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斋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圭斋文集卷九 元 欧阳▯ 撰神道碑元中书左丞集贤大学士国子祭酒赠正学垂宪佐理功臣太傅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魏国公諡文正许先生神道碑洪惟圣元度越千古,世祖皇帝以天纵之资,得帝王不传之学,上接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不传之统,而为不世之君。若鲁斋许先生,以纯正之学,下接周公、孔子、曾、思、孟、轲以来不传之道,而为不世之臣。君臣遇合之契,堂陛都俞之言,所以建皇极、立民命、继絶学、开太平者,万世犹一日也。猗欤盛哉!先生既没之三十三年,为皇庆二年,仁宗皇帝诏暨宋九儒从祀宣圣庙庭,明斯道之所自传矣。又二十三年,为元统三年,今上皇帝勑赐臣▯文其神道之碑,以赐其子师敬,使刻之。于是臣▯再拜稽首以复明诏曰:论世祖之为君,则见我元国家之初,当真元会合之气运,故善言先生必以道统为先,而后及功业,则上可以称塞圣天子命臣作碑之初意,下可以厌服天下后世学者景慕之盛心也。臣谨按先生家乗及尝私淑父师者序而铭之。以金泰和九年己巳九月丙寅生于新郑邑中,防有异质。八岁入学,从师问读书欲何为?师曰:应举取第耳。曰:如是而已乎?师大竒之,谓其识趣非常,他日必有大过人者。自顾章句儒非其师,遂辞去年十余,有道士过见之,惊曰:骨清神完,目光射人如箭,苟非命世大贤,即当神超八表,人间富贵不足道也。稍长嗜学如渴饥,而精强絶人。世乱家贫,无从得书,闻有善本,冐险数百里就而录之。读之有疑,即能有所折▯岁壬辰,天兵渡河,为游骑所得。其万夫长酗酒杀人,为嬉,先生从容曲譬,卒革其暴,久乃信其言如蓍▯,人赖全活者无筭。万夫长南征,乃东去,隐徂徕山,迁泰安之舘镇,寻迁大名,扁其斋曰鲁世,因号日鲁斋先生。国家既有河朔,遣官分道以试选士,中者得占籍为儒,魏人力劝应试,既中选,留魏三年,自挽鹿车载书还河内。魏人致仆马,不听入洛求第,果得之。自洛适魏,闻河内政虐,还止苏门。十余年间,虽颠沛流离,行不愧影。其与人交,中刚外和,一介取予,必揆于义。人与之居,虽有忮求,驯致俱化。所至学者,翕然归之。察其诚至,乃留舘下。既留,诱掖忘倦,身教属属,言教循循,于是师道尊严,亲友日至。在魏,友窦黙,苏门友姚枢,相与论辨,探幽析微,诣者慴伏。凡伊洛性理之书,及程子《易传》,朱子《语孟集注》《中庸》《大学或问》《小学》等书,言与心防,于所从防,教以进徳之基,慨然思复三代庠序之法。甲寅,世祖受地秦中,闻先生名,遣使者徴赴京兆教授。先生避之。魏使者物色,偕行亷希宪,宣抚陜右,传教令,授以京兆提学。卜居鴈塔之东,与同志讲井田之制,买园为义桑。防得请还。世祖即祚,建元中统,召先生为家教。既至,谒归,复召至上京,入见。上问所学,以学孔子对。留上所无防,以疾还燕。明年,自上京兆数有敷对。时相王文统用事,而先生及姚枢、窦黙日被顾问。黙在上前,屡斥其学术不正。枢以才见嫉,盖窦言本出于先生,文统亦颇疑之,乃奏姚为太子太保,外示尊礼,内欲摈使疏逺。窦、姚拜命,将入谢,先生独毅然辞,谓二公曰:「礼师傅见太子位东西向,师傅坐,太子乃坐。今能遽复此乎?否则此礼自我废也。」二公懐制阙下,辞。文统闻斯言,遂寝其命,改授先生为国子祭酒,窦为翰林侍讲学士,姚为大司农。先生亟辞以疾,久乃予告还内。既而上京使狎至,应命至燕,病弗能往。至元元年,自燕复还。先是有诏,即家为校,以业来学,乃躬耕里中,未尝以诏示人。至是,召入省议事,旋踵求去。丞相安圗来谒,欲留之,退谓人曰:「时流欲軰行,许先生,吾见相去千百寻。」有诏趣赴省,遂北行。见上檀州,谕之曰:「安圗少不更事,卿无负所学,悉以传之。」有嘉谋嘉猷,语使入告。对曰:「圣人道极髙逺,学者所得有浅深,然当罄所知,如圣诏,其所不知,不敢强也。」安圗明敏有操守,告以古人格言,往▯领悟,第恐有间之者,则难行耳。自是预大议时,至都堂扈行上京,咨访日广,宿衞之士见先生入对,举手加额相庆,曰:“是欲泽被生民者。”上疏陈五事:曰立国规模,曰中书大要,曰为君难,曰农桑学校,曰慎徽典礼,累数千言。读奏未彻,上久听微有倦色,先生即敛袵求退。上肃然正襟危坐,先生乃再读。读讫,上嘉纳之。其余论谏多削其藁,世罕得闻。有顷辞疾,听五日一诣省,赐西域名药善酒。俄许其还,继召与太保镏秉忠、左丞相张文谦议朝仪官制,多所详定。阿哈玛特请建尚书省总六部,与中书省角立,特用先生为中书右丞。
译钦定《四库全书》《圭斋文集》卷九 元欧阳玄撰 神道碑 元中书左丞、集贤大学士、国子祭酒,赠正学垂宪佐理功臣、太傅、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魏国公,谥文正许先生神道碑 洪惟大圣元朝的制度和气象超过千古。世祖皇帝凭借上天赋予的资质,获得帝王不传的学问,上承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相传而未明言的统绪,成为举世无双的君主。像鲁斋许先生,以纯正的学问,下承周公、孔子、曾子、子思、孟轲以来相传而未明言的道统,成为举世无双的臣子。君臣相遇相合的契机,朝廷上下都俞之间的言论,用来建立皇极、安立民命、继承绝学、开创太平,万世以后仍像在一日之间一样。多么盛美啊!先生去世三十三年后,即皇庆二年,仁宗皇帝下诏,将宋代九位儒者从祀于宣圣庙庭,阐明了这一道统所由传承的源流。又过二十三年,即元统三年,当今皇帝敕令臣欧阳玄撰写他的神道碑文,赐给他的儿子师敬,让他刻石。于是臣玄拜了两拜叩首,回复圣明诏命说:评论世祖作为君主,就能看见我元国家创建之初,正当真元会合的气运。因此善于论述先生的人,必定先讲道统,随后才讲功业;这样上可以称合圣天子命令我作碑的本意,下可以满足天下后世学者仰慕先生的深厚心愿。臣谨据先生的家谱和曾经私下向父师学习所得,叙述并铭刻于此。先生于金泰和九年己巳九月丙寅出生在新郑县城中,幼年就显现出非凡资质。八岁入学,跟随老师读书,问读书想要做什么。老师说:“应试取得功名罢了。”他问:“只是这样吗?”老师大为惊异,认为他的见识志趣非同寻常,将来一定有远远超过常人的成就。他自认为章句之学的儒生不是自己的老师,于是辞别离去十多年。有道士经过见到他,惊叹说:“骨相清奇,精神完足,目光像箭一样射人;如果不是应世而出的贤人,就应当是精神超越八方,人间富贵不足挂齿的人。”稍长以后,他嗜好学习如饥似渴,精力强健超过常人。世道混乱、家境贫困,无法得到书籍,听说有善本,便冒险跋涉数百里前去抄录。读书遇到疑问,就能有所辨析。壬辰年,天兵渡过黄河,他被游骑俘获。游骑的万夫长酗酒杀人取乐,先生从容委婉地反复譬喻,终于改变了他的暴虐行为;很久以后,万夫长相信他的话像相信蓍草龟甲一样,许多人因此得以保全性命,数也数不清。万夫长南征后,先生便向东离去,隐居徂徕山,迁居泰安的馆镇,不久又迁到大名,把书斋题名为“鲁世”,因而号鲁斋先生。国家取得河朔之后,派官员分道考选士人,考中的可以登记户籍成为儒士;魏地人极力劝他应试,他考中后留在魏地三年,亲自用鹿车装载书籍回到河内。魏地人送给他仆人和马,他不肯接受,进入洛阳求取功名,果然获得了功名。从洛阳到魏地时,听说河内政治暴虐,便回头停留在苏门。十多年间,虽然颠沛流离,行为始终无愧于自己的影子。他与人交往,内心刚正而外表和善;哪怕是一介之物的取舍,也必定用义来衡量。人与他相处,即使原有嫉妒贪求之心,也会逐渐受到感化。凡是他所到之处,求学者都欣然归附;他察觉对方诚意深厚,才留下他们在馆舍中。留下之后,诱导扶持而不知疲倦,身体力行地教导细密周到,言语教诲循循善诱,于是师道尊严,亲友每天前来。在魏地,他与窦默交友;在苏门,与姚枢交友,彼此讨论辨析,探究幽深、剖析细微,来访者无不敬畏折服。凡是伊洛性理之书,以及程子《易传》、朱子《语孟集注》《中庸》《大学或问》《小学》等书,关于言语和心性道理的内容,他都依据所学的道理,教人从进德的根基做起,慨然希望恢复三代学校的制度。甲寅年,世祖在秦中接受封地,听说先生的名声,派使者征召他到京兆任教授。先生躲避不去。魏地使者访求他,和廉希宪一同前往;廉希宪宣抚陕右,传达教令,授予先生京兆提学之职。他在雁塔之东卜居,和志同道合者讲论井田制度,买园种桑以行义举。不久得到许可回去。世祖即位,建元中统,召先生任家教。先生到达后,拜见皇帝便请求归去;皇帝又召他到上京,入宫相见。皇帝问他所学,他回答说学习孔子。皇帝把他留在身边,不久他因病回到燕地。第二年,他从上京到京兆,多次应召陈述意见。当时宰相王文统掌权,先生以及姚枢、窦默每天都受到皇帝召问。窦默在皇帝面前多次斥责王文统学术不正。姚枢因为才干受到嫉妒;大概窦默所说的话本来出自先生,王文统也颇为怀疑,于是上奏任命姚枢为太子太保,表面上表示尊礼,内心却想排斥他使他疏远。窦默、姚枢接受任命,将入朝谢恩,先生却独自毅然辞谢,对二人说:“按照礼制,师傅拜见太子时,师傅和太子东西相向而坐,师傅先坐,太子才坐。如今能够立即恢复这种礼制吗?否则这种礼制将从我这里废除。”二人于是怀抱诏令到宫阙之下,请求辞免。王文统听到这番话,便搁置了原来的任命,改授先生为国子祭酒,窦默为翰林侍讲学士,姚枢为大司农。先生立即以疾病为由辞职,过了很久才获准休假回内地。后来上京使者接连到来,命他应召赴燕,他因病不能前往。至元元年,他从燕地再次返回。此前曾有诏令,允许在他家乡设校招收学生,让学生来学习;他于是亲自在乡里耕作,从未把诏书给别人看。到这时,他被召入中书省议事,随即请求离去。丞相安图来拜访,想挽留他,退下后对人说:“如今流俗之人想要和他并列而行,我看他们与许先生相差千百寻。” 有诏令催促他赴中书省,他于是向北而行。在檀州拜见皇帝,皇帝告诉他说:“安图年轻,缺少阅历,你不要辜负所学,把自己的学问全部传授给他。”如果有好的谋略和善政,就告诉安图,让他入朝报告。先生回答说:“圣人的道极其高远,学者所得有浅有深;但我应当像圣诏所说,竭尽自己的知识,知道的全部说出,不知道的,不敢勉强。”安图明敏而有操守,先生把古人的格言告诉他,他往往能够领悟,只是担心有人从中阻挠,那就难以实行了。从此凡遇重大议论,他都参与其中;到都堂后随从皇帝前往上京,皇帝对他的咨询日益增多。宿卫之士看见先生入朝应对,都举手加额相庆,说:“这是要使恩泽遍及百姓的人。”他上疏陈述五件事:一是立国规模,二是中书大要,三是为君之难,四是农桑学校,五是慎徽典礼,累积数千言。皇帝读奏章还没有读完,听了很久微微露出疲倦之色,先生立即整理衣襟请求退下。皇帝肃然正襟危坐,先生才再次诵读。读完后,皇帝赞许并采纳了它。其余许多议论劝谏,他大都删削了稿子,世人很少听到。过了一会儿,他以病辞职,皇帝准许他每五天到中书省一次,并赐给他西域名药和美酒。不久又允许他回去,接着召他和太保刘秉忠、左丞相张文谦共同议定朝廷礼仪和官制,详细确定了许多事项。阿合马请求建立尚书省总领六部,与中书省分庭抗礼,特意任用先生为中书右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