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宇集卷八 元 陈栎 撰
▯斋每归休寜,其族人争相防欵。公曰:「吃无钱之酒食,害有益之光隂。」遂亟去。学朱子之学,而精到似程勿斋者甚少,此公才质钝,只是勤。其文字颇絮烦,学问精到,絮烦得好。范称发【名起居休寜自号尺山老人着井观杂说多不足取姑摘其中二条于此】曰:古者有两子,我太史公曰:「宰我为临菑大夫,与田常作乱,以夷其族,孔子耻之。」《孔子家语》同辞,《家语》后《史记》出,想孔猛【作家语】王肃【注《家语】为司马迁所误耳。按《左氏传》哀公十四年:「阚止、子我事齐简公,与陈恒争宠,属徒攻公宫,不胜被杀。」夫宰予在圣门,虽累遭诃斥,然而言语居四科之次,与子贡并称,必不至弄兵君侧,以速大祸。况子路及难,夫子且哭问拜吊,至于覆醢齐之乱,夫子请讨,《鲁论》与《左氏》僃载顚末。今子我身戕族夷,祸逾子路,而无一言及之,岂圣人师生之情独藐于子我哉?假使不悲其死,亦当有以责其死矣。然则王肃受误于孔猛,孔猛受误于太史公,而太史公受误于子我之名欤?班固以「文直事核【史迁赞】博物洽闻【刘向赞】许之,在愚其敢轻訾?然尚论古之人者,不知其人可乎?栁子厚《渔翁》诗:「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然楚竹。烟消日出不见人,欵乃一声山水緑。」南城童宗说音注:「欵音袄,乃音霭。」新安张敦颐音辩,亦无异说。今按《玉篇》《类篇》《广韵》《集韵》:「欵从矣从欠,倚亥反,相应声也。乃曩亥反【此字之本旨】语辞也,皆无袄霭音者。文简程公演《繁露》谓舟人于歌声之外,别出一声,以互相其所歌。今徽严间舟行,犹闻其如此。若然,则倚亥、曩亥二反正似舟人相歌之声,又何必于篇韵外,特创二音而后为得耶?方虗谷文云:「学者临川而四明文也,永康而东嘉。临川,抚州郡望,陆象山抚州,又象山之门人慈湖杨简敬仲,四明人。四明,明州庆元府也。陈亮同甫门人,然亦与之游从。同甫之墓,水心铭之,有云:『我觉子觉,诋濂喝洛。』黄直卿、李敬子之守可移乎?象山之学,实流为禅,专以觉悟训学者,以我之觉期子之觉,而诋斥濂溪周子、伊洛程子之学,有禅家呵佛骂祖意。黄榦字直卿,李公谨字敬子,皆朱子门人上足,能守朱子之学而不为象山所移者也。其余同门,亦问有为所移者矣。水心自建康帅阃病归,不复出,大肆力于碑铭记文,四方甚重之。陈筠牕名耆卿字寿老,吴荆溪名子良字明辅,二人皆宗水心为文,虽奔走其后而追之,终莫能继。此见干淳间有此様学问文章,皆不以正理为主者也。」所谓穉变而来,老化而去,天地间万形皆自无而变为有,自有而化为无。物之稚者,自无变有而来;物之老者,自有化无而去。来生也,至而伸也;去死也,返而归也。此八字括尽人物死生之理。程泰之《禹贡图》不惬人意,不能使人一见了然,其所指山水地名,徒添出后来者,愈使惑乱,可无此图。夷坚志》乃容斋洪景卢【迈,又号野处,諡文敏公】借以演史笔,虗诞荒幻,明明如此,今谓《庄列》为虗诞荒幻而废之,可乎?此二字出《列子》,夷坚闻而志之,「一」句谓未尝见其事而记之耳。夷坚即《左传》中所谓庭坚,即臯陶也。凡三十二志,赵与时《宾退録》述其序意甚详,说「夷坚」二字亦明。今坊中所刋廑四五卷,后靣多有益于人,不尽荒诞,惜无本子。▯斋文字中屡用轶字,尝靣问之,云满字之意,问所从来,云见人用之,却不言何人。按《左传》:「彼徒我车,惧其侵轶我也」,乃车相逾过之意,未见满字之训,既未知所本,不如勿用。愚按轶字,亦叠辙三音。《荘子》:「奔轶絶尘」,扬子《河东赋》:「轶五帝之遐迩」,王褒有「轶才」,东坡《始皇扶蘓论》:「鞅自以为轶尧舜而驾汤武」,洪光弼【晧】中和堂记》:「今天子绍开中兴,逺轶孝宣」,皆超过之义。所谓「土然而居,恐只是块然而处之意」,「风然而休,恐只是韩文其去也,风休之意」,乃是以死字、实字作活字、虗字用之,然大竒矣,不可为法。刘辰翁,字防孟,号须溪,江古心之爱友。文字有好议论,惜无全篇纯雅者。其学不自朱子来,是其天资高,后来渐渐迂僻。如注杜诗,多说得迂晦,教人费力解说可笑。其人好怪,父丧七年不除,以此钓名。杨诚斋亦间气所生,何可轻议?其诗文有无限好语,亦有不惬人意处。文过竒,帯轻剽处,盖自荘子来。程文简公《易老通言》:光宗喜《老子》,此书投合光宗。其强合处,节去其单解《老子》处,自好。
译弘斋每次回到休宁休假,他的族人都争着设宴款待。弘斋说:“吃没有钱的酒食,会损害有益的光阴。”于是立即离开。学习朱子的学说,而精深周到得像程勿斋这样的人很少。此公资质迟钝,只是勤奋。他的文章很烦琐,但学问精深周到,所以这种烦琐也烦琐得好。范称发【名起居,号休宁,自号尺山老人,著有《井观杂说》,多不足取,姑且摘录其中两条在这里】说:古代有两个“子我”。我太史公说:“宰我任临菑大夫时,和田常一起作乱,因此夷灭了他的宗族,孔子以此为耻。”《孔子家语》也这样说。《家语》出现在《史记》之后,想来是孔猛【作《家语》】、王肃【注《家语》】被司马迁误导了。考察《左氏传》哀公十四年记载:“阚止、子我侍奉齐简公,和陈恒争宠,率领徒众进攻公宫,不能取胜而被杀。”宰予在圣门弟子中,虽然屡次受到呵斥,但言语列四科之次,和子贡并称,必不至于在国君身边动用武力,以招致大祸。何况子路遇难时,孔子还哭泣着询问、拜祭、吊丧;至于齐国覆醢之乱,孔子还请求讨伐,《鲁论语》和《左氏传》都详细记载了始末。如今子我本人被杀、宗族被夷,灾祸超过子路,却没有一句话提到此事,难道圣人师生之间的感情唯独对待子我如此轻薄吗?即使不为他的死悲伤,也应当有所责备他致死的原因才对。这样说来,是王肃受孔猛的误导,孔猛受太史公的误导,而太史公又是被“子我”这个名字误导了吗?班固用“文章正直,事实核实”【《史迁赞》】和“博物洽闻”【《刘向赞》】来称许他,像我这样愚昧的人哪里敢轻易诋毁他?然而,若要评论古人,难道可以不知道他的为人吗?柳子厚《渔翁》诗说:“渔翁夜晚靠着西岩住宿,清晨汲取清澈的湘水燃烧楚地的竹子。烟雾消散、太阳升起,却看不见人,只听见一声欸乃,山水都显得碧绿。”南城童宗说的音注说:“欸,音袄;乃,音霭。”新安张敦颐作音义辨析,也没有不同的说法。现在考察《玉篇》《类篇》《广韵》《集韵》:“欸”从“矣”从“欠”,反切为倚亥,意为相互应答的声音;“乃”反切为曩亥【这是这个字的本来意义】,是语气词,都没有“袄”“霭”的读音。文简程公演《繁露》说,船夫在歌唱声之外,另外发出一种声音,用来相互应和所唱的歌。如今徽州、严州一带行船时,还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如果这样,那么倚亥、曩亥这两个反切正像船夫相互唱和的声音,又何必在字书韵书之外特别创立两个读音才算正确呢?方虚谷的文章说:“学者在临川,文章便属于四明;在永康,文章便属于东嘉。临川是抚州的郡望,陆象山是抚州人;象山的门人慈湖杨简敬仲,是四明人。四明就是明州庆元府。陈亮字同甫的门人虽多,但也曾和他交游。同甫的墓由水心作铭,铭文说:‘我觉悟了,您也觉悟了,诋毁周濂溪、二程伊洛之学。’黄直卿、李敬子能够守住朱子的学说而不被改变吗?象山之学实际上流为禅学,专门用觉悟来教导学者,以自己的觉悟要求学生觉悟,并且诋毁周濂溪周子、伊洛程子的学说,具有禅家呵佛骂祖的意味。黄榦字直卿,李公谨字敬子,都是朱子门下最优秀的弟子,能够守护朱子学说而不被象山改变。其余同门中,也有人被他改变了。水心自从任建康帅阃后因病归家,不再出仕,极力写作碑铭记文,四方都很看重他。陈筠牕名耆卿,字寿老;吴荆溪名子良,字明辅。二人都尊奉水心来作文,即使奔走追随其后,最终也不能继承他的成就。这说明干淳年间有这样的学问文章,但都不以正理为根本。” 所谓幼小则变化而来,衰老则化灭而去,天地之间万物的形体,都由无变化为有,又由有化为无。幼小的事物,是从无变化为有而来;衰老的事物,是从有变化为无而去。“来”是出生,是到来并伸展;“去”是死亡,是返回并归去。这八个字把人物生死的道理全都概括了。程泰之的《禹贡图》不合人意,不能使人一看就明白;它所标出的山水地名,只是徒然增加后来的名称,反而使人更加迷惑混乱,还不如没有这幅图。《夷坚志》是容斋洪景卢【洪迈,又号野处,谥文敏公】借它来铺演史笔的作品,明显是虚诞荒幻的,既然如此,如今说《庄子》《列子》虚诞荒幻而废弃它们,可以吗?“虚诞荒幻”这两个词出自《列子》;《夷坚志》中说“闻而志之”,一句是说没有亲眼见过那件事,只是听闻后记下罢了。“夷坚”就是《左传》中所说的庭坚,也就是皋陶。全书共有三十二志,赵与时《宾退录》叙述它的序意很详细,对“夷坚”二字的解释也很明白。如今书坊刊刻的只有四五卷,后面的内容多有益于人,并不全是荒诞,只可惜没有完整的版本。弘斋的文章中多次使用“轶”字,我曾当面问他,他说是“满”的意思;我又问出处,他说见别人这样用,却不肯说是哪一个人。考察《左传》说:“他们徒步而来,我们驾车,害怕他们侵轶我们。”这是车相互超越经过的意思,没有见到“满”的训释。既然不知道依据,不如不用。我认为“轶”字还有三种读音。《庄子》说“奔轶绝尘”,扬雄《河东赋》说“轶五帝之遐迩”,王褒有“轶才”,苏东坡《始皇扶苏论》说“鞅自以为轶尧舜而驾汤武”,洪皓《中和堂记》说“今天子绍开中兴,远轶孝宣”,都表示超过的意思。所谓“土然而居”,恐怕只是“块然而处”的意思;所谓“风然而休”,恐怕只是韩愈文中“其去也,风休”的意思。这是把死字、实字当作活字、虚字来使用,确实很奇特,却不可作为规范。刘辰翁,字会孟,号须溪,是江古心的好友。他的文章有很好的议论,可惜没有一篇始终纯正雅洁。他的学问不是从朱子那里来的,这是因为他天资很高,但后来渐渐变得迂曲怪僻。比如他注杜甫诗,许多地方解释得迂曲隐晦,使人费力解说,实在可笑。他这个人喜欢怪异,父亲去世七年还不除丧,借此沽名钓誉。杨诚斋也是天地间奇异之气所孕育的人,怎么可以轻易议论他呢?他的诗文中有无数精彩的语句,也有不合人意的地方。他的文章过于奇崛,带有轻浮剽悍之处,大概是受《庄子》的影响。程文简公《易老通言》说:光宗喜欢《老子》,这部书迎合了光宗的兴趣。它强行牵合的地方,如果删去那些单独解释《老子》的部分,反而很好。
文所以明理,必明理然后能作文,必讲学然后能明理。讲学当于何下手?不出乎读六经四书而已。六经非大儒不能尽通,初学且先通一经。四书亦当读之有次序。文公定法,先《大学》,次《语》,次《孟》,末及《中庸》,今皆当按此用功。精熟以防四书,穷一经,然后读官様典雅程文以则仿之,又求之古文以助其文气,晓其文法。虽大儒教人,亦不过如此而已。论《孟》集注,只在熟读精思,贯穿透彻而已。先且要记得一部《四书》在我胷中,不靠印本,提一段首句,便冲口念得下面细字,然后却问自得之妙。所谓自得之妙,在各人自得,言不尽意,难以语人也。黄山谷云:「由杜子美以来,四百余年,斯文委地。文章之士,随世所能,杰出侪軰,未有升子美之堂者,况室家之好耶?」予尝欲随欣然意防处笺,以数语终,以汨没世俗,初不暇给。虽然,子美诗妙处,乃在无意于文。夫无意而意已至,非广之以国风、雅颂,深之以离骚、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闯入其门耶?故使后軰自求之,则得之深矣。彼喜穿凿者,弃其大防,取其发兴于所过林泉人物草木鱼虫,以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间商度隠语者,则子美之诗委地矣。程斗山《雪诗》云:“良谋虽已禽元济,胜赏无如得李貍。”诚斋虽尝借李貍言“牛尾貍”,然恐不可只作如此用之。又古诗云:“欲骑扬州鹤,不食武昌鱼。扬州犹可上,武昌不可居。”对巧意未粹。吾甥仲文诗云:“雨添新水半篙緑,风减残花防片红。”工而妥。梅花诗云:“淡匀姑射仙人貌,清夺林逋处士魂。”“夺”字未妥,当改作“返”。尝读胡余学作《寿庆楼记》,云文字颇絮然,却自好。大凡作文字,如装▯然,先且说一片冷语,又时时说一段可笑之话,使人笑;末说一段大可笑者,使人笑不休。又曰:此记出▯斋后,只将「仁者寿」「积善余庆」两句来反覆议论,竟无一字相犯,难得。张益州画像记,谓公暨暨,公来于于暨暨,武毅貌,军旅容也。《玉藻》篇“戎容暨暨”,老泉用“暨暨”字,本《玉藻》文。
定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定宇集卷九 元 陈栎 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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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章是用来阐明道理的,必须先明白道理,然后才能作文;必须讲求学问,然后才能明白道理。讲学应当从哪里下手?不过是读六经、四书罢了。六经不是大儒不能完全通晓,初学者姑且先通晓其中一经。四书也应当按次序来读。文公确定的方法是先读《大学》,其次《论语》,再次《孟子》,最后读《中庸》,如今都应当按照这个次序用功。把四书精读熟读,穷究一经,然后再读官方格式的典雅程文,作为效法的准则;又从古文中寻求帮助,以增长文章气势,明白文章法则。即使是大儒教人,也不过如此而已。谈论《孟子集注》,关键只在熟读、精思、融会贯通而已。首先要把整部《四书》记在自己的胸中,不依靠印本;只要说出一段的开头一句,下面的小字注释也能脱口背出,然后再体会自己获得的妙处。所谓自己获得的妙处,是每个人各自得到的体会,语言不能完全表达意义,所以难以说给别人听。黄山谷说:“自从杜子美以来,四百多年间,这种文章已经委弃在地上。文章之士,随着时代发挥自己的才能,即使在同辈中杰出,也没有能够登上子美的堂奥,何况达到他闺门之内的精妙呢?”我曾想顺着他欣然称许的地方作笺注,用几句话结束,但被世俗事务淹没,起初根本没有闲暇。虽然如此,子美诗歌的妙处,正在于他无意于作文。没有刻意为文而文意已经达到,如果不是用《国风》《雅》《颂》来拓宽它,用《离骚》《九歌》来深化它,怎么能咀嚼它的意味、进入它的门径呢?所以让后辈自己去探求,所得就会深。那些喜欢穿凿附会的人,抛弃诗歌的大旨,只取杜诗经过林泉、人物、草木、鱼虫时所触发的兴感,认为每一物都有寄托,像世间猜测隐语的人一样,那么子美的诗就又被弃置在地上了。程斗山《雪诗》说:“良谋虽然已经擒获元济,最好的赏赐也不如得到李狸。”诚斋虽然曾借李狸说“牛尾狸”,但恐怕不能只这样使用这个典故。又有古诗说:“想骑扬州的鹤,又不吃武昌的鱼。扬州还可以登临,武昌却不可居住。”对仗虽巧,意思却不够纯粹。我的外甥仲文的诗说:“雨水添来新涨的水,半篙都是绿色;风吹落残花,减少了几片红色。”工整而妥当。梅花诗说:“淡淡匀出姑射仙人的容貌,清气胜过林逋处士的魂魄。”“夺”字不妥,应改作“返”。我曾读胡余学所作《寿庆楼记》,说它的文字颇为烦琐,却自有可取之处。大凡写文章,就像装饰器物一样,先说一番冷淡的话,又时时说一段可笑的话,使人发笑;最后再说一段非常可笑的话,使人笑个不停。他又说:这篇记写在弘斋之后,只是反复议论“仁者寿”“积善余庆”两句话,竟没有一个字与弘斋文章相犯,这是很难得的。《张益州画像记》说张公“暨暨”。“公来于于暨暨”,“暨暨”是威武的容貌、军旅的仪态。《玉藻》篇有“戎容暨暨”,老泉使用“暨暨”这个词,本来就是取自《玉藻》的文字。《定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定宇集》卷九 元代陈栎撰 传、行状、墓志、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