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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圭斋文集七

圭斋文集卷六    元 欧阳 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24 段

分宜县学复田记昔前宋咸淳癸酉,分宜民曰宋应槐讼其乡有田,称梁子思所置,立户为万寿庵长明庄者,崇法院僧正冲之所作伪也。宋田令寺已有常住田,不得买民业,冲违法私买,妄称梁氏所置,故应槐发之。漕使钟某阅实,据法罪冲等,而没其田以畀分宜县学养士,士刻石为记,其文载县志甚明。越三年宋亡,分宜内附,其田租歳入学廪,前后凡二十有八载。大徳己亥、庚子,县学直学镏应丑死,其子自昭受崇法寺僧钱,盗以本学砧基簿卖之,由是僧恃力夺田。学虽有文移在官,求与僧论直,而儒多寒酸,学官满三岁率去,力莫能竞。僧挟其有余之资,又歳收所夺田租以助其力,故讼连年不决。延祐间,江西佥宪萨勒迪黙色按问至邑,攷覈始末,以田归学,僧又争之。既而奉使宣抚及江西行省理直如前,田复归学。僧徳旻者往愬宣政院,院逹之都省,省循例移行省体勘其是否。行省檄下袁州路,路以其事付录事判官克哷决之。克哷惟僧言是听,僧又诱刑余之人冐儒名者曰宋应祥赴官,诬伏怯烈,輙以学田归僧。公论咸不直之,学乃有词展转岁久,本路専委县尹赵侯思顺研究。尹诣田所,集耆老佃人,询知固学田也。会宋应槐子从吾出,前主学徐祺印信徴租之文,以为左验。先是自昭盗卖学籍于僧,学无其副,田之条叚四至无所于考,至是得从吾之文,疆界了然。尹乃周诹密访,备实上于路,议以田归学。路质于宪佥宪巴延,适按部,力主其议。宪掾某相之路推官郑时中,又屡言之。寻得行省儒学提举范君汇,悉以其实告藩垣大臣,咸直赵言,遂以田归学如初。寺主大有坐是争亦敝,罢归咎始谋赴官入凖伏状,愿遵分宜县所断,以田复分宜县学为业。第数内有水田四十亩及山园地大有旧所佃者,乞减轻租额,仍付耕种,岁输学租尹。再三审之,以其亲书入案,而徐议其所陈乞。于是四十余年之讼,一日而絶。诸儒砻石,请文以记。予乃大息而言曰:「天地间物,人各得主其所有者,以时王之法为可恃也。在法可则,物已物也;在法不可则,非己物也。僧违法而田归官,则田非僧物矣。官以田与学,学受田于官,非受田于僧也。神圣受命,易世凡前代之所予,欲亦惟其是之从耳。世祖皇帝在位,崇儒之诏累下,其以膳学钱粮为养士之资者既久,则分宜之学田实在其中矣。成庙即阼,又明有诸人母得侵占学田之防。由是考之,分宜县学之主是田也,在宋之日甚浅,在皇元之日甚深。由丙子内附至于庚子二十五年间,田固学有也,僧于斯时未尝起而争之也。直至刘自昭盗卖砧基之后,始生诡谋,则其枉直较然易知也。已国家近年田令,民间田宅,僧道不得为隣,不为隣者不使买民产也。后至元以来,又着僧道买田之禁,使正冲私买,在今日之法亦岂得为寺业乎?嗟夫!士四民之一,僧亦自民出者也。王官奉命,以司王民之直,于斯二者,岂容心于其间哉?事枉则必复,事直则易断。赵侯之明,能信其直,故无疑也。田在儒林乡土,名良歩等处,计一顷二十三亩三分六厘,岁入租七十三石二斗一升。又有一山园地,计五顷四十三亩一角,亦在其处。」云是役也,儒之宣力者曰某,特附着于斯。

求志堂记安成彭君自堂,名其读书之所曰求志。二季防学,尊闻以文来贽,而谓予曰:“先君子作求志堂,而有赍志于斯者,以未有记也,愿为我成之。”予乃记之曰:“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逹其道。吾闻其语,未见其人。先儒释之曰:‘求其志者,守其所逹之道;逹其道者,行其所求之志。’唯伊尹、太公足以当之,其次则顔子庶乎此而未及有所行,故夫子为是叹也。以是言之,大哉翁季之名斯堂也夫!虽然,昔人名斯堂也,非不知人之以防议我也。王子垫问士何事,孟子曰:“士尚志。”及问所为志,则曰:“仁义而已矣。”伊尹、太公、顔子之三圣贤,亦岂能外仁义以为志乎?故士志,三圣贤识者犹不可谓泰,未闻志仁义而议其为泰者也。予尝悯夫世之人,求在外者,求不必得,而鲜有惮于求者,何其多也!今贤翁季能求在我者而已,又何泰?堂俯庐江,揖孤山,偭安成郛。前有楼扁“清髙”,有亭扁“会文”,又有楹临池曰“知乐”,足领一郡之胜。斯则自堂所以遗其后人为藏修防息之地者也。

译《分宜县学复田记》从前南宋咸淳癸酉年,分宜有个百姓叫宋应槐,控告说他乡里有一块田,声称是梁子思置办、立户为万寿庵长明庄的说法,是崇法院僧人正冲伪造的。宋代田令规定,寺院已有常住田,不得购买百姓的产业;正冲违法私买,妄称是梁氏所置,所以宋应槐揭发了他。漕使钟某查验属实,依据法律治罪正冲等人,并没收田地交给分宜县学作为养士之资;士人刻石作记,文章载在县志中,非常清楚。过了三年宋朝灭亡,分宜归附元朝,这些田地的租税每年收入县学廪饩,前后共有二十八年。大德己亥、庚子年,县学直学镏应丑去世,他的儿子自昭接受崇法寺僧人的钱,盗取县学的砧基簿卖给寺僧,因此僧人依仗势力夺取田地。县学虽有公文存于官府,要求与僧人辩明是非,但儒生多贫寒,学官任满三年便离去,力量无法抗争。僧人凭借多余的财力,又每年收取所夺田地的租税来增强势力,所以诉讼连续多年不能判决。延祐年间,江西佥宪萨勒迪黙色巡按审问到县,考察核实事情始末,把田地归还县学,僧人又来争夺。后来奉使宣抚以及江西行省都认为道理在县学一方,田地又归还县学。僧人德旻到宣政院申诉,宣政院将此事转达都省,都省按照惯例移文行省,命其查验事实究竟如何。行省下檄给袁州路,袁州路把此事交给录事判官克哷审理。克哷只听信僧人的话,僧人又诱使受过刑罚、冒充儒生的人宋应祥到官府,诬陷并屈服认罪,克哷便擅自把县学的田归给僧人。舆论都认为判决不公,县学于是写下诉状,辗转多年未决。本路专门委任县尹赵侯思顺查究此事。县尹亲自到田地所在之处,召集父老和佃户,询问得知确实是县学的田。恰逢宋应槐的儿子从我这里出来,拿出前任主持县学的徐祺所盖印信的征租文书,作为旁证。此前自昭把县学的砧基簿盗卖给僧人,县学没有副本,田地的条段和四至也无从查考;到这时得到宋应槐儿子的文书,疆界便清楚了。县尹于是周密询问、暗中访查,把事实详尽地上报袁州路,议定将田归还县学。袁州路向宪佥巴延征询意见,巴延恰好正在巡按所属地区,极力支持这个意见。宪掾某某协助路推官郑时中,郑时中也多次提出此事。不久又得到行省儒学提举范君汇,把全部事实告诉行省大臣,众人都认为赵县尹的话公正,于是照原样把田归还县学。寺主大有因这场争执也受到困顿,罢职归去,责怪当初谋划赴官、写下准伏状的人,愿意遵从分宜县的判决,把田地重新作为分宜县学的产业。只是其中有水田四十亩以及山园地,是大有过去租佃的,请求减轻租额,仍交给他耕种,每年把租谷缴给县尹,再由县尹交县学。又再三审查此事,把他的亲笔书信收入案卷,然后再商议他所提出的请求。于是延续四十多年的诉讼,一天之内便彻底了结。诸位儒生磨治石碑,请我写文章记载这件事。我于是长叹而说:‘天地之间的事物,各自能够由其所有者占有,是因为可以依靠当时帝王的法律。法律认定可以占有的,事物才是其所有;法律认定不能占有的,就不是自己的东西。僧人违法,而田地归于官府,那么田地就不再是僧人的所有物。官府把田地给县学,县学是从官府接受田地,并不是从僧人那里接受田地。圣人受天命而继承帝位,改朝换代以后,凡是前代所给予的产业,也只愿意遵从合理合法的归属罢了。世祖皇帝在位时,多次颁下崇尚儒学的诏令;把膳学钱粮作为供养士人的资财,已经实行很久,那么分宜县学的田实在也属于这种产业。成庙即位后,又明文规定任何人不得侵占学田。由此考察,分宜县学对这些田地的所有权,在宋代时间很短,在皇元时间很长。从丙子年分宜内附到庚子年这二十五年间,田地本来就是县学所有,僧人在这段时间从未起来争夺;直到刘自昭盗卖砧基簿之后,才开始产生诡诈谋划,那么谁曲谁直,就很容易看清了。近来国家又颁行田令,民间的田地房宅,僧道不得作为邻接产业;既然不得作为邻接产业,也就不许他们购买百姓的产业。后至元以来,又明文规定禁止僧道买田,那么正冲私自购买的田,在今天的法律下难道还能算作寺院的产业吗?唉!士人是四民之一,僧人也同样是由百姓出身的。王朝的官员奉命掌管百姓的是非,在这两类人之间,哪里容得下私心呢?事情如果不公正,就一定会得到纠正;事情如果公正,就容易判决。赵侯明察,能够相信公正的一方,所以没有疑问。田地在儒林乡良歩等处,共一顷二十三亩三分六厘,每年收入租谷七十三石二斗一升。又有一处山园地,共五顷四十三亩一角,也在同一地方。’这次出力帮助儒生的人,名叫某某,特意附记在这里。《求志堂记》安成彭君自堂,把他的读书处命名为“求志”。他的两个弟弟防学、尊闻带着文辞来作贽礼,对我说:‘先君子建造求志堂,有志愿寄托在这里,只是还没有记文,希望您为我们完成它。’我于是写道:‘隐居是为了求得自己的志向,实行义是为了通达自己的道。’我听过这句话,却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先儒解释说:‘求得志向,就是守住自己所通达的道;通达自己的道,就是实行自己所追求的志向。’只有伊尹、太公足以当之;其次颜子差不多可以达到,却还没有来得及有所施行,所以孔子为此叹息。照这样说,老翁和二翁把堂命名为“求志”,意义多么重大啊!不过,古人给堂命名,也不是不知道别人会因此议论自己。王子垫问士人应做什么,孟子说:‘士人应当尊崇志向。’又问所尊崇的志向是什么,孟子说:‘仁义罢了。’伊尹、太公、颜子这三位圣贤,难道还能把仁义之外的东西作为志向吗?所以士人的志向,即使是认识三位圣贤的人,也不能说是太过;我从未听说有谁因为把仁义作为志向而被讥为过分。我曾经怜悯世上的人,追求外在事物,追求的未必能够得到,却很少有人畏惧这种追求,为什么这样的人竟如此之多!如今贤明的老翁和二翁只求取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又有什么过分呢?’ 求志堂俯临庐江,遥对孤山,面向安成城郭。堂前有一座楼,题名“清高”;有一座亭,题名“会文”;又有一间临池的楹室,题名“知乐”,足以领略一郡的胜景。这正是自堂留给后人作为藏修、游息之处的地方。

世防堂记渌江廖氏,自其先代积善于家,施恵于乡,世保醇徳,居多耆年至。宜山府君子孙众多,茀禄丰腆,晚岁康健,身享荣养,岁时上寿,防衣成行,才俊叠见,里人荣之。因取宋名臣廖刚用中甫家世防旧,号为其堂扁。余家距渌江数舎,虽未获升世防之堂,而先内翰于宜山公友契,两家子弟往来稔甚。有名士元字泰福者,廖氏之令器也,谒余以斯堂之记。余惟世防之得名,自老莱子为婴儿之状,以娱其亲。始余尝评之,老莱子爱亲之心,纯一无伪,一时感触发不容遏,故忘耄耋之齿,服斒斓之衣,追童乳之态,以冀其亲万一之欢。在其当时,已非不知亲,非不悟二者之天相契,深爱其所为喜,盖有不期然者,不然一时嘻咲之适,何能使人千载之下想像而称道如是其盛耶?在礼,子事父母之饰,剪髪夹鬓,亲在子虽老不敢去之,不敢忘赤子之初也。深衣之制,具大父母父母衣纯以缋。然则老莱子之防容,或上古之世有父母者之常服欤?戏之为言,将以取鷇等事而云耳。虽然,吾于此有以语廖氏子弟矣。孟子曰:「令闻广誉,施于身,不愿人之文绣也。」君家用中甫之为中执法也,守正不阿,名震逺迩。当绍兴时,其曾大父母年九十,窃意髙堂垂白之亲,见其曽孙负一世之名,公退委蛇,伟然羔羊素丝之风,志夫南陔白华之养。其为世防也,斯亦大矣。古之孝子,出而治官,入而治家,周旋进退于夫妇昆弟朋友宗族乡党之间,如执玉捧盈,惴然自持者,无往而不为事亲之地也。亲之可悦与否,非敢计也,求无怍于已,庶无怍于其亲矣。吾愿廖氏世世子孙之升斯堂者,推是心以为立身显亲之道焉,虽中执法之事业可能也,岂独踵其美名而已哉?国家混一初年,宜山公以荐受宜山县簿尉,壮岁勇退不仕,近年赈饥募民入粟补官,公发数万貤爵不受。朝省旌表其门,又为义廪,凡宗族亲戚及里之贫者,婚姻防塟,輙助其不及殣无殡者,为棺以给之,割田数百亩为义舎百区,以馆从学之子弟,礼聘名士以教之。余尝为之记:平居奉已清约,遇人谦防,独好施予如此。子膺福,号玉峯;泰福,号纳庵。伯仲皆肖其父,生长华腴,而能被服诗书,殊无膏粱之习,故所友多名士大夫。其他子姓之贤者,未能悉数云。

坦明堂记古杭山水之秀,莫秀于属邑之临安,盖钱武穆王之乡也。其民多豪爽而俊迈。章君子明居是乡,鸡山之阳,胸次磊落,所向通敏,壮逰四方,名士大夫乐与之交。余近年因侍讲杨廷镇识其人于京师。余老告归浏上,逺来访余曰:“昔也冠而字父兄,命之曰子明,拜而受之。自是服行平生,凡澷漶淟涊之事,秋毫不敢匿于厥心,以求无负于父兄命我以明之意。今作堂于其家,因扁之曰‘坦明’,愿闻一言以自警。”余进而告之曰:“《易》有之,‘干以易知’。説《易》者曰:‘人之所为如干之易,则其心明白而易知。’夫天之为道,幽且逺也,究其所以然,亦惟坦明而已尔。语曰:‘君子坦荡荡。’君子之异于众人,能存乎天也,故其类为阳。小人不能存乎天也,所以回互紏结,闇昧崄巇,人莫得而测之,故其类为阴。岂独使人易知哉?在已亦易行也,人已无忤焉往而不坦荡荡乎?今子明志趍于明,而心措于坦,知先务矣。守之以不欺,行之以不息,他日为君子之归,孰能御之?”其别授之以辞,辞归而列之于“坦明”之堂,以为记。

继善堂记镏性存者,安成人也。居乡以孝弟闻。客醴泉十余年,士君子咸尚其信义。顷因其友浙人章子性明来,求余“继善堂”三字,既而求予文甚勤。予得无言乎?夫孟子言“性善”,至矣尽矣。“易大传”言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详其防意,性未赋予以前,善已具于是乎?盖“易”言“一阴一阳之谓道”,“具”于阴,“行”于阳,“继”言行也。“阳”之所施,凡见诸万物发育之功者,无非善也。万物生而是理赋焉,受是理以生者,斯之谓性。“成”言具也。“道”具于阴,“行”于阳,知斯二者之蕴,则造化之能事毕矣。是故善即性,性即善。“继”之者此善,“成”之者亦此善也。人能明其善以复其性,则抱负二气以为人,可以无愧于两间矣乎?吾闻安成、醴泉皆多明经之士,而性存,儒家子,其以斯言讲求之。

译《世德堂记》渌江廖氏,自从先代以来就在家中积累善行,向乡里施恩,世代保持淳厚德行,家中多有年高德劭之人。宜山府君的子孙众多,福禄丰厚,晚年身体康健,亲身享受荣华奉养;每逢岁时,子孙们成行前来祝寿,衣冠子弟接连出现,乡里人都以此为荣耀。因此取宋代名臣廖刚用中甫家世世代相传的旧称“世德”,作为这座堂的匾额。我家距离渌江只有数舍,虽然没有机会登上世德堂,但先内翰曾与宜山公交好,两家子弟往来熟悉。有人名叫士元,字泰福,是廖氏的优秀子弟,来请我作这座堂的记。我认为,“世德”这个名称,源自老莱子装作婴儿来娱乐父母。起初我曾评论说,老莱子爱亲的心纯一无伪,一时感情触发,无法抑制,所以忘记自己已年老,穿上五彩斑斓的衣服,模仿儿童吃奶时的姿态,希望给父母带来一点欢乐。在当时,他并不是不知道父母,也不是不明白父母与自己在天性上相互契合,深爱父母所喜爱的事情,其中大概有不由自主的成分;否则一时嬉笑的快乐,怎么能使后人在千百年后想象并如此盛赞呢?按照礼制,子女侍奉父母时的装束,要剪发并夹束鬓发;父母在世,即使子女年老,也不敢去掉这种装束,不敢忘记自己最初如赤子的状态。深衣的制度规定,要详细说明祖父母、父母衣服的镶边用彩色绣文。那么老莱子的装束仪容,或许是上古时代有父母者的常服吗?所谓“戏”,只是说他要做出逗弄幼儿一类的事情罢了。即使如此,我在这里也有话要对廖氏子弟说。孟子说:‘美好的声誉广泛传播到自身,不愿意用别人给的文饰来装扮自己。’你们家用中甫担任中执法时,守正不阿,声名震动远近。绍兴年间,他的曾祖父母年已九十,我私下想象,高堂上头发斑白的双亲,看见曾孙承载一生的声名,退朝以后从容舒缓,显现出羔羊素丝般的淳厚风范,心中一定向往《南陔》《白华》所说的奉养亲长。这样成为世代相传的德行,也就很大了。古代的孝子,出仕便治理官府,回家便治理家庭,在夫妻、兄弟、朋友、宗族、乡党之间周旋进退,就像手捧玉器、托着满器之物那样战战兢兢、自我持守,无论到哪里都把它作为侍奉父母的场所。他们不敢计算父母是否喜欢,只求自己问心无愧,大概也就使父母无愧了。我希望廖氏世世代代登上这座堂的子孙,都能推广这种心意,把它作为立身和显扬亲人的道路;这样,即使达到中执法那样的事业也是可能的,难道只是继承他的美名而已吗?国家统一初年,宜山公因荐举而担任宜山县簿尉,壮年便勇于退隐不再做官。近年赈济饥民,招募百姓以粮食补授官职,宜山公拿出数万钱请求推恩授爵,却没有接受。朝廷和行省表彰他的家门,又设置义廪。凡是宗族亲戚以及乡里的贫困者,在婚嫁和丧葬时,只要有所不足,他就给予帮助;对死了而没有棺木安葬的人,就制作棺材供给他们;划出数百亩田,建成一百所义舍,用来接待前来求学的子弟;礼聘名士来教育他们。我曾经为此作记:他平日奉养自己清俭简约,待人谦逊恭敬,唯独对于施舍救济如此热心。他的儿子膺福,号玉峯;泰福,号纳庵。兄弟二人都像他们的父亲,生长在富贵之家,却能够穿戴儒服、研习诗书,完全没有膏粱子弟的习气,所以所交往的多是名士大夫。其他贤能的子孙,不能全部列举。《坦明堂记》古代杭州山水的秀美,没有比所属县临安更秀美的了,因为那里是钱武穆王的故乡。当地百姓大多豪爽俊逸。章君子明居住在这个地方,位于鸡山的南面,胸襟磊落,所到之处通达敏捷,壮年时游历四方,名士大夫都乐意同他交往。近年我因侍讲杨廷镇在京师认识了他。我年老告归浏上,他从远方来拜访我,说:‘从前我举行冠礼,父兄给我取字,命名为子明;我拜受这个字。从此一生都奉行它,凡是模糊污浊、卑琐不堪的事情,一丝一毫也不敢藏在心中,以求不辜负父兄用“明”字命名我的心意。如今我在家中建堂,因此题名为“坦明”,希望听您说一句话来警戒自己。’我进一步告诉他说:‘《易经》说:“乾以平易而使人知。”解释《易经》的人说:“人的行为如果像乾那样平易,那么他的内心就明白而容易被人了解。”天所运行的道理幽深而遥远,追究它所以如此的原因,也不过是坦荡明白罢了。古语说:“君子坦荡荡。”君子不同于众人之处,在于能够保存天性,所以归属于阳。小人不能保存天性,因此内心迂回、纠结、昏暗、险恶,别人无法测知,所以归属于阴。’ 这难道只是使别人容易了解吗?对自己来说,也容易实行;自己和别人都没有抵触,到哪里不能坦荡荡呢?如今子明的志向趋向于光明,内心安置于坦荡,已经知道最先应做的事情了。用不欺骗来守护它,用永不停息来实行它,日后归入君子的行列,谁能阻挡他呢?’我另外写了一篇辞送给他;他辞别归去后,把它列在“坦明”堂中,作为记。《继善堂记》镏性存,是安成人。居住乡里时,以孝悌闻名;客居醴泉十多年,士人君子都推重他的信义。近来他的朋友、浙江人章子性明来访,请我写“继善堂”三个字,随后又殷勤地请求我作文章。我难道能无话可说吗?孟子说“性善”,已经说得极其完备。《易大传》说:‘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详细考察这句话的深意,在性尚未赋予人以前,善已经具备于其中了吗?《易》说‘一阴一阳叫作道’;道具备于阴,运行于阳;所谓‘继’,说的是运行。阳所施行的凡是显现在万物生长发育中的功效,没有不是善的。万物出生时,便有这种义理赋予其中;接受这种义理而出生的,就叫作性。所谓‘成’,说的是具备。道具备于阴,运行于阳,知道这两者的深意,造化的功用也就完成了。因此善就是性,性就是善;继承它的是这个善,成就它的也是这个善。人能够明白自己的善性,使本性复归,那么承载阴阳二气而成为人的自己,难道可以无愧于天地之间吗?我听说安成、醴泉都多有通晓经书的士人;性存是儒家子弟,应当用这些话来讲习探求。

精道堂记吾宗性翁,居安成郡北之凤林,实安福府君之五世孙,逹明处士之裔,世次于兖文忠公擘▯为近,十有一世。府君号精道居士,父子祖孙相继科目,一门凡五六赞。府尝即舎傍别作新居,以处伯子攸县丞,季子平阳县丞。自于故居作一书院,名曰精道堂,与仲子光、叔子干居之。世代变迁,子孙荣悴不齐。干之后有委弃其先业者,于是堂之基址兼并豪家,鞠为榛莽。性翁于是又八世孙奋,自树立,慨然复之。寻得尚书谢公艮斋故题堂扁,乃除故址作防事,一重楼,一重堂。一堂之北楣揭「精道堂故扁」。既而具始末,谒文宗盟,以训后裔。余辞不获,乃记之曰:「在易有之: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阴阳屈信,以成万事万物之变,何有纪极也?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徳也。斯又吾身之所为屈信也。堂在居士之身信也,久矣。屈于中叶,性翁信之。继自今居斯堂者,亦惟修人事之有恒,以制气化之靡定可也。惟能内外交养,则精义崇徳之为屈,屈可进取;致用利用之为信,信可长守矣。嗟夫!精之为言,察乎理欲之防。顺理者无不裕,从欲者无不危。裕则堂日以兴,求去夫从欲之危耳。为吾精道子孙,尚勉之哉!」堂作于至元后戊寅之十二月,壬子成于己卯之正月,辛未遂迁居焉。至于庚辰,子舎连举二雄,阳类之信自此乎始,故特记之。

读书堂记庐陵永和萧尚賔为医,十有一世,能根柢儒业,非但縁饰表襮而已也。六世祖子信,能属文,善胡忠简公。公予田赠金,辞荐以官,又辞。问所欲,则曰:“富贵非所愿,但得世世子孙读书立身,以广活人之功,则亦足矣。”忠简笑曰:“君所谓薄于利而厚于徳者乎?”书“读书堂”三大字以遗之,使以朂其后人焉。至其大父震甫,号竹轩,又绎其説曰:“医道由儒书而出,非精于义理者不能舎儒而言医,世俗之医耳。”尚賔之父徳祥,乃拓室之东偏,作读书堂,揭忠简公之扁,以志其先训焉。尚賔防京师,具颠未谒,余为之记。夫儒者读书,以正心术为务;医者读书,尤以正心术为急。心术正,则学术亦正;心术偏,则学术亦偏。正则人受其赐,偏则人与已皆为所累矣。近世儒家子孙,往往擢科第,人以为有阴徳,行斯阴徳自心术始。故为萧氏愿之。

听雨堂记人生俯仰穹壤间,耳目之所触,心志之由生。士君子仕而慕君,则见日而思长安;出仕而思亲,则见云飞而思亲;舎索居而思朋友,则见明月而思故人。兄弟友爱,一日而逺别,则听夜雨而思同气。近代眉山苏长公送弟子由之官,有「夜雨何时听萧瑟」之句,后世弟昆之在宦逰者,往往讽咏而致思焉。安成大姓周君士能,生以遗腹,其兄士▯亦六周星而孤,防同艰贞,今也竞爽,皆以儒弁服防明时。士▯今龙南县大夫,士能今南丰州幕官,子叔量又辟为公府掾。一门宦业鼎盛,而南北相望,道逺,时时追怀少年之况味,真有苏公之所深思者。乃作堂于家,扁曰「听雨」,以志毣毣焉。先是士▯有楼曰「归云」,余尝记之。至是叔量致尊公之辞,请记斯堂以文。嗟夫,君也,亲也,弟兄也,朋友也,人之于纲常一也。日也,云也,月也,雨也,人之于见闻一也。其感于外而动于中,有浅深焉。此士君子之所存异乎常人者也。雨注于霤,其声鞺鞈;滴于阶,其声淅沥;驰于竹松,其声屑窣。春而听之,有发生之意,兄弟之和气怡愉以之;秋而听之,有寂静之容,兄弟之神凝虑逺以之。所以然者,岂有外至哉?予同母兄弟五人,今皆黄髪之叟,予晚廹召命,力疾而至京师,因叔量之请,盖谂知「听雨」之状,而能述以言者焉。遂以是记。

霞外庵记宇宙间云霞雨露,同一气也,而有别焉。云阴,霞阳,雨露生物,为阴中之阳。霜雪反是,以能肃物也。今夫朝霞雨,徴阳亢盛,足以变阴,阴则雨矣。暮霞日,徴阴盛,犹不足以胜阳,诘朝其出日乎?道家有大霞之号,即纯阳之异名也。是故其佩曰「飞霞」,阳精腾上,佩之可歩景矣。其食曰「飱霞」,阳气充实,食之可却粒矣。道士亟取于霞,盖如是。与寿昌观周允中链师作庵,名曰「霞外」,谒余文记之,因与论阴阳之妙,且慨夫田野作劳之人,朝夕而▯云霞,讵知阴阳之理有如是哉?若允中之谓「外意」,其别有超然之识,离于二气之表者,斯则方内之士,何足以知之。

译《精道堂记》我的同宗性翁,居住在安成郡北的凤林,是安福府君的第五世孙,达明处士的后裔;按世次推算,与兖文忠公分派相近,已有十一世。府君号精道居士,父子祖孙相继参加科举,一门共有五六人登科。府君曾在住宅旁另建新居,让长子攸县丞、幼子平阳县丞居住。又在故居建一所书院,命名为精道堂,与仲子光、叔子干居住在那里。世代变迁,子孙的兴衰各不相同。干的后代有人抛弃祖先的产业,于是这座堂的基址被豪强兼并,遍地长满荆棘荒草。性翁是第八世孙,名奋,自立自强,慨然将它恢复。不久找到尚书谢公艮斋过去题写的堂匾,于是清除旧址,建成正厅,一重楼,一重堂。正堂北面的楣上悬挂‘精道堂故扁’。后来把事情始末准备齐全,拜见文宗盟,请他训诫后裔。我推辞不掉,于是作记说:‘《易》中有这样的道理:太阳西去,月亮升起;月亮西去,太阳升起;寒冷过去,暑热到来;暑热过去,寒冷到来。阴阳的屈伸,造成万事万物的变化,哪里有穷尽呢?尺蠖弯曲身体,是为了求得伸展;龙蛇蛰伏,是为了保存自身;’ ‘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是为了施行实际功用;善于利用事物、使自身安定,是为了增崇德行。这也是我们自身的屈伸。精道堂对于居士来说,已经是伸展很久了;到了中世一度屈抑,性翁使它重新伸展。从今以后居住在这座堂中的人,也只应当恒久地修养人事,以控制气化无常的变化。只有内外共同涵养,精研义理、崇尚德行作为屈伏的一面,才可以由屈伏而求进取;施行实际功用、善于利用作为伸展的一面,才可以由伸展而长久保持。唉!“精”这个字,说的是明察义理和欲望的界限。顺从义理就没有不宽裕的,顺从欲望就没有不危险的。宽裕,堂业就会一天天兴盛;应当努力远离顺从欲望的危险。精道堂的子孙们,千万要勉励啊!’堂建于至元后戊寅年十二月,壬子年建成,己卯年正月完成,辛未年于是迁入居住。到庚辰年,子舍接连考中两位才俊,阳类的伸展大概从此开始,所以特意记下这件事。《读书堂记》庐陵永和的萧尚宾世代行医,已经十一世,能够以儒业为根基,并不只是借儒学来装饰门面罢了。他的六世祖子信能写文章,受到胡忠简公的赏识。胡公送给他田地和金钱,他推辞了荐举做官,也推辞了财物。问他想要什么,他说:‘富贵不是我的愿望,只要世世代代的子孙读书立身,扩大救活世人的功业,那也就足够了。’忠简公笑着说:‘您所说的,是轻视利益而厚重德行的人吗?’于是写下“读书堂”三个大字送给他,使他用来勉励后人。到他的祖父震甫,号竹轩,又进一步阐发其中的道理说:‘医道从儒书中产生,不精通义理的人,不能舍弃儒学而谈医术;世俗的医生才会如此。’尚宾的父亲德祥,于是扩建住宅东边的屋舍,建成读书堂,悬挂忠简公的匾额,用来记载祖先的训诫。尚宾到京师,带着事情的始末来拜见我,我为他作记。儒者读书,把端正心术作为要务;医者读书,更应把端正心术作为急务。心术端正,学术也端正;心术偏邪,学术也偏邪。端正,人们就受到他的恩惠;偏邪,别人和自己都会受其拖累。近世儒家子弟往往考中科第,人们认为这是祖先积有阴德;而这种阴德的实行,正是从心术开始的。所以我特意为萧氏祝愿如此。《听雨堂记》人生活在俯仰之间、天地之中,耳目所接触的事物,会引发心志。士人君子出仕而思念君主,看见太阳就想到长安;出仕在外而思念父母,看见云飞就想到亲人;离开独居生活而思念朋友,看见明月就想到故人。兄弟友爱,一旦远行分别,夜里听到雨声,就会思念同胞。近代眉山苏长公送弟弟子由出任官职,有‘夜雨何时听萧瑟’的诗句,后世在外做官的兄弟,往往吟诵此句而引发思念。安成大姓周君士能生下来就是遗腹子,他的兄长士弘也在六周岁时成为孤儿;兄弟共同经历艰难困苦,如今都才华出众,一起穿着儒者冠服,处在圣明时代。士弘如今是龙南县大夫,士能如今是南丰州幕官,儿子叔量又被征辟为公府属官。一门之中仕途盛大,但兄弟分处南北,相隔道路遥远,时时追忆少年时的情味,确实有苏公所深深思念的情怀。于是他们在家中建堂,题名为“听雨”,以此记载深切不已的思念。此前士弘有一座楼名叫“归云”,我曾为它作记。到这时,叔量带着尊公的文辞来,请我为听雨堂作记。唉,君主、父母、兄弟、朋友,对于人的纲常来说是一体的;太阳、云、月亮、雨水,对于人的见闻来说也是一体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外物引发感受而在内心发动,其中有浅有深。这正是士人君子内心所存不同于普通人的地方。雨倾注在屋檐上,声音铿锵;滴落在台阶上,声音淅沥;飞驰在竹林松树间,声音细碎。春天听雨,有万物发生的意味,兄弟和睦的气息也因此欢愉;秋天听雨,有寂静凝肃的情状,兄弟的精神也因此凝聚,思虑深远。之所以如此,难道是有什么外在因素特别造成的吗?我同母的兄弟共有五人,如今都已是满头白发的老人;我晚年迫于召命,抱病来到京师,因叔量的请求,我大概已经真正知道“听雨”的情状,所以能够用言语把它写出来。于是作这篇记。《霞外庵记》宇宙之间的云、霞、雨、露,同属一气,却各有区别。云属阴,霞属阳,雨露使万物生长,是阴中的阳。霜雪则相反,所以能够使万物肃杀。如今早晨出现霞和雨,是阳气过盛的征兆,足以改变阴气;阴气形成,于是下雨。傍晚出现霞而有太阳,是阴气旺盛的征兆,却还不足以胜过阳气,第二天早晨太阳还会出来吗?道家有“大霞”的称号,就是纯阳的别名。因此道士佩戴的物件叫“飞霞”,阳精上腾,佩戴它便可以步行于日影之中;所食用的东西叫“飱霞”,阳气充实,食用它便可以不吃五谷。道士频繁取法于霞,大概就是这个道理。我与寿昌观炼师周允中建造庵,命名为“霞外”,他来请我写文章记载此事,于是同他谈论阴阳的奥妙,也感慨田野中劳动的人,早晚等待云霞出现,哪里知道阴阳的道理竟然如此呢?像允中所说的“外意”,如果另有超然的认识,能够超脱于阴阳二气的表层之外,这就是方内之士哪里能够知道的了。

永思庵记永思庵者,安成王君宜逺庐其亲之墓而作者也。宜逺之先君子,是为梅边先生。梅边初入太学,寻丁外艰,自以不得与大人永诀,终其身不愿仕。奉大夫人至孝,三十年不懈。大夫人亡,庐墓者三年,孝感昭著。宜逺天性纯笃,才气超迈,被先生身教,世以孝行闻乡里。先生疾,昼夜扶持,衣不解带者二年。先生殁,恸至呕血,防絶乃苏。既塟,结草如茧,寝处墓左,哀至悲泣,苫草为腐,风雪豺虎不避。久之,母命再三乃归。服阕犹不食醯酱蔬果。今宰木已拱,言及其父,哀如初。防毎食稍甘,必遣人驰奉墓所,归乃就食。里人表其阡曰「白华」,所居曰「永思」,然皆非宜逺意也。其友刘君省吾来京师,具言永思庵之所始,谒余记之。予之在京师也,四方之士来谒,为其父兄求记其楼居斋室者盖多。若永思庵者,则友人惧其行之无闻于世而记之者也。孟子言「五十而慕者于舜见之」,旷千百世而见一五十慕亲之人,至终身之慕,犹推而知之,则孝子之永思不既难乎?梅边于先君渤海侯为同舎,而又同甲,有通家之好感,良友之谊,记不得辞。宜逺名留孙,弟初逺名寿,孙孚逺名敏,孙来逺名州,孙学行皆能肖其父兄云。

临溪亭记安成李君鼎翁,好贤而笃义。里大夫士,乐其善而亲其贤。而鼎翁又能同其物外之乐,固自乐之存诸中者,沛乎其有余裕也。家居枕溪水上,作亭并溪,以《醉翁滁亭记》语名亭。书来暨圗,属予记。余少年有山水癖,壮乃为禄仕。今老矣,未能去壮之累,而时有少之趣。闻客谈幽居之胜,恨不欣然舎已而从之,况见吾鼎翁之圗乎?何时与临溪分坐,俯阚清流,毛髪可鉴,潜鳞游泳,不避人影。清风舒徐,漪涟回旋,悟溪之有文也。霜濑激湍,石齿玉雪,喜溪之能声也。摇琴而歌曰:「溪之水深且清兮,我濯我缨;溪之水清且深兮,我濯我心。缨有尘兮,尚可;心有累兮,溪将无以澣我。外洁静兮,中明娟。我与溪兮,各全其天。」欧公为此文时,余扈从上都,归则公已谢疾去。明年十月,鼎翁之子本禹求予书。欧公年未六十,欲分临溪之乐。予垂七十,而书此可愧矣。揭傒斯识

竹西亭记安成郡南刘君定宇,强仕之年,蔚有雅操。即所居西偏辟圃作亭,圃有林竹。内翰揭公因名其亭曰「竹西」,定宇又因以为号。闻予至其里中,遣子仲炯谒予,为斯堂记。因思昔人之名宫室,往往指实而已尔,或识其耳目之所接,或识其时序之所遇,或识其面势之所居。鲁之坛曰「杏」,齐之宫曰「雪」,东观曰「东」,南门曰「南」,比比皆是。后世务加美名,古意泯矣。善哉,揭公之名亭,亭在竹西,据实而已尔。且诗六义,兴多于比。记「竹西亭」类曰:「主人清脩,盖取诸竹;主人疎直,亦竹是取。」竹与主人虽或不辞,譬如燕相得,韩相书言「举贤治国,治则治矣,如本指何」?衞「淇澳」之诗,固美武公,其言「菉竹」不过兴尔。所谓「猗猗」「青青」,果何预于「瑟僴赫喧」者乎?説诗者不以「淇澳」「菉竹」为比。吾记定宇「竹西」,求详于竹,殆不可也。定宇盛年进怀用世之志,则有「干蛊」之子,可任以事务;退为山林之趣,则有「嘉遯」之地,可怡其性情。斯则作亭之意,不可不记也。是为《竹西亭记》。

其乐亭记宜春士骆秉哲名其燕憇之亭曰「其乐」。吾兄南翁尝馆谷于其家,以秉哲之意来求文记之。予谓昔之君子于其藏修游息之所有所惩则名,有所慕则名,惟有所得以名,斯志喜也。「其乐」云者,孔子以称顔子者也。近代周茂叔教,程伯淳兄弟寻仲尼顔子乐处,所乐何事?圣贤言乐,率皆引而不发,欲使学者自有所得尔。未得而寻,必有其方也;已得而居,必有其处也。乐不可以言喻,而可以学求;处不可以力到,而可以学致。故非学无以知方,非得无以知处。秉哲从事于斯久矣,今以著名其亭,从可知矣乎?予谒告来归,亦思从容名教之乐,何时径造其乐之亭,从主人问其乐之处也。

圭斋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圭斋文集卷七     元 欧阳▯ 撰序

译《永思庵记》永思庵,是安成王君宜远在亲人的墓旁结庐而建的。宜远的先父,就是梅边先生。梅边先生起初进入太学,不久遭逢父亲丧事,因为不能同父亲永远诀别,终身不愿出仕。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三十年不懈怠。母亲去世后,他在墓旁守墓三年,孝行感动人,声名显著。宜远天性纯厚笃实,才气超迈,受到父亲亲身教诲,世代以孝行闻名乡里。父亲患病时,他昼夜扶持,连续两年衣不解带。父亲去世,他悲痛到吐血,昏厥后才苏醒。安葬以后,他结草庐如茧,睡在墓旁,悲哀至极便哭泣,草席因泪水和污秽而腐烂,风雪和豺狼也不躲避。过了很久,母亲多次命令他才回家。服丧期满后,仍不吃醋、酱、蔬菜和果实。如今墓旁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谈到父亲时,悲哀仍像当初一样。每当饮食稍有甘美,他一定派人飞驰送到墓地,回来后才进食。乡里人在墓道上表彰他为“白华”,把他的居所命名为“永思”,但这些都不是宜远本人的意思。他的朋友刘君省吾来到京师,详细告诉我永思庵建立的始末,请我作记。我在京师时,四方士人来拜访,多是替他们的父兄请求我为楼居斋室作记。像永思庵这样的,却是朋友担心他的德行在世上没有声闻,因而为他作记。孟子说:‘五十岁还思慕父母,这种人只有在舜身上见到过。’相隔千百世才见到一个五十岁仍思慕父母的人,直到终身都保持这种思慕,尚且还要推求而知其内心,那么孝子的长久思念,难道不是极其难得吗?梅边先生曾与先父渤海侯同住一舍,又同年出生,两家有通家之好,我又怀有良友之谊,因此不能推辞写这篇记。宜远的儿子名留孙,弟弟初远字寿;孙子孚远字敏,来远字州,学行字皆能像他们的父兄。《临溪亭记》安成李君鼎翁喜爱贤人而笃守义行。乡里的士大夫乐于赞美他的善行,亲近他的贤德。鼎翁又能同他们享受超脱尘俗的快乐,本来就存在于心中的快乐,充沛而有余裕。他家居住在溪水旁,于溪边建亭,取《醉翁滁亭记》中的话给亭命名。他来信并附图,请我作记。我年轻时有喜好山水的癖好,壮年才出仕求禄。如今老了,仍未能摆脱壮年时的牵累,却时时还有年轻时的兴致。听客人谈到幽居的胜景,遗憾不能欣然舍弃自己的一切去追随他们,更何况看到了鼎翁的图呢?什么时候才能与他分坐在溪边,俯视清流,连毛发都可以照见,水中潜鱼游泳,也不躲避人的影子。清风缓缓吹来,水波回旋,我悟到溪水有文采。霜天的急流冲击湍石,石齿如玉雪,我又喜欢溪水能够发出声响。于是摇琴而歌:‘溪水深而且清啊,我在这里洗我的帽缨;溪水清而且深啊,我在这里洗我的心。帽缨沾染尘垢,还可以洗净;内心有了牵累,溪水将无从洗涤我。外表清洁幽静啊,内心明亮娟秀。我与溪水,各自保全自己的天性。’ 欧阳公写这篇文章时,我随从皇帝在上都;回来时,欧阳公已经因病辞职离去了。第二年十月,鼎翁的儿子本禹请求我书写此文。欧阳公年纪还不到六十岁,就想分得临溪的快乐;我将近七十岁,却写下这篇文章,实在惭愧。揭傒斯记。《竹西亭记》安成郡南面的刘君定宇,正值强仕之年,具有很高雅的操守。他就在住宅西边开辟园圃,建造亭子,园中有竹林。内翰揭公于是给亭命名为“竹西”,定宇又用它作为自己的号。我听说我来到他乡里,便派儿子仲炯来拜见我,请我为这座亭作记。于是想起古人给宫室命名,往往只是指明事实而已:有的标记耳目所接触的景物,有的标记所处的时令,有的标记所居的方位形势。鲁国的坛叫“杏”,齐国的宫叫“雪”,东观叫“东”,南门叫“南”,到处都是这样。后世一味追求美名,古人的本意便消失了。揭公给亭命名为“竹西”,很好;亭在竹林西边,只是据实命名而已。况且《诗》的六义中,兴多于比。有人记“竹西亭”说:‘主人清正修洁,大概取法于竹;主人疏朗正直,也取法于竹。’把竹子和主人相提并论,主人虽然未必会推辞,却好比燕国和韩国相互取譬。韩国相国曾说:‘举用贤人治理国家,国家确实可以治理;但和本指有什么关系呢?’《卫风·淇澳》固然是在赞美武公,其中说到‘菉竹’,不过是起兴罢了。所谓‘猗猗’‘青青’,究竟与‘瑟僴赫喧’有什么关系?解释《诗经》的人并不把‘淇澳’‘菉竹’当作比喻。我记述定宇的“竹西”,如果要求详细谈论竹子,大概是不可能的。定宇盛年时胸怀经世用世的志向,于是有能够承担事务、治理家业的“干蛊”之子;退居山林而追求闲适的乐趣,于是有可以怡养性情的“嘉遯”之地。这才是建造亭子的意义,不能不记下来。这就是《竹西亭记》。《其乐亭记》宜春士人骆秉哲把他宴饮休息的亭子命名为“其乐”。我的兄长南翁曾经寄居在他家,秉哲托他来请求我写文章记载此事。我说,从前的君子对于自己藏修、游息的地方,有所警戒便命名,有所仰慕便命名;只有确实有所心得而命名,才是表达志向和喜悦。“其乐”这个名称,是孔子用来称赞颜子的。近代周茂叔教导程伯淳兄弟,让他们寻求仲尼、颜子快乐的所在,究竟所乐是什么?圣贤谈论快乐,大多只是引导而不明说,是想让学习者自己有所领会。尚未得到它而去寻求,一定有寻求的方法;已经得到它而安居其中,一定有安居的处所。快乐不能用言语譬喻,却可以通过学习来求得;安处不能靠蛮力达到,却可以通过学习来实现。因此不学习,就不能知道寻求的门径;没有所得,就不能知道安居的处所。秉哲从事于此已经很久了,如今用这个名称来命名他的亭子,由此可以知道他的志向了吧?我请假归来,也想着从容享受名教中的快乐,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径直到其乐亭,向主人请问他所说的快乐究竟在何处。《圭斋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圭斋文集》卷七 元代欧阳玄撰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