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圭斋文集十四

圭斋文集卷十二   元 欧阳 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4–67 段

书义翕受敷施,九徳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自古者以成徳观人,而人才治效之盛为不可及也。夫成徳者,君子自然之徳。然君子有是徳,而不能以是徳自见于事功。惟古之圣人有以知之,而每以为观人之法焉。凡有司百执事之臣,莫不由是而取材。故嘉谟之入告,庶绩之咸熈,无往而非是徳之形着也。人才治效之盛,无越于帝舜之朝,此其故欤?《书》曰【云云】所谓九徳者,非臯陶所谓人之有九徳欤?训《书》者以为成徳之自然,非以彼济此之谓也。自帝世以知人为难,而臯陶陈九徳之目,或养直而温和,或简易而防隅,或果毅以为扰,或塞实以为强,其他或六或三,不一槩也。有六徳而严祗者,则锡之以有邦;有三徳而宣眀者,则任之以有家。观人之法,拳拳于九徳焉。生斯世者,不患其无位也,而患其不能有是徳。于是莫不精白以承休,勤敏以趍事者,以圣人能翕合而受之,敷布而施之也。人见其俊乂在官也,而不知九徳之时措也。故夫九官相逊,兹非百僚师师之兴起乎?十有二牧惟时亮天工,兹非百工惟时之则仿乎?所以相逊,所以亮天工者,非九徳之君子,孰能与于斯?由是观之,九徳咸事之一语,其虞朝观人之法,得人之本欤?后世惟殷周之宅俊灼俊,意为近之,故其人才之盛,亦髣髴有虞之世。秦汉而降,急于功利权谋之近效,而用区区胜徳之小才,于是九徳之目,仅存于书耳。或曰:虞廷君子之多,而舜犹以知人为难者,盖虑静言庸违之在朝,谗説殄行之震惊朕师者,未尽杜絶。圣人观人之法,不可一日废也。然吾观百僚师师,百工惟时之后,则君子多而不仁逺矣。故又曰: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防问今天下之事,有可言者多矣。姑举其大者言之:冗官之未汰,铨选之未精,殿最之未眀,法律之未定。此四者,方今之急务,朝廷之所欲闻,而士君子所当讲者。其防酌古今以对,毋泛毋略。对,洪惟盛时设茂科,防多士而开其直述之门。执事典文衡,询承学而试以时务之大夫。天下之事诚多矣,至于大而可言者,亦今世之所嗫嚅者也。自士大夫间以道故,常为练事以言,要切为干时,是以至论罕闻。今执事不循故常,不贵泛畧,举急务以询诸人,岂非盛时开直述之门而得爲不讳之问?然而所谓直述者,非以其文朴野,而以其言之切直也。既以不讳问,宜以直述对。昔夫子以林放为大哉问,非大其问,以其知本也。事不知本,多言何裨?愚请言事之本矣。眀问有曰【云云】是四者,方今所欲闻也。愚谓非特方今之所欲闻,乃方今之已行者也。其间行之弗竟,守之弗一,或者未究其本乎?如冗官之汰,大徳之初尝举行之,中书以打减置局,而董之以平章某公。或议某司当并某司,则创某司以兼领之。议者或创而罢者寻复矣。辛亥更化,涣发徳音,减遥授之官,改陞创设者日议并罢,乃并通政于兵部、武备等院,皆复旧制。京畿寺监罢者非一,是则冗官汰矣。然而舆图之广,郡邑之众,旁蹊曲径之捷出者未悉汰也。铨选之精,则自混一以来立省选部选之法为二,别子弟承袭、承继承防之例为三,设吏员译学儒业、军功出身之科为四,是则铨选精矣。然而氏族贵贱之未别,嵗月贤否之同淹,或未暇精也。殿最之眀,则自大徳、皇庆以来定十三条之章法,或遣宣抚廵观,或命御史徧厯,是则非不眀也。然而各防防能五人之荐未见即用也,三考黜陟之法未见可久也。法律之定,则非无至元新格也,非无省部之编例也。然而掾史一时之议拟而通行者,尽合于至元之法意乎?广平何相之撰拟而未进者,竟能为大徳之成书乎?由是观之,四者非不知也,非不行也。愚请论其本焉。其一曰,汰冗官之本在于减间防之俸,以厚正官塞侥幸之路,以清正选。今正官之俸甚薄,而散秩之禄尚多。昔刘景升有大牛刍豆数倍,而负任不及常畜,曹操以之享士,戒冗食也。况方以厯俸为出身,减禄俸之无名,则出身有限矣。若侥幸之门,斯又正选之大患也。古者判行使之置,损外同之设,未必非有所循而为是名以处之,而汉之烂胃,晋之续貂,实滥觞扵兹。诚能如汉文欲用啬夫,而张释之终以为不可;家人滥求郎官,而眀帝终不以为私恩,则冗者可汰矣。其二曰:精铨选之本,在于严族属之分,以尊吾国人畧。嵗月之考,以防其才用。今之女真、河西、眀有着令,而自混色目,北庭族属邻于近似,而均视防古乗坚駈良,亟列通显,盖我国人天性浑厚,不自标榜。愚恐数百年之后,求麟趾之公姓,不可复别异矣。

译书义 广泛吸收任用人才,普遍施行教化,使九种德行的人都能任事,俊杰能人在官位上,百官互相学习效法,百工各得其时。自古以来都是根据成就德行来观察人,因此人才和政治成效的盛大,没有能够超过它的。所谓成德,是君子自然而然具备的德性。然而君子虽然有这种德性,却不能把这种德性直接显现在政事功业上。只有古代圣人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并且常常把它作为观察人的方法。凡是各部门官员和各类执事之臣,无不依据这一点来选取人才。因此,好的谋略进呈朝廷,众多功业都兴盛,无论到哪里都不是这种德性的显现。人才和政绩的盛大,没有超过帝舜朝廷的,这就是原因吗?《尚书》说‘……’。所谓九德,不就是皋陶所说人的九种德性吗?解释《尚书》的人认为,这是成德的自然表现,并不是说要用某种德性来辅助另一种德性。自从帝舜时代就知道识别人很困难,皋陶陈述九德的条目:有的养成正直而温和,有的简约平易而有分寸,有的果敢刚毅却能安定事物,有的充实笃实而显得坚强,其余有六德或三德,各不一样。有六种德行而且严肃恭敬的,就把邦国交给他;有三种德行而且宣明通达的,就把家国交给他。观察人的方法,反复用心于九德。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不必担心没有职位,却要担心不能具备这种德性。因此无不精诚纯洁地承受美好使命,勤勉敏捷地趋赴政事,因为圣人能够广泛会合并接受人才,又把他们的才能铺陈施行出来。人们只看见俊杰能人在官位上,却不知道九德在适当时机施用的道理。所以九官相互谦让,这不就是百官互相学习效法而兴起吗?十二州牧都适时辅佐天工,这不就是百工各得其时的榜样吗?能够相互谦让、辅佐天工的,若不是有九德的君子,谁能参与其中?由此看来,‘九德咸事’这句话,是否就是虞舜朝廷观察人的方法,也是得到人才的根本呢?后世只有殷、周任用俊杰,或许接近这种做法,所以人才的盛况也仿佛有虞时代。秦汉以后,急于追求功利权谋的眼前效果,任用一些只有小聪明、胜过德行的小才,于是九德的条目只存在于书中罢了。有人说:虞舜朝廷君子很多,而舜仍说知人困难,大概是担心花言巧语、表面恭顺而实际违背的人混在朝廷,谗言邪说败坏政事、震惊百姓的现象还没有完全杜绝。圣人观察人的方法,一天也不能废弃。然而我观察‘百僚师师、百工惟时’以后,君子众多而不仁者远离了。所以又说:还怕什么巧言令色、极其奸佞的人呢?策问 问:如今天下的事情,可供议论的很多。姑且选其中重大的来说:冗官还没有裁减,铨选还不够精密,殿最还不够明白,法律还没有确定。这四件事,是当今的急务,是朝廷想听取的,也是士君子应当讲论的。你的策论应斟酌古今来回答,不要空泛,不要简略。回答说:我听说太平盛世设置优厚科目,招集众多士人,打开让他们直言陈述的门路。执事主持文衡,询问有学问的人,并以当今政务的大事来考问大夫。天下的事情确实很多,至于重大而可以议论的,也正是当今世人欲言又止的事情。士大夫之间把道理挂在嘴上,常常只是练习应酬性的言辞,用切要的话来求取干进,所以高明的言论很少听到。如今执事不遵循旧例,不看重空泛简略,提出急务来询问众人,岂不是盛世打开直言之门,因而得到不避讳的询问吗?然而所谓直述,不是说文章质朴粗野,而是说言语切实正直。既然用不避讳的话来询问,就应当用直言来回答。从前孔夫子认为林放的问题重大,不是认为他的问题本身重大,而是因为他知道根本。事情不知道根本,说得再多有什么帮助?我请求谈论政事的根本。明问中说‘……’,这四件事,正是当今想听的。我认为,它们不只是当今所想听的,也是当今已经实行的。只是其中有的实行得不彻底,有的守持得不一致,或许是还没有究明根本吧?比如裁减冗官,大德初年曾经实行,中书省设置机构来办理,并由平章某公主持。有的议论说某司应当并入某司,于是又创设某司来兼管;议论创设后又废罢的,不久便重新出现了。辛亥年改革,发布明白的诏令,削减遥授官职,改升和新设的官职每天议论合并废罢,于是把通政并入兵部,把武备等院也恢复为旧制。京畿的寺监,废罢的不止一个,这样看来,冗官已经裁减了。然而疆域广大,郡县众多,那些从旁门小路突然出现的职位,还没有全部裁减。铨选精密方面,自从统一以来,设立省选、部选两种选法;另立子弟承袭、承继、承荫三类条例;又设置吏员、译学、儒业、军功出身四种科目,这样看来,铨选已经精密了。然而氏族贵贱尚未分明,按年限考核而不论贤能与否、共同被埋没,或许还没有时间精密办理。殿最明白方面,自大德、皇庆以来制定了十三条章法,有时派宣抚巡观,有时命御史普遍巡历,这样看来并非不明白。然而各路官员推荐五人却没有见到立即任用,三考黜陟的办法也没有见到可以长久实行。法律确定方面,并不是没有至元新格,也不是没有省部编纂的条例。然而属吏一时议定而通行的条文,完全符合至元法律的本意吗?广平何相拟定而没有进呈的文书,最终能成为大德年间的成书吗?由此看来,这四件事并非不知道,也并非没有实行。我请求谈论它们的根本。第一,裁减冗官的根本,在于削减闲散官员的俸禄,使正式官员的俸禄优厚,以堵塞侥幸求进的道路,使正式选用清明。如今正式官员的俸禄很薄,而散秩官员的禄俸却很多。从前刘景升有一头大牛,所吃的草料豆料数倍于普通牲畜,但负重能力还不如普通牲畜;曹操便用它来款待士人,以此告诫不可白白养着闲人。何况如今把历年俸禄作为出身资格,若削减没有名目的禄俸,出身名额自然有限。至于侥幸求进的门路,那又是正式选用的大患。古代设置判行使、减少外同等官职,未必不是有所沿袭,才创立这些名目来安置人员;汉代的滥授胃官、晋代的续貂之滥,实在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如果真能像汉文帝想任用啬夫,而张释之最终认为不可;又像家人滥求郎官,而汉明帝最终不把它当作私恩,那么冗员就可以裁减了。第二,精密铨选的根本,在于严格区分族属,以尊重我国人的大略;按年限考核,则用来考察人才。如今女真、河西人已有明确法令,而混杂的色目人、北庭族属与近似者相邻,却同样看待蒙古人,让他们驾坚车、驱良马,迅速列入通显之位。大概我国人天性浑厚,不善于自我标榜。我担心数百年以后,再想求得麟趾之族的公姓,就无法重新分辨了。

欲还淳古之风,去杰黠之习,则必如贞观之于崔卢氏族,命近臣编之,使其▯系分眀,不得揉进可也。至扵嵗月之考,能否同滞,此可蓄常调,不可以待贤才。诚能覈名实以甄异,能使碌碌庸叟不得含糊淟涊,苟资厯求序迁,则当如崔祐甫除官八百而不拘常资,冦莱公却例用新进而号得士,则铨选可精矣。其三曰:眀殿最之本,在于择才眀之监司,絶殿序之汚吏。夫货来之徒玩法而残民者也,岂可复为民之父母乎?三年之殿邉逺之任,未是悛也。孟子曰:「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身为方岳而见善不举,岂得复为人之耳目乎?絶污吏则愿如唐太宗之于党仁宏,苟犯赃贿,虽至亲幸,难以灭公责。监司则愿如齐宣王之封即墨而烹阿大夫,晋文公之诛曹而数其不用僖负覊,则监司必举汚吏必除。最者非假请托,殿者不可侥幸矣。其四曰:定法律之本,在于酌古今以成法,书优禄秩以选法吏。今法书无一定,法吏无优选,推谳混于常流,条令裒于书肆,官不徧覩,法无定科,轻。重髙下,逢其喜怒,出入比附,系其爱憎。无成书,则近于罔民;无优秩,则昧于劝善。昔者子产铸刑书,虽曰叔向笑之,而郑以治。以能止辟也,于定国为廷尉,以民无寃而至三公。近代钱若水以同州推官清直而擢枢副,前以示劝也。如是,则法书必作,法吏必优,刑自平允,律自精熟矣。四者之本,愚既已畧言之,其目之备,更仆未可终也。虽然,四者之本,所以行之者一也。一者何也?信而已。方今天下急务所可言者,孰有大于信之一字乎?

译想要恢复淳厚古朴的风气,除去杰黠奸巧的习气,就必须像贞观年间对待崔、卢等氏族那样,命近臣编定族谱,使他们的支派世系分明,不得混杂冒进。至于按年限考核而使贤能与否一同停滞,这种办法只能用于蓄养常调官员,不能用来对待贤才。如果确实能够核验名实来甄别人才,使碌碌无能的老朽不能含糊苟且,只凭资历年限求取次序升迁,那么应当像崔祐甫任用官员八百人而不拘泥于通常资历那样;又像寇莱公拒绝按惯例任用新人,却号称得到贤才那样,这样铨选就可以精密了。第三,明辨殿最的根本,在于选择才能明察的监司,杜绝因考核不当而得以任用的污吏。那些以财货开路、玩弄法律、残害百姓的人,哪里还能再做百姓的父母官呢?三年考核为下等便调往边远之地,并不算悔改。孟子说:‘不祥的实际后果,应由埋没贤才的人承担。’身为方面长官而见到善人却不举荐,怎么还能做百姓的耳目呢?杜绝污吏,我希望像唐太宗对待党仁宏那样,只要犯了贪赃受贿,即使是至亲宠幸,也不能因此减轻公法的责罚。监司,我希望像齐宣王封赏即墨而烹杀阿大夫,像晋文公诛杀曹国而数说曹君不用僖负羁那样。这样监司必定会举荐贤能,污吏必定会被罢黜;考核优等者不能靠请托,考核下等者也不能侥幸。第四,制定法律的根本,在于斟酌古今而制定成法,记录优厚俸禄和官秩来选拔执法官。如今法令文书没有统一的定本,执法官也没有优厚的选任制度,推鞫审判混杂于普通官吏之中,条令堆积在书肆里,官员不能普遍看到,法律没有确定的科条,于是刑罚轻重高下随着个人喜怒,出入比附又取决于个人爱憎。没有成书,便近于欺罔百姓;没有优厚官秩,便不懂得以此劝善。从前子产铸造刑书,虽然叔向曾讥笑他,郑国却因此得到治理,因为它能够制止犯罪。于定国任廷尉,使百姓没有冤屈,最终升至三公。近代钱若水任同州推官,清廉正直而升任枢密副使,这是用来表示劝勉的先例。这样,法令文书一定能够制定,执法官一定能够得到优待,刑罚自然公平恰当,法律自然精通熟练。四件事的根本,我已经略加说明;若要把条目全部列举出来,即使换很多人来书写也不能写完。即便如此,四件事的根本,能够实行它们的原因却只有一个。一个是什么?就是诚信。当今天下急务中可以议论的事情,哪一件有比‘信’字更重大呢?

书曰:「令出惟行。」商鞅之伯术,亦以示信为先。令而不信,则冗官何由汰?铨选何由精?殿最何由眀?法律何由定乎?愚故曰:「所以行之者,信而已。」眀问有曰:「宜防酌古今以对,毋泛毋畧。」嗟夫,执事以急务为问,愚敢以泛畧为对乎?然四者之有信,犹水木之有本源也。故敢以为终篇献执事,其思之。制曰:「朕闻圣贤之君之治天下也,或恭己无为,或不遑暇食,或寛仁恭俭,或力于为善。其所以致治虽殊,及乎民安物阜,风淳俗美,刑辟措而鲜用,颂声作于田里。制礼作乐,翕然太和,而麟凤龟龙,嘉禾朱草,甘露醴泉,诸福之物,莫不毕至。虽帝王之美,不徒在是,亦其气之应也。舜、文之徳化尚矣,若汉之文帝,唐之太宗,犹能致治如彼,况薄汉、唐而不居者乎?今天下虽久寜谧,戸口虽甚蕃滋,而稼穑或伤于水旱,细民或致于阻饥,未能家给人足,时犹仰济县官。岂行仁义有未尽效耶?子大夫明古以识今,知常而通变,毋迂阔于事情,毋乖戾于典则,明以对朕,朕将亲览焉。」臣对。臣闻有志者事竟成,人主之致治,莫先于立志。故善观人主之治者,先观其志。夫人主以能致之资,操可致之势,所图无不获,所欲无不成,以求乎天而天应之,以求乎人而人从之。所以然者,以其志之先定也。其或致理之效偶有未备,天人之间偶有未和,则当守之以専,达之以彊,以俟夫悠久之效,不可以疑贰阻之也。臣草茅贱士,何敢上揆渊▯然以臣切观陛下之所为,真近古以来大有为之君也。陛下曩在东宫,仁孝之资,英毅之畧,闻于天下也久矣。既而征四方书以考古今,飞龙之初,大召宿儒,询问要道。临御之后,不迩声色,不事逰畋,凡耳目之娯,营缮之事,秋毫不经于心,惟经籍史传日接于前。于是大兴儒科,黼黻至治,祖宗以来百余年之旷典,一旦举而行之,遂使臣之浅陋,亦获叨奉大对于明时。虽然,臣之望陛下者,以陛下为有大志,而陛下之防臣者,亦适有以发臣之愚。臣伏读圣防曰:「朕闻圣贤之君之治天下也,或恭己无为,或不遑暇食,或寛仁恭俭,或力于为善。其所以致治虽殊,及乎民安物阜,风俗淳美,刑辟措而鲜用,颂声作于田里,制礼作乐,翕然大和,而麟凤龟龙,嘉禾朱草,甘露醴泉,诸福之物,莫不毕至。虽帝王之美不徒在是,亦其气之应也。」舜文之徳化尚矣,若汉之文帝,唐之太宗,犹能致治如彼,况薄汉唐而不居者乎?嗟夫,「薄汉唐」一语,此乃圣志之发见也。陛下此志,可与四三王,可与六五帝矣。其曰「或恭己无为,或不遑暇食,或寛仁恭俭,或力于为善」,臣愚以谓此未可以观致治之殊,当有以騐立志之同也。古人有言曰:「始于忧勤,终于逸乐。」若以恭己无为异乎不遑暇食,则隆古之恭己无为者,莫舜若也。然而一日二日万防,舜何不少自逸豫乎?若以恭俭寛仁异乎力扵为善,则近代之恭俭寛仁者,莫汉文若也,然而拊髀思贤,夜半前席。汉文何不为是元黙乎?由是观之,未有不自忧勤始者。自忧勤始,志之同也。陛下既薄汉唐,臣不复肤引汉唐之事,请以舜文终焉。舜文之道,布在典防。陛下既慕舜文,亦法其所为而已矣。如欲民安而物阜,风淳而俗美,则当思夫利用厚生之何急也,惇典敷教之何先也,由庚鱼丽何自而多也,关雎麟趾何从而厚也。陛下能法舜文,即舜文矣。如欲刑辟措而鲜用,颂声作扵田里,则当求如臯陶者,命之眀刑;有如虞苪者,俾之息讼。九歌可使勿壊也,大雅可使无废也。陛下能法舜文,即舜文矣。如欲制礼作乐,翕然太和,则当求如伯夷后防、周公者,命之制作于其间。六典之制,或尚可讲也;九韶之音,或尚可学也。陛下能法舜文,亦舜文矣。至如麟凤▯龙诸福之物,莫不毕至。圣防有曰,亦其气之应也。臣愚以谓知气则知志矣。圣人志气清眀若神,一动则天地随之,诸福之物皆自圣人方寸中来,非自外至也。中庸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盖吾之气顺,则天地万物之气亦顺;吾之气和,则天地万物之气亦和。天地之气见于万物,同一和顺,则百兽自舞于舜之庭,凤凰自鸣扵文之岐矣。又何祥瑞之足羡哉?臣伏读圣防曰:今天下虽久宁谧,戸口虽甚蕃滋,而稼穑或伤于水旱,细民或致于阻饥,未能家给人足,时犹仰济县官。岂行仁义犹未尽效耶?臣愚以谓此天以坚陛下之志也。古人有言曰:天心仁爱人君。若曰稼穑或伤于水旱,则舜之所谓洚水惊予者,犹有甚于今之伤稼者也。若曰黎民或致于阻饥,则文王所谓小人怨汝詈汝者,犹有危于今日之阻饥者也。

译《尚书》说:‘命令发出,就必须实行。’ 商鞅实行霸术,也把显示信用放在首位。命令发出却不守信,那么冗官凭什么裁减?铨选凭什么精密?殿最凭什么明白?法律凭什么确定?所以我说:‘能够使这些措施实行的,只是诚信罢了。’明问说:‘应当斟酌古今来回答,不要空泛,不要简略。’唉,执事以急务来询问,我难道敢用空泛简略的话回答吗?然而四件事能够有信用,就像水木都有根源一样。所以我斗胆把这句话作为全文结尾献给执事,请您思考。诏书说:‘我听说圣贤君主治理天下,有的恭敬自持、无为而治,有的忙碌得无暇吃饭,有的宽厚仁爱、恭敬节俭,有的努力行善。他们达到治理的方式虽然不同,等到百姓安定、物产丰足、风气淳厚、习俗美善,刑罚搁置而很少使用,颂歌在乡野间兴起,制定礼仪、创作音乐,天下和谐大治,于是麒麟、凤凰、龟、龙,嘉禾、朱草,甘露、醴泉等各种祥瑞之物,无不全部到来。帝王的美德固然不只在这些方面,这些也同样是气运的感应。舜和文王的德化已经十分崇高,像汉文帝、唐太宗尚且能够达到那样的治理,何况不把汉、唐放在眼里的人呢?如今天下虽然长久安宁,户口虽然十分繁盛,但庄稼有时受到水旱灾害,小民有时陷于饥荒,尚未能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有时还要仰赖官府救济。难道施行仁义还有没有完全奏效的地方吗?你们大夫明白古代来认识今天,懂得常道而能通达变化,不可在政务实际方面迂腐空疏,不可违背典章法则,要明白地回答我,我将亲自阅览。’ 臣回答说:我听说有志向的人最终能够成功。君主想要达到大治,没有比立定志向更重要的。所以善于观察君主治理的人,首先观察他的志向。君主凭借能够达到目标的资质,掌握能够实现目标的形势,所谋求的没有不能获得,所希望的没有不能成功;向上天求取,天就响应他;向人民求取,人民就顺从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的志向先已确定。如果治理的成效偶然还有不完备之处,天地人之间偶然还有不和谐,就应当专心守持、努力推行,以等待长久的成效,不能因疑惑和动摇而阻碍它。臣是草野中的卑贱士人,哪里敢向上揣度陛下深邃的心意?然而臣仔细观察陛下的作为,陛下实在是近古以来大有作为的君主。陛下从前在东宫时,仁厚孝顺的资质、英明刚毅的谋略,早已闻名天下。后来征集四方书籍来考察古今,飞龙年间开始,大规模召集宿儒,询问治国的要道。登临帝位以后,不亲近声色,不从事游猎,凡是耳目之娱、营造修缮之事,丝毫不曾放在心上,只有经籍史传每天呈现在面前。于是大力兴办儒科,用来文饰并成就大治;祖宗以来一百多年未曾举行的盛典,一旦便举而实行,使臣这样浅陋的人,也得以在圣明时代冒昧承受大廷策问。然而,臣对陛下的期望,是认为陛下有远大的志向;陛下的策问,也正好启发了臣的愚见。臣恭敬地读圣策说:‘我听说圣贤君主治理天下,有的恭敬自持、无为而治,有的忙碌得无暇吃饭,有的宽厚仁爱、恭敬节俭,有的努力行善。他们达到治理的方式虽然不同,等到百姓安定、物产丰足、风俗淳美,刑罚搁置而很少使用,颂歌在乡里兴起,制定礼仪、创作音乐,天下和谐大治,麒麟、凤凰、龟、龙、嘉禾、朱草、甘露、醴泉等各种祥瑞之物无不全部到来。帝王的美德固然不只在这些方面,这些也同样是气运的感应。’舜、文王的德化已经崇高,像汉文帝、唐太宗尚且能够达到那样的治理,何况不把汉、唐放在眼里的人呢?唉,‘不把汉、唐放在眼里’这一句话,正是圣明志向的显现。陛下的志向,可以同四代三王相比,可以同六代五帝相比。策中说‘有的恭敬自持、无为而治,有的无暇吃饭,有的宽仁恭俭,有的努力行善’,臣愚昧地认为,这还不能只用来观察达到治理的方法有何不同,而应当用来验证立志是否相同。古人说:‘开始于忧患勤劳,结束于安逸享乐。’如果认为恭敬自持、无为而治不同于无暇吃饭,那么上古恭敬自持、无为而治的人,没有谁比得上舜了。然而每天都有万件政务,舜为什么不稍微自我安逸享乐呢?如果认为恭俭宽仁不同于努力行善,那么近代恭俭宽仁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汉文帝了;然而他拍着大腿思念贤才,半夜召见贾谊,汉文帝为什么不采取无为而治呢?由此看来,没有不是从自我忧劳勤勉开始的。以忧劳勤勉开始,就是志向相同。陛下既然不把汉、唐放在眼里,臣就不再详细引述汉、唐的事例,请以舜、文王来结束论述。舜、文王之道,都记载在典籍中。陛下既然仰慕舜、文王,也只须效法他们的作为罢了。若想百姓安定、物产丰足、风气淳厚、习俗美善,就应当思考《益稷》所谓利用厚生有多么急迫,《皋陶谟》所谓敦行典章、广施教化应当以什么为先,《由庚》《鱼丽》所歌咏的丰盛从哪里来,《关雎》《麟趾》所表现的厚德又从哪里来。陛下能够效法舜、文王,就成为舜、文王了。若想刑罚搁置而少用,颂歌在乡野兴起,就应当寻求像皋陶那样的人,命他掌管明刑;有像虞、芮那样的争讼者,就使他们停止诉讼。《九歌》可以使它不毁坏,《大雅》可以使它不废弃。陛下能够效法舜、文王,就成为舜、文王了。若想制定礼仪、创作音乐,天下和谐大治,就应当寻求像伯夷、后夔、周公那样的人,命他们参与制作。六典的制度,或许还可以讲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九韶》的乐声,或许还可以学习。陛下能够效法舜、文王,也就成为舜、文王了。至于麒麟、凤凰、龟、龙等各种祥瑞之物无不全部到来,圣策说这也是气运的感应。臣愚昧地认为,懂得气运也就懂得志向了。圣人的志向和气都清明如神,一有所发动,天地便随之而动,各种祥瑞之物都从圣人的方寸之心中产生,并不是从外面来到的。《中庸》说:‘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大概我们的气顺畅,天地万物的气也顺畅;我们的气和谐,天地万物的气也和谐。天地之气显现在万物中,万物都同样和顺,于是百兽自然在舜的庭前起舞,凤凰自然在文王的岐山鸣叫,又有什么祥瑞值得羡慕呢?臣恭敬地读圣策说:‘如今天下虽然长久安宁,户口虽然十分繁盛,但庄稼有时受到水旱灾害,小民有时陷于饥荒,尚未能家给人足,有时还要仰赖官府救济。难道施行仁义还没有完全奏效吗?’臣愚昧地认为,这是上天用来坚定陛下志向的。古人说:‘上天的心意是仁爱君主。’如果说庄稼有时受到水旱灾害,那么舜所说的‘洪水滔天使我惊惧’,还比今天庄稼受损严重得多;如果说百姓有时陷于饥荒,那么文王所说的‘小民怨恨你、辱骂你’,还比今天的饥荒更加危险。

顾二圣人之所以弭灾恤患者,罔防罔滛,皇自敬徳之外无闻焉。陛下既法舜文,讵知天之所以唘舜文者,不以唘今日耶?陛下以敬天为志,则水旱可变为丰穰,陛下以恤民为志,则阻饥可变为足食,在方寸一转移之间耳。若诿之曰:“岂行仁义而未尽效耶?”臣愚窃以为未然。夫仁义之效,如炊之必熟,种之必生。行仁义而未至者有矣,未有行仁义不效者也。陛下如以悠久待之,或曰:“圣问如此,而臣輙以为可以四三王,可以六五帝者,何自而知之?”盖因其已行者知之也,其未行者扩而充之,斯无难。葢仁义之积,礼乐必兴。彼汉唐之治,如身衣弋绨,一台惜费,以致海内殷富,与夫斗米三钱,外戸不闭。自三代而下,亦可谓盛矣。然贾生劝汉文以礼乐,而辞曰未遑;祖孝孙、杜淹劝太宗以礼乐,而曰治之隆替不系于此。臣以是知二君于仁义之效,若有所不知也。今陛下锐情儒科,日议礼乐,而拳拳于仁义之二字,视汉唐何啻相千万耶?此志所充,宜其俪美于五三盛时也。大槩国家之治,当先论其根本,不可责效扵目前。古之圣贤之君,未尝不忧勤于其始,逸乐于其终,灾异于其先,祥瑞于其后。今日之不遑暇食,力于为善;他日之恭己无为,恭俭寛仁也。今日之水旱伤稼,黎民阻饥;他日之麟凤▯龙,嘉禾朱草也。若夫备御之不可无术,救荒之不可无政,求刍之不可不择,一贤相事耳,奚以多言为?臣伏读圣防曰:“子大夫明古以识今,知常而通变,毋迂阔于事情,毋乖戾于典则,明以对朕,朕将亲览焉。”臣愚以谓事有古今,志无古今;事有通变,志无通变。圣人之志,与天地之正气相通,志定于此,气应于彼,有理之必然者。倘论水旱而牵合于夏侯生辈《洪范》五事之说,则邻于迂阔矣;论民饥用乏而附防于权万纪等建利之谋,则流于乖戾矣。臣非不知,实所不敢。臣之拳拳者,惟曰:“有志者事竟成。”陛下留意焉,国家幸甚,天下幸甚。臣谨对。

圭斋文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译不过,舜、文王两位圣人平息灾害、救济忧患,除了无所不防、无所放纵,亲自敬重德行之外,没有听说还有别的办法。陛下既然效法舜、文王,怎么知道上天启发舜、文王的方式,不也是启发今天吗?陛下把敬天作为志向,水旱灾害就可以变成丰收;陛下把体恤百姓作为志向,饥荒就可以变成粮食充足,这只在心意转移之间罢了。如果推托说:‘难道施行仁义还没有完全奏效吗?’臣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仁义的功效,就像烧饭必然煮熟、播种必然生长一样。施行仁义却还没有达到极致的情况有过,但从来没有施行仁义而毫无效验的。陛下如果以长久的时间来等待它,或许有人会说:‘圣策既然这样询问,臣却突然认为可以同三王相比、可以同五帝相比,是从哪里知道的呢?’这是根据陛下已经实行的事情知道的;至于还没有实行的,只要扩充推广,就没有困难。仁义积累起来,礼乐一定兴盛。汉、唐的治理,像汉文帝穿粗厚丝绸、爱惜一座露台的费用,以至于天下富足;又像汉文帝时米价低至斗米三钱,外户不闭。自三代以后,也可以说是盛治了。然而贾谊劝汉文帝制定礼乐,汉文帝却说还没有空闲;祖孝孙、杜淹劝唐太宗制定礼乐,唐太宗却说治乱兴衰不在于此。臣因此知道,汉文帝、唐太宗对于仁义的功效,似乎还有所不明白。如今陛下热心于儒科,每天议论礼乐,并且专心致意于仁义二字,与汉、唐相比何止相差千万?这一志向得到充分扩展,当然应当同三代五帝的盛世相媲美。大体说来,国家的治理应当首先讨论根本,不能只在眼前责求成效。古代圣贤君主,没有不是开始时忧劳勤勉、最终安逸享乐,先有灾异、后有祥瑞。今天无暇休息、努力行善,就是将来的恭敬自持、无为而治、恭俭宽仁。今天水旱伤害庄稼、百姓陷于饥饿,就是将来的麒麟、凤凰、龟、龙、嘉禾、朱草。至于防备灾害不可没有方法,救济荒年不可没有政令,寻求牧草不可不慎重选择,不过是求得一位贤相的事情罢了,何必多说?臣恭敬地读圣策说:‘你们大夫明白古代来认识今天,懂得常道而通达变化,不可在政务实际方面迂腐空疏,不可违背典章法则,要明白地回答我,我将亲自阅览。’臣愚昧地认为,事情有古今之别,志向却没有古今之别;事情有通变之异,志向却没有通变之异。圣人的志向同天地的正气相通,志向在这里确定,气在彼处感应,这是有理必然的事情。如果讨论水旱灾害,却牵强附会于夏侯生等人《洪范》五事的说法,就近于迂腐空疏了;讨论百姓饥饿、物资匮乏,却附会于权万纪等人提出的求利谋略,就流于乖戾了。臣不是不知道这些说法,实在是不敢这样做。臣所反复陈说的,只是‘有志向的人事情终能成功’。请陛下留意,国家幸甚,天下幸甚。臣谨此回答。《圭斋文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