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斋文集卷八 元 欧阳 撰序
罗舜美诗序江西诗在宋东都时,宗黄太史,号江西诗派,然不皆江西人也。南渡后,杨廷秀好为新体诗,学者亦宗之。虽杨宗少于黄,然诗亦小变。宋末,须溪刘会孟出于庐陵,适科目废,士子专意学诗,防孟防校诸家甚精,而自作多竒崛,众翕然宗之,于是诗又一变矣。我元延祐以来,弥文日盛,京师诸名公咸宗魏晋唐,一去金宋季世之弊,而趋于雅正,诗丕变而近于古。江西士之京师者,其诗亦尽弃其旧习焉。庐陵罗舜美以诗一帙属予题其端,读之佳句叠出,诗不轻儇,则日进于雅;不锲薄,则日造于正。诗雅且正,治世之音也,太平之符也。郑笺言诗可以观治道之盛衰,岂不信哉?楚与吴之诗不列国风,而近世江表诗甚多,他日寘诸乐府者矣。
月楼上人诗序余顷得月楼上人投挚五言长律一首,思致清醇,气格深妥,知其为能诗者。及观全集,大篇短章,亹亹佳作,然则唐之九僧不专美于前矣。士大夫非无能赋之才,进有叹老嗟卑之心,退有啼饥号寒之累,其不尔,又有怀禄固宠之思,忧防畏讥之虑,昏浊其神志,凋落其精华,求其嗜欲浅而天机深,与山间林下之髙士角一日之长,则亦难矣。是宜上人之精于诗也,太息而题其帙端。
郑以道文集序往年郑君以道为广右宪史,请于部使者,以一檄谕猺人数千出降,列郡征戍一日而撤,其民欢忻鼓舞,沴气顿息,使者由是论功进爵。后使者至,复质往事,知功由一檄,谓以道曰:“两江岑黄拒命,兵乆不解,始以举措弗当贻畔至今,若复驰一檄,纾其抑郁之气,示以祸福之机,蛮亦人耳,乌得不从?”使者又说命以道立草檄文,遣辩士驰入岑黄洞中。二防得檄,感泣曰:“今日下情得上达矣。”乃问草檄者谁,斯人得吾逺人情,实如见肺肝,请悔罪纳土,各遣子弟奉贡。既达朝廷,矜之,为之赏赉有差。后使者又以是峻迁,于是言者谓赏不及以道不可代,陈其劳,天官为减一资厯而已。余为大司成,以道调官京师,欲见其檄,得其古文数篇甚佳,而檄终不以自暴。后自粤中见寄近制,往往可爱。今过宜阳,以道司谳府中,眡以行余全集,见其大小诗文杂著等作,如师中丈人指防集,定士卒禀令退就行伍,无不整娖。又如瞽蒙眡了逓其能,堂上堂下之乐各得其正,何其能官也!世间不善遣文如不解事人作事,位置失次,令人闷闷,以道诸作一一令人意强,宜其能官也。夫以道所至著称,防干在宜春,淑慝分明,民有郛郭,可谓贤矣。三复咏叹,叙而题诸。
刘桂隠先生文集序庐陵刘桂隠先生以文集寄余京师,余为之言曰:「士生数千载后,言性命道徳如面质古人;言成败是非,如目击古人。其间命意措辞,则欲求古人之所未道,而又欲不背驰古人,其事可谓难矣。」或曰:「难可但已乎?」曰:「不然。有一定之法而蔑一定之用者,圣人之于防矩也;有无穷之言而怀无穷之巧者,造物之于文章也。是故巧能为文章,不能为防矩;偭故常而为规矩者,狂之于巧者也。法能为规矩而不能为文章,守故常而为文章者,狷之于法者也。今余读刘先生之文,温柔敦厚,欧也;明辩疎隽,苏也。至论其妙,初岂相师也哉?又岂不相师也哉?」或曰:「妙可闻乎?」曰:「妙可意悟耳。试从镏先生求之,盖有不可得以言传者矣,而况余乎?」虽然,余所谓规矩蔑一定之用,文章怀无穷之巧者,庶乎近之。刘先生文传世可必,尤长于诗,诗五言古体短章尤佳,因书以为之序。
族兄南翁文集序族兄南翁过余浏上,示予以文藁。读其文,防静而深醇。是四辞者,昔人尝以称人之有徳者矣。今予以称兄之文,必有所见也。兄抱道自足,无求于时,故形诸外者,亦有徳之言乎?吾江右文章名四方也,乆矣。以吾六一公倡为古也,窃恠近年江右士为文,间使四方学者读之,辄愕相视曰:“欧乡之文乃险劲峭厉如此,何不舒徐和易以宗吾六一公乎?”盖尝究其源焉。吾乡山水竒崛,士多负英气,然不免尚人之心,足为累焉耳。夫文上者载道,其次记事,其次达言,乌以尚人为哉?欧阳公生平于平心两字用力甚多,晚始有得。前辈论读书之法,亦曰平心定气。人能平其心,文有不近道者乎?兄文防则不夸,静则不躁,深则不肤,醇则不靡。尚愿羽翼吾欧阳公之学,以模楷后进之士,将见江右之文章粹然为四方师表矣。
译《罗舜美诗序》宋朝东都时期,江西诗坛宗奉黄太史,号称江西诗派,但其中并不都是江西人。南渡以后,杨廷秀喜好写新体诗,学诗的人也宗奉他。虽然宗奉杨氏的人少于宗奉黄氏的,但诗风也发生了小的变化。宋朝末年,须溪刘会孟出自庐陵,恰逢科举废止,士子专心学习诗歌;刘会孟研究韩愈、孟郊等诸家非常精细,自己所作又多奇特峭拔,众人一致宗奉他,于是诗风又发生了一次变化。我朝延祐以来,文治日益兴盛,京城各位名公都宗法魏晋唐代,一举革除金宋末世的弊病,趋向雅正,诗歌发生巨大变化而接近古风。到京城的江西士人,其诗也完全抛弃旧习。庐陵罗舜美把一卷诗交给我,请我为卷首题写文字;我读后佳句接连出现,诗作不轻浮,就会日益趋向雅正;不刻薄,就会日益达到正大。诗歌雅正,是太平时代的声音,是太平的征兆。郑玄笺注说诗可以观察治道的盛衰,难道不是真的吗?楚地与吴地的诗不列入《国风》,但近世江南的诗很多,将来应当置于乐府之中。《月楼上人诗序》我近来得到月楼上人投赠的一首五言长律,构思清醇,气格深厚妥帖,知道他是善于作诗的人。等到看了他的全集,大篇短章,佳作源源不断;这样看来,唐代九位僧人的诗名也不必专美于前了。士大夫并非没有作诗的才能,只是进取时有感叹年老、哀叹地位卑下的心情,退处时有忍饥受寒的困累;即使没有这些,又有贪恋俸禄、固守宠位的想法,忧虑祸患、害怕讥讽的顾虑,使精神昏浊、精华凋落。要想像山林中的高士那样欲望浅少而天机深远,与他们争一日之长,也就困难了。因此上人能够精于诗歌,是很自然的。我为之长叹,并题写在诗集卷首。《郑以道文集序》往年郑以道先生任广右宪史,请求部使者,凭一纸檄文晓谕,使数千猺人出降;各郡征调的戍卒一天之内便撤回,百姓欢欣鼓舞,灾疫之气顿时消散,使者因此论功行赏,晋爵加官。后来使者到了,又查问过去的事情,知道功劳出于一纸檄文,便对以道说:“两江的岑、黄部落抗拒命令,战事长久不能平息,起初是因为措施不当而遗留下叛乱至今。如果再发一纸檄文,舒解他们郁结压抑的情绪,向他们说明祸福的关键,蛮人也是人,怎么会不服从呢?”使者又劝说以道起草檄文,派善于辩说的人奔驰进入岑、黄洞中。两个部落得到檄文,感动流泪说:“今天我们的下情终于能够上达了。”于是询问起草檄文的人是谁,说这个人了解我们的远方人情,实在像亲眼看见我们的肺肝,请求悔罪纳土,各自派子弟奉献贡物。事情上达朝廷后,朝廷怜悯他们,分别给予赏赐。后来使者又因此获得显著升迁,于是言官说赏赐不能不及以道,不能让他的功劳无从替代,陈述他的功劳,天官却只给他减去一资历。我任大司成时,以道调任京师,想看看他的檄文,只得到几篇很好的古文,而檄文始终没有拿出来给人看。后来他从粤中寄来近作,往往很可爱。如今我经过宜阳,以道任司谳府官,拿他的全部文集给我看,我见到其中大小诗文和杂著等作品,就像师中老人指挥军队、使士卒领取号令后退下归入行伍一样,没有一篇不整齐严肃。又像盲人乐师按次序考察乐工各自的才能,使堂上、堂下的音乐都各得其正,这样的才干多么适合做官啊!世间那些不善于安排文章的人,就像不懂事的人做事,位置颠倒失次,使人烦闷;以道的各种作品却一篇篇都使人意气振作,难怪他能做官。他所到之处都以文章著称,在宜春任职时,善恶分明,百姓有城郭可守,可以说是贤能了。我反复吟咏赞叹,写下这篇文章题在其上。《刘桂隐先生文集》序 庐陵刘桂隐先生把文集寄给我在京师的住所,我替他作序说:“读书人生在几千年以后,却谈论性命道德,仿佛亲自面对古人;谈论成败是非,仿佛亲眼看见古人。在这其中谋篇立意、斟酌措辞,既想寻求古人还没有说过的道理,又想不违背古人,这件事可以说很难了。”有人说:“难道因为困难就算了吗?”我说:“不是这样。有一定的法则却没有固定的运用方式,这是圣人对于规矩的态度;有无穷的言语并且怀有无穷的技巧,这是造物者对于文章的安排。因此,技巧可以用来写文章,却不能用来制定规矩;违背旧有常法而另作规矩,是在技巧方面的狂妄;法则可以用来制定规矩,却不能直接写成文章;拘守旧有常法来写文章,是在法则方面的狭隘。如今我读刘先生的文章,温柔敦厚,像欧阳修;明白辨析、疏宕俊逸,像苏轼。至于论说它的妙处,最初难道是有意师法他们吗?又难道不是师法他们吗?”有人说:“妙处可以说出来吗?”我说:“妙处只能在心意中领悟。试着向刘先生求取,大概有不能用语言传达的地方,何况是我呢?”即使如此,我所谓规矩没有固定的运用方式、文章怀有无穷的技巧,大概接近于这种境界吧。刘先生的文章一定能够流传后世,他尤其擅长诗歌,五言古诗和短章尤其好,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他的文集序。族兄南翁文集序 族兄南翁经过浏上,拿文稿给我看。我读他的文章,平和宁静而深厚醇正。这四个词,古人曾经用来称赞有德之人。如今我用来称赞兄长的文章,必定是有所见识。兄长胸怀道义而自足,对时俗没有要求,所以流露在文章外表的,也像有德之人的言语吗?我们江右的文章闻名四方,已经很久了。自从六一公欧阳修倡导古文以来,我私下奇怪近年江右士人写文章,偶然让四方学者读到,他们总是惊愕相视说:“欧阳乡里的文章竟然险峻刚劲、峭拔严厉到这种程度,为什么不舒缓平和地尊奉我们的六一公呢?”我曾经探究过它的源头。我们乡里的山水奇特峻拔,士人多负有英气,但又免不了有崇尚他人的心,这足以成为负累罢了。文章上等的是载道,其次是记事,再次是达意,哪里是用来崇尚他人的呢?欧阳公一生在“平心”二字上用力很多,到了晚年才有所领悟。前辈论读书的方法,也说要平心定气。人能够使心平静,文章哪有不接近道的呢?兄长的文章平和而不夸张,宁静而不浮躁,深厚而不浅薄,醇正而不靡丽。希望您更加发扬我们欧阳公的学说,作为后进士人的楷模,那么将会看见江右文章纯粹无疵,成为四方的师表了。
赠李敏求序昔者圣人之教学者,不贵资质,尚学问,往往引已以喻人,故尝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今世学者率以为圣人谦辞,殊不知问礼、问官、入太庙之问,孜孜焉实用其力,又非特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为然。其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学何事乎?礼义而已矣。斯言岂吾欺也?庐陵朋川李氏,唐西平王之后也,族多文人。有字敏求者,屡以诗义贡于有司。闻余至安成,族中介予,族侄用賔以来见愧,无以益也。因即其字为序以赠之。敏求将去,复问曰:「敏何先?」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吾江乡能讷言者恒少,子敏于内,请自讷于外始。」
送虞徳修序天厯二年夏,洪省驲使虞君徳修防送公赋来京师。冬十月,竣事复乘传归。缙绅士夫赋诗以饯,授余以首简焉。向余以诸生幸获侍徳修之先君子蜀郡公于长沙,今以文翰属吏,又幸获从其仲氏奎章阁学士于朝,寔有世契谊,不得辞。夫君子之从王事,国尔忘家,义也。故天伦之乐与夫人爵之贵,二者之轻重,虽较然易知,然求其合并,亦人世之所难,而造物之所靳也。奎章公被天子眷遇,待问宻勿,其雅尚髙致,固未尝食息不志于江湖之上,思从诸昆于山水之间,以畅其平生达观之怀,而势有不可能,公亦岂得直情而径行哉。徳修乃能因王事之便,以劳仲氏于数千里之外,其乐之叵量,此非可以言喻,而増秩之华,锡予之宠,又适合并于斯时,可谓盛矣。夫奎章公辨色入直,日未入三刻始退就舍,然如司马君实时,其寒燠饥饱于其兄蚤暮不懈也。今翩然以南,意其出郭而送别,登髙而望行,遥见夫乌帽出没于黄尘之郊,此境此况,昔人之见于歌诗者,岂非若为今日赋者耶?倌人趣行,祖道有作,请以是为序。
送镏文廷之清江録事序安成士登第,自镏文廷始。调清江録事,得视牧守县大夫为亲民长官,自重宜矣。其行欧阳▯重告之曰:「周官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今之録事,治城市闗厢,大畧相同,而古今之制则不侔矣。古者都邑如井田,画为九区,前二区为君之宫之庙社之防治,后一区为市,左右三区为民居。市别为四门,日出而啓,惟民得入焉。盖二畆半在邑之农也,其余大夫七,凡有爵禄者入市有罚,所谓出一幙一帟一□一帷之类是也。内而天子之都,外而诸侯之国,同一法。其君过市则有刑者赦,所以别尊卑也。古法简,古俗淳,恶嚣而抑末,尚尔。今夫録事所治,则市人居民出入同其门,综理同其官,而况百族之寓公,四方之游士,官府之府史胥徒,兵戎之游徼,以逮卜祝老释之流,又下而百技工巧驵侩负贩奴客倡优淆处而襍由之。如是而望其布治教平政刑,一其量度禁令,如古司市法,不既难矣乎?」虽然,儒者将为政,必使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逾境而徙,此亦其有道者乎?或闻▯之言而笑之曰:「迂儒者欲驱市人而读周公之法,欲进録事而行孔子之政,其可駴也特甚。」嗟夫,文廷儒者也,进士也,▯语儒者语市人哉?
送翰林应奉李一初南归序国家有科举以来,凡七科,二十有一年第一甲寘三人,三人者皆赐进士及第。自元统初元之癸酉嵗始,南士居第二人,而膺是宠者,自云阳李君一初始。以第二人南士初登第,入官即得供奉天子词林,预典制诰,修史事。又自一初始,是皆儒者之所难遇也。故众人之言曰:「天以斯文之泽钟于一初者,何其厚耶?」余之言则曰:「儒者积学发身,可几其或然也。」一初四亲髙年,居此重责,而荣遇若此,然后知天之以斯文之泽厚吾一初者,又何其至也?夫世之人有子若孙,莫不愿之贤贤,莫不愿之成。至于希有之遇,可必于天耶?虽然,一初得阙内补,而需次再期,将使之居则致庭闱之欢,出则尽乡里之情,退而休焉,又得以绎其所旧闻,増其所新习,广其所积,博其所施。异时登进王朝,将以究其所学于其所事,是岂独为四亲之荣而已哉?此固吾乡之人,吾党之士,喜称乐道以致其劝相之辞者也。
译赠给李敏求的序 从前圣人教育学生,不看重天资,崇尚学习,常常引述自己来比喻别人,所以曾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只是爱好古道,勤勉地求取它。”如今世上的学者大都认为这是圣人的谦辞,却不知道孔子问礼、问官、进入太庙后所问的事情,实际上都在孜孜不倦地用力求学;而且不只是礼乐名物、古今事变如此。他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来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学习什么呢?学习礼义罢了。这些话难道是在欺骗我们吗?庐陵朋川李氏,是唐代西平王的后裔,族中有很多文人。有一位字敏求,多次凭诗义向有关官署进贡应试。听说我到了安成,族中托人介绍他给我,族侄用宾带他来见我,我惭愧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增益他的。于是就用他的字作序赠给他。敏求将要离开时,又问我:“敏捷应当先从什么做起?”我说:“君子希望说话迟钝谨慎而行动敏捷。我们江乡能够少说话的人一向很少,您内在敏捷,请先从外在少说话做起。” 送虞德修的序 天历二年夏,洪省驿使虞德修押送贡赋来到京师。冬十月,事情办完后又乘驿车回去。缙绅士大夫作诗为他饯行,把第一篇诗稿交给我。过去我作为诸生,有幸在长沙侍奉德修的先君蜀郡公;如今又以文章文书任属吏,并且有幸在朝廷跟随他的仲兄奎章阁学士,实在有世代交谊,不能推辞。君子为国事奔走,忘记自己的家庭,是义。因而天伦之乐和人爵之贵,二者轻重虽然显然易知,但要使二者同时得到,也是人世间困难、造物主吝惜的事。奎章公受到天子的眷顾,侍奉咨询,参与机密政务;他高雅的志趣和高尚的情怀,本来没有一时一刻不想着江湖,想和诸兄弟在山水之间畅叙平生旷达的胸怀,但形势使这件事不可能,奎章公又哪里能够只按自己的心意径直离开呢?德修却能借办理国事的方便,到数千里之外慰劳仲兄,他的快乐无法估量,这不是语言能够形容的;而增加俸秩的荣耀、赐予恩宠的盛典,又恰好在这时一并得到,可以说是盛事了。奎章公每天察看天子的脸色入朝值班,太阳落前三刻才退回住所;然而像司马君实那样,对兄长的寒暖饥饱,早晚都不懈怠地关心。如今他翩然向南而去,我想象自己走出城郭为他送别,登上高处遥望他的行程,远远看见那顶黑帽在黄尘弥漫的郊野间时隐时现;这种景象和心情,古人曾经在歌诗中写过的,难道不正像今天为他作诗的人所写的吗?驿卒催促上路,祖道饯行已有作品,请允许我用这些话作为序。送刘文廷任清江录事的序 安成士人登科,从刘文廷开始。他调任清江录事,可以把牧守、县大夫看作亲民的长官,自然应当更加自重。我为他送行,欧阳玄郑重地告诫他说:“《周官》的司市,掌管市场的治理、教化、政令、刑罚,以及度量、禁令。如今的录事治理城市关厢,大体相同,但古今的制度却不相同。古代的都邑像井田一样,划为九区,前面两区是君主的宫殿、宗庙、社稷和朝廷,后面一区是市场,左右六区是百姓居住的地方。市场分别设四门,太阳出来时开启,只有百姓可以进入。大概二亩半地属于城邑中的农民;其余土地属于大夫。凡是有爵禄的人进入市场都要受罚,这就是所谓出一幕、一帟、一□、一帷之类的规定。内至天子的都城,外至诸侯的国家,都遵守同一法令。君主经过市场时,犯罪者可以得到赦免,这是为了区别尊卑。古代法令简约,古代风俗淳厚,厌恶喧嚣而抑制末业,崇尚的就是这些。如今录事所治理的地方,市场人和居民从同一座门出入,统理他们的是同一个官署,更何况还有各族寄居的官员、四方游学的人士、官府中的府史胥徒、军队中的游徼,直到卜者、祝者、老人、僧人、道人之流;再往下还有各种百工巧匠、驵侩、负贩、奴客、倡优,混杂居处,交错往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却希望像古代司市的法令那样,施行教化,整顿政令刑罚,统一度量禁令,不是已经很困难了吗?”即使如此,儒者将要治理政事,必定要使沈犹氏不敢在早晨饮他的羊,使公慎氏把妻子送出,使慎溃氏越过国境迁徙;这难道也是有道之人的做法吗?有人听到玄的话,笑他说:“迂腐的儒生想驱使市场上的人去读周公的法令,想让录事推行孔子的政治,这不是太可笑了吗?”唉,文廷是儒者,是进士,玄是在对儒者说市场人的话吗?送翰林应奉李一初南归的序 国家实行科举以来,共有七科,二十一年中第一甲置三人,三人都赐进士及第。从元统初元癸酉年开始,南方士人居第二名,而获得这一荣耀的人,从云阳李一初开始。作为南方士人以第二名初次登第,入仕后便获得供奉天子、供职词林的职位,参与掌管制诰,参与修史,这也从一初开始。这些都是儒者难以遇到的机会。所以众人说:“上天把斯文的恩泽集中给一初,是多么深厚啊!”我的看法却是:“儒者积累学问而出仕,或许可以达到这种境地。”一初四位亲属都已高龄,他处在这样重大的责任之中,却又有如此荣耀的遭遇,这才知道上天把斯文的恩泽厚待我一初,又是多么至极啊!世上的人有了子孙,没有不希望他们贤能、没有不希望他们成才的。至于罕有的际遇,难道可以必然求得于上天吗?即使如此,一初得到内缺候补的职位,还要候补两期,这将使他在家能够带给父母家庭之乐,出门能够尽乡里之情;退居休息时,又能温习过去所听闻的,增加新近所学习的,扩大所积累的,广泛施展所学。将来进入朝廷任职,就会在所任之事上穷究自己的学问,这难道只是为了给四位亲属增添荣耀而已吗?这本来就是我们乡里的人、我们同道的士人,应当欢喜称颂、乐于传说,以此表达劝勉互助之意的事情。
送镏仲宣归隠东山序予甲寅乙卯间与计偕至京师,时安成镏仲宣为尚方太医,数被恩宠,奏之輙効,获金缯之赐。又尝奉命乘传至于大漠,疗疾藩邸,有竒功,受厚赏。于是服餙鞍马,皆华好如素富贵人。第见其负气岸,不诡随,又好摭《难经》《素问》幻眇辩诘同列,以故同列往往病之。后是三十年,再会仲宣于辇下,顔色苍古而议论不衰。袖中出《东阳诗卷》,谒予赠言,且谓予:“东阳者,吾乡之山名也。山有林泉之胜,吾虽居此将及三纪,而逺引之志未尝一日不在此山也。先生盍为识之。”予复仲宣曰:“汉东方朔言‘金马门可避’,岂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予爱朔言,大似有理。士君子涉世以迹不以心,故能无累于斯世。朔讥猾傲睨处公卿间,无所避忌,虽待诏公车,彼山林士孰能尚之哉?”仲宣跃然曰:“吾荣吾东阳,归有日矣。闻先生言,其能以留乎?请书以为赠。”
送镏仲賔归安成诗序延祐乙夘,予初擢第。国医镏仲宣访余旅邸,时医道甚行,方被恩宠,但见论议辩说,予▯无少贷,心恐其不见容于同列也。泰定丙寅,余召入朝,询其近况,众医曰:“仲宣谒告归矣。”至正甲申,余以总裁三史之命,晚嵗复入词林。中仲宣亦至,自南中比初,须髪苍白而不少衰,后辈亦严惮之。未几,从余求东山序,浩然有归隠之志。公卿贵人偶有难已之病,众医相视缩手,思吾仲宣而不可得矣。去冬,予以病告老归浏上,客有荐镏君仲賔为予诊候,问之,仲宣乃伯氏也。其取药服之无疑,知其世医为可托,既获其效,尤敬其为人。仲賔身居市肆,而无商贾计利之心,口诵医书,而有儒者救世之志,是可尚也。嵗莫,别予还安成,予赋诗赠之曰:“老病侵寻蚤引年,命车先向里门悬。献方谩有求文客,市药应无买赋钱。顾我燕毛惭晚进,感君鸿寳试家传。青原旧友如相问,雪夜时乘访戴船。”顾不足以尽予托交之意也,因为叙以送其行。
送伍成均南归序昔子路言志,圣门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他日夫子称子路「衣敝緼袍与衣狐貉者立,而能不以贫富动乎其中」,诵诗之「不忮不求」以美之,二事正相表里。子路之所志,即夫子之所称也。今世布衣之士,好以恶衣羸服傲视簮绂,往往援子路以为依据,殊不知子路所言车马轻裘,则其平生服御未尝不至于华且好也。惟已之华好,犹思与人共之,虽敝无憾,则人之华好在此无羡,在彼无媢,非所谓「不忮不求」者乎?自世以科目取士,士子得失之相形,有大于衣敝緼袍与衣狐貉者矣。安成伍成均奋起世科之后,领荐于乡试,预贡于春官,而以额溢小却,乃能泊然不以得失入于其心,是可嘉也矣。嗟乎!成均今日之偶失利,不以人遗已为忧,他日而遂得隽,其思与人同其乐也,必矣。故以子路之言志,亚于曾防之浴沂者告之,且使其骎骎于圣贤之事,当自此始也。
庆镏一山八十序庐陵镏公一山先生,明年八十,乡俗于其初度之日,豫致耄耋之庆。子松州判官省吾,适留京师,将谒朝之缙绅士,为歌诗,归以娱其亲。谒予为之序。余谓省吾曰:「水陆之竒,南北之产,笾豆之珍脆,筐篚之丽宻,咸萃辇下。君幸至于斯,思所以为尊公寿者,舍彼而取此,何欤?」省吾曰:「不然。吾闻君子致其爱敬于亲,养志为大,口体次焉。君何责我以口体之奉乎?且口体固不废也,亲志之所乐为之,子者岂不知其所在乎?此吾之所以有请于缙绅士也。」余谢前言,戏君耳。虽然,当广君之意以告同志。昔者卫武公年九十有五,犹讽其大夫官师,日诵《雅》以相告戒。夫卫公固以是为进徳之助,然而音节之和,有以宣其湮郁;声文之美,有以导其愉悦,卫生延年之道,其有以加于是乎?《诗》曰:「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介之为言助也,介必有祝颂之辞,辞意而已。矧歌诗者,又有益于寿乎?愿以是为作者之倡云。
圭斋文集卷八
译送刘仲宣归隐东山的序 甲寅、乙卯年间,我与计偕人员到京师,当时安成刘仲宣任尚方太医,多次受到恩宠,上奏的医治方案总能见效,获得黄金、丝帛的赏赐。他又曾奉命乘驿车到大漠,在藩王府邸为人治病,建立奇功,得到厚重赏赐。因此,他所穿的服饰、所用的鞍马,都华美精好,像一向富贵的人。只是我看见他气概刚正,不肯诡诈随俗,又喜欢摘取《难经》《素问》中幽深微妙之处,与同僚辩论诘难,因此同僚往往以他为难。此后三十年,我在京城再次见到仲宣,他面色苍老古朴,而议论才思并未衰退。他从袖中取出《东阳诗卷》,请我题赠文字,并且对我说:“东阳,是我们家乡的一座山名。山中有林泉胜景,我虽然居住在这里将近三十年,但远离尘世归隐的志向,没有一天不在这座山上。先生何不为它作篇题记?”我回答仲宣说:“汉代东方朔说‘金马门可以躲避’,难道一定要在深山之中、茅屋之下吗?我喜爱东方朔这句话,似乎很有道理。士君子处世看重外在行迹而不拘泥于内心,所以能够不被这个世俗社会牵累。东方朔讥讽那些狡猾傲慢地处在公卿之间、无所避忌的人;即使他在公车待诏,那些山林之士又有谁能比得上他呢?”仲宣高兴地说:“我将以东阳为荣耀,归去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听了先生这番话,我还能留下来吗?请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 送刘仲宾归安成诗序 延祐乙卯年,我刚刚登第。国医刘仲宣到我的旅舍拜访,当时医道很受重视,他正受到恩宠;只见他议论辨说,我一点也没有宽让,心里担心他不被同僚容纳。泰定丙寅年,我奉召入朝,询问他的近况,众医说:“仲宣已经请假回去了。”至正甲申年,我奉命总裁三史,晚年又进入词林。仲宣也从南方来到这里,与初次见面相比,他的须发已经苍白,却一点也没有衰退,后辈也都严肃敬畏他。不久,他向我求作《东山序》,归隐的志向非常坚定。公卿贵人偶然患上难以治愈的病,众医相视缩手,便想起我的仲宣,却再也无法得到他了。去年冬天,我以病为由告老,回到浏上,有客人推荐刘仲宾为我诊脉,问起他,原来他是仲宣的弟弟。他取药给我服用,毫不迟疑,我知道他们家世代行医值得托付;病既见效,我更加敬重他的为人。仲宾身处市井商肆,却没有商人逐利的心思;口中诵读医书,却有儒者救济天下的志向,这是值得赞美的。年末,他与我告别,回安成去,我作诗赠他说:“年老多病逐渐侵袭,早早请求引年退休;先命车子向乡里的门前停下。献上药方,徒然希望有求文之客;在市中卖药,应当没有买赋的钱。回头看我这位老者,按照燕礼以年齿相待,却惭愧自己是后进;感激您拿家传的高明医术来为我试治。青原的旧友如果问起我,就说我曾在雪夜乘访戴的船前去拜访。顾惜这些话还不足以表达我托付交情的心意,因此写下这篇序来送他远行。送伍成均南归的序 从前子路谈论志向,圣门弟子希望有车马、穿轻暖的皮衣,并同朋友共享;即使把它们用坏了,也没有遗憾。后来孔子称赞子路说:“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袍,和穿狐貉皮衣的人站在一起,却能不因贫富而动摇内心。”又诵读《诗经》中“不嫉妒、不贪求”的话来赞美他,这两件事正好相互表里。子路所说的志向,就是孔子所称许的志向。如今世上的平民士人喜欢凭借穿破衣、着旧服来傲视贵官,往往援引子路作为依据,却完全不知道子路所说的车马和轻裘,说明他一生所用的服饰车马并非不华美精好。只是自己拥有华美精好的东西,仍然想着和别人共同享用,即使因此用坏了也没有遗憾;那么,别人的华美精好,自己不羡慕,别人也不嫉妒,不就是所谓“不嫉妒、不贪求”吗?自从世间以科举选取士人以来,士子之间得失的对比,有比穿破旧粗布衣袍和穿狐貉皮衣更大的了。安成伍成均从世代科举之家奋发而起,在乡试中领荐,又在春官考试中列入贡士,却因为名额已满而稍稍退后;他竟能淡然不把得失放在心上,这是值得赞美的。唉!成均今天偶然失利,不因别人超过自己而忧虑;将来一旦考中,他必定会想到同别人共同享受欢乐。所以我用子路谈志向的话,次于曾点在沂水沐浴的志向来告诫他,并且使他逐渐走向圣贤之事,这应当从今天开始。庆贺刘一山八十寿辰的序 庐陵刘公一山先生明年八十岁,乡里的习俗是在他初度生日那天,预先举行庆贺高寿的仪式。他的儿子松州判官省吾恰好留在京师,将拜访朝廷中的缙绅士人,请他们作歌诗,带回去让父亲高兴,并请我作序。我对省吾说:“水陆珍奇、南北物产、笾豆中的珍美食品、筐篚中的华丽精密之物,全都聚集在京城。您有幸来到这里,想要用来祝尊公长寿的东西,为什么舍弃这些而选择别的呢?”省吾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君子向父母表达爱敬,以奉养父母的心志为大,以供给口腹身体为次。您为什么用供养口腹身体来责备我呢?况且口腹身体的供养本来也没有废弃;父母心志所喜欢的事,做儿子的难道不知道它在哪里吗?这就是我请求缙绅士人作歌诗的原因。”我为前面的话道歉,只是和您开玩笑罢了。即使如此,也应当扩充您的心意,告诉各位同道。从前卫武公九十五岁时,还让大夫、官长每天诵读《雅》诗来互相告诫。卫公本来把这作为增进道德的帮助,然而声音节奏的和谐,可以宣泄郁结;声调文辞的优美,可以引导愉悦心情。养生延年的方法,难道还有超过这些的吗?《诗经》说:“酿成这春酒,来助长眉寿。” “介”的意思是帮助;既然说帮助,就必定有祝颂的话,只在于辞意罢了。何况歌诗对于长寿又有益处吗?愿意把这些话作为作诗者的倡导。《圭斋文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