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宇集卷九　　　　　　元　陈栎　撰

译通守陈公传 公讳庆勉，字志问，世代居住在休宁陈村。曾祖父嘉闻，最初迁居五城；祖父仁杰、父亲克绍，都没有出仕。叔父陈唯，字斯传，精通《春秋》。绍兴壬子年，他在乡试中考取第一名；乙卯年，再次被推荐；丙辰年中进士，调任德安府应城尉，却去世了，士人议论都为他惋惜。公生于淳熙癸卯年甲子日，二十二岁时，凭《诗经》被贡入国学。五次参加礼部试，绍定五年壬辰，登徐元辰榜，擢升为丙科，年纪已经五十岁了，授任庐州舒城尉。绍定六年癸巳四月赴任。端平元年甲午，全子才、孟珙等率军进入河南，认为可以恢复中原，日后又多次命制置司委托公负责把粮饷运到汴京，以石计算的米共有一万五千石。用一百艘船装载，从合肥调集船只到京口，分批装运，渡过湖泊进入长江，又溯河入淮向北，经过徐州、泗州，再向南经过盱眙，历经濠梁，到达寿春。交接之日，斗米升粮没有亏缺；经历风涛险阻和哨骑追逼，死里逃生才获得一条生路。不久敌军决开潼关的水，像当年三家分晋灌淹智瑶军一样，因此有关智瑶的事情就有大错了。公也骑一匹马南还，和吏员、士卒都饥饿疲惫，采摘野瓜、柿子、梨、枣代替食物，幸而得以回来。在这里任尉职的，前后总共经历了许多防守之事，不早不晚，偏偏独自遇上这个时候，真是危险啊！幸亏公在任职期间，常常率领士卒弃马步行，捕获了两伙强盗，共二十一人，押送上司依法处刑，功劳显著。其他如巡视察看数十处山寨，教导他们采取适当的防御办法，使边民能够进入堡寨安居聚集。所有这些，都是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人深深躲避、不敢去做的事情；如果不是公文武兼备，谁能够做到这样？这难道是内地那些只会行呼唱、夸耀炫弄、捧场取宠的尉官可比的吗？端平三年丙申，任期届满回归时，授任嘉兴府华亭县蒲东监盐场。嘉熙三年己亥十一月到任。次年庚子，淫雨不断，道路泥泞，摊晒盐货长期受到妨碍，盐课亏缺，被庾台罚俸百指。每天买粮勉强度日，楮币一缗只能买到二升半米。身居官位都说是享用上天的俸禄，谁料到竟会穷困到这个地步？不久又发生大疫和大饥荒，亭户四百五十余家，在死亡和逃亡之后只剩一百九十家；贫困得无法生活，也没有力量煎盐办理盐务，因此盐课大为亏缺，所办盐额不足原额的十分之二三。庾台起初索取公印和历书寄存在库中，后来察知公防务勤劳而实在无力可施，也没有什么可以归罪的，便向朝廷陈奏，命公解除现任，另行注授一等相应的差遣。朝廷奉诏特别依准此事，公于是离任，另行注授。淳祐元年辛丑十二月，既不早于我，也不晚于我，偏偏遇上饥荒疫病，公正好遭逢了这样的处境，所幸庾使了解公，朝廷也了解公，于是能够妥善离去；否则就危险了！然而，公在任时，先前有奸民萧元辅把盐场三万亩冒充进献给御马院，公亲自前往庾台，分条陈述事情的原委和利弊，请求上奏朝廷。石卿孝淳把公所说的全部上奏，获得诏令，将原来的盐场归还亭户。石公命公代作碑文颂词，以便流传不朽。因饥荒和疫病使盐课一时亏缺，并不是公的过错；盐场恢复后使盐课长久办成，才是公的功劳。公对于官职有什么亏负呢？石公离任后，马公继任，奏请让公妥善归去，这是马公的力量。公曾经给马公写信，其中说：“淮西的军饷问题，以及汴海东部的疫病饥荒，都是百年以来未曾有过的事情；而我任警曹时就承担了这样的事，任鹾局时又承担了这样的事，难道是因为我的骨相注定寒苦吗？唉，真是可叹啊！”既然仕途有万里之遥，出门便是羊肠小道，上天想使公的才智更加成熟、仁德更加深厚，这未必不是福气。从此以后，以前三四任官职所畏惧的险途，看起来也多少可以称作顺境了。三次授任韶州推官，淳祐五年乙巳七月到任。在此以前，公捕盗所得的赏典屡次陈奏，却一直没有施行；左司徐公看到公是榜下士，家境孤寒而又没有援助，便替公向朝廷进言。七年丁未正月，按照吏部下发的文书，奉诏转授儒林郎，改为次等相应的入仕官阶，赴吏部登记名籍。四月才离任。正当公任职时，曾写劄子向部使者陈说两件事：一件是寺院的弊病，一件是州兵的单弱。其中说：“有寺院就有住持。近年以来，僧人不凭戒行担任住持，只凭奔走竞争来谋求住持之职。官府根据常住财产的多少，制定租息定额，贪图租息收入，开启互相告讦的大门。大致说来，常住有一千缗收入，就收取其中一半作为租息。今天某个僧人请求增加输纳，便可以借机夺取另一个僧人的位置；明天又告发他的细小过错，便可以借机毁掉第三个僧人的职位。这就是官府和僧人一起盗取常住财产。”我在韶州任职时，像端溪、英石等州，都曾多次经过；每到寺院，只见东倒西歪、向东倾斜向西倒塌，从来没有一张床榻可以睡，也没有一座灶可以做饭。考察这种弊病的由来，大概是常住财产归入郡守的囊袋，寺院却毁坏在客僧担任住持之下；任凭它毁坏衰败，谁来负责修理？名义上说是为皇帝祝圣祈福，寺院却废弃败落到这种地步，形成危弱国家的陋习，难道是太平时代的盛大景象吗？” 作为臣子，难道忍心屈辱地看着这种情况吗！现在应当把这些情况详细上奏，请求委托本路监司加以察访：凡有常住财产的寺院，只许衣钵相传，不许外来的僧人凭借门路谋求住持之职。违反这一规定的，上下相关人员一概按赃罪论处。这样或许能使住持僧人不至于把寺院看得如同旅舍，也不至于使寺院最终破败废弃得像弃置的冠帽和髦发。对于祝祷皇帝万年长寿，难道会没有一点补益吗？谈到兵事，有这样的话：广东各郡多与章贡、郴、桂相邻，溪峒纵横，盗乱之人时常出没，彼此牵引而起，终于造成震动惊扰；开始时才害怕而仓促张皇，最后却发展蔓延起来，这是因为兵力不足的缘故。过去侬智高之祸就是一个鉴戒。一两年以来，像韶州有九峰之扰，章贡有宁都之扰；既然应当吸取前面的教训，就应该在后面预先防备，办法将从哪里出呢？答案是：补足官兵，安排民兵。什么叫补足官兵？各郡厢军、禁军有名无实，想要招募补充，却无奈招募容易而供养困难。姑且以韶州一郡来说，郡中财计匮乏，凭什么来办理这件事？本郡虽然没有增加财源的办法，却有获取收益的途径。我私下看到，江浙郡县全都依靠榷税，而唯独广南不实行这种办法；百姓擅自垄断酤酒之利的日益富裕，官府没有酒税收入的却日益贫困。倘若允许官府自行设法，和江浙一样施行，官府酤酒界限以外不妨允许百姓酤酒，那么酒息就可以用来帮助招募补充兵员了。

译我又私下看到广南邻郡由官府专卖盐，而本郡有寄桩省钱一万缗，如果借用这些钱作为官盐专卖的本钱，和邻郡一样实行，在官盐专卖范围以外不妨碍私人贩盐，那么盐利收入就可以帮助招募补充兵员。我又私下看到本州有一万缗解库，每年约有二千缗利息，如果允许把这些利息也用作衣粮费用，那么解库利息就可以帮助招募补充兵员。合并这三项来资助招募补充，对百姓没有损害，对军队却有供养。空缺的军籍补充壮丁，老弱军人用子弟替代；委托监司核查原有额数，督促郡守严格训练，那么厢军、禁军的弊病差不多就能革除。什么叫安排民兵？陕西义勇、两淮万弩手，都是民兵。二广号称乐土，土地广阔、人口稀少，因此安置流民、设置兵籍，仍有可以讨论的余地。姑且以韶州一郡来说，冒占绝户田产的事情不断发生，诉讼没有止息；没有开垦、没有耕种的土地，茅草芦苇相望。凡是这样的土地，如果由朝廷下令，官府不得私自占有，全部清查登记为官田，核实亩数步数，用来安置江上的流民，并迁来耕种；经过州县按情况发给资助，为他们建造房屋，借给牛和种子，再以租税劳役偿还；每家登记一名壮丁服半年军役，春夏耕耘，秋冬训练。从县到郡，从郡到一路，登记的田地若能安置一万户，就可以得到一万名士兵。如今江上的流民动辄以万计，与其让他们在沙洲上耕种，聚集争夺不足的土地，哪里比得上让他们到二广耕种，分散居住在土地有余的地方？与其让他们冒着轮番守哨的危险，资助敌人为向导，哪里比得上让他们成为乐土的士兵，以防备我们的缓急？大体上就像两淮的万弩手：用利息供养州兵，作为紧急时守城的准备；用闲田供养百姓，作为紧急时征调训练的准备。这两方面官府不用承担养兵的费用，却可以获得养兵的利益，难道不比束手无策、毫无防备好吗？这些话都说得确实恰当，明白可行。如果只顾眼前，盼望任期终了便了事，哪里会考虑这些？韶州守张贵洪举荐公说：“韶州风俗强悍，诉讼文书纷纷兴起，有多年不能判决的案件。陈某片刻之间判决案件，照察奸诈、揭发虚伪，如同看见人的肺肝；官吏佩服他的公正，百姓感念他的恩惠。”如今公调任赴班、即将出发的日子，官吏百姓依依不舍，不忍放眼送别。这件事以及后来萧漕举荐公，都可以看出公没有辜负韶州。淳祐八年戊申，赴班后仅授鄂州蒲圻丞，赴任见缺，十一月到任。政事之余，时常和赵宰、侯尉举行文酒之会，也有值得快乐的事情。湖北漕萧逢辰举荐公说：“陈某性情资质纯厚谨慎，学问老成，登第已有二十年，安于贫困、守持道义，调任曲江推官。” 二广所属各郡是货物珍宝聚集之地，在那里做官的人，谁能仰慕“酌泉”的操守？唯独他能够载月而归，甘愿独自忍受贫寒。这次担任蒲圻县丞，尽职辅佐县令，门庭清白如水，县民都感叹佩服，很有清静无欲的教化。作为主管官员得到这样的人，亲眼所见，并非过分夸奖。若不是公的声誉和实际相符，前后始终如一的操守，哪里容易从漕使那里得到这样的评价？”淳祐十一年辛亥五月，任满替归。第五次授任签书威武军节度判官厅公事，兼任西外宗正簿领。淳祐十二年壬子十二月赴任。三山是大郡，节度府是大府，外宗簿也是朝廷官员。公到这里任簿领，辅佐赞助而有优异表现，不一定非要有显赫功劳才看得出来。西外宗正赵汝佺、福建提刑胡頴、福州知州陈昉联名举荐公。最后福州知州陆德舆举荐公说：“陈某禀性朴实厚重，处理事务谨慎勤勉，辅佐幕府两年，老成的声誉满天下，确实不是虚妄。”宝祐三年乙卯三月，任满替归。第六次授任湖南转运司主管文字。宝祐四年丙辰七月赴任。当时赵葵居住在潭州，乡老程元凤写信替公作介绍。赵公第一次见到公，就称赞他老成持重，从此每天都信任、器重他。当漕使章青孙奉召离去、新任漕使洪焘尚未来时，有诏命公暂时掌管印信。若不是朝廷一向了解公，怎么会在此时兵事兴起、军队云集、等待粮食、招募买粮、供应运输之际轻易把这样的事情托付给他？公曾因减少和籴数额而受到朝廷省部嘉许，并且写信说明了原因。程相讨论度牒、登仕诰难以出售之事，程公回信称许他尽心职业；同时裁减诰书数量，也就是暗中减少和籴数额。这在事理上，是应当减少而设法求减。后来又有命令湖南和籴二十万石，先前宝庆二郡请求免除，公担心上江四郡纷纷援引先例，那么所需征购的数额将如何摊派？于是分辨利弊，极尽周详地向朝廷省部陈述。宝祐五年丁巳九月，省部札文下达，明白说湖南转运使陈宣义申述详尽明白，非常值得嘉奖；已经札令道州、永州、宝庆立即照数籴足，并札付湖南转运司严格督促。这种省部札文的褒奖，哪里容易得到？这在事理上，是不应免除而没有免除。宝祐六年戊午八月，漕司主持考选士人，史漕岩委托公主持考试，并让他告诫考官命题立说要以正大为主。公体察承受，格外谨慎；这次录取士人确实符合舆论，公出力很多。九月出院，任满替归。开庆元年己未，赴堂请求担任副职。当时他有朝廷职衔，才得以请求副职。于是援引外宗簿领的经历请求，获得武冈军通判之职。任满后为什么又替换到何籍的缺？又为什么又替换到大信的职位？不久贾宣阃上奏，特意征召杨季冲替任；杨季冲已在大信任职，诏令便让两任都改换。公想到改换之后缺额会更加遥远，又恐怕宣司再次征召别人，这个缺额最终会被有势力的人夺走，于是不得已改注为福州通判，是景定元年庚申某月的事。公曾任该州签判，离去后遗爱仍在；如今将以副职重临，声望先已传扬，士人百姓都欢欣鼓舞。唉，哪里料到竟会在景定二年辛酉二月七日突然辞世离去呢？公年轻时就享有俊异声誉，叔侄兄弟之间互相为师友；他和应城公研治经学虽然不同，但学术源流相同。他从父亲庭训中听到《诗经》，于是和弟弟贡元公一同学习《诗经》，也一同凭《诗经》在科场上扬名。超过二十岁便考中乡荐，士林都艳羡他。第二年春天，南宫考试出了宣昭义问的题目，他已经多次拟作，却终于落第。公不怨恨胜过自己的人，反而更加努力求学；后来经过二十七年才考中进士，那时已经老了。在州县官职上艰难辗转，将近二十年，没有无功，也没有过错，仕途最终止于此。

译假使上天再借给我几年，让我完成福州通判的任期，家事又哪里会仅仅如此呢？公家一向贫寒，他谨慎畏惧、自我约束，始终像处于冰蘖之中般清苦。去世时，田地不到一百亩，人们多因他年老而且贫困替他惋惜。这些都是世俗的看法。孔子难道不是万世为官者的准则吗？担任委吏就一定使财物充足，担任乘田就一定使牛羊肥壮成长；不过是尽到职分中应当做的事罢了。假使后来没有担任鲁国司寇，孔子成为孔子仍然如此，有什么损失呢？公历任官职，职责一定尽到，有功而无过；但奖赏不能抵偿劳绩，按资历本来应当改任县令，晚年本来应当任通守，这都是天意。公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譬如万物，早晚、大小、时节、分量，都听凭上天安排。菊花的香气来得晚，不羡慕梅花先在春天开放；鹁鸠跳跃到榆树上，不羡慕云中大鹏盘旋上升。我正要以长寿和安贫为公庆幸，而不因年老贫穷替公惋惜。有见识的人应当从这些话中有所领会。公按资历从迪功郎升至宣义郎，因为做官年限短，受到限制，不能给两位父母加赠官衔。公曾为此遗憾，但从通达的观点看，也不值得过分遗憾。公作文长于议论政事，有陆宣公的风格。五言、七言、四六文，都典雅庄重而纯正，可惜散失的很多。栎是公的族侄孙，曾和公以诗词唱和。六五公同叔是公的曾孙，不忍心让公默默无闻、死后无传，于是根据所见所闻追述而写成这篇传。除此之外，还有应当连带记载的事情，谨慎地附在这里。公的同母弟贡元公名应午，字志可，凭《诗经》考中甲午年乡试，到东都参加诸侯考试，题目是“止驾言徂东”。文章主旨认为，贤明的君主想振奋天下人的精神，必须先从振奋自身精神开始，因此一定要向东驾车，使诸侯的车驾也向东，气象雄伟，全篇都围绕这个意思展开，直到今天仍为人们所传诵。他将要获得免试资格却没能参加考试，最终于癸丑年去世。公在家书中深深为他惋惜。公遗文中有一首和侄子履正的长短句：“一种名驹日行千里，优秀的骏马不断奔驰，曾经达到过这种境地；在文场上扬鞭奔驰，却还没有得到询问。你看文渊的子侄，谁和谁相同，谁和谁不同？不要效法季良那样的豪杰之士，应当以伯高的谨慎敦厚来操持履践。”这是用马援告诫兄子的话来告诫族侄，仍可看见前辈遗留下来的风范。这篇文字中又提到先叔父、字德之的人：他在丙午年预先考取荐举，却被韩守改降为乙榜。把这件事写下来，是为了显示公一家文学的盛况，也为了显示他严格勉励族侄、弘扬盛德的一端。泰定元年春二月二日戊午，陈栎谨记。处士南山戴君行状 皇庆壬子年，同县桐冈金公聘请我做塾师。他的戴姓外孙兰庭芳，当时才十岁，跟随我学习三年，机警聪敏，远非普通儿童可比。我很器重他，认为他一定能成就事业。十四年后，泰定乙丑年，他当面把先父南山君的行状托付给我，我以礼辞谢。后来他又专门写信，把事迹送来，恳切地请求我写作。我答应了，他的两位舅舅读给我听；我越读越流泪，哽咽得说不出话，只默默诵读完全文，叹息道：唉，哪里还忍心谈这件事呢！谨按事状，摘录事实写下如下：君名杞，字南山，姓戴，世代在徽州休宁列为名族。上世居住在亳州谯国，后来迁到袁州宜春。南唐保大年间，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监察御史、上柱国戴安，最初迁到县东由山乡隆阜里，这就是君的十四世祖，墓在黄墩小练原。高祖戴靖，任从事郎、婺州兰溪主簿；他的第二个儿子名得一，任建康府知录，就是君的曾祖。曾祖母为金氏。祖父名杼，因江东漕司贡士征辟任职，任漕司干官；祖母为吴氏，是邕州太守竹洲公儆的孙女，后来续娶寇氏。父亲名登庸，号震斋，曾师从弗斋陈公宜孙；母亲为吴氏。伯父名元凯，在武学出身，授成忠郎、池州帅司干办公事。伯母朱氏是侍郎公晞颜的孙女，如今九十一岁了，仍然健康。长寿的人竟能如此啊！君生于至元甲申年十二月十六日亥时，死于大德癸卯年正月十一日戌时，寿命仅二十多岁，短促到了这种程度，实在是天理不可测。死后六年，乙酉年十一月十五日，安葬在乡里的遐富原。君天资聪颖，五岁读书，十二岁能作文；乡里的前辈弗斋陈公、弘斋曹公都惊异赞赏他。他写诗有惊人的句子，友梅吴公资深、次皋孙公岩也很欣赏。君的堂叔父贡元公采曾这样称许他。君娶金氏为妻，她是武冈君、新宁簿公革的孙女，也是国舍桐冈公应凤的女儿。生有一个儿子，就是兰君。君去世后二十五天，儿子才出生，当时还在母腹中。族人庆幸是个女儿，想窥伺此后承继家业，等到出生后发现是男孩，震斋高兴到了极点，积久的疾病顿时痊愈，亲自督促抚养照料，忧勤不懈，希望他长大后有所成就。过了三年，丙午年，震斋也去世了。这样寡妇孤儿无所依靠，外祖父怜悯他们，把兰带回家，供养、抚育、教育他，天地父母般的恩德实在不止于此。君的幼弟良佐，君的妻弟相臣实际上总理家务；桐冈公替他们叩请，取先祖田产中鸿沟的租赋，家中隶属田产的租入和户税由山乡承担。又选择仁厚的里甲以便输纳，将少长子弟交给塾师教育。还替他谋划婚姻对象，凡是可以周全成就他的事情，没有不尽力去做的。延祐丙辰年，桐冈不幸也去世了。幸赖几位舅舅继承他的遗志，待兰始终没有稍有不同。己未年，兰十七岁，开始入赘歙县山泉汪氏。汪氏是丞相吉国程元凤的孙女。外舅公元清，对他爱护如同亲生，与外家共同扶植他。哪里料到第二年汪氏因病不起，赘居生活兴味已尽，他迟疑后回到祖屋，依靠叔父居住。泰定乙丑年春，建康钞库提领汪巽元归来，因为孙女的家事才刚粗略安定。兰每每端坐深思，父亲的一言半字却不再存留。一天，伯舅总管公伯颜在插架中发现君赠给程德庵的诗，拿给兰说：“这是你父亲的手迹。”兰惊哭，跪拜接受，珍藏起来。自己不认识父亲，如今能够见到他的诗和书信，怎么能不又悲伤又庆幸呢？金氏常对兰说，君仁慈孝顺，天性至极；想到母亲吃饭时常常缺少食物，就一定深深探求她想吃什么，按时进献甘美食物，不忍片刻离开身边，就像小孩子不能离开乳母一样。父亲晚年患病，母亲很少出门，家中事务繁多，君在内侍奉汤药，在外承担家事，没有留下任何余力，也没有一件事不合乎父母的心意。

译他曾自己说：“父母年纪还不到六十岁，我才刚过二十岁，上天或许能够察见我孝敬父母的心，希望父母安康，那么我将来反哺报恩的日子还长着呢。”金氏十九岁嫁给君，把嫁妆和私藏全部卖掉，买了若干亩田地；两年后守寡，又过三年公婆相继去世。于是她带着孩子依靠娘家，每逢扫墓、祭祀时，必定带他回去，含着悲哀、忍受艰苦，二十年不得安居，唉，实在可怜。今年春天才刚为儿子办完婚事，从今以后，儿子可以按时早晚省视，儿媳可以奉进珍美的食物了吧？天道喜欢报偿，本来就应当如此。遐富原的土地是祖产，起初不知道是否可以安葬。自君去世后，金氏急切谋划选择墓地，夜里感应于梦中，认为这里是吉地；她遍访葬师，葬师的说法全都相合。良佐敦厚地尽手足之义，慨然割出一半土地来成全这件美事，并且催促赶快办理。那地方离家约十里，钟灵毓秀，景致美好，云气浓郁、四面环抱，于是将君安葬在那里。这次葬事，实由桐冈公主持。金氏又捐置山场资产，墓地左右前后凡能得到的都没有遗漏，将要在墓旁建屋，捐出田地和粮食专供香火灯烛，期望世世代代不懈怠。良佐的生母范氏侍奉震斋很久，兰因为没有赶上侍奉祖父母，对她特别加意敬爱，选择祖先田产中最肥沃的五分之一来帮助叔父奉养她，从戊申年至今没有稍有懈怠。这种正义之心彼此感应，都值得尊尚。庭芳痛惜自己从未见过父亲，却一心想报答父亲，不忍父亲有美德却不能流传，想请人写文刻在墓道上，以求获得不朽的声名。又因为父亲年寿不长、未曾出仕，担心不应得到墓铭，于是援引昌黎韩子为处士卢君作铭的先例来请求；如今的昌黎韩子竟强行把重任托付给我。这难道就是报答亲人的大事吗？我私下认为还有更大的事情。上天生下大贤之人，有的开头困厄而最终昌盛，赵文子、杜祁公都是遗腹子，都能振兴自己的宗族，使它昌大，岂只是显扬父母的美德而已？王逢原、邢居实都能作诗作文，却早早去世；逢原没有儿子，居实也没有。考察世人所看重的，不过是有儿子，尤其是有贤能的儿子。有人说有文章便能不朽，有儿子便等于不死；既然不死，就一定不朽。仁者不一定长寿，这是寿数方面的事；仁者必定有后代，这是道理。由此看来，天理并非始终不可测。你能够表彰父亲的文章、传播父亲的美德，这是孝；能够使自身成为贤者、使宗族昌盛，更是孝的大者。庭芳年纪还不到志学之年，我凭观察人的独到眼光，已经知道他将来如此。十多年后，果然应验了我的话。今年他刚二十三岁，正如晋代子野所说：“太阳初升的光芒，从日出到日中，直到举烛照明，光明灿烂而没有尽头。” 姑且宽延几十年寒暑，使他长久成就宏大的德业，那将来还有什么可以估量呢？文子、祁公应当和他并列为三人，我的话难道会在前人身上得到应验，却不能在后人身上得到应验吗？勉励吧，庭芳！这难道不是先君子对你深切的期望吗？谨作此状。友山处士程公行状 公讳泳，字孟游，号友山，世代居住在休宁县南面的防里。高祖名某，是尚书文简公大昌的同母弟。曾祖名律，是枢密正惠公卓的堂弟，开始迁居中宅。祖父名以丰，父亲名用中，又迁居到汪圻下溪旁边，把田地改建成住宅，乡里人称那里为田里。几代人积德勤学、韬光养晦。淳祐五年乙巳，公出生。公从小聪慧，神采英发，应答爽利明晰，常常在塾师面前胜过同学。所写书法得颜真卿、柳公权楷法，学习程文，铿锵有声。白天所诵读的文章，夜里梦中还常常诵读，直到数十句也不出错，夜夜如此；可见他白天用功之勤。他拿所学请乡里前辈指正，多次受到赞赏和特别评价。众人说，父祖没有显达，把福祉留给了公；接续文简、正惠两家的科举功名，应当不会太远。没过几年，科举制度却废止了。公不但文章卓越，对世事尤其熟悉，办事清明干练而且有余力。年轻时与兄长臞山公友爱亲厚，兄弟同心协力治理家事，常常因此获得声誉。二十四岁时，父亲去世服丧。从此承担门户责任，接待都保、县邑大夫、侍史和胥吏，恭敬谨慎，和厚待人，明察、果断、公正、踏实兼备。遇到难处的事情，他一开口，别人没有能够反驳的，仿佛有王彦方、陈仲弓那样的风范。丙子年夏天，一群小人施展阴谋陷害公；幸而公是和乐仁厚的君子，有神明扶持。宗族亲党帮助正义，防里一带的人也随即显出力量。过去所积藏的财产几乎化为乌有，不能恢复原状。公亲自勤劳节用，努力教导儿子，使家业世代相传。没过几年，财力渐渐恢复旧观。恰逢郡县派他担任仓库官，任职数年；当时形势正艰难，因此家业又衰落了。公仍亲自勤劳节用，一如当初。没过几年，家业又恢复原状。正要含饴弄孙、吃甘蔗安享晚年时，公却去世了。那是大德甲辰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岁，不能说不长寿；但无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人们都为他惋惜，因为公是有德之人。公为什么成为有德之人？请允许我说明。公侍奉父母孝顺，年少时母亲去世，侍奉继母如同亲生母亲。侍奉兄长友爱，与兄长彼此才华相当，平日和乐亲切，从未有过一句不和的话。治家严整，奴仆们都肃然敬畏。对待族人厚道，请塾师教育各位子弟，凡来附学的同族子弟也不计较费用。居住乡里和睦，对长者非常恭敬，接待年轻人也一点不傲慢。对待下属同样很得体。与外亲交往完全合乎礼义。公的妻子是同邑处士求迩先生范公的孙女。求迩公的儿子司户公去世后，留下两个儿子，公为他们在自己住所旁边谋置房屋，使他们迁来居住，扶助他们、使他们成家立业，尽自己的力量办理。求迩公世代的家业和声望依靠这件事才没有衰落，这是公的力量。公对待塾师恭敬有礼，资费不丰厚也不吝啬，始终十多年如一日。古书《周礼》说六种德行是孝、友、睦、婣、任、恤。考察公的一生，这六项没有一项不具备，说他是有德之人，难道不对吗？况且他天性忠厚，以谈论别人过错为可耻；听到别人叙述乡里的鄙俗琐事，默默不附和一句，始终战战兢兢、谨慎自持，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指责议论的地方。有人说某家如今已经衰败剥落到这种地步，公回答说：我们这一辈要做到这样并不难，千万不要走他们的覆辙。纵观公的一言一行，全都可以作为世人的楷模。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留下言论。功业和言论难道不都出于德行吗？德行出于自身，功业则在于天时。公虽然没有际遇，无法叙述功业，然而治家治乡，也就是施行政务，又有什么遗憾呢？唉，世上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了。公将要去世时得病，治疗了两个月，病已经好了。闲坐观看摘橘子时，忽然被风侵袭，又患病而消瘦。臞山看望他时说：兄长某恐怕起不来了，就在明天。公训诫儿子、侄子和儿媳，都嘱咐他们忘掉私情、竭尽孝道，所说的话句句恳切中肯。到了第二天，他起身坐着，要水洗手漱口，和平日一样，丝毫不乱，安然去世。

译看这种临终情形，也是我平生见闻中没有过的。公的妻子范氏比公小一岁。她在戊申年某月某日去世，公在五年后去世。两个儿子椿、楚都已学业有成、立身处世；一个女儿嫁给同邑赵某。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家族选择墓地在范公博村旧日君子的园地。术士一向说这块地吉利。公平日听说过，却没有说什么，临终前才提到此事。范君一向遗憾没有机会报答公的恩德，立即想按义礼让出此地。公的妻子是范君的姐姐，坚决推辞不受，只同意酌定适中的价值作为酬答，事情于是定了下来。椿、楚将按照年月日办理丧事，对我说：先人的安葬日期已经确定，想在墓道上刻墓志，必须先有行状。想来当今的大手笔，没有比先生更合适的了，冒昧请您撰写，可以吗？我说：我听说沈隠侯、郭有道的事，汉末一个普通人，若不是蔡伯喈，不能使三种绝艺相配。谢安石位居台辅，当时没有华美的文章，直到后来有碑而没有碑文。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士人流传后世在于有德，而不在于官位；文章流传后世在于有文，而不在于有没有碑。我从十三岁起就得以在公身边同席研学，后来又做了八年塾师，前后与公相交四十年。公了解我的心志，我了解公的志向。况且文简公的母亲是我六世祖的亲侄女，是我的曾姑母，也是你的高祖母。老杜曾用这句话对王砯说。我对于公，也略微相似。于是我不再推辞，谨据实撰写行状。恕斋居士汪公墓志铭 士君子立身处世，修养天爵而人爵随之，这是确实值得尊崇的；如果修养了天爵而人爵不肯归附我，又有什么妨碍呢？与其获得人爵却内心有愧，哪里比得上德行树立而没有人爵更安稳？明白这个道理，就可以谈论恕斋居士汪公了。公是有德行的人，姓汪，讳士龙，字潜叟，恕斋是他的自号。曾祖讳黻，祖父讳绎，父亲讳祺，世代居住在休宁县芳塘。四世祖开始迁居蕖滨，那实际上是上祖建立质库的地方。家道曾有兴衰，公年轻时努力学习，成年后成为通晓儒学的人，不拘泥于章句末节，确实能够明白事物根本道理、适应实际用途，贯通穷究事理、尽明本性、开发万物、成就事务；对外严肃而内心宽厚，仪表威严而心地慈爱，严肃恭敬、勤劳节俭，使家业重新振兴并扩大。古代以六种德行和六种品行为兴贤的标准，我不敢说公完全具备六德；但勉力推己及人接近仁，由忠而达到恕，他确实具备这些。至于孝、友、婣、睦、任、恤六种品行，说公全部具备也是可以的。侍奉双亲竭尽欢心，常常把想奉养而父母已经不在视为终身遗憾，这就是孝。作为兄长善待弟弟；弟弟去世后，疼爱侄子伸，年老时仍抚养他，让他成年，为他娶妻，给他田地和另居的房屋，这就是友爱。对待族人始终以和睦为根本，即使有人爱好不同，最终也会心悦诚服而归于同心和睦。至于内族和外亲，只说一件事就可以看出他的广大胸襟。公娶了霓湖提干朱公的孙女，婚后五六年，迎接岳母吴氏来奉养，照看她谨慎，侍奉她恭敬；经过十六年，岳母享年七十三岁，因病去世，公办理丧葬完全合乎礼制，没有过分也没有不及。不仅如此，岳母的孙子思义当时才十三岁，公让他随祖母一起来，抚养他成人，为他婚娶，给他田地，按租额计算有一百五十，给他的房屋超过陆士衡的三间。如今表侄的儿子也能够继承家业。公的性情像郑当时一样喜爱宾客，贤士来往，必定以礼相待；确实能够因贤而知贤。选择塾师十分谨慎，以培养子孙的才能，可以说善于任用朋友。至于爱护众人，更有确凿事迹可以考察：救济急难几乎从不厌倦；有人来请求借贷，公常常停下吃饭去应付，来人都感激高兴地离去。公尤其乐于施舍，乡里的大路以及通往上资、抵达县城的道路，都是必经之途，泥泞而使众人苦恼；他捐出钱财招募工人，用石头铺筑了数里，使道路永久便利。至于修桥修梁、修筑道路，枚举不尽。又在本都创修麻田堨，灌溉田地四顷有余，每天督促工程完成；风吹裂肌肤、烈日晒脸，也毫不顾惜。工程建成后，两岸容易崩塌，经过数年最终才坚固长久；所费钱财，拥有田地的人家十家中还不到两三家能承担，公一人出力补足，然后才停止。公一生不与外物争竞，极其喜爱诗书，不骄傲、不奢侈，只崇尚敦厚朴实。宾客到来，都享有游玩橘中之乐。其他杂事，他一生都不放在眼里。所以我说，公是有德行的人。按照乡里所举三物中的六行来称许他，谁敢更改？有人评论说，有这样高的德行，却没有被举荐宾兴，这是衡量人物者的责任，公有什么可惭愧的？可惜公没有被世间任用，只在家庭和乡里发挥作用，所以他的实际才能只能表现到这种程度。假使他能够出仕而被世间任用，推行他明体适用的学问，他所建立的事业，哪里会只如今天所看到的这样？从前马伏波征讨五溪，看见飞鸢在毒雾中坠落，才开始羡慕弟弟少游乘坐下泽车。乡里称为善人，由此看来，出仕不如退隐，出外任职不如居家，确实如此。近世以来，姓汪而显达的人，应该没有比画绣的相君更显著的了。然而汪、黄并称，公论并不赞许。爵位达到极高却蒙受羞辱，哪里比得上公没有人爵却安然自得更好呢？元贞初年，元乙未，公改建旧居，使之焕然一新。至大辛亥年，房屋遭到王▯元之火灾，连一尺椽木也没有留下。延祐乙卯年，我继承先人的志愿，想建成既肯堂又肯构的住宅，朝向格局不变，而规模更加宏大壮观。公生于淳祐乙巳正月二十三日子时，卒于皇庆壬子十一月二十四日酉时，享年六十八岁，寿数接近古稀，岂是容易得到的？至治壬戌正月初四日子时，与夫人朱氏合葬于江家丘。墓地离家只有一百步，而上天赐给他这样好的墓穴，也尤其难得；这是上天报答善人的方式。儿子一人，仲孙，孙子二人。德馨是公的善行所凝聚、教诲所成就的子孙，他们都贤明敏捷、谨慎忠厚，见到他们的人不必询问，就知道是恕斋的儿子或孙子。这更是上天报答善人。某受知于公很深，公对我的待遇也极其优厚。己酉至辛亥年，公请我担任塾师，待我如宾客并供我食宿。五年，泰定丙寅年秋七月既望，仲孙拿公的行状给我，请我为公墓作志铭，我怎敢以才疏学浅推辞？铭文说：一生奉行什么？只有“恕”这一句话。何止一生宽裕，还使后代如深泉绵延？这座山丘多么快乐，是夫妻偕老的墓地。像公这样光明昭著，白骨传留，内心和志业也将世代相传。广东淘金副使沧洲金公墓志铭。

译至德癸亥年七月六日，副使君在汪溪里的住宅去世。他的儿子天骥、天泽报丧，我在外间哭吊，随后前往凭吊。二位孤儿将要办理丧事，召集族中贤士商议墓志铭，大家都说：了解你父亲，没有人比陈寿翁先生更深，何不去拜访先生？先生一定不会推辞。若能得到先生为你父亲作铭，他就可以瞑目了。二人叙述此事告诉我，我手持行状抽泣，于是感叹我与君年少时结交，年老仍是久交的知己，而君竟先我回归地下。我还忍心为君作铭吗？君讳玉相，字清甫，姓金。考察家谱，博道公自桐庐迁到休宁杉坑，是第一世祖；竦自杉坑迁到梅结，是第四世祖；松青自梅结迁到汪溪，是第九世祖。松青的孙子宣议郎伦，伦的孙子国子学录忠，忠的孙子茶▯提举振虎，振虎就是君的父亲。母亲姓吴。君天生资质美好，从小就懂得致力学习，诵读不止。长大后，深入研究经学，在制科文章方面造诣精深，能够指摘瑕疵，所以乡邻中从事举业的人，全都来请他裁正。然而君自己所写的文章，以理道为根本，删去枝叶，虽然极其精粹优美，却很不合时俗，多次应试多次失败，最终没有取得一次功名。他豪爽而意气自负，以雄才傲视一世，愤懑郁结时放情写作诗歌，铿锵有声，足以吟诵。从此断绝了科场求取功名的念头，告诉知己说：我终究是沧洲人。士大夫中有了解君的人，正当权势之位，于是以他怀才不遇为由荐举征召，授任广东淘金副使。他接到任命文书，笑着说：官职虽然低微，却还不妨碍我赋诗；何况广东有秀美山水，经苏长公欣赏，他曾说入广东奇游是平生第一，现在可以实现我的志愿了。到任以后，每年有固定课额，官府很容易完成，因而事务清闲；没有事情时，就天天带着酒寻找幽胜之地，兴致来了便成诗，潇洒自得。他出差到潮州，拜谒韩庙并作诗，友人曹弘斋称赞为如同禁鼎中的一脔。忽然思念故乡，请求退休归家，与族中老人游乐唱和，谈笑自适，积累成篇，著有《沧洲集》和《古风词韵》。后来患病去世，距生于宝祐丁巳年七月六日，享年七十七岁。娶防里程氏，儿子二人，长子就是天骥，次子就是天泽。泰定甲子年十二月三日奉灵柩葬于果子市，墓向丑未。我感叹君有才华和品行，到老也没有得到一次施展机会；及至出仕，只得到所谓“漫郎”的闲散官秩，又没有机会发挥才华，确实有才而不能施展并非由人决定。铭文说：壮年时顺应时势驾车奔走，逍遥于沧洲，吟诗长啸以自娱；老年时顺应时势卸车归隐，逍遥于沧洲，吟诗长啸以自娱。上天没有使君生逢昌盛之时，却只使君的诗歌昌盛。我如今以此安慰君，而不以此为君悲哀。桐冈先生金公墓志铭 桐冈金公葬在三田原已经六年，嗣子南庚对他的朋友陈栎说：先父墓道上的碑石还没有树立，实在担心他的美德无法流传，请您替我谋划这件事。我推辞不得，只敢摘取事实来书写。谨按公一生立身行事、振兴家业、使后代富足，乐于实行仁义之善，笃行孝、友、睦、婣。世代居住在休宁县西四十里的阳午洲。曾祖父文藻开始迁居珰溪。祖父修和，任迪功郎、严州户曹参军。几代积善，秀美之气集中于公。公讳应鳯，字朝阳，桐冈是他的号。生于淳祐丁未九月二十五日。从小聪敏警悟，积学作文。簿公入学后，无暇料理家事，当时公才十二三岁，便承担家务而使之宽裕。他一面求学，一面治理家业，两方面都尽力。簿公借鉴兵法韬略，本来精通孔壁所藏之书。公熟悉父亲的教诲，以《书经》预计科举，和其余士子一起求取孔门之学，慷慨地以功名自许。不久朝廷政命变迁，科举停止，他经纶天下的志向很大，却未能遇到时机。簿公在湖湘任官，公的同母弟竹所公讳应贵，侍奉双亲随任游宦，家事无暇过问，便托公留在家中；公节俭勤劳，自立持家，始终不怕烦劳。癸巳年夏天，簿公将近八十岁，才去世。先人的田产比原来增加了不止五倍，整合、经营、继承先业的事情，公一人全部承担；人们都认为困难，公却不自称有能耐。簿公教育儿子严格，公竭尽力量顺从侍奉；奉养母亲杨氏，以善于治家闻名。双亲都年高去世，公谨慎谋划墓穴安葬。墓地建一座崇道观，又建一座佛寺，都捐出田地粮食给道士僧人，使他们负责焚香修行；他对双亲仁孝，州里人都羡慕。公与竹所公兄弟友爱至深，一生没有丝毫隔阂的话。簿公去世后，兄弟共同生活二十年；壬子年迁居，才分割家业。公的曾祖父与兄弟分家时，按规定应分得四分之一，公甘愿少取多让，只取七分之一，这是合乎义理的谦让。如今扩充先人的田产，全靠公的力量，宁可使田产连成一片，中间不设置鸿沟。曾祖父树立德行，曾孙笃实继承；以友爱立身传言，确实足以作为当世的楷模。公尽力选择老师教育子孙，把书斋题名为“一经”，前贡士胡双湖为此作记。长子出仕古荆，任巴图尔民户副总管。公作诗催促他上任，并以谨慎、廉洁、勤劳告诫他不要留恋故乡山水。儿子能够出仕，说明父亲把忠信教得成功了。他赴任的那个月，听到公的讣告，戴星赶来奔丧，离家二千里，十一天便赶到。本想把孝心转为忠心，却没有能够完成忠职，只好回来完成孝道，儿子又怎会辜负公的教诲呢？族人繁衍，始终以和睦相处，长幼欣然融洽。起初住在县城十分艰难，公带着长女婿寄居在馆谷家，并在旁边提携扶助，经过十六年，终于使他恢复家业而返回。戴氏的外孙兰生年幼便成了孤儿，公收养在家，教育他成人，终于成为有用之才。我的姻亲中凡有缓急需要帮助的，公都毫不吝惜地尽力相助。亲友有时因天灾水患而违背常理行事，不肯低心相从，公不忍坐视，尽力从中调解；有时替人偿付束帛、钩金，有时捐出产业补助亏空、救济贫乏，使人感于公的义气，重新弥合裂痕，恢复和好，颇有王彦方、陈仲弓遗风。待人俭朴恭敬，居乡公正，世俗的骄矜偏私很少在脸上显露；不发怒而自有威严。至于和睦族亲、任恤他人，片言细行，多得无法尽书。周官以六行举荐贤能，孟子以乐于仁义之善作为修养天爵，而人爵随之。公正当盛年时，假使时代给他机会，世俗的科举功名哪里值得过分看重？但他在乡间林泉自得其乐，也是在家乡施行政务，把功名留给子孙，也足以称为善人而流传不朽了。何必亲身参与宾兴、位列人爵之后才满足呢？

译公一共娶过三位妻子，前两位姓汪，现在的妻子姓黄。儿子四人：长子南庚，次子南仲，后竹所，次南吕，次南周。女儿三人：长女嫁给汪安，次女嫁给戴杞，小女嫁给黄瑺，都是做官人家的后代。孙子五人：震祖、随祖、观祖、谦祖、鼎祖。孙女一人。公曾经自己说：诸孙的母亲有四人嫁入我家，家庭中只见和乐亲睦，如同一位母亲。可是我曾当面对他说：若不是先生自身修养好、治家齐整，仪范严肃和谐，谁能做到这样呢？唉，由此可以看出公的治家之道。公的善行如此卓异。公在延祐丙辰七月十二日去世，享年七十岁。丁巳年某月某日下葬，乡名千秋，里名和化，原名三田。墓的形势叫匣里明珠。朱子《感兴》诗比喻人心，有这样的句子：明珠藏在泽中自然光润。这正是方寸心田与匣中明珠，名称虽不同而本体相同，都是从公的内心得来的。我一向与公交游，了解公没有人比我更详细，因此不加溢美，也不说夸张的话，以报答知己。文章写于延祐壬戌七月某日。铭文说：放眼八方，世间多有欺诈暴虐、欺凌孤弱之徒。看待他们，不过如看蚂蚁和石块，把他们比作狐狸，哪里比得上林宗？他蔑视权势地位，有道德便足以立碑，芳名流传千古。巍巍桐冈老人，不居爵位却受人尊崇。以道德治家，乡里以善为乐，深厚而敦实啊！公的心如泽中明珠自有光润，明珠埋藏在玉匣之中。心中方寸之地，本根不断耕耘便无穷尽，心就是田。子孙后代不断繁衍，掌中的明珠圆满。世世代代生出贤子，就在这墓道之旁。汪主静先生墓志铭 士君子卓然立志成就事业，大多根源于家学相承；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学问真实，所以他的行为最终足以为世人称道。否则，远离根本而没有承继的学问，最终能够成就志向的人，实在很少。先生讳深，字万顷，号主静，姓汪，仪表神采秀美伟岸，卓异非凡。四岁时，塾师教授《大学》章句，他就能背诵。八岁已经广泛涉猎经史。长大后发愤学习圣贤之道，涵泳玩味、反复探究，写文章落笔惊人。十六七岁时，便与当时有志之士在平山堂讲论道学。他说，如今学者的弊病，在于没有达到洒然融会、释然通达的境界；所知道的持守之道，只是苟且免过，显然只是后悔而已。于是完全抛弃平日的习气，在不足之处更加鞭策自己，脱然呈现出自有所得的气象。同道称赞他的人品很高。我年轻时就听说他是有道之士，很想背着书箱跟随他学习，只因祖母家中多难而未能如愿。直到如今仍以没能登门受教为遗憾。先生是越国公的后裔，江南望族，世代居住在休宁芳塘。高祖讳伯通，仕宋任福州判，政绩声誉盛大。曾祖讳邦昌，祖父讳思懋，任宣议郎。父亲腾坡，终身从事文学，隐居而树立德行、著书立言，家政无论大小都安排得有条理，从不因勤劳而厌烦。先生因而能够专心治学，他的成就由此深远。叔父从龙，仕宋任庐州判。弟弟恕，补为太学生。最小的弟弟椿，分巡江浙，以廉洁善政著称。先生孝顺友爱、刚正不阿，举止合乎礼度，不因权势而结交，也不因利益而交往。十九岁考取乡荐，多次参加礼部考试而落第。景祐元年将要授予官职时，恰逢吴太夫人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授任湖州安吉教谕。先生任教后，慨然思考如何使学生改过向善，不只从事文章学业，而是广泛探究古今，辨析传注的得失，通达群经的异同，穷究圣贤学问的深奥，推考礼乐制作、刑政沿革的文献，使学生有所依据，作为日常实行的基础。每月初一，他登堂召集诸生环立，讲求此道的要旨。他曾说：古道修明时，人心纯一；后世文章技艺虽精巧，却辗转沉积成弊，几乎被蛀蚀殆尽。然而道理存在于人心，不可能消灭。本朝诸儒重新振兴古代的余响，这一道术由晦暗而重新光明。我们州近来有幸得到翼之胡公担任教授，他的教化恩泽还足以更新人的耳目。诸生的天资有通达和闭塞的不同，但必须探求体用同源、显微无间的妙处，使志向高远者不流于荒忽，使谨守者不流于滞固，这样的功用难道不大吗？诸生因此奋发起来，修习前代贤哲的学问，潜心玩味并付诸实践；众人都一致归依仰慕，尊称他为主静先生。湖州士大夫无不说：从前有翼之胡公，后来有主静先生，时代和地位虽不同，但立教有先有后，是形势所决定的。至于施用于世的时间长短、影响人的深浅、取得成效的远近大小，那是天意，不是人为。当时近臣把先生推荐给国学，但议论者认为主静之学是陆学，不是朱子之学，于是事情便作罢。唉！陆子的学问岂是容易评论的？那些人又哪里知道朱、陆学说异同的根由呢？咸淳改元，贾相专权误国，先生终于辞职归隐山林，以实现早年的志愿。夫人金氏比先生早几年去世。先生生于绍定辛卯年，到大德甲辰年在正寝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先生在世时曾对儿子说：葬就是收藏，是不想让人看见的意思。古代善于葬法的人，没有比郭景纯更好的，为什么不预先为祖父选择善地，以免子孙遭受被砍头的祸患？看看胡澹庵、杨诚斋诸公的言论，就知道那些说法不值得相信。假如我有不测，只求水深土厚，足以作为朽骨永久的住宅。儿子棠，是国学生。这年冬天选定吉日，将奉先生的灵柩与夫人合葬在黟县黄陂中洲旁，坐亥向丙。这座墓园是先生的祖父思懋公所营建的。棠把这些情况告诉我，请我为先生的墓表铭文。我很赞同先生的见解与我相合，且先生的品行高出常人一等，因此不敢顾忌潘氏讥刺周子的话，学习为他撰写墓志。先生有四个女儿，所嫁都是名门：程梅溪、张官舍、朱馆生星源、金竹程寿卿。孙子名杰、显，都有学问、有操守，是有德之士。唉，像先生这样的人，能够成就先人的志愿，启迪保佑后人，真是所谓豪杰之士。天下国家，难道可以失去这样的人吗？铭文说：汪氏显于江南，谁使他的祥瑞深厚？能够继承祖先武功，又在文场中选取功名。品德节操成为湖州之学，德行教化馨香远播。高大的山丘绵延，在中洲园旁。公安息于此，我的哀悼怎能忘记。傅岩处士汪公及夫人吴氏墓志铭。

译黟县在新安地区，是一个民风淳厚、习俗古朴的县，号称小桃源，隐居的君子乐于居住在那里。因此傅岩处士汪公的先世，从宣州新建迁来此地安家。起初居住在黟县的考川，五世祖迁到古舒；父亲准备从古舒返回黟县，途中经过鄱阳，因为事情使行迹迂回，最终定居在黟县傅岩，继承了先人的志愿。公姓汪，讳元，字元善。自从汪氏龙鱼一支见于张平子的赋中以来，历代都有显赫人物，其中越国公最为显著；画绣相君、玉堂少师以及黄陂诸位达官，更是数不胜数。唯独公家几代以隐德著称。曾祖讳某，父亲讳某，母亲张氏；公于开庆己未年夏四月二十三日出生在鄱阳。公四岁时母亲去世，五岁才随父亲回到黟县；母亲坟上的树木依然苍翠，没有人砍伐，因为几代积善，乡人不忍毁伤。公侍奉继母李氏，以孝闻名；兄弟三人，公排行第二，以友爱著称。幼年不喜嬉戏，长大后专心学习，研读经史，学习赋词；在学校考试中多次出众，乡里先生极力称赞他，说他将要取得一第功名，但朝廷的政局改变了。乙亥年，父亲去世，公悲哀伤毁，服满丧期；选择吉日安葬，合葬礼制，没有违背礼仪。从成年立身待人开始，他始终以古人为老师，座右铭写道：谨慎畏惧地办事，和悦闲适地养神，待人和蔼柔顺，治家节俭勤劳。他终身努力实行这些原则。几代以来乡里都称他的家族为善人，公更加培植这种家风，崇尚重义轻利，不合道义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取。乡里有人急难，他周济起来从不厌倦；对于《周官》所说的六行，即孝、友、睦、婣、任、恤，他确实全部做到。乡人爱戴敬仰他，不论亲疏；甚至有人希望经过他的家门便停止诉讼，很有王彦方的风范。从小到老，没有一字进入官府，因此丙子年军队变乱、小人暗中作乱、大肆屠杀焚烧时，公所居住的乡里依靠他而安定无忧。公亲自勤劳、节省用度，开辟田地十顷有余；选择有才能的老师教育儿子，使他们成才，又给他们留下安稳的生活，众人都说公没有愧于庞德公。公娶吴氏，性情品行贤淑温和，侍奉公婆孝顺，与妯娌、族人和亲友相处和睦，待下人慈爱，妇德和母仪兼备。人们说公扩充家业、振兴宗族，多半得力于妻子的内助。她督促儿子读诗书，训饬女儿从事桑麻，家内家外肃然，家法为邑里第一。至大己酉年夏四月十三日，公没有疾病，和家人告别，安然而逝，享年五十一岁。从此吴氏总理家务十六年，节制安排适当，家业没有衰落，反而更加富裕，确实与公德行相称、美善相合；即使伯鸾的孟光、陶渊明的翟氏，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她的。吴氏生于景定辛酉年秋八月十六日，卒于泰定甲子年春三月七日，享年六十岁。有十四个子女，儿子二人，名为某、某；女儿二人，名为某、某，都是子婿。孙子四人，其中有两个向学而聪颖敏捷的孙子，深以双亲的墓穴尚未确定为遗憾。甲子年冬天，青囊术士指出分水原有牛眠吉地；这块地与两个堂弟共有，大家商议以抽签决定归属，一抽便得到。墓地附近的田地和山岭都环绕聚合，完整如璧，仿佛神明授予、上天辅助；这确实是公行善的报应，也是两个儿子的孝心感应。自姬公以来，夫妻合葬从未改变，谨遵此制。乙丑年春二月十六日办理安葬。想到公有这样的潜德，如果美德不能流传，便是不仁，也不可这样做。四年冬丁卯十二月，于是请塾师倪君介绍其生平，请同郡陈某撰写墓志。某很早就从倪君那里听说公的善行，如今又读了行状实录，若不据实书写，怎能推辞？然而我听说君子有两种道路，就是出仕与退居。汪氏出仕而显达的人，如前面所说的两位公，画绣并称。汪、黄在玉堂任职，却因行为像李伯纪而被贬词讥刺；出仕而惭愧，哪里比得上退居而安宁？出仕难以完善，退居却容易守持，这就更高明了。古代桃源的隐者，洁身而不仕。王安石因为桃源有父子而没有君臣，便轻视它；如今小桃源公家世代居家，隐居也与此相似。公的好儿子笃定志向，以学问勉励各位子弟，文雅有礼，逐渐走向成就；长久隐居而最终不显达的人，从来没有。韩愈曾说：明君在上，可以出仕了。愿庭前兰玉般的子孙努力学习，等待时机，以印证这句话；继承画绣、玉堂的美名而没有他们的过失，使人说：傅岩处士，治理天下、调和羹汤的功业不在他本人，而在他的子孙身上，难道不是久远地闪耀着光辉吗？第二年戊辰年春正月望日，才得以谨慎撰写墓志并刻铭。铭文说：小桃源云霞蒸腾于山川原野，分水之地安葬隐君；夫妻同穴，像双剑一同潜藏，永远安固，安宁吉庆绵延不断。

译青可墓表 葬书不仅对人没有益处，反而给人留下深重祸患；葬书不仅不能给人带来灵验，也从未给自己带来灵验。郭景纯以后的人迷信他的说法，这是多么加重不幸啊！景纯忠于晋朝，被王敦杀害；然而当初为什么不预先为祖父选择善地，庇护子孙免遭砍头之祸呢？自从他为自己选择墓地以后，最终却沉没在大江中心；他为自己谋划尚且如此，怎么能给别人带来灵验？假使葬术果真可信的话。葬师纷纷扰扰，从来没有谁使自己的家族兴旺，不过奔走于人家门前，拿祸福恐吓人，诱使人肆意欺骗罢了。葬就是收藏，是不想让人看见。古代贤人说，死后不应妨害别人，应选择不能耕种的土地来埋葬我。大概是想选择无用贫瘠的土地，不妨碍别人耕种，从来不是想选择吉地来为后人谋求富贵显达。愚人被葬师迷惑，看见某家富足、某家显贵，就一定推断是他们的先祖葬在某地所致，于是这块地当时便有了名声。若把它称作某种美好形势，盛名久了必然衰败。衰败后，子孙又拿这块地卖给别人；贪婪的人花费重金谋求，谋求不到便诉讼而废弃的，不知有多少。幸而得到而举以安葬，这块有名的土地便像旅舍一样，换人寄宿，不能保证他的家族长久不衰。衰败之后，子孙又把它卖给别人，后来寄居的人又来住在这里。这样才知道，无人耕食的土地果然是朽骨永久的住宅，而有名的土地不能保证不被权贵势力夺走。安葬也有中正之道，像杨王孙那样裸葬，固然不对；超过限度的人把金子埋入地下，自己刻立标记来显示所有权给盗贼，或者记在簿籍上给子孙看，又过分修筑坚固来防备盗掘。子孙贫穷而自己挖掘的并不少，被盗贼挖掘的更多。挖出来必然卖掉，没有不败家的；败家和买卖者都必然遭祸。最初买地的人有时还会被诬陷。厚葬不仅给自身带来灾祸，给别人留下的祸患也如此，反而不如裸葬那样因简陋而没有祸患。古代厚葬没有超过秦始皇的，但起初不能避免项籍挖掘，后来也不能避免求羊盗掘。薄葬没有超过五代周太祖的，他鉴于唐代十八陵无不被盗掘，于是只用纸衣瓦器下葬。哪一种是自己招祸？哪一种是保全自己？迷信葬书以求福，却不顾子孙衰败而将墓地出售以招祸，和厚葬以自取被挖掘、暴露尸骨的祸患一样，愚昧蒙蔽是相同的。苏文忠公诗说：此处青山都可以埋葬我的尸骨。这话多么通达啊！我的姐姐嫁给古墩吴氏，她的公公执敬公是仰慕义理、喜好古道的君子。姐夫讳惟深，字子静，与先姐同生于淳祐乙酉年。三子，长子昌先已去世；次子彬，不仅没有力量谋求风水，也一向不相信风水。他把父母和兄长葬在住所后面的山上。已经请当世先生君子分别为他们撰写墓志，又托母舅为他们作墓表。家世详情和美好品行，墓志中已经记载，如今只记录出生、去世和安葬的年月。昌生于淳咸壬申年，卒于至大辛亥年，享年四十岁。子静卒于延祐甲寅年，享年六十六岁。泰定乙丑年正月，父子同穴安葬。先姐卒于泰定丙寅年，享年七十八岁，最终在这年八月附葬，坟墓相距约一二尺，都坐申向寅。准备取坡诗中的“青可”二字，在旁边题作小亭名；先取溪边白石砌成墓冢，再选择稍大而匀称的石头，在上面刻成“青可”二字。考察古代贤人中不信风水的很多，显著的前面有司马文正公，其次有澹庵胡公，接着有诚斋杨公。胡、杨二公的话，比司马公的说法更加深切明白。杨公的论说见于《答朱侍讲书》《答罗必省先干书》《与春雨亭记》，阅读他的文集便可知道，这里没有时间详述。我尤其对胡公的话有所感触。胡公请求斩除老桧，被远远贬到海外；他的妻子在家中去世，公写信嘱咐外甥罗尚志和小儿子泳共同选择墓地，只在水北一带的家山中选择土厚水深的地方就够了。世人没有不死的，死了没有不安葬的，何必担心没有墓地？九经十七史，老舅都曾涉猎，从没有说富贵由墓地决定。俗儒不读书，不知道古人的议论，沉溺于阴阳家的学说，背弃孔孟之道，应该警戒，应该谨慎。如果不听我的话，就不要踏入我的门，也不要接受我的教诲。澹庵对罗生告诫他不要迷信风水，还担心他仍会相信风水，所以不得不说严厉的话，像痛下针砭一样。哪里像我的吴生，能够亲身不相信风水，见解与我完全相合，任何问题都不需要我费词告诫，难道不是比澹庵对罗生高出一等吗？于是我高兴地为他写下这篇文章。只是前面所说的这些道理，具有高见远识的人能有几个？看见后对此发怒的人一定很多，千万不要广泛传出。至顺二年辛未年丑月望日，东阜叟陈栎撰。《定宇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定宇集》卷十　元代陈栎撰 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