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定宇集卷十二元陈栎撰记铭赞赋
朝阳楼记朝阳楼,子西金侯之所创也。其先君子桐冈公捐馆之一月,侯闻讣,自江陵官所奔归,水陆三千里,以十有一日而达。又二月,即其祖宅之东,建为楼三层,髙明宏敞。不二三月,竣事。亟为之者,何?承先志也。其名若何?标先字也。祖居西涧,涧之东可一楼,其地数十弓,犬牙入隣壤,楼防无地起。两世数十稔,欲之未得。侯以大义交相感,楼址甫完。书所云「考作室,厥子构」者,此楼之所创也。朝阳之云,见于《卷阿》,桐冈公字实本诸此。自雅号熟齿颊,字鲜克知。楼岿然宅东,大明东升,楼先受日。公之音容日逺日忘。登斯楼也,旦旦寅宾,思亲而不得见,见朝阳如见其亲焉。揭而彰之,示不忘亲,此楼之所名也。涧之西濒涧,旧有亭,侯鼎新之。夹涧有梅,益増植之,取其尊先大父主簿公之旧扁曰「春先」者。扁之主簿公游国学,登上第,春先事业受用未尽,标以遗后之人。侯不忘祖训,复揭以期子侄。朝阳之楼,不忘父也;春先之亭,不忘祖也。虽一楼一亭,而伦纪关焉。斯亭一涧隔之,欲登楼,由宅门度夀安之桥,不翅百举步始克蔇。乃横一桥屋其上,为舟形以通之,扁曰「横舟」。虽状形纪实,亦不无意云。
等慈庵记休宁于新安为县,县之南有黄原,原有等慈庵。庵之僧有碧庵上人。永宁以其出伦纪人,而其事关伦纪,可尚也已。庵肇基唐贞观间,实临溪方兴寺支流,久为祝圣道塲,灯灯相传,宗风克振。今庵主心庵潜上人,碧庵师也。碧庵出率溪何氏,先世宗博公,昂为时名卿,其后仕者相踵。父原清,文学世其家,享年六十有二。母程氏,合美嫓德,享年八十有四。碧庵生官宦儒家,十有三嵗出家等慈,二十六而祝髪,附方兴南院籍。身出家,心不忘家也。葛藟之本根,蓼莪之生育,切切于衷,苦心劬躬,铢累分积,买田十亩,以兄次子本中纯孝嗜学,可托也。祝之收所入,永为烝尝资,又买田入庵之常住,嘱其徒为奉先世祀,亩数亦如之。僧俗表里相交,期为悠久,其用心亦宻矣。自大徳九年秋九月肇此谋,至十年春正,官有防,僧续置田土,许归并元籍中,甫克立文册,谓竞其志。讵知事有不然,志犹未竟。延祐元年春闰三月,不戒于火,庵烬焉。二年夏午,檀施重构,规模视前益崇,以敞众缘所不逮,倒鉢囊足之。又自建钟楼于门之东偏,妥何氏神主其下。前所云嘱其徒为奉先者,始有定所。又惧久而易冺也,将镵之石,而属笔于予。奉先之田,皆详诸碑隂,庻竟其志。吁,其用心亦逺矣。予窃谓,凢佛所宫,一是皆祝万夀为本,尊君也。君身所自立也,鲜闻以报亲为务,如碧庵者,亲身所自出也。谓事关伦纪,非与此固儒家説也,而实亦佛家説。按四十二章经,有人事天地神祗,不如孝其亲,二亲最神也。防哉言乎!儒佛有异教,教以孝无二理,天典民彜,人孰外哉?然不于他寺若庵乎见,惟见诸等慈,何以故?碧庵儒家子故耳。昔墨者▯之▯其亲厚,孟氏质之,引儒道以对先儒,谓其援儒而入于墨。予谓非儒家子,濡染伦纪之教,不能因▯而通于儒。碧庵何宗博之裔。其墨名儒行也,亦宜予故曰:以出伦纪,人而事关伦纪,可尚不可尚哉?表而出之,非徒为学佛者劝,亦使儒名墨行者媿矣。事勒坚珉,世谓不朽。然石可泐,碑可仆,其文章不可磨。文岂不夀于石矣乎?若予者,非老于文学,且自弃于时,其能寿于石以垂不朽乎?抑昔东坡与维琳同生寄之诗曰:「与君皆丙子」,今予于碧庵有刘白同壬子之宿缘,此遂不复辞云。延祐五年六月十日
译《朝阳楼记》朝阳楼,是子西金侯创建的。他的先父桐冈公去世一个月后,金侯在江陵任所听到讣告,从水陆三千里奔归,经过十一天才到家。又过了两个月,就在祖宅东面建成三层楼,楼高敞宏阔;不到两三个月,工程便完毕。为什么急着建它?是为了承继先父的遗志。为什么这样命名?是为了标明先父的字。祖宅在西涧,涧东本来可以建一座楼,地基有数十弓,犬牙般伸入邻地,楼的旧址没有地方兴建。两代几十年,一直想建而未能实现。金侯以大义相感,楼址刚刚完成。《尚书》所说“父亲建造房屋,儿子来完成”,正是这座楼的创建。朝阳的说法见于《诗经·卷阿》,桐冈公的字实在取本于此。雅号虽然人人熟知,字却很少有人知道。楼高高耸立在住宅东面,太阳从东方升起,楼先接受阳光。父亲的声音和容貌日渐遥远,也日渐容易忘记。登上此楼,每天早晨恭敬迎接朝阳,思念亲人却不能相见,于是看见朝阳就如同看见父亲一样。把“朝阳”题在楼上以彰明它,表示不忘父亲,这就是楼名的由来。涧西临水,旧有亭子,金侯将它彻底更新;涧两边有梅树,又增加栽植,取先祖父主簿公旧日匾额“春先”二字。主簿公曾游学国学,考中上等,春先亭象征他的事业,其受用还没有尽,所以题名以留给后人。金侯不忘祖训,又把它题出,希望传给子侄。朝阳楼是不忘父亲,春先亭是不忘祖父。虽然只是一楼一亭,却关系到伦理纲常。亭子与楼隔着一条溪,想登楼,必须从住宅门口经过寿安桥,走不到一百步还不能到达。于是横架一座桥屋在溪上,做成船形以便通行,题名“横舟”。虽然是描绘形状、记载事实,也不是没有寓意。《等慈庵记》休宁在新安是一个县,县南有黄原,黄原上有等慈庵。庵中有位僧人,名碧庵上人。永宁认为他出身于有伦理纲常的人家,而所作所为又关系到伦理纲常,实在值得称许。等慈庵创建于唐贞观年间,本是临溪方兴寺的支院,长久以来作为祝圣道场,灯灯相传,宗风得以振兴。如今的庵主是心庵潜上人,是碧庵的师父。碧庵出自率溪何氏,先世宗博公,昂为当时的名卿,后来做官的人接连不断。父亲原清,以文学世代承继家业,享年六十二岁;母亲程氏,美德相配,享年八十四岁。碧庵出生于官宦儒家,十三岁出家于等慈庵,二十六岁剃发,附籍于方兴寺南院。他身虽出家,心却不忘家族。葛藟的根本、蓼莪所歌咏的生育恩情,始终深切于心;他苦心劳身,积少成多,买田十亩,因兄长的次子本中纯孝好学,可以托付。于是祝愿把田租收入永远作为祭祀祖先的费用,又买田拨入庵中作为常住田,嘱咐弟子奉祀先世,田亩数也与前者相同。僧俗内外相互配合,希望长久实行,他的用心也很周密。从大德九年秋九月开始谋划,到十年春正月,官府有了文书,僧人继续购置田土,允许归并到原来的名籍中,刚刚能够立成文册,可以说完成了他的志愿。哪里知道事情并不如此,志愿还没有完成。延祐元年春闰三月,因未加戒备而失火,庵院被烧尽。二年夏五月,檀越施主重新建造,规模比以前更加高大,以敞开众人因缘所不能达到的境界;大家倾尽钵囊来补足费用。又在门东侧建钟楼,把何氏神主安置在钟楼下面。前面所说嘱托弟子奉祀先世的事,这才有了固定处所。又担心时间久了容易湮没,便要把它刻在石上,嘱托我作文。奉先田的情况,都详细刻在碑阴,希望最终完成他的志愿。唉,他的用心也太长远了。我私下认为,凡是佛寺,都以祝愿万寿为根本,这是尊敬君主;君主是自身所立的根本。很少听说有人把报答亲恩作为要务,像碧庵这样,因为双亲是他自身的来源。说这件事关系伦理纲常,并非只有儒家有这种说法,其实也是佛家的说法。按《四十二章经》说,有人侍奉天地神祇,也不如孝敬自己的父母,因为双亲是最神圣的。说得多么深切啊!儒佛虽然教义不同,但教人孝敬父母并没有两种道理;上天的常典、百姓的常性,谁能置身其外?然而为什么不在其他寺庵看见这种事,只在等慈庵看见呢?因为碧庵原本是儒家子弟。过去墨子主张薄葬、厚养其亲,孟子质问他,引用儒道回答先儒,说墨子借用儒术却归入墨家。我认为,如果不是儒家子弟,受到伦理纲常教化的熏染,就不能由旁支通达儒家正道。碧庵是何宗博的后裔。他虽有墨家的名号,却实行儒家的行为,所以我说:既然出身于有伦理纲常的人家,而所作又关系伦理纲常,难道不值得称许吗?把这件事表彰出来,不只是劝勉学佛的人,也使那些有儒家名号却实行墨家行为的人感到惭愧。事情刻在坚硬的美石上,世人说可以永垂不朽。然而石头会剥蚀,碑也会倒塌,文章却不能磨灭。文章难道不比石头更长寿吗?像我这样的人,既不以文学老成,又自行被时代抛弃,难道能比石头更长寿而流传不朽吗?还是从前苏东坡和维琳同年出生,曾题诗说“与你们都生于丙子年”;如今我和碧庵有刘禹锡、白居易同壬子的宿缘,因此终于不再推辞。延祐五年六月十日。
星洲寺记星洲寺以地名名寺也。溪南涯数钜石怪竒突兀,旱不趾露,涨不顶漫。寺门靣之,相距约百举武。尝闻地之石,天之星也。证之《春秋传》、邵子説地理书,靡不合金华仙之诗尤切曰:“星宫着地,化为寳坊”是也。今寺独擅此胜,非得地欤?寺始创于唐太宗贞观十年丙申,立公开山僧也。三代而下,最称太平,未有及贞观者。此寺之建,首逢此时,非得时欤?始建迄今六百八十有九年。嗣而堂构,代不乏人。寺僧一荣,自咸淳癸酉祝髪,劬躬节用,为寺出力。三门、寝堂、土地神祠,鼎新为之。佛殿、钟楼则蛊壊而葺之。他如塑绘、圬镘、凿筑、甃砌等,殆不胜书。亦既完美。延祐甲寅,不幸燬于火,仅存藏殿、寝堂。又能硬着脊梁,心弗退转,经始于乙夘,陆续于累年。佛殿重营,厥费颇伙。倒已囊鬻已田,用溃于成。塑像制噐种种,渐备用钞以锭者千计。持鉢所获者居什之一。其徒大椿则创钟楼,永庆则创斋防,皆与有劳焉。所未有为者,亦既防度,且将不愆于素。今夫千金子、万石君,世岂无之?一再传之,或三四传。王承福不免叹为▯则,李师道欲赎其所质矣。今寺随燬随创,金地清净,木天髙明,赫奕如昨,何以故?有人如荣公与其徒者乎?非得人欤?昔温彦愽与马周俱告太宗曰:“愿常如贞观初则善矣。”《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有人焉,则地以人重,时以人来。苟非其人,地由是弗兴,恐不免铁炉歩之叹矣。荣公绍徃开来,灯灯相赏,常得其人,则此寺常如贞观初,岂非善之善者乎?又况寺将崇成,国家改元方新,重逢今之泰定,即如初逢古之贞观也。荣公将匹休立公焉,抑荣公所可书,又不止是。拨已田若干亩入常住赡其徒,详于碑隂,慈也。荣公本藏溪汪氏,二亲▯长干,创屋一区于墓傍,近墓田亦若干亩。屋则徃来居之,他日付其徒继居焉,又孝也。孝于其亲,亦四。十二章经所教也,事关伦纪,尤所宜书。予防家五城,经寺门望,茶烟絫矣。今委纪之,倘续后游,偿金华仙昼吟山入座之愿,庻不为寺中生客。荣公者,丛林老宿,尝为都纲云。
睂夀庵记歙石门静轩,吾宗也。构庵于所拟寿藏,许扁曰「睂夀述生平大概,得吉始末,徴记于予。予櫽括润色,书之。公防嗜学,长益淹该,亶为克绍箕裘。歴江湖,持门户,露宿风餐,鲜有宁日。宜其蛊裕先畴,鼎新石库,増乡闾壮观。望粹珪璋,气凌云霓,胡可涯涘?乃能鍳老氏知足知止之戒,超出世之沉溺不休者。其于先世窆事,孜孜不能怠,固异乎漫不警省者。庸术是听,而但苟简,尤异乎觊觎荣达者。肤学隂阳,而堕因循,天诱其衷,地呈其寳。祖若考若妣之吉兆,壹是逢之,不宁惟是。公配程氏,嫓德偕老,亦预获拟藏双剑之所。于戴邨流抱峙,环朝揖,天造虽献者名术相,实自天,何以证之?公效傅修期、司空表圣,自营茧室,由经始迄就绪,动罔不吉。此岂偶然哉?诹所以名庵之义,则曰:「天其鍳我夫妇方寸契造化,而锡以齐睂朋夀乎?」按《诗》曰「睂夀以表夀证,今取其辞异其义,此公所愿也。又以田三百而赢,永入庵中赡守庵人,戒子孙无违辞,并详田亩勒碑隂。此公所虑也。予谓公仁孝人也,仁莫大于爱亲,孝莫大于襄事以报亲。公于祖考妣,允为仁孝之子孙。天必生仁孝人以为公子孙,此理昭昭可信不诬。公所心得躬行,子孙将是则是效,谨守先业,又可大焉。公夫若妇,齐睂朋夀,此福之在其身者。佳城之应,如羊叔子之登三事,陶士衡之督八州,此福之在子孙者,不待必之天,而必之此心之天。朱子曰:「天即理也。」以理知天,公之所愿必遂,其所虑者必无。心即天也,天岂逺哉?公名一德,静轩号也。又号梅▯。生前丙辰,今年六十有五。配生前庚申,今年六十有一。其夀方隆未艾云。洪氏闲云堂铭水泉雨,云坎象所共。云为雨体,雨为云用。未雨之云,似闲非闲;既雨之云,闲也,真闲。出云降雨,学非忘世;雨齐云归,学非狥世。君云:“其心坐闲云堂,休时闲闲与云行藏。”
译《星洲寺记》星洲寺是以地名命名的寺院。溪南岸边有几块巨石,奇异突兀;干旱时不会露出脚部,涨水时也不会淹没顶部。寺门正对着它们,相距约一百步。曾听说地上的石头就是天上的星辰。以《春秋左氏传》和邵子的地理书来验证,没有不相合的;金华仙人的诗尤其贴切,说:“星宫落在地上,化为珍宝之坊。”如今唯有此寺独占这种胜景,难道不是得地吗?寺院开始创建于唐太宗贞观十年丙申,立公是开山僧人。三代以来,最称太平的时代,没有能赶上贞观的。此寺建立,首先遇到这样的时代,难道不是得时吗?从开始建寺到现在,已经六百八十九年。后来不断修建殿堂,每代都不乏其人。寺僧一荣自咸淳癸酉年剃发以来,辛勤劳作、节省费用,为寺院出力。三门、寝堂、土地神祠都重新修建;佛殿、钟楼则因朽坏而修缮。其他如塑像绘画、涂饰泥墙、开凿修筑、砌石铺路等,几乎多得无法尽数。既已修缮完美,延祐甲寅年却不幸毁于火灾,只剩藏殿、寝堂。他又硬起脊梁,心志不退转,从乙卯年开始重建,连续多年陆续完成。佛殿重新营造,费用非常多;他倾尽钱囊,甚至卖掉自己的田产,以促成工程完成。塑造佛像、制造器物等各种工程,逐渐准备的钱钞以锭计达数千。手持钵盂化缘所得的,只占十分之一。他的弟子大椿创建钟楼,永庆创建斋堂,都为此出过力。尚未完成的工程,也已经筹划大半,并且将要不违背原来的志愿。如今拥有千金、万石财富的人,世上难道没有吗?传一两代,或三四代,便会衰落。王承福不免叹息这种现象,李师道还想赎回自己抵押的财物。如今寺院随毁随建,金地清净,木天高明,光彩仍如昨日,为什么呢?是因为有像荣公及其弟子这样的人吗?难道不是得人吗?从前温彦博和马周一同对唐太宗说:“愿意常常像贞观初年那样就好了。”《易经》说:“神妙而明察地运用道理,在于人。”有这样的人,地方便因人而受尊重,时代也因人而来到;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地方因此不能兴盛,恐怕免不了铁炉步那样的叹息。荣公继承过去、开启未来,灯灯相传;只要常常得到这样的人,此寺便常如贞观初年,岂不是最好中的最好吗?何况寺院将要崇高完成,国家改元而一新,重新遇到今天的泰定年间,就如同当初遇到古代的贞观年间一样。荣公将和立公并列而享有休美;然而荣公可以记载的功德,又不止这些。他拨出若干亩田纳入常住田,以供养弟子,详情刻在碑阴,这是慈悲。荣公本是藏溪汪氏,双亲葬在长干;他在墓旁建了一间屋,墓地附近又置了若干亩田。房屋供往来居住,日后交给弟子继续居住,这又是孝。他孝敬双亲,也正是《四十二章经》所教导的。事情关系伦理纲常,尤其应当记载。我家在五城,经过寺门时远远望见,茶烟已经缭绕。如今委托我记述此事,倘若以后继续来游览,便可以偿还金华仙人白日吟诗、山入座中的愿望,也希望不再成为寺中的陌生客人。荣公是丛林中的老宿,曾任都纲。《眉寿庵记》歙县石门静轩,是我的同宗。他在预定安葬自己的寿藏处建庵,请我题名为“眉寿”,并叙述一生大概和选择吉地、营建始末,请我作记。我为他删削润色,写下此文。公素来喜爱学习,年长以后更加博洽,确实足以继承祖业。走遍江湖,支撑门户,露宿风餐,很少有安宁的日子。难怪他要扩大先人留下的田产,重新修建石库,增加乡里的壮观。品望纯粹如珪璋,气势凌驾云霓,哪里能够衡量?然而他能够鉴取老子知足知止的戒语,超然于世间沉溺不休的人之外。他对于先世葬事,勤勤恳恳,不能懈怠,确实不同于漫不经心、毫无警省的人;不听庸俗术士的话而只求苟且简略,更不同于觊觎荣达的人。他粗浅学习阴阳之术,却没有陷入因循;上天引导他的内心,大地呈现它的宝藏。祖父、父亲、母亲的吉祥兆应,全都遇到了,不仅如此。公的妻子程氏,美德相配,白头偕老,也一同预先获得了合葬双剑之处。墓地在戴村,水流环抱,山势耸立,四面朝向如拱揖;天造地设,即使名术相者说是吉地,实际也确实出于天意,这有什么可以证明呢?公效法傅修期、司空表圣,亲自营造墓室,从开始到完工,每一举动没有不吉利的。这难道是偶然吗?我询问命名此庵的意义,他说:“上天鉴察我夫妻的方寸之心,使我们顺应造化,赐给我们齐眉同寿的福分吗?” 按《诗经》的话说:“眉寿以表寿征。”如今取用这句话而改变它的意义,正是这位公的愿望。他又拿出田三百亩的收入,永久交给庵中供养守庵人,并告诫子孙不得违背这条遗言,还详细记明田亩数刻在碑阴。这是这位公所忧虑的事。我认为,这位公是仁厚孝顺的人。仁没有比爱护亲人更大的,孝没有比办好丧葬之事来报答亲人更大的。这位公对于祖父母、父母,确实是仁孝的子孙。上天一定会生下仁孝之人,作为这位公的子孙;这个道理明白昭著,可信而不虚妄。这位公所得的心得而亲身践行,子孙将以此为准则而效法,谨慎守护先业,还可以使它更加发扬。这位公和夫人,眉寿相齐,福气正在自身。佳城所应验的福报,如羊叔子登上三公之位、陶士衡统辖八州,是落在子孙身上的福报;不必专等上天降临,而应从这颗心所体现的天理中求得。朱子说:“天就是理。”依天理来认识上天,这位公的愿望一定会实现,他所忧虑的事一定不会发生。心就是天,天哪里遥远呢?这位公名叫一德,号静轩,又号梅窗。生于丙辰年,今年六十五岁;配偶生于庚申年,今年六十一岁。他们的寿数正盛,尚未衰减。洪氏《闲云堂铭》。水泉降雨,云和雨是坎卦所共同包含的意象。云是雨的形体,雨是云的作用。尚未下雨的云,看似闲适却并非真正闲适;已经下过雨的云,才是真正的闲。云出而降雨,并不是求学便忘却世事;雨停云归,求学也不是逃避世事。洪君说:“我的心坐在闲云堂中,时而悠闲自在,随着云的出入而行止。”
书灯铭义所读书檠,令予铭之。因书其罩铭曰:雪平跧牕,月仄踞屋。昔人无灯,如许勤读;今我有灯,篝幕荧荧。不▯其光,用晦而明。非雪而炤,不月而曜。陋彼囊萤,徒千其爝。敢有不勤?籁沉更深,烛奸雄胆,洞圣贤心。家传祖砚铭族侄孙赞子襄捧其髙祖十九省元所留付佳砚,求予铭,谨序而铭之。吾祖通判公以《诗经》擢乡举,官终三山倅。贡元公,公其亲弟也,亦以是经冠乡举,复会诸侯于东都。至“驾言徂东”之题,其文至今脍炙人口。所谓“自东其驾,以东诸侯之驾”者,谓之絶妙好辞,非欤?将赴南宫,不幸赍志以逝。平生用一龙尾佳砚,东坡所谓“无田食砚”者,用之不尽,留以遗后之人。有二曽孙,学绍祖鉢,文传祖灯。迨其▯孙,亦好学不倦。猗欤美哉!食砚田而不坠,有能四五传而防防者,岂非世之所鲜有乎?余甚嘉之,言之不足,申之以铭。铭曰:无田食砚。东坡有云:「髙祖一砚,五世所珍。学鉢文灯,防防善继。永言寳之,钦于世世。」敏斋铭三衢徐南塘登杨▯山之门,番阳明善程公实师之星源王拙斋登朱文公之门。明善之孙可庵,实师之今敏斋。君名时敏,以敏名斋者,明善之六世孙可庵之曽孙也。父云岩,以数名儒之后,志道据徳,依仁而游于艺,精工医术。敏斋继之,儒家阀阅穹崇,如是谁能或之?先以儒饰医,匪业岐黄之术而已。世居饶德兴之程邨,云岩始迁婺之中平。敏斋今寓歙城,予未之识。族侄实卿与之稔,转为求予一言録示。董盘涧所为《明善堂铭》,且云:“斯堂也,程去华实记之。”予于诸公师友渊源,闻之久矣,遂为作《敏斋铭》云。程朱之学,上泝孔孟,南塘、拙斋,其传也正。敏斋之先,实师徐王,儒学承承,累世昭彰。云岩继之,志道游艺。迨至敏斋,匪专方技,六经学字,始见傅岩。逊、敏与懐,三义相参。学自逊入,济之以敏,岂徒谦退,汲汲勉进,勤敏不已。允懐不失,修者乃来,来者乃积。顔实若虚,进未见止,拳拳服膺,脗合乎此。岂惟儒学,医学亦然。真积力久,艺宜精专。匪直良医可逹,良相以敏启沃,时来毋譲。处善斋铭邑居刘长卿以处善斋记文等求予文,予阅之,有张士元一记,尽平正,略云:「善之所在,先知所择,而后安所处。知行之学,自有次第。」紫阳阙里讲贯已熟,刘君于行处用力,不患不知所择矣。余不复架屋上之屋也。余皆闲言语,紧要只此十数句而已。余人之作,皆可无也。余为作一铭。铭曰:安于处善,天人防语。先师语注,亦尝采取。善虽本性,未易审处,处且未易安,尤难遽处之云乎?止而不去,不先明善,善在何许?明善伊何?必自学始。学以明善,见善明矣,择善处焉。故士得已居之而安,纯熟方尔。元善之长曰仁,是已终当处仁为安宅。主明善其初,处仁而止,处善而仁。善斯纯至,处仁而安。希圣地位,忠爱长卿谀。吾所止,作此铭诗,卿其朂只。
族谱赞九族之云,昉于《尧典》。释者谓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欧阳文忠取斯説,朱子韪之。昔齐晏子不隠君之赐,固犹是也。世之谱族尚矣,未闻兼谱异姓之亲。今伯英为髙曾世谱,而解呉王三氏皆有记焉。其惇九族,厚彜伦之义,尤笃敬,为赞。禹疆徐州,姬祚徐土,族蕃括苍,班班绶组。哲人伊何?钱塘歙浦,观光用宾,奉母视女。月溪令子曰伯英甫,学绍箕裘,筮仕孔膴。养终者代,敬宗尊祖,自流泝源,江淛修阻,昭穆益辽。涂人胥覩,取则欧蘓,聿亲乘谱,次圗懿亲,若姑若母。卓哉伯英!亲仁好古,九族义明,由兹惇叙,奕奕云仍,继志防武,拭目华编,岂云小补?
畵马赞骢青其质,龙文在脊。匪渥洼产,胡尔神特?冠帯绯衣,懿何人斯?靿履揭裳,徐引长覊。岂伊仆臣,职典天廏?驭马千里,敬供万夀。龙马不世,良御应星。妙写天真,何代丹青?
孤竹赞见墨竹二轴,其一孤竹,上有赞云:「睂山老人题孤竹君。」其一双竹,上有题云:「清献公双竹吟,因和其韵。」竹竹,孤竹国君,此其遗族。独立亭亭,与谁同?緑龙想,单吟鳯难双宿。应契特立独行者之心,不动羣趋旅进者之目。千亩不见其有余,一竿不见其不足。竹竹,似鲁狷士,不见亲厚之凉凉;如卫君子,斐然有文之郁郁。月来影自伴琅玕,风至声能戞珠玉。特操何假于依附,髙节了无所阿曲。嗟彼朋邪之徒,岂不有愧于孤竹?
宋弥章自号莲舟赞异哉!运乎生,华峰头飘,十丈花为一叶舟。广平苖裔,太一之俦。帆无尽风,泳余波流。吾道正派,絽孟者,周爱莲,谁同心?今与侔身艘,心柁圣涯是游。由濓泝洙,勿虗勿浮。风月无邉,穆穆飕飕,良不偶然。来从吾游,颂中有规。子领也不。
译《书灯铭》。义所读书用的灯架,请我为它作铭。因此题写灯罩铭说:雪光铺满窗前,斜月照着屋檐。古人没有灯,尚且如此勤奋读书;如今我有了灯,灯笼帷幕中光芒闪闪。不要嫌弃它的光弱,它能在昏暗中发出明亮;不是雪却能照耀,不是月却能放光。那种借萤火读书的简陋方法,徒然使小火炬耗尽。怎敢有不勤奋的时候?夜籁沉寂,更鼓已深,烛光照破奸雄的胆魄,洞见圣贤的心灵。《家传祖砚铭》。族侄孙赞子襄捧着他高祖、十九次中乡试第一名者所遗留下来的佳砚,请我作铭;我谨作序并为它作铭。我的祖先通判公凭《诗经》考中乡试,官做到三山通判。贡元公是通判公的亲弟弟,也凭这部经书考中乡试第一名,又在东都参加会试。至于“驾言徂东”这个题目,他的文章至今仍脍炙人口。所谓“从东方驾车而来,使诸侯的车驾向东”,可称为绝妙好辞,不是吗?他将赴南宫应试时,不幸壮志未酬便去世了。他一生使用一方龙尾佳砚,正如东坡所说“没有田地可耕,便靠砚台为食”;这方砚怎么用也用不尽,于是留下来传给后人。他有两个曾孙,学业继承祖先的衣钵,文章传承祖先的灯火。到了玄孙,也同样好学不倦。多么美好啊!以砚田为食而不坠落,竟能传承四五代而不衰微,难道不是世上少有的吗?我非常赞许这件事,语言不足以尽意,于是再作铭来申述。铭说:没有田地,便以砚为食。东坡说过:“高祖留下的一方砚,五代人都珍爱;学业的衣钵、文章的灯火,代代善于继承。永远珍惜它,世世代代都恭敬守护。” 《敏斋铭》。三衢徐南塘曾登杨龟山之门,番阳明善程公曾拜实师为师,星源王拙斋曾登朱文公之门。明善的孙子可庵,就是实师的后代敏斋。君名时敏,以“敏”命名书斋;他是明善的六世孙、可庵的曾孙。父亲云岩出自几代名儒之后,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而游于六艺,并且精通医术。敏斋继承了这一传统,儒家世代显赫,像这样谁能超过他呢?他先以儒学修养来装饰医术,并非只是从事岐黄之术。他们世代居住在饶州德兴的程村,云岩才开始迁居婺州中平。敏斋如今寄居歙城,我还没有认识他。族侄实卿同他熟悉,转托我写几句话给他。董盘涧所作《明善堂铭》说:“这座堂,是程去华实记下来的。”我对于诸位先生的师友渊源,早已听闻,于是作《敏斋铭》。程朱之学,上溯孔子、孟子;南塘、拙斋,正是它的传承者。敏斋的祖先是实师、徐公、王公,儒学代代相承,历世显明。云岩继承这一传统,志于道而游于六艺。到了敏斋,不只是专攻医术,连六经的学问文字也都学习,开始显露出傅说般的才能。“逊”“敏”“怀”三种意义彼此参合:从谦逊入门,以敏捷勤勉来助成,难道只是退让谦卑而已吗?还要急切地努力进取,勤敏不止。确实保持不失,修养者就会到来;到来的积累起来。颜回表面充实而内心若虚,进步从未显出止境,拳拳地把道理牢记在心,正与此相合。岂只是儒学如此,医学也一样。真正积累、努力长久,技艺自然精纯专一。不仅良医可以通达,良相也当以敏捷的才智启发辅佐君主,时机到来时不要推辞。《处善斋铭》。本县刘长卿拿《处善斋记》等文章来求我作序文。我读到其中张士元的一篇记,写得平正简约,大意说:“善所在的地方,要先知道选择什么,然后才能安处其中。知行的学问,自有先后次序。”紫阳、阙里的讲习贯通,我已经熟悉;刘君在实践和安处上下功夫,不必担心他不知道该选择什么。我不再在屋上加屋了,其余都是闲话,紧要的只有这十几句话;其他人的作品,都可以省略。因此我为他作一篇铭。铭说:安处于善之中,天理与人事相互印证。先师的言语及其注释,我也曾加以采纳。善虽然是人的本性,却不容易审察安置;处于善中尚且不易安定,更何况要立即做到呢?如果停留在那里而不离开,却不先明白什么是善,善又在哪里呢?怎样明白善?一定要从学习开始。通过学习来明白善,善看清楚了,就选择善而处之。因此士人能够安然居处其中,必须等到纯熟之后才行。元善的根本和首要是仁,这就是最终应当以仁为安宅。以明善为根本,处于仁而止,处善即是仁。善于是纯粹完美,处于仁便安定。愿达到圣人的境界,忠爱之心长久不变。我的止处,就是这篇铭诗;卿应当努力。《族谱赞》。“九族”一说,起始于《尧典》。解释者说,父族四族,母族三族,妻族二族。欧阳文忠采纳这种说法,朱子也认为正确。过去齐国晏子不隐瞒君主的赏赐,大体也是这个意思。世上编纂本族谱牒由来已久,却没有听说兼载异姓亲属的。如今伯英编纂高祖、曾祖以来的世谱,又解释吴王三姓的亲属关系,并为他们各自作了记。这种敦睦九族、厚重人伦的意义尤其笃实恭敬,因此作赞。大禹划定疆域,徐州属于姬姓王朝;族人繁盛于括苍,世代显赫而佩绶带。那位贤哲是谁?是钱塘、歙浦一带的人,来京观光并以宾客身份求进,又奉养母亲、照看女儿。月溪的令子伯英,学业继承祖先,初次出仕便很显达。奉养父母至终老,尊敬宗族、尊崇祖先,从支流追溯源头;江浙路远,昭穆世次日益疏远。路人都能看见他的作为,他取法欧阳修、苏轼,亲自编成族谱,依次绘图记载美好的亲属关系,包括姑母和母亲。伯英真是卓异啊!亲近仁德、喜好古道,九族之义明白;由此敦厚亲族、叙明伦常,使后世子孙绵延不绝,继承先志、遵循先人足迹。打开这部华美的谱牒来看,哪里能说只是小小的补益呢?《画马赞》。青黑色的毛色,脊背上有龙纹。若不是产于渥洼泉,怎么会如此神异特别?戴着冠帽,穿着绯色衣服,这是怎样一位美好的人?穿着高底鞋,提起衣裳,缓缓牵着长缰绳。难道是仆臣,专门掌管天子的马厩?驾驭骏马奔驰千里,恭敬地供奉万年长寿。龙马世所罕见,良好的御者应合星象。把天然神韵描绘得如此绝妙,这是哪个时代的丹青妙手?《孤竹赞》。我看见两轴墨竹画,其中一轴是孤竹,上面有题赞:“眉山老人题孤竹君。”另一轴画着两竿竹,上面题道:“清献公作《双竹吟》,因而和作此诗。” 竹君啊,竹君,你是孤竹国君的遗族。独自挺立高耸,和谁相伴?绿色的蛟龙仿佛在想象中出现,孤独吟唱的凤凰难以成双栖息。你应当契合特立独行者的心,却不会移动那些随群趋附、结伴求进者的目光。一片千亩竹林看不出它有所剩余,一竿竹子也看不出它有所不足。竹君啊,你像鲁国那位刚直狷介的士人,不因没有亲近厚待而显得凉薄;又像卫国君子,文采斐然而郁郁有文。月光来时,影子自然相伴;风吹来时,声音能够撞击珠玉。特立的操守哪里需要依附别人,高尚的节操全无阿曲。可叹那些结交邪朋的徒众,难道不为孤竹感到惭愧吗?《宋弥章自号莲舟赞》。奇异啊!气运孕育生命,在华峰顶上飘荡,十丈高的花竟成为一叶舟。你是广平的后裔,和太一同类。帆上没有穷尽的风,随余波游泳而流。我的道是正宗,像孟子一样;周敦颐喜爱莲花,谁与我同心?如今与你相当的身躯同乘一舟,以心为舵,游于圣人之境。沿着濂溪上溯洙水,不虚妄,也不浮薄。风月无边,庄严和畅,确实不是偶然。愿你来与我同游,赞辞中也有规劝。你领会到了吗?
澄潭赞长汀圣公上人,号澄潭。今年夏五,邂逅瞻其顶相,惜怱怱未及交箭锋机。兹承寄声,需余为下一转语。思韩之于文畅,栁之于浩初,皆为下笔,今亦何忍答以不语禅乎?因为澄潭赞,寄之。赞曰:传灯要妙,性海心源。有澄斯潭,渊渊其渊。禅定有素,湛然止水。如珠在盘,盘定珠慧。澄不在潭,而在心。珠现水月中,寂炤空虚。惟千载心,秋月寒水。儒释同处,我闻朱子。
扇赞昔张无垢纸扇三年,自夸其俭。我将倍旃,人无好事,我无长钱。一裘阅世,可希此贤。
和不求人赞不求人赞,曾大父唱之,通判和之唱者,不可得见矣。幸得见和者,而知曾大父之尝为此赞也。曾孙不肖,想像先世意,而僭补之。癸亥十月初四日晡时疴痒切身,倩谁搔之?斵木为手,具体依稀。天赋风骚,芒刺背,贞一搔一快,胜呼丑妇。噫!报落金▯兮,截盛金盘。思麻姑仙爪兮,岂不利?夫麻顽,孰若此手兮?木居士女,借名李衡家兮,木奴以命汝。噫!虽不求人兮,未免求木奴之指。孰若反掌以自搔兮?君子求诸已。
和五六公不求人赞梓人挥斤,刻木成指,虽乏纎纎,可侍君子,搔我疴痒,及我背膂,尔力所至,不仁者止。我有防酒,只可养气;我有诗书,只可适志。予美亡此,谁侍巾栉?丑妇之功,頼有尔耳。尔予相亲,俾不求人,无忝名义。
婺源李复初字赞婺源李复初兄馆寓颇相近,淳雅可敬,然过从亦疎。丁未冬十月晦来言别,索字説甚勤。予念坡頴名説,老泉自为之,晦庵冠子祝辞,屏山为之,非父非师,谁其僭之?敢请益坚。予曰:「説之不可也,赞之可。赞之曰:人同此性,性同此初。性者安焉,奚以复为?圣降而贤,复焉不免。复之奚在?曰:在明善。明善属知,复之属行。舜曰:『精一』,思曰:『明诚』。圣门善复,莫如顔子。不逺之复,能复于礼。孔博以文知之于先,又约以礼行之次焉。以复其初,至于亚圣。沙澄水清,尘磨镜净。复初学顔,亦顔之徒,入百圣域,守三字符。」
庭芳字赞戴兄兰,字庭芳,云坡公之曾孙,震斋公之孙,杞山公之子,好学不倦,翩翩佳公子也。尝从予游,屡以其字求説。窃谓名二子説,老泉为之,文公冠子祝辞,屏山为之。予不欲僭以赞易説辞,美之之中寓勉之之意云。骚集众芳,首兰是称。晋人谓兰,宜生阶庭,托根幽深,无人自媚,欲秘其香,风不汝秘。根培愈固,芽茁愈萌。培根安在?重席帯经,扬于王庭,自家庭始。侍中裔孙,流芳无已。
程与京草虫手巻赞草卉昆虫,造化生成,精微竒妙,岂力所能一以贯之?实大巧流行。爰有良工,妙夺造化,若艸若虫,逼眞非画,小巧云乎哉?天机呈寳,无价体仁,主人手卷横陈,能事擅塲。出戴子淡云云,行无心,淡然任天眞,偶泄天巧,不雕琢,谢锄耘。采芣苢菁莪,在中沚芥菜方紫,纳须弥待其子矍麦亦着花。亶谓四美,蝶洵有情,蜂如有声,雍容闲雅,可尚乎?蜻蜓蜥蜴,昂首若寄奴所惊,蚱蜢折臂,蛾子腊遇之,将舁以行。我闻周子庭艸交翠观生物气象,谓同自家意思。张子厚闻驴鸣,亦谓如此。又闻诗家以画为真,今诸艸诸虫,生意津津,勿微小视之。囿大化无垠,体仁主人一披翫之,养胷中生物之仁。
译《澄潭赞》。长汀圣公上人,号澄潭。今年夏五月,我偶然遇见并瞻仰他的容貌,可惜匆匆之间没有来得及交谈机锋。如今承蒙他寄来问候,要我替他再说一句转语。我想到韩愈对文畅、柳宗元对浩初,都曾为之落笔,今天又怎么忍心用不说禅语来回答他?于是作《澄潭赞》寄给他。赞说:传灯的奥妙,在于本性之海和内心之源。有澄澈之意,才有这深潭,潭水深深又清澈。禅定素来有功,像湛然不动的水。好比珠子在盘中,盘定则珠显智慧。澄澈不在潭水,而在内心。珠子显现在水中月影,寂静而照耀空虚。只有千载不变的心,如秋月寒水。儒学与佛学可以同处于此,我听朱子这样说过。《扇赞》。从前张无垢一把纸扇用了三年,夸耀自己的节俭。我将用它加倍长久,只是世上没有什么好事,我也没有多余的钱。一件皮衣足以阅历一世,或许可以希望成为这样的贤者。《和不求人赞》。《不求人赞》是曾祖父吟唱的,通判公和作的原赞已经不能看到了。幸而能够看到和作之文,于是知道曾祖父曾经作过这篇赞。我这个曾孙不肖,只好想象先世的心意,冒昧补写一篇。癸亥十月初四日晡时。身上痛痒难忍,请谁来替我搔抓?砍木做成一只手,形体大致相似。天生才情风雅,背上如有芒刺;用它搔一下,便痛快一下,胜过呼唤丑妇。唉!像落下金钗,又像截取盛金的盘子。想起麻姑仙人的指爪,难道不锋利吗?可是麻姑的手,哪里比得上这只手?木制的男女人偶,借用李衡家“木奴”的名称,我就给你取名木奴。唉!虽然不求人来搔,终究免不了求木奴的手指。哪里比得上反转手掌来自己搔抓呢?君子应当求助于自己。《和五六公不求人赞》。木匠挥动斧头,刻木做成手指;虽然没有纤纤玉指,却可以侍奉君子,替我搔抓痛痒,搔到我的背部和脊梁。你的力气所能达到的地方,不仁慈的痛痒便停止。我有薄酒,只能用来养气;我有诗书,只能用来怡情。我的美人不在这里,谁来替我整理衣巾梳栉?丑妇尚且有功,全靠你了。你同我亲近,使我不必求人,也不辱没“不求人”这个名字。《婺源李复初字赞》。婺源李复初的兄长馆舍离我很近,为人淳厚高雅,值得敬重,但彼此来往也很少。丁未年冬十月末日,他来告别,恳切地索求一篇字说。我想到坡、颍的名号之说,是老泉为他们作的;文公的冠子祝辞,是屏山为之作的。如果不是父亲、老师,谁敢冒充而作呢?还是请你更加坚定。我说:“不能作说,可以作赞。赞说:人都有同样的本性,本性都有同一个起点。本性安处于自身,为什么还要说‘复’呢?圣人降为贤人,也不能免于复。复在哪里?在明白善。明善属于认识,复属于实行。舜说‘精一’,思诚说‘明诚’。圣门中善于复初,没有比颜子更好的。念头一有偏离就能返回,能够复归于礼。孔子先以广博的文理使他知晓,又以礼约束,使他随后实行。这样复归本性,才能达到亚圣的境界。沙土澄清,水便清;尘垢磨去,镜子便净。复初之学效法颜子,也是颜子的门徒;进入百圣人的境域,守住‘精一、明诚’三字符。” 《庭芳字赞》。戴兄名兰,字庭芳,是云坡公的曾孙、震斋公的孙子、杞山公的儿子,好学不倦,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他曾跟随我游学,多次以自己的字来求我作说。我私下认为,名与字的说,老泉曾为二子作过;文公为儿子举行冠礼的祝辞,屏山也曾作过。我不愿冒昧以赞代说,只在赞美中寄寓勉励之意。《离骚》汇集各种芳香植物,首先称道兰花。晋人说,兰花适宜生长在台阶庭院,扎根幽深之处,没有人欣赏也自我妍媚;想要隐藏它的香气,风也不会替你隐藏。根培得越牢固,芽发得越茂盛。培根之道在哪里?就是重视席地而坐、带着经书学习,并把声名扬于王庭,而这一切要从自家的庭院开始。侍中的后裔,流传的芳香永不止息。《程与京草虫手卷赞》。草木花卉和昆虫,都是造化所生成的;其中的精微奇妙,难道是人力能够一以贯之地描摹的吗?这实在是大道精巧的流行。于是有高明的画工,技艺妙到夺取造化之工;花草和虫豸,逼真得不像画,难道还只是小巧吗?天机呈现珍宝,以仁为体而无价;主人把手卷横向展开,展示出非凡技艺。画出戴本孝淡云所说的境界:行动无心,淡然任其天然本真,偶然泄露天工,不加雕琢,也不仰赖锄耘。采摘芣苢和菁莪,生长在水中小洲;芥菜正开紫花,包藏着须弥山,等待它的种子;荞麦也正在开花。我诚然称它们为四种美好之物:蝴蝶实在有情,蜜蜂仿佛有声,姿态雍容闲雅,值得赞赏。蜻蜓、蜥蜴昂首而立,仿佛被寄奴惊动;蚱蜢折断了手臂,蛾子遇见它,便要抬着它行走。我听说周敦颐在庭草交翠中观看万物生机,认为那同出于自家心意;张载听到驴鸣,也说是这样。我又听说诗家把画看作真实;如今这些草木虫豸生意盎然,不要因为它们微小就轻视。让自己置身于无边的大化之中,以仁为体的主人每次展开观赏,都能培养胸中生物之仁。
夏君文藁赞文气所形,尤贯道噐。气信豪放,道更精诣。集义生气,气配道义。道气合一,文响天地。风雩亭赋判县先生创风雩亭,▯斋曹先生记之至矣,尽矣。然昔张宣公风雩亭词之余意,犹有可言者。里晚学陈栎,敢发宣公未尽言之蕴,而赋之。云屋赵公风雩有亭,家世琴鹤,其风最清,不此焉以为足。上泝沂水之曽慕,彼舞雩之风,适乐意之舂容,观防也之所懐,与三子兮不同。龙见而雩,坛壝聿崇,爰有茂树防蔚可防。当春和气,风景恬融,见天理之流行,欲无芥乎其中。风来自天,风之者人,淡荡适至,偶披其襟,风此春风,宇宙吾心,宜圣师之所与。独喟然其赏音,防也虽狂,其心不泯。春风无穷,千古常新,坐风雩以乘风,谅何古兮何今。大儒先生椽笔作记,穷深发微,巳诣其至,今复赋之,毋乃或赘?辨不厌明,敢献所疑。防之见处,深契圣师,行有不掩,以狂获讥。既曰与之,曷又狂之?始超出于由求,卒仅侪于牧皮。昔子张子已虑及兹,初新岳麓之亭,特系风雩之词,谓寻防心之所造,当究顔氏之深工。防外诱务敬恭,浸私意之脱落,斯乐意之内充。今究顔氏深,又安在?非在乎他,克已复礼。防见处之虽髙,惜行处之未实,使徒慕其气象,而未知所用力,宁不荒于过髙?致有体而用虚,必以克复之学补曾防之所无。克去已私,复乎天理,匪徒见此地位,必实致其践履。倘私欲之蝉蜕,得春融乎理趣,迨顔乐之不改,庶风雩之无▯。惟云屋公卓哉先觉,岂惟风曽防之风,葢以乐顔子之乐。亭扁翠侍,克己睎顔,翠不于其蛾,于其山;侍不于其人,于其峦。不复阳台云梦,兴入苍翠之间,已克兮礼,复欲净兮理纯,俨仪刑之相对,为乐山静夀之仁人。吹面而受和风,披予襟兮欣欣,临风雩兮长啸,如唳鹤而鼓琴。木猫赋惟木猫之为噐兮,非有取于象形。设机械以得防兮,配猫功而借名。谅哉,猫之字防贵兮,实依人以寝处。岂猫之偏可爱兮,见防之深可怒?防罪不可胜数兮,大罪在害夫吾书。圣贤所以心天地,命生民兮,多噬嚼而无余。外啮衣与毁噐兮,并穴仓而盗肉。难偻指以尽其恶兮,惟良猫渐可殱其族。奈良猫毎难畜兮,食不可以无鱼。或钝庸而不捕兮,遂谋设夫穽机。外匣板以四周兮,柱双峙而梁横。悬重木其若砧兮,下箪盛夫羶腥。妙在分厘梗之活系兮,微有触而轰击。防行而冒入兮,危机动而微命毕。闻响而再设兮,或一夕获禽之三四。防竒勲其若兹兮,名木猫其奚惭?然我以机心为彼械兮,彼亦因机械而触夫机心。海鸥之闲雅而防犹深,岂黠防之不能?初用之多中兮,再三用之则否。毋乃指祸穽以相告语兮,尽机张而饵诱。木砧暮悬而诘朝兮,羣黠跳梁于外而不入其中。得非机械之有穷兮,岂若良猫之有常功?或者因猫之难畜兮,遂抑猫而扬此。使木之猫果能尽用兮,则猫可以尽死。患彼不捕之罢钝兮,岂不可易?夫衔蝉譬之,因望庸人之失职兮,乃遂并众君子而舎旃也耶?梅花主人赋古舒牧伯耶律相公禀受间气,生于辽东鸭绿平壤,地灵所钟,期梁栋乎宇宙,榜一轩兮以松。松之所友,允矣梅花。以髯龙之鬱鬰盟玉葩之横斜,与素兄为主人,免其覊孤于天涯,搜清吟之千首,尽发舒其英华。梅见诗书,实焉是取。公取其花,岂同儿女?惟此梅之嘉实,与商鼎以和羮。何以有雨肥之红绽?花乃实之所由生。三冬闭塞,万木韬精,独此花之先春,耿氷雪而惟馨,似君子之特立,殊弱植之雕零。公取其花,乃待其实。岂作牧之能奄行作相,而爰立森万松于轩外,栋明堂而当屹。摘梅实以调鼎,葢权舆于今日,敛大惠于一州,岂独私乎舒民?寄语灊岳与皖公汝,安能久留此梅花之主人?春先亭赋溪山种德,与梅俱深。亭扁春先,延伫清吟。吟不足而酣赏炤疎影,以频斟陋茅亭兮,仪曹嫓兰亭兮,山隂有善继之贤孙,念太父之手植,毎见此而敬恭,忍等之于枯枿,冀红葩之有实,取白贲之无色,俨若靣乎公槐,匪直同于卿棘。一枝具一乾坤,阳动根于太极。慨彼有唐防昧履霜,貌肖莲花,惟爱六郎,岂知爱梅?临风一齅,广平一赋,不防者夀,年方廿五,秀发华滋,见已卓然挺特,不疑陪立树花,厌厌醉夜,笑彼江总,何哉?仆射尚此孤根,阳囘凝闭,偶防宫额,岂屑街髻?见魏徴兮妩媚,鄙令德兮温柔。宜晓角之悲壮,任吹笛于髙楼,当髙斋之索笑,异成蹊之不言。仁权舆于微酸,认生意之存存。玉堂何喜,竹篱何怒,贯荣悴于一视,恬穷达而默悟。玉质兮盼倩,逺违兮莺燕,日绕树兮十廻,朝廵檐兮百遍。
译《夏君文稿赞》。文章所表现的文气,尤其贯通于道与器。气确实豪放,道却更加精深。积累义理便产生文气,文气与道义相配合。道与气合为一体,文章的声响便震动天地。《风雩亭赋》。判县先生创建风雩亭,弘斋曹先生所作的记已经说得极为详尽、极为透彻了。然而从前张宣公《风雩亭词》所留下的余意,仍有可以说明的地方。我这个乡里的后学陈栎,冒昧发掘宣公没有说尽的含意,写成这篇赋。云屋赵公建有风雩亭,家世以琴鹤自守,清风最为高洁,却不以此为满足。上溯沂水边曾点的志趣,那舞雩台上的风,正合于舒展快乐的心情;体会曾点的怀抱,与三位弟子并不相同。龙星出现便举行求雨祭,祭坛高高修建,那里有茂盛的树木,郁郁葱葱。春日和暖,风景宁静融和,看见天理流行,心中不愿有一丝杂念。风从天而来,风之所感在人;清淡舒缓地吹来,偶然吹开我的衣襟。这正是春风,也是我的心与宇宙相通,难怪圣人愿意赞许。只是叹息曾点能够真正得到知音;曾点虽然狂放,他的本心却没有泯灭。春风无穷,千古常新;坐在风雩亭乘着春风,哪里还分什么古今?大儒先生以椽笔作记,穷究深意、阐发幽微,已经达到极致;如今我又作赋,岂不是有所赘述?辨析不嫌明白,我谨献出自己的疑问。曾点的见解境界很高,深深契合圣师,但他的行为没有完全相称,因狂放而受到讥评。既然孔子说“与之”,为什么又说他狂?开始时超出子路、冉有、公西华,最终却只和牧皮相近。从前张载已经想到这一点,初建新岳麓亭时,特意系写风雩之词,说应当探寻曾点内心所达到的境界,同时探究颜氏深厚的功夫。排除外物诱惑,致力于恭敬,使私意渐渐脱落,这样快乐之意才会从内心充实起来。如今要探究颜氏的深厚功夫,又在哪里呢?不在别处,就在克制私欲、恢复礼。曾点的见解虽然高明,可惜行为尚未落实;若只是一味仰慕他的气象,却不知道从哪里用力,难道不是因境界过高而荒废了吗?以致本体似有而作用空虚,必须用克己复礼的学问来补足曾点所欠缺的地方。克除私欲,恢复天理;不能只看见这种境界,还一定要切实落实到践履上。倘若私欲如蝉蜕般脱落,能够在理趣中得到春日般的融和,等到颜回之乐始终不改,或许风雩之乐就不会有弊病。只有云屋公真是卓越的先觉者;他哪里只是欣赏曾点的风,实在是欣赏颜子的快乐。亭匾题作“翠侍”,意思是克己而仰慕颜子;翠色不在蛾眉,而在山色;侍奉不在某个人,而在群山。不要再沉溺于阳台云梦的幻境,兴致进入苍翠之间;已经克己而复礼,又希望内心纯净、天理纯粹,庄严地与圣贤仪范相对,成为乐山静寿的仁人。让和风吹面,敞开我的衣襟,心中欣欣然;面对风雩长啸,如鹤长鸣,又如鼓琴。《木猫赋》。木猫这种器物,并不是取法于猫的外形;设置机械来捕捉老鼠,于是配合猫的功用而借用“猫”的名称。想来“猫”字所指的是捕鼠之物,实际上只是依靠人来安置。难道是偏爱猫而可爱,却因为看见老鼠之害深重而愤怒吗?老鼠的罪过数不胜数,最大的罪过是损害我的书籍。圣贤用来体察天地、教化百姓的书,被它们啃咬吞噬,几乎没有剩余;它们还咬坏衣服、毁坏器物,钻进粮仓偷吃肉食。它们的恶行难以屈指尽数,只有好猫渐渐可以消灭它们的族群。可是好猫常常难以饲养,食物又不能没有鱼,于是有人谋划设置捕鼠机关。外面用匣板四面围住,立起两根柱子,横架一根梁;悬挂沉重的木头,像砧板一样,下面放箪盛着腥味食物。妙处在于用极细的机关绳活扣住木梗,稍有触动便轰然击落。老鼠行走时冒然进入,危险机关发动,微小的性命便完了。听到声响后再次设置,有时一夜能捕获三四只老鼠。老鼠的奇异功勋竟如此,木猫这个名称还有什么可惭愧的?然而我用机心设置捕鼠器械,老鼠也因机械而触发人的机心。海鸥那样闲雅而无机心,老鼠尚且如此狡黠,难道还不能做到吗?起初使用多半有效,再三使用便不再有效。莫不是老鼠彼此传递捕鼠陷阱的消息,于是机关全都张设、诱饵全都布下。木砧在傍晚悬挂起来,到了第二天早晨,群鼠在外面跳跃喧闹,却不再进入其中。难道不是机械有穷尽,哪里比得上良猫有恒常的功效?或许只是因为猫难以饲养,于是压低猫的作用而抬高木猫吧。假使木猫果真能够完全发挥作用,那么猫就可以全部死去了。所忧虑的是那些不捕鼠的猫疲弱愚钝,难道不可以更换吗?拿捕蝉来作比喻,难道是因为看见庸人失职,便连同众多君子也一起舍弃了吗?《梅花主人赋》。古舒牧伯耶律相公承受天地间的灵气,生于辽东鸭绿平壤,是地灵所钟爱的人,注定成为撑持宇宙的栋梁。他题一轩为“松”。松树所交好的朋友,当然是梅花。以郁郁苍劲的老龙般松树,和横斜的玉花结为盟友;又把梅花当作素洁的兄长,作它的主人,使它免于漂泊天涯的孤独,搜集清雅诗篇千首,充分发扬它的英华。梅花见到诗书,正是因此而有所取法。公所取的是梅花,难道和儿童女子所爱相同吗?正是取梅花结出的佳实,用来调和商鼎中的羹汤。为什么会有雨水滋润后肥美绽放的红花?因为花是果实产生的根由。三冬闭塞,万木收敛精华,只有这梅花先于春天开放,在冰雪中光明而独自芳香,像君子特立独行,不同于柔弱草木的凋零。公取梅花,是为了等待它结实。难道不能使牧伯暂时转任宰相,在轩外广植万松,成为明堂栋梁而高高耸立吗?摘取梅实来调和鼎羹,正是从今日开始;把大恩惠施加于一州,哪里只是偏爱舒州百姓?寄语灊岳与皖公,你怎能长久留在这梅花主人的位置上呢?《春先亭赋》。溪山积累的德行,与梅花一样深厚。亭子题为“春先”,使人久久伫立清吟。吟咏仍不足以尽兴,便畅饮欣赏稀疏的梅影,频频斟酒。简陋的茅亭,仪态却可比兰亭;山阴有善于继承先志的贤孙,想到太父亲手栽植的梅树,每次看见它都恭敬有加,怎忍把它等同于枯木?希望红花能够结出果实,取白色文饰而不流于空洞,庄严地面对公槐,不只是与卿棘相同。一枝梅便具备一个天地,阳气从太极发动而扎根。感慨那位唐代人物昏昧到履霜而不知戒备,外貌像莲花,却只爱六郎,哪里知道爱梅?临风一闻梅香,广平便作一篇赋;可惜他不长寿,年仅二十五岁,却已经秀美茂盛、卓然挺特,不用怀疑他能与树花并立。夜里沉醉,笑那江总,为什么呢?仆射尚且珍爱这孤根;阳气回转而凝闭,偶然妆点宫额,哪里屑于街巷妇女的发髻?看见魏征便觉妩媚,对令德的温柔反而鄙弃。它适合晓角的悲壮,也任凭高楼上的笛声吹奏;在高斋中引人含笑,不像桃李成蹊那样默默无言。仁从微酸中开始,能够辨认生机的存续。玉堂为何喜悦,竹篱为何恼怒?它把荣枯一视同仁,安然面对穷达而默默领悟。玉质般的梅花顾盼秀美,远离黄莺燕子;我每天绕树十圈,早晨巡视屋檐百遍。
暨作相于开元,搜杞梓与棫柞,鼎和傅説之羮,笼储梁公之药,赞化调元,燠寒时若。接诏使而谈默,辞珰宴而疾托,俨如斯梅,隆冬不痿,力能斡乎造化,香不随乎变衰。众木方槁,横枝独妍,早占魁于春规,忘司冬之执权,特立万物之表,觉在羣防之先。嗟袭美之与元舆赋艶葩之啾喧,岂若公之赋梅?大音希声而鸣,自然之天,刻之屏间,妙擅竒絶。廊庙之姿,岂淹岩穴?振七叶之貂蝉,将主知之早结,观我尚之如斯,不愧文贞公之节,既増光于大父,尤景行乎先哲。想后山翁神游而喜之曰:子孙德舆,万物气吐,实与梅兮同素,相时来兮则奠,皇图于巩固。大禹惜寸隂赋昔者闻之:「乾道行健,一息万里。君子法干,自强不已。」自古列圣,防有不勤。尧兢兢,舜业业,所以为圣人。舜之称禹,以克勤于邦耳。克勤于邦之实,尚且惜乎寸隂。惟圣希天,固自强以法行健之运。惟贤希圣,所以有惜乎分隂之心。贤哉陶侃,孳孳不息,以勤自励。朝暮运甓,俯视寸隂之移,寳有同于尺壁。纷纷学者,不知自惜,惜青春之不再,忍悠悠度夫白日。嗟夫!视寸隂而犹竞,此圣人之所以益圣;等光隂之隙驹,此愚人之所以益愚。黄山堂赋维大好之山水,昔专美于新安。大好中之尤者,孰有大于黄山?峙古歙之西北,髙戞日而摩天,四千仭之苍翠,三十六之峰峦。上峻极之絶颠,下无底之深潭。既白悬于布水,亦红盎于砂泉。信山灵之都防,尝此炼乎神丹。峰标名之各异,事稽迹而犹存。曰容成与浮丘,更昭揭夫轩辕。竒名六六之内,此鼎立而为三。黄帝二仙以尝游,宜姓山以黄而永传。欲识山之眞靣目,奚必亲履夫巉岩?凡宦游于此邦,惟闲眺而遐观。择郡治之胜地,搆髙堂之数间。纳逺翠于轩楹,数天际之烟鬟。凭阑干而俛仰,若再生于云端。自清浊之既判,何山不屹于人寰?孰以此山当三皇之世,来神圣之跻攀?繇皇而帝与王覇,孰能廻世运之涛澜?睠新安之古郡,欲醇古而弗諠,鲜嚚讼之珥笔,多岌嶪其儒冠。以静重而涖之,将卧治兮非难,惟字民之良牧,又观风之大贤。登斯堂而送目,见太古之山,如见太古之人焉。彼盖公之明黄老,犹避堂见舎于曹参。何如黄山之在望,常若挹黄帝与羣仙?法黄山之作镇,仁心静而常淳涵。法黄山之兴云,仁潭霈而蘓惸鳏。俨威刑之静对,送万古以无言。存古意于胷中,心见山而常安。噫嘻!降古而今时,固为之返今而古理,可固然?尝望黄山而无愧于黄帝,坐见太古淳风之挽还。汉林赋予闻「周南」之咏「六州」王矣乎?德化有源,修身刑家,厥所广及江汉之涯。宜「广汉」之诗人,必推广而赞美。谓德广之所及,能感化乎游子。世有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苟欲适乎正道,何可外文德之纯?文所以文纯,亦不已。德广所及,其用兮之德之纯。其本体维「南」兮乔木,德化兮膏沐。乔木分参天,森森兮林麓。岂果「汉滨」之木,眞寒緑成林?自有不林之林兮,种德末茂而根深。彼儒林与书林,非眞林木之可见矣。所种之林,林兮蔚盛,德之符騐。呉君本「市隠」兮,当蹔焉而山栖。今又舎山栖而「市隠」兮,此林随此身之所之。十年计种以木兮,百年计种之以德。德愈广而林愈茂兮,身所至即江汉之域。燕山八景赋粤自昔之京师,称为众大之区。今大业之覆焘,亶亘古之所无。建皇都于燕山,信广大而超卓。稽载籍之所传,跨亳殷与京洛。仰景致之佳絶,殚▯頴而难穷。味绮名之有八,恍莫措其形容。仙凡隔于苑墙,邃深而琼其岛。天未纵夫春阳,花命长而鲜好。池虽仍于古称,木蕖艶其佳色。与景秋而最宜,凉飔生夫粼碧。潴为琼玉之浆,防万斛之珠滴。嵗酿万夀之觞,横晴江之下。垂爱一壶之天成,金知出于谁铸。待夕阳之炤,出色黄明而自媚。山屹峙于兑方,席花种而峥嵘。市烘黄绵之袄,夭现白玉之屏。津赵北与燕南,鸡呼兎而澄澈。银防蝀之髙卧,玉狻猊其如活。轩辕裔之蓟封,雨飞门而河翻。妙胜庐阜之瀑,高出龙门之滩。史尝纪夫居庸,名列三关之一。山虽皴而万叠,翠欲滴于一色。是为八景之略,愧其详之未知。彼潇湘与鳯翔,亦人题之昭如。兹偏方兮下国,何皇都之足齿。中涵葢其无极,岂八景而但已。山水自于西北,景清淑之所钟。地广漠而深厚,极域阙之宏崇。合官府兮市里,暨民物之富庶,孰非可观之景。顾观光之犹未,将究极而论之曰:在徳不在景。山川以人而重,徳与景而悠永。亳殷京洛之区,今视昔而依然。谓愚言之不信,何一盛而莫肩。如宋玊想像夫髙唐,苏子亲见夫处境。虽铺张恐渉于虚,无知初咏未得其要领也。
定宇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定宇集卷十三元陈栎撰试文讲义
译到了开元年间担任宰相,他搜罗杞梓、棫柞等栋梁之材,调和傅说所羹汤的滋味,像笼中储藏梁公的药材,辅佐造化、调和元气,使寒暑适时。接见诏使时有时谈论、有时沉默,辞谢宫中宴饮而托病离开,正如这株梅花,隆冬也不枯萎,力量足以转动造化,香气不随时势变化而衰减。众多树木正已枯槁,横斜的梅枝却独自鲜妍;它早早在春天的法则中占据魁首,忘记冬官掌管时令,特立于万物之上,觉醒在群物之前。可叹袭美和元舆的赋,只写艳丽花朵的喧闹,哪里比得上公所作的梅赋?最大的声音反而无声,却在自然天机中鸣响;把它刻在屏风之间,妙处独具奇绝。公有宰辅之才,哪里会长期埋没在岩穴?振兴七叶貂蝉世家的荣耀,将来主上早已结下知遇之情。看我如今这样,不愧文贞公的节操,既为大父增添光彩,又尤其足以成为先哲的典范。想来后山老人神游至此,欣喜地说:子孙的德行如舆,万物的生气吐露,果然与梅花同样洁白;等时机到来便安定天下,使皇图基业巩固。《大禹惜寸阴赋》。从前听说:“乾道运行刚健,一息之间可以行万里。君子效法乾道,自强不息。”自古以来历代圣人,没有不勤勉的。尧战战兢兢,舜勤勉不懈,所以成为圣人。舜称赞禹,只是因为禹能够勤劳治理国家。能够勤劳治理国家的实际表现,尚且珍惜短暂的光阴。圣人以天为目标,所以自强不息,效法乾道运行。贤人以圣人为目标,所以有珍惜分寸光阴的心。陶侃多么贤明,孜孜不息,以勤勉自我激励。早晚搬运砖块,低头看着短暂的光阴流逝,把它看得同尺璧一样珍贵。纷纷求学的人不知道珍惜自己,明知青春不会再来,却忍心悠悠然虚度白昼。唉!把寸阴看得珍贵而仍努力争取,这是圣人所以更加成为圣人的原因;把光阴看作白驹过隙而轻视它,这是愚人所以更加愚昧的原因。《黄山堂赋》。天下美好的山水,从前只有新安最为著名;新安美景中最突出的,哪里有比黄山更大的呢?它耸立在古歙州西北,高高刺日而摩天;四千仞的苍翠山色,三十六座峰峦。上面是高峻极远的绝顶,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潭水;既有白色瀑布悬挂如布,也有红色砂泉涌动。确实是山灵聚集之处,曾经在这里炼制神丹。各座山峰名称不同,相关事迹考察遗迹仍然存在:有容成、浮丘二仙,更有轩辕黄帝,名称格外昭著。在三十六奇峰之中,它们鼎立为三;黄帝和两位仙人曾在此游历,因而以“黄”命名此山并永远流传。想认识黄山真正的面貌,何必亲自踏遍险峻山岩?凡是到此地做官的人,只要闲暇远眺即可。选择郡治中的胜地,建造几间高堂,把远山翠色收入轩窗楹柱,数点天边如烟的发髻。凭栏俯仰,仿佛重新生在云端。自从清浊分判以来,哪座山不屹立于人世?谁能把这座山同三皇时代相比,来这里攀登神圣之境?从三皇到帝王、霸主,谁能挽回世运的波澜?眷恋新安这座古郡,想使它醇厚古朴而不喧闹;很少有争讼者拿着笔来告状,多的是高峻端正的儒冠之士。以沉静庄重治理这里,想来安卧而治并不困难;只要做爱护百姓的良牧,也做观察民风的大贤。登上这座堂远眺,看见太古的山,就像看见太古时代的人。那位公大概精通黄老之学,尚且如曹参那样避让堂上之位而居舍下。哪里比得上黄山在眼前,常常仿佛舀取黄帝和群仙的风采?效法黄山作为镇守一方的山岳,使仁心沉静而常常淳厚涵养;效法黄山兴云致雨,使仁慈之泽充沛而救济孤苦鳏寡。威严刑法静静相对,面对万古而无言。把古意存于胸中,心中看见山便常常安定。啊!从古代降到今天,固然应当使今天返回古代理,但这难道就是自然如此吗?曾经仰望黄山而无愧于黄帝,坐看太古淳厚的风俗重新挽回。《汉林赋》。我听说《周南》歌咏的是“六州”归王,难道不是吗?德化有源头,从修身、齐家开始,广泛施及江汉边涯。因此《广汉》的诗人一定要推广它并加以赞美,说德化所及能够感化游子。世上有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仍然会兴起。假如想走上正道,怎么可以排除文德的纯正?文辞之所以文雅,是因为彰显纯正之德,而德化也不会因此停止。德化广布所及,正是发挥德的纯正作用。它的本体就是《周南》所说的南方乔木,德化如同膏沐。乔木分枝参天,森林在山麓森森密布。难道果真只是汉水之滨的树木,因寒冷而聚成绿色的森林吗?还有一种不是树木的森林:种下德行,枝叶茂盛而根基深厚。那儒林和书林,并非真正可见的树林。所种的森林郁郁繁盛,是德行的证明。吴君本来是“市隐”,暂时在山中隐居;如今又离开山居而成为“市隐”,这片森林也随着他的身行所至。十年规划种树,百年规划种德。德行越广,森林越茂盛;他所到之处,就是江汉这样的德化之域。《燕山八景赋》。自古以来的京师,号称天下众大区域的中心。如今大业覆盖四方,实在是亘古未有。在燕山建立皇都,确实广大而卓越。考察典籍所传,它跨越亳、殷以及京、洛。仰望景致的美好绝妙,即使竭尽才思也难以穷尽;品味这八个美名,恍惚间难以措辞形容。仙境和凡间被苑墙隔开,深邃幽远,琼岛如玉。上天还没有放开春阳,花朵却命定长久鲜美。池水仍沿用古称,木芙蓉呈现艳丽色彩;到了秋日景色最为适宜,凉风吹起粼粼碧波。水池蓄成琼玉般的浆液,仿佛万斛珍珠滴落。每年酿成万寿酒,在晴江下横陈;一壶天然美景垂爱于此,金色光泽不知是谁铸成。等到夕阳照来,景色显出明亮的黄色,自然妩媚。山峰在西方高高耸立,花席般的景物繁盛峥嵘;集市上烘染黄色绵袄,远处显现白玉屏风。渡口连接赵北与燕南,鸡鸣兔跃之间,水色澄澈;银色彩虹高高横卧,玉石狻猊仿佛活了一样。轩辕后裔封于蓟地,雨水飞过城门,河流翻涌。奇妙胜过庐山瀑布,高出龙门险滩。史书曾记载居庸关,名列三关之一。山势虽如皴纹万叠,翠色却仿佛浓得要滴下来。这只是八景的大略,惭愧于未能详尽说明。潇湘与凤翔,也因人的题咏而显得昭著。这里不过是偏远下国,哪里足以和皇都相提并论?其中蕴含的景致无穷无尽,难道八景就到此为止吗?山水本来就从西北而来,是清秀淑美之气所汇聚的地方;土地广大深厚,达到宫阙疆域的宏伟崇高。官府、城市、乡里,以及百姓万物的富庶,哪一样不是可观的景色?只是观光者尚未充分看到,若要究极而论,应该说:关键在德,不在景。山川因人而显得重要,德与景都能长久。亳、殷、京、洛这些地方,如今看去与昔日仍然相似。若认为我的话不可信,那么为什么有一个时代兴盛,却没有别的时代可以相比?正如宋玉只凭想象描绘高唐,苏轼却亲自见到那里的景物。即使铺陈夸张恐怕会涉于虚妄,我起初吟咏时也还没有得到其中要领。《定宇集》卷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定宇集》卷十三,元代陈栎撰:《试文讲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