,便把意见上报朝廷。不久命令下达,朝廷选派官员与李公共同审定可行与否并上报,于是议定:靠近海边的居民仍照旧食盐,同时遏制吏员作奸;益都、临朐、莒、临沂四县以及青州的录司、益都县的颜神,共六处可以由官局发盐出售;滕、峄二州,邹、滕、峄三县以及沂水的新寨,共六处听任商贩往来贩运。议案上报后得到批准,百姓高兴得像获得新生。又有兵籍中的百姓,强弱差别悬殊,有些人不能承受原有负担,朝廷准备改订制度,便派使者与李公核查实际情况。李公亲自到每家每户,逐口询问,亲眼察看,无论风雨、早晨还是深夜都不停止,使吏员不能从中营私,百姓也都服从他的公平;这就是所谓消除百姓疾苦。李公说:‘百姓稍微宽舒了,但还不知道根本。’于是鼓励勤劳,禁止游惰,谨慎顺应天时,利用地利,使牛羊不践踏方苞初生的禾苗,原野低湿之地都有如土山般的收获,粮食堆积如狼藉,甚至多到可以流入其他州;这就是所谓重视百姓的根本。李公说:‘百姓已经致力于根本了,但还不知道禁令。’ 于是他公布各项条章,申明应当喜爱和厌恶的事情,听取所有百姓的诉辞,详细审阅公文;大小案件都一定依据实情办理,不再容许高下其手。人人都知道畏惧,诉讼也更加简少;这就是所谓慎重对待百姓刑罚。李公说:‘百姓已经知道禁令了,但还不知道教化。’于是整顿学校,阐明人伦;子弟入学的,免除他们的徭役;秀才、选士中可用的人,推荐上达朝廷;通过考核比较加以磨炼激励,亲自作表率。一月之内,风俗大概就变得文雅起来了。这就是所谓谨慎施行百姓教化。李公说:‘百姓已经知道教化了,但吏治积习还没有清除。’要使吏治积习清除,没有比自身作示范更好的办法。因此公田每年的收入,必定拿出来分给贫寒士人和贫困饥乏的小民;佃户如果收成不足,就免除他们的租税。因为这样做,他家中常常没有多余财物,自己生活清俭而安然。属吏受到感化,也形成了廉洁知耻的风气。这就是所谓清除吏治积习。能够消除百姓疾苦,重视百姓根本,慎重用刑而谨慎施教,最后以端正自己来端正他人,治理百姓的能事就完成了。唉!这就是百姓之所以不能忘记他的原因吧?汉代的良吏,史书称赞他们‘所居之地百姓富足,离开之后百姓思念’,然而史书所记载的也不过几个人。我本来就知道良吏很少。为什么这样说呢?做官希望果断,而果断的人大多失之于严猛;严猛就必然使刑罚失当,无辜的人很多,百姓便会遭受其害。这种情形十人中有三人。想要施惠而施惠的人,大多失之于宽缓;宽缓就会使号令不能执行,豪强狡猾之徒放肆,百姓便会遭受其害。这种情形十人中有三人。想要廉洁而廉洁的人,大多失之于苛刻;苛刻就连细微之事也不能容忍,于是猜疑和嫌隙产生,个人私愤互相攻击,公道便废弃,百姓也会遭受其害。这种情形十人中有三人。至于果断而不严猛,施惠而不宽缓,廉洁而不苛刻,使百姓得到利益却不受伤害,这才是所谓良吏。这样的人十人中才有一人。因此,百姓受害的官吏常有十之九,而良吏才只有十之一。唉,良吏竟然这样少啊!一个人有幸遇到这样的良吏,又怎么能忘记他呢?我既赞美李公能够成为良吏,得到百姓永不忘怀的思念,又嘉许青州百姓能够不忘李公的德行,知道遇到李公是他们的幸运。于是根据事实写成此文,又缀以诗。李公字德贞,是恩州人,自号谷山。他仪表爽朗,气度沉静高雅,博学能文,而尤其长于政事。如今的翰林学士承旨野斋先生,是他的兄长。他们家门的德行声望,为世人所景仰。诗说:上天生育我们的百姓,把他们交给大君。大君有命令说:‘官吏啊,你们要亲近百姓。官吏尽到职分,我就保护他们、像鸟张翼护卵一样;职分不能尽到,我就使他们像受螟虫、螣虫侵害一样。’幸运地生逢盛世,官吏的职守十分修明;治理这大邦,没有比李侯更好的。李侯是伟大的公卿,深沉宁静而明达正直,不急迫也不迟缓,确实有谋略,确实有法则。我们的疾病已经深入膏肓,侯能治愈它;我们的困厄使我们饥寒,侯能抵御它。严明禁令,慎重刑罚,使人以打官司为耻;劝勉学习,阐明人伦,风俗因此随之改变。端正自己又端正他人,侯的恩惠不可估量。侯的恩惠不可估量,而我们百姓的思念也无法宣泄。怎么能够停止呢?砍取石头刻下文辞,传给子孙后代。大智全寺碑

大智全寺仪天兴圣慈仁昭懿夀元皇太后作也。初,皇太后命工画观世音菩萨像于都城西髙良河东南之亭,设长明灯供报佛恩也。厥后荐香曰:「我昔归依佛防,崇奉九子之母,资福▯嗣,有愿未酬,乃命即其地广而为寺。」寺成,皇帝诏翰林文诸石。臣等窃惟佛之教由戒而定,定而慧则佛矣。语其究竟则法相皆空,语其神通则功徳罔极。凡知归向,靡不如愿。其道盖一本乎济众利物而已。故歴代尊信之,然必有圣人者出,乃能取其济众利物之道推而及于世,而佛以此时显大威徳,厚圣人之福而成其志。佛与圣人一也。主上以天纵之圣缵承丕绪,夙夜孜孜虑徳化为未周,民生为未遂,是以湛恩汪濊涵煦无外,期于动植之伦咸归太和。上之所以资其道于佛,佛之所以厚其福于上者,于此可见。本而言之,实我皇太后夙昔拥佑启廸之功也。惓惓焉,翼翼焉,光大佛宇,思裕后昆。其济众利物之念深矣。寺之制,正殿位三世佛,前殿位观世音菩萨,右为九子母之殿,左为大蔵经之殿。北有别殿以备临幸,前为三门,设四天像而僧房斋堂库廪庖湢甍连栋接络绎周匝。三门之外二亭,西曰寳华,东曰瑞庆。中为池,池有梁莲花芬馥净供天出,金碧丹雘焜煌交辉。赐名大智全,以慧言也。命开府仪同三司圆明广照三藏大师沙津爱防持天蔵主之,髙僧云集,法像荘严,钟皷幢盖晻蔼宏亮,梵呗之音洋洋朝夕。观者不觉企跃兴善,如入祗陁园升兠率天也。赀费皆出兴圣宫,官民无与焉。命银青荣禄大夫徽政院使章庆使殊祥院使甄用监卿大同亲军指挥使领羣牧监臣锡哩玛勒,银青荣禄大夫平章政事同知徽政院事左都威卫使臣王恒董其事。经始于皇庆元年三月一日,落成于是年八月。皇太后亲视赏赉周悉。呜呼,因果报施。感应昭然,皇太后敬祖裕后之诚,圣天子承顔顺志之孝,佛如来知慧方便之教,故当如响随声,潜孚黙应。璿源日益浚,金枝日益茂,福禄千亿,頼及元元,以笃我国家亿万载景命无疆之休,皇乎盛哉!乃作颂曰佛之道真实而奥,佛之门虚寂而尊。匪空匪有,为智为慧,神妙变化,不可思议。有求必获,有愿不违。三界无大,一尘靡微。于皇圣元,是景是式。八表从化,万彚懐徳。帝道昭融,惟佛圆通。国势穹窿,惟佛髙崇。时之至和,莫是为盛。蠢动含灵,咸遂而性,愉愉圣母,体仁以慈,穆穆天子,孝养日祗。圣母有念,有念惟大宗社,惟重子孙是赖。曰有福田,即佛所居,廼辟新宫。新宫渠渠,繄师圆明,挈佛心印。新宫爰处,大法以振,祝厘储祥,其来穰穰,孚锡羣方。邦家之光,载扬佛辉,勒此篆籕。圣母天子,嘉乐万夀。勅赐应昌府罔极寺碑皇庆改元冬十一月,诏翰林应昌罔极寺碑识未建,其以本末撰文,俾刻之,从皇姊大长公主之请也。臣敏中既承命,按圣元有国以来勲阀之家,女为后妃,男继尚主,世威之重,宠絶常品者,惟鸿吉哩氏而已。始由昂吉诺延以佐命功,显于太祖之世。成宗元贞元年,追封济宁王,諡忠武。子驸马纳沁尚主色彻罕,太祖女孙,生子驸马特穆尔,有功北征,赐号曰阿勒逹尔图。尚主世皇第三女囊嘉特戬,封皇姑鲁国大长公主。鲁国三子,长为乌敦巴拉驸马,大徳十一年封鲁王,尚顺皇女僧格喇。实上初即位,封皇姊大长公主。子阿哩雅实哩袭爵鲁王。初至元辛未之嵗,鲁国自以内壸钟爱,出嫔于逺,慨然永思,图所以致孝者,乃相忠武营牧故地,天都抚其坤维,金山拱乎艮方,大泽二▯渟浩瀚,相距左右,号东西海二海之间,原膴膴宏爽,乃乞纶命为城郭,为宫室,为府署,为佛寺。府赐名曰应昌寺,曰罔极寺。为正殿,为周庑,庑四维为楼,为碑楼,为垣,为门,为斋庐,庖库,金碧上下辉映绚烂。诸佛像设妙极荘严。又为浮屠,府城之西聘梵僧有徳业者,诵持祝厘祈年。其间盖当欲勒石而輙不果,今四十年矣。故皇姊因有是请。臣窃惟佛法有四恩之説,而父母居其首,义与蓼莪诗合。诗曰:「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报之徳,昊天罔极。」寺之名出于此乎?故知人之所以为人,国之所以为国,百行之所出,万化之所生,小大终始,必本于孝而后可。故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之用大矣哉!呜呼!世皇以孝治天下,故九族以亲,四海以宁,雍熙之和洽于其时。鲁国以是归诚梵教,滋殖福利,申顾复之报,而孝既隆于前。圣上嗣服,遵酌成宪,故美化以行,善俗以兴,孝治之懿复于今日。皇姊以是继志述事,广发愿念,济前人之美,而孝复宏于后。其为功徳讵可量!哉!且使忠武之勲烈,家世辉赫,蕃衍永庇国家,景福无疆之休。伊兹寺是始。呜呼!孝果大矣乎?罔极之义,斯可以见矣。铭曰:

译大智全寺,是仪天兴圣慈仁昭懿寿元皇太后所建。起初,皇太后命工匠在都城西面高良河东南的亭子里绘制观世音菩萨像,设置长明灯,以供养佛、报答佛恩。后来她进香时说:‘我从前归依佛法,崇奉九子之母,希望借此帮助子嗣获得福德;还有一个愿望没有实现,于是命令就在这里扩建为寺。’寺院建成后,皇帝下诏命翰林撰文刻在石上。臣等私下认为,佛教的教法由戒而生定,由定而生慧,达到慧便成为佛。说到它的究竟,法相都是空;说到它的神通,功德没有穷尽。凡是知道归依佛法的人,没有不能如愿的。佛道大概根本就在于救济众生、利益万物罢了。因此历代都尊崇信奉佛教;然而一定要有圣人出现,才能取得佛教救济众生、利益万物的道理,并推广到天下。佛也因此时显现广大的威德,增厚圣人的福报,成就圣人的志愿。佛与圣人是一致的。皇上以天生的圣德继承宏大的帝业,早晚勤勉,忧虑德化还未周遍、百姓生活还未遂愿,因此施行深厚广大的恩泽,涵养温暖无所不及,希望动植物之类都归于大和。这就是皇上从佛道中取得助益,以及佛道增厚皇上福德的地方。从根本上说,实在是我们皇太后从前护佑、启发、引导的功劳。她如此恳切而恭敬,光大佛寺,思虑为后代留下宽裕的福泽。她救济众生、利益万物的心意深厚啊。寺院的布局是:正殿供奉三世佛,前殿供奉观世音菩萨,右边是九子母殿,左边是大藏经殿。北面有偏殿,以备皇帝临幸;前面是三门,设置四天王像;僧房、斋堂、库房、粮仓、厨房、浴室等屋宇鳞次相连,周匝相接。三门外有两座亭子,西边叫宝华,东边叫瑞庆。中间有池,池上有桥,莲花芬芳,洁净的供品仿佛从天而降;金碧、丹雘交相辉映,光彩灿烂。赐名为“大智全”,取智慧之意。命开府仪同三司、圆明广照三藏大师沙津爱护持天藏,主持寺院;高僧云集,佛像庄严,钟鼓、幢盖幽深宏亮,梵呗之声早晚洋溢。参观的人不知不觉就踊跃兴起善心,好像进入祗陀园、登上兜率天。所用资费都出自兴圣宫,官府和百姓都没有参与。命银青荣禄大夫、徽政院使章庆,及殊祥院使甄用、监卿、大同亲军指挥使、领群牧监臣锡哩玛勒,银青荣禄大夫、平章政事、同知徽政院事、左都威卫使臣王恒共同主管此事。工程始于皇庆元年三月一日,于同年八月落成。皇太后亲自察看,赏赐周到完备。唉!因果报应,感应昭然。皇太后敬奉祖先、裕福后代的诚心,圣天子承顺母亲颜色、顺遂母亲心意的孝心,以及佛如来知慧方便的教法,应当像回声随声音一样,暗中相合、默默感应。皇族的根源日益深厚,皇家的子孙日益繁茂;福禄千亿,惠及天下百姓,以此巩固我国家亿万年永远无疆的美好命运。多么盛大啊!于是作颂说:佛道真实而深奥,佛门虚静而尊贵。不是空,也不是有;成为智慧,成为慧明;神妙变化,不可思议。有所求必能获得,有所愿不会违背。三界没有比它更大的,微尘中也没有比它更小的。在光辉的圣元时代,以它为景仰,以它为法式。八方都服从教化,万物都感怀德泽。帝王之道光明显融,只有佛法圆满通达。国家的形势高大隆盛,只有佛法最为崇高。时代的至和之气,没有比这更盛大的。蠢动含灵的一切生物,都能顺遂其本性。和乐的圣母,以仁爱为本;庄严的天子,每日恭敬地奉养母亲。圣母有所思念,所思念的只是国家宗社,所看重、所依赖的只是子孙。她说有福田,就是佛所居之处,于是开辟新的宫殿。新宫宽大高敞,圆明大师在此主持,承受佛的心印。新宫于是建成,大法因此振兴;祝祷福德、储积祥瑞,祥瑞纷纷而来,诚信和恩赐遍及各方。国家的光辉,借佛的光辉更加显扬;刻下这篇篆籀文字。圣母与天子共同享有美好快乐,长寿无疆。敕赐应昌府罔极寺碑 皇庆改元年冬十一月,皇帝下诏说,应昌府罔极寺的碑文还没有建立,命我把事情的始末撰写成文,让人刻在碑上,这是依从皇姊大长公主的请求。臣敏中接受诏命后考察圣元建国以来勋臣贵族之家,女子成为后妃,男子世代娶公主为妻,家族世代威望尊贵、恩宠远超常品的,只有鸿吉哩氏罢了。最初,鸿吉哩氏由昂吉诺延凭佐命功劳在太祖朝显达。成宗元贞元年,追封为济宁王,谥忠武。他的儿子驸马纳沁娶公主色彻罕,她是太祖的孙女;所生的儿子驸马特穆尔,有北征之功,赐号阿勒逹尔图。他娶世祖的第三女囊嘉特戬,被封为皇姑鲁国大长公主。鲁国大长公主有三个儿子,长子为乌敦巴拉驸马,大德十一年封鲁王,娶顺皇女僧格喇。正是今上初登帝位时,封为皇姊大长公主。她的儿子阿哩雅实哩承袭鲁王爵位。当初至元辛未年,鲁国公主因为深受内宫宠爱,却远嫁外地,感慨长久思念,筹划可以表达孝心的办法,于是相看忠武王经营牧场的旧地。那里北面是天都,西南方有抚地,东北方有金山环拱;大泽有两处,水面深广,分列左右,称为东西海。两海之间土地肥沃、宽广爽朗,于是请求皇帝下诏,在那里修筑城郭、宫室、府署和佛寺。府署赐名为应昌府,寺院名为罔极寺。修建正殿、环绕的廊庑,廊庑四角建楼,又建碑楼、墙垣、门,以及斋舍、厨房和库房;上下金碧辉映,绚丽灿烂。各尊佛像的设置精妙至极、庄严无比。又建佛塔,在府城西面聘请有德行功业的梵僧,诵经持咒,祝祷福德、祈求丰年。这期间本来几次想刻石,却总没有办成,如今已经四十年了。所以皇姊才提出了这个请求。我私下认为,佛法有四种恩德的说法,父母之恩居于首位,这与《蓼莪》诗的意义相合。诗说:‘父亲啊生育我,母亲啊养育我;想要报答父母的恩德,却如昊天一样没有尽头。’寺名大概就是由此而来吧?所以可知,人之所以成为人,国家之所以成为国家,百行的出处、万种教化的产生,无论大小、终始,都必定以孝为根本,然后才可以成立。因此说:‘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建立了,道就由此产生。’孝的作用多么广大啊!唉!世祖以孝治理天下,所以九族亲睦,四海安宁,雍和熙盛的气象在当时达到融洽。鲁国公主因此归心于佛教,增殖福利,报答父母养育顾复之恩,孝行已经在前代隆盛。圣上继承帝位,遵循斟酌制定的成法,所以美好的教化得以推行,良善的风俗得以兴起,孝治的美德又在今天恢复了。皇姊因此继承先志、继续前人的事业,广泛发下誓愿,成就前人的美德,使孝行在后世更加宏大。这样的功德哪里能够估量啊!并且还会使忠武王的功勋烈绩、家世荣耀显赫,子孙繁衍昌盛,永远庇护国家,享有无疆的盛大福泽。这座寺就是由此开始的。唉!孝道果然广大啊!‘罔极’二字的意义,在这里就可以看见了。铭文说:

佛以空传,儒以有教。空有不同,同者惟孝。孝之为用,万善所根本。根或遗,善奚于存?为孝无方,惟心是属。一诚所及,孝无不足。鲁国之孝,顾复孔懐,图报梵宫,介福允谐。世皇喜之,名以启之。皇姊述志,禀命纪之。帝命赫赫,玉刻焕发。鲁国之举,忠武之烈。忠武子孙,生为帝姻,遵是法门。世以孝闻,永报国恩。

中庵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中庵集卷十五元刘敏中撰碑二忠武王庙碑天开圣人,福斯世,必有任重杰异宏伟之器出于其间。圣人得之,然后莫大之计可勿疑而举,非常之功可不劳而成。尧得禹,洚水行地中,其利为万世頼;汤得阿衡,武王得师尚父,皆拯民于水火,屹然成长治之业。圣贤之合,果非偶然矣。世祖圣徳神功文武皇帝,以唐虞汤武之圣,绍膺景命,恢崇丕绪。一时腹心爪牙之寄,宣劳戮力,皆极其选。至于出入将相,动恊圣谟,趠长江,掇全宋,致有元之盛,跨越百代,焜燿万祀者,曰惟忠武王耳。上之居储闱也,韪王功烈,赐币行中书省,俾庙于杭。始嗣位,勑济以公帑十万缗成之,且勒碑焉。而其辞以命臣敏中。谨按王讳巴延,朔方人,其族为巴琳氏。曽祖黙尔根图,太祖起兵为巴琳部左千户。祖阿拉克,袭父官,平呼展有功,从宪宗西巡,卒于军。父尼固尔岱,以世爵从宗王实喇开西域以卒。王长于西域,至元初年,甫三十,以宗王命入奏。世皇一与语异之,輙留置左右,弗遣。未几,拜光禄大夫中书左丞相。姿凝峻整,诸曹白事,尤难决者辞徃复稠叠。王夷然如无闻,白已举目一语而破其归要,事以决,省中始帖帖詟服,识其为真宰辅也。七年,同知枢密院事。十一年,再为左丞相。廷议以宋恃险,拘我信使,资我叛臣,以汨我东土,矧威福下移,人且罹害,兴师问罪,兹惟其时。皇帝诏王:“昔曹彬以不杀平江南,今以六师畀汝,汝为吾曹彬可也。”王拜命起行,不至其家。是年十二月渡江,眀年五月被召入见,且陈始终规画。七月拜中书右丞相,八月还南。眀年正月,宋降。五月,以宋主与其母后致阙下,而圣綂一矣。呜呼!天生王以助国家,而世皇能识之;世皇以大任付王,而王亦自任之。混一之隆,人皆见于王之凯旋之日,而不知世皇独见于王之始至之时。宋平之期,人皆见于大兵渡江之后,而不知王独见于拜命啓行之始也。盖世皇以至诚奉天,以至仁济天下。王以尽忠报国,以尽力效所职。上下交孚,天人恊应,故能収此骏功,若是其速也。夫大江之险,昔人有「天限南北」之叹,有「土囊欲塞」之哂。险固足恃也。然而我师一临,南北不得限,土囊不必塞,何邪?彼之君臣其道不足故也。彼不足而我有余,险复何有哉?「传曰:在徳不在险」,信矣。盖王之勲迹大者有四。初,我师及郢,王欲勿攻,诸将以为郢据上流,过弗取,必有腹背患,皆力请。王曰:「我奉命伐罪,不击一城,且兵行有机,得失在吾,非汝曹所忧也。」卒舎郢,由别港济舟,顺流而下,廓如无人。阳逻控大江北壖,宋人堡以自蔽,攻之坚不可拔。王密谓副将左丞相阿珠:「彼所恃惟此耳,可用捣虚之计,掩其不意,南岸可得也。」得即报我。阿珠夜以劲卒三千人,背阳逻飞艘突据南岸,黎眀报至。王即以大兵径渡,宋人褫气,而武昌、金陵沿江诸州尽为我有。及赴召而还也,乃分三道掎角以进。王以中军直抵余杭,布宣圣天子问罪吊民之意,宋乃出降。其取敌有如此。左丞相阿珠才勇善战,而士颇不附。王患之,乃独礼敬加异,由是众视王益敬。以和诸文武将佐,皆密悉其才,用临事遣授,各尽其当,故能所向无前,动必有成。其驾驭有如此。王用兵纪律外严而中寛,以圣训「不杀」为主,威憺徳怀,欵附日至。或请入视降城府藏簿帐,以知金谷户口多寡。王笑曰:「是欲夤縁噬吾民耳。」乃下令诸将士,敢有肆暴掠及入城者,以军法论。故所至犬鸡不惊,四民晏然,获来苏之望。其注措有如此。江左地繁阜滋久,金玉锦绮珎异竒古之玩,在所充溢。王一不挂目。宋降将有以赵氏二宗女献者,立叱去之。逮宋降幼主与母后请见,辞曰:「但俟拜天子。」卒弗与面。既归,帝慰谕嘉其功,再拜谢曰:「惟陛下神圣,阿珠勤劳所致,臣何功?」其礼节有如此,呜呼,非天之所命能至尔邪?是后拜金紫光禄大夫,知枢密院事,进开府仪同三司,太傅録军国重事。乃若靖东藩之乱,勤北征之役。世皇升遐,成宗未立,伊霍之重,朝廷赖焉。其详有太史在兹,不复着。春秋五十有九,以疾薨于京师甘棠里第,实三十一年十二月也。大徳八年正月,制赠宣忠佐命开济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追封淮安王,谥曰忠武王云。铭曰:

译佛以空性传道,儒以有形的教化立教。空与有虽然不同,相同的只有孝。孝的作用,是一切善行的根本。根本如果被遗忘,善行凭什么存在?行孝没有固定的方法,关键只在内心。一片真诚所能达到的地方,孝便没有不足。鲁国公主的孝心,深深怀念父母养育顾复之恩;筹划建造佛宫来报答,确实与福德相合。世祖为此感到喜悦,以此命名来启发后人。皇姊继承先志,奉诏把它记载下来。皇帝的诏命赫赫有光,玉石上的刻文灿然发明。鲁国公主的举动,忠武王的功烈;忠武王的子孙,活着便成为帝王的姻亲,遵循这一法门。世世代代以孝闻名,永远报答国家的恩德。《中庵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中庵集》卷十五,元刘敏中撰写的碑文第二 忠武王庙碑 上天降生圣人来福佑这个时代,必定会有承担重任、杰出非凡、宏大伟岸的人才出现在其中。圣人得到这样的人才,然后最大的谋划可以毫不迟疑地施行,非凡的功业可以不费劳力而完成。尧得到禹,洪水在大地上泛滥,禹使水流入江河,人民因此万世受益;汤得到阿衡,武王得到师尚父,都把百姓从水火中拯救出来,巍然建立长久安治的基业。圣人与贤臣的相遇,果然不是偶然。世祖圣德神功文武皇帝,以唐尧、虞舜、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圣德,承受宏大的天命,扩大光大伟大的帝业。当时作为心腹和爪牙、寄托国家重任的人,宣扬功劳、竭力效命,全都是最优之选。至于出入将相之间,动辄符合圣人的谋略,渡过长江,夺取整个宋地,使大元的盛业超越百代、光耀万世的,只有忠武王。皇上居于太子宫时,赞许忠武王的功勋,赐给他钱币,命行中书省在杭州为他建庙。刚继承帝位,便命令用公帑十万缗资助建成,并且刻立碑石。碑文命臣敏中撰写。谨按:忠武王名讳巴延,是朔方人,他的族氏为巴琳氏。曾祖父默尔根图,太祖起兵时任巴琳部左千户。祖父阿拉克承袭父亲的官职,平定呼展有功,跟随宪宗西巡,死于军中。父亲尼固尔岱,以世袭爵位跟随宗王实喇开拓西域,死在那里。王在西域长大。至元初年,他刚满三十岁,奉宗王之命入朝奏事。世皇与他交谈一次,便认为他非同寻常,立即留在身边,不让他离开。不久,授任光禄大夫、中书左丞相。他仪容凝重严峻而端正整肃。各曹官员来禀报事务,尤其是难以裁决的事情,往往反复陈说,辞意繁多。王安然如同没有听见,等对方说完,只抬眼说一句话,便击中事情的根本要旨;事情于是得到解决,中书省上下这才恭敬畏服,知道他是真正的宰辅。至元七年,任同知枢密院事。十一年,再任左丞相。朝廷议论认为,宋朝凭借险要地势,拘留我方使者,资助我方叛臣,扰乱我东部地区;何况君权和刑赏下移,百姓将要遭受祸害,兴师问罪,正是时候。皇帝诏告王说:“从前曹彬因为不杀戮而平定江南,如今把六军交给你,你也可以做我的曹彬。”王拜受诏命便动身,没有回到自己的家中。这年十二月渡过长江,第二年五月被召入朝觐见,并陈述了自始至终的谋划。七月授中书右丞相,八月返回南方。第二年正月,宋朝投降。五月,把宋主及其母后送到京城,圣统于是统一了。唉!上天生王来辅佐国家,世皇能够识别他;世皇把重大任务交给王,王也能自行担当。天下统一的盛大功业,人人都在王凯旋之日看见了,却不知道世皇早在王刚到来之时就已经看见了。宋朝平定的日期,人人都在大军渡江以后才看见,却不知道王早在拜受诏命、开始出发时就已经看见了。世皇以至诚奉行天意,以至仁救济天下;王以尽忠报国,以竭尽全力履行自己的职责。上下互相信任,天人相应,所以能够如此迅速地取得这一伟大功绩。长江的险要,古人曾有“这是上天限制南北”的感叹,也有“搬来土袋想把江水堵住”的讥笑。险要地势固然值得凭恃,然而我军一到,南北便不能再成为阻隔,土袋也不必搬来堵江,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对方君臣的治道不足。对方有所不足而我们有所富余,险要又算得了什么呢?《传》说:“在于德,而不在于险。”确实如此。王的功勋事迹中,重大的有四件。起初,我军到达郢州,王想不去攻打,诸将认为郢州占据上游,经过而不取,必然会有腹背受敌的忧患,大家都极力请求进攻。王说:“我奉命讨伐罪人,不能因为不攻下一座城就停下;况且用兵有机变,得失在我,不是你们所应忧虑的。”最终舍弃郢州,从另一条港道渡船,顺流而下,进军开阔,仿佛无人之境。阳逻控制着长江北岸,宋人筑堡自守,进攻它坚固得无法拔除。王秘密对副将左丞相阿珠说:“他们所依仗的只有这里,可以采用攻其空虚的计策,乘其不备,南岸就可以夺取。” 一旦夺取,立即报告我。阿珠夜里率三千精锐士卒,背着阳逻乘快船突袭占据南岸,黎明时报告送到。王立即率大军直接渡江,宋军丧失斗志,于是武昌、金陵沿江各州全都归我方所有。等到王奉召返回时,便分三路形成掎角之势进军。王率中军直抵余杭,宣示圣天子问罪、吊民的意旨,宋朝于是出城投降。他取得敌方,就像这样。左丞相阿珠才智勇猛,善于作战,但士卒颇不归附。王为此忧虑,便独自对他格外礼敬,因此众人看待王更加敬畏。王能协调各位文武将佐,大家也都暗中了解他的才能;遇到事情,便分别任用授职,使每个人都发挥所长,所以所向无敌,行动必然成功。他驾驭部众,就像这样。王用兵,纪律在外严格而内里宽厚,以圣训“不杀”为根本;威势使人畏惧,德行使人归附,归顺者每天都有。有人请求进入降城查看府库的簿册账目,以了解金帛、粮食和户口的多少。王笑道:“这是想借机侵吞我们的百姓。”于是下令诸将士,敢有肆意暴行劫掠以及进入城中的,一律按军法论处。因此军队所到之处,连鸡犬都不受惊扰,士农工商都安然无事,获得了百姓盼望复苏的声望。他处置事务,就像这样。江南地区繁华富庶已久,金玉、锦绮以及珍异奇古的玩物,在各处充满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王一眼也不看。宋朝投降的将领有人献上赵氏宗室的两个女子,王当即呵斥让她们离开。等到宋朝投降的小皇帝和母后请求见面时,王推辞说:“只等着拜见天子。”最终也不与他们见面。回去以后,皇帝慰问并称赞他的功劳,王拜谢两次说:“全靠陛下神圣英明,以及阿珠的辛劳才取得这些成果,臣有什么功劳呢?”他的礼节就是这样。唉,若不是上天所命,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吗?此后授金紫光禄大夫、知枢密院事,晋升开府仪同三司、太傅,录军国重事。至于平定东部藩国的叛乱,辛劳于北征的战役,世皇去世、成宗尚未即位时,朝廷依靠他发挥伊尹、霍光那样的作用,详情太史已有记载,这里不再叙述。他五十九岁时因病在京师甘棠里的宅第去世,正是至元三十一年十二月。大德八年正月,诏赠宣忠佐命开济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追封淮安王,谥号忠武王。铭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