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宇集卷六
然坊中以是书合程子《易》并行,名曰《程杨二先生易传》,实不当也。近年时文引用杨传者甚多,文极竒,説极巧,段段节节用古事引证,使人喜动人心目处,固在此,而啓穷经考古有识者之厌薄,亦在此。劣舅昔亦喜观,所以读《易编》一书,祖朱本义,附语録,因附程传、王弼注、节斋蔡氏説,而杨传之可喜不可弃者,亦存之,乃自家意见作如此区处。及见星源胡双湖《本义附録纂注》,其规模正与我合,但渠本经《周易》,其所见之解多我所见者,不及其博耳。至于杨传,双湖无半字及之,可见杨传足以耸动文士之观瞻,而不足以使穷经之士心服也。吾甥年富力强,不厌于博,杨传亦观之,取其可喜者而缺其牵合者。如世之外行观《易》者,以为《易》尽于程杨,则不可;如双湖之全然扫去,亦不可。杨传固于作《易》之本义不合,其推广敷演《易》中之义,亦多有之,不可诬也。博观约取,是在吾甥。问吕成公博义朱子不以为然答曰:「小东莱先生吕公祖谦,字伯恭,乃大东莱先生本中,字居仁之侄孙。好,天资,少年登科,未防中词科,为严州教授。遇南轩张公守严州,始折节学周程之学,又与朱子交,游乐善好义,与朱张讲切磋甚至。其《博议》一书,乃初年之作,而意不过以之教后生作时文为议论而已。其于议左氏,多巧説,未得尽为正论。不特朱子不取之,成公晚年亦自甚悔之,非之。戒学者勿看,以为误人。此説见于成公文集中,乃答学者之问。劣舅尝摘抄此二帖,説得甚稳当。而好世人知成公者甚浅,往往以此文为成公之学尽在是矣,非也。近年作时文者多读之,固不可无,然极好者不过数十篇,多在前半册,后半册劣矣。劣舅尝选之,他日却申言其目也。」问:「干淳大儒,南轩、东莱,不及文公处,及所以不同处,如何?」答曰:「干淳大儒,朱子第一人,次则南轩,又次则东莱。朱子建炎庚戌生,张绍兴癸丑生,吕绍兴丁巳生。赵氏再造天,生三贤,宇宙间之间气也。以天资论,东莱最髙以文章论,东莱文差髙古;以学问论,则朱集诸儒之大成。南轩固不及东莱,逺不及矣。所以然者,有二説:一则张吕之年不及下寿,而朱子年七十一;一则吕之学防年颇杂。朱子尝谓伯恭之学自史入,看粗了眼,所以后来看道理不精细。南轩固不杂,亦不粗,然比文公终较低一筹。使二公而天假之年,岂止如今日之所观哉?南轩有寿稍可以及文公,东莱有寿恐终未能及文公也。然二公实文公至交畏友,其生也,文公敬之,服之;其殁也,文公痛之,惜之。今见文公语録、文集中,班班可考。问西山读书记、北溪字义、勿斋字训三书,孰为尤精?
译获,但也不至于像陆象山那样深深地迷惑、误导世人,所以只是略过而没有回答。然而书坊把此书与程子的《易》合刊流行,题名为《程杨二先生易传》,实在不恰当。近年时文引用杨传的很多,文章极其奇特,议论极其巧妙,每一段每一节都引用古事作证,能使人欢喜、动人心目之处,固然在这里;但使那些穷究经书、考察古事的有识之士感到厌薄,也正在这里。从前我这个愚陋的舅舅也喜欢读它,因此读《易编》一书,以朱子《本义》为祖本,附载语录,又附程传、王弼注、节斋蔡氏的说法;杨传中可喜而不可弃的部分,也保留下来,按照自己的意见作了这样的安排。后来见到星源胡双湖的《本义附录纂注》,体例规模正与我相合,只是他的经本采用《周易》,所见的解释有许多与我相同,只是我不如他广博罢了。至于杨传,双湖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可见杨传足以耸动文士的观瞻,却不足以使穷究经书的人心服。我的外甥年富力强,不厌广博,也应当读杨传,取其中可喜的地方,舍弃其中牵强附会的地方。像世上那些不深入考察、只从外表看《易》的人,认为《易》的道理尽在程传、杨传之中,这是不可以的;像双湖那样全部抛弃,也不可以。杨传固然不合于作《易》的本义,但它推演阐发《易》中义理的地方也很多,不能诬蔑说全无可取。能广泛观看而有选择地采取,就在于我的外甥自己了。问:吕成公的《博义》,朱子不以为然,这该怎样看?回答说:小东莱先生吕公祖谦,字伯恭,是大东莱先生吕本中的侄孙,吕本中字居仁。他天资聪颖,少年时便考中科举,不久又中词科,担任严州教授。遇到南轩张公镇守严州,才改变志趣,学习周敦颐、二程的学问;又与朱子交游,乐于行善、喜好义理,与朱子、张栻讲学切磋非常深入。他的《博议》一书,是早年的作品,意思不过是用来教后生写时文、作议论罢了。他议论《左传》,有许多巧妙说法,却不能都算作正论。不只是朱子不取它,成公晚年自己也很后悔,认为它不对,并告诫学者不要看,以为会误导人。这种说法见于成公文集,是他回答学者的问题。我这个愚陋的舅舅曾摘录这两封信,认为说得很稳妥。但世人了解成公很浅,往往以为成公的学问全在这篇文章里,这是不对的。近年写时文的人多读它,固然不能说完全没有用;但其中极好的不过几十篇,大多在前半册,后半册就差了。我曾经选编过它,日后再说明所选的篇目。问:乾道、淳熙年间的大儒,南轩、东莱在哪些方面不及文公?又有哪些不同?回答说:乾道、淳熙年间的大儒,朱子是第一人,其次是南轩,再次是东莱。朱子生于建炎庚戌年,张栻生于绍兴癸丑年,吕祖谦生于绍兴丁巳年。赵氏再造天下,生出这三位贤人,是宇宙间的精气。若论天资,东莱最高;若论文章,东莱的文章较为高古;若论学问,则朱子汇集诸儒,成就了大成。南轩本来就不及东莱,而且相差很远。原因有两点:一是张栻、吕祖谦都没有享年到下寿,而朱子活到七十一岁;二是吕祖谦的学问晚年颇为驳杂。朱子曾说,伯恭的学问是从史学入门,眼界因此变得粗疏,后来观察道理便不够精细。南轩固然不驳杂,也不粗疏,但与文公相比终究低一筹。假使二位先生都能得到上天赐予的长寿,难道成就会只是今天所看到的这样吗?南轩若长寿,或许可以赶上文公;东莱即使长寿,恐怕最终也未必能赶上文公。然而二位先生实在都是文公最亲密的朋友和敬畏的益友。他们在世时,文公敬重并服膺他们;他们去世后,文公为之悲痛、惋惜。如今从文公的语录、文集中,都可以清楚考见。问:西山的《读书记》、北溪的《字义》、勿斋的《字训》三书,哪一本最精
答曰:「北溪陈公淳,字安卿,漳州人。朱子守漳州,谓人曰:『其守漳,独喜为吾道得一陈安卿耳。』此公在朱门,秀出于侪辈,《字义》一书,玲珑精透,最好啓发初学性理之子弟,而其极至处,虽八十老翁、老师宿儒不能易焉。西山真公徳秀,字景元,后改字希元,建宁府人。戊戌生生二十三年而朱子殁,不及登朱门,而学朱学甚精博。初登科,后中词科,多与朱门髙弟交游,于周程张朱之学,升堂入室,非诚斋之徒可比。真儒者,不可以文士目之也。平生著述甚富,有学问、文章、政事,又非徒如北溪之有学问而已也。《读书记》一书,既博且精,凡诸经、诸子、诸史、诸儒之书之所当读、当讲者,皆在焉。乃有载籍以来竒伟,未尝有之书也。学者果有志于学,检其书可以统宗防元,质百圣而不慙,俟百世而不惑。徽庵程公若庸,字达原,吾邑汊口人。于朱学甚用工,近年吾邑前辈之可心服者,此其尤也。《増广字训》一书,乃因程端蒙之《字训》而充之,亦甚好防。聚前辈之议论,而间出已意以折衷之,但以之啓蒙后进,则不如《字义》之活而易看。要之,此三书皆不可不看,而《读书记》尤博大精微,可以该彼二书,而彼二书不能该此一书也。论来许多道理,三公之编集议论,皆不甚相逺,可以相有而不可以相无。吾甥自求而自入,身精看熟,考之如入大山巨海,竒货异宝,随取随足。今徒问人曰:『某处有宝,某处好宝』,多未遽见其有得也。」方虚谷撰其先君事状末云:「某之看性理,自西山《读书记》入。」问孙真人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山谷云:『不以世之毁誉爱憎动心,此胆欲大也;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心欲小也。』此解亦未尽,如何?」答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此二句妙甚,其妙意全在两个「而」字上。胆当大,然全要心小济之;智当圆,然全要行方济之。人要希圣希贤,如云:「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及程子云:「不可将第一等事让别人做。」此胆欲大也。小心翼翼,有事君之小心,此心欲小也。胆大而心不小,则是世之粗心大胆人矣。智者周流无滞,有似于水,此智欲圆也。立身行已端严方正如所谓简而廉,廉乃廉隅方整之谓,此行欲方也。智圆而行不方,则是世之乖猾无行检人矣。胆大而心能小,则志虽髙而心毎下,其胆大者始不至于粗。智圆而行能方,则智识圆转而大闲不逾,其智圆者始不流于狡。山谷解「胆欲大」一句,诚説不尽,自学者之未用言。如二程年十四五时,便慨然欲学圣人,自已用言,如孟子当大任而不动心,皆胆欲大也。心小説得近之,亦未尽。凡谨慎不敢自大,皆是心小。所以程子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可以为法矣。问元裕之云:「柳子厚,唐之谢康乐、陶元亮;晋之白乐天,此説如何?」答曰:「谢康乐(灵运)谢▯之后,袭封康乐公,以放旷不检,束(遭)祸。柳子厚陷叔文之党,亦卒贬死。以之并説,亦自颇是。陶元亮忠义旷达,优游乐易,以白乐天比之,亦似之。但优游乐易相似,而论其至到处,乐天不能及渊明也。谢柳细论,亦自不同。陶白所遭之时,亦不同也。元公之论,亦过求耳,不必如此立论,姑置之。」问黄山谷陈后山之诗如何答曰:「黄、陈自是艰苦了。诗所以言志,咏性情,何在乎此?学者伤于下笔之容易,则不可不以黄、陈严束之,不要偏向从一边去。自带眼珠,认取各人好处而学之,戒其苦澁太枯淡处,勿学可也。」问程子云:「除却神祠庙宇,人始知为善。」张南轩云:「此程子晚年语。」人始知为善,一句尤难下。答曰:今人多靠神祠,流俗之弊极矣。畧不用力于人道之所宜【此便是为不善】而徒惑于鬼神之不可知【此便是泥事神】所以去神祠,而后人为善也。必不惑于鬼神之不可知,然后始能用力于人道之所宜。如吾家不烧香作福,则心心念念只管理防理之当为者;他人家无一举动不泥鬼神,少间道理当为底事,皆放下了。世之不孝、不弟、不忠、不信、做贼的也,去求神许福以保其无状,岂非泥事神?故全为不善。
译回答说:北溪陈公淳,字安卿,是漳州人。朱子镇守漳州时,对人说:‘我镇守漳州,唯一高兴的事,就是为我的道学得到一个陈安卿。’陈公在朱子门下,从同辈中脱颖而出。《字义》一书,玲珑精透,非常适合启发初学性理的子弟;其中最精到的地方,即使八十岁的老人、博学的老师宿儒也不能改变。西山真德秀,字景元,后来改字希元,是建宁府人。他生于戊戌年,出生二十三年后朱子去世;他没有来得及进入朱子门下,但学习朱子之学非常精深广博。他最初考中科举,后来又中词科,多与朱子门下的高弟交游;对于周敦颐、二程、张载、朱子的学问,他已经登堂入室,不是诚斋一派的人可以相比的。真德秀是真正的儒者,不能只把他当作文士看待。他一生著述极为丰富,兼有学问、文章、政事,并不只是像北溪那样有学问而已。《读书记》一书,既广博又精深,凡是各种经书、诸子、史书以及诸儒著作中应当阅读、讲习的内容,都包括在内。这是有书籍以来奇伟而前所未有的一部书。学者如果确实有志于求学,考察他的书,就可以贯通源流、探究本原,面对百圣也不惭愧,等待百世之后也不会迷惑。徽庵程公若庸,字达原,是我们县汊口人。他在朱子之学上用功很深,近年我们县前辈中足以令人心悦诚服的人,他尤其突出。《增广字训》一书,是根据程端蒙的《字训》增补扩充而成,也非常好。它汇集前辈的议论,间或提出自己的意见加以折中;但若用来启发后进,不如《字义》那样活泼而容易阅读。总之,这三部书都不可不看,而《读书记》尤其博大精微,可以包摄另外两部书,另外两部书却不能包摄这一部。说到其中许多道理,三位先生所编集的议论相互之间并不相距很远,可以互相补充,却不能互相替代。我的外甥应当自己寻求、自己进入,精心阅读并熟习它们;考察这些书,就像进入大山巨海,奇货异宝随手取用,随取随足。如今只是空口问人:‘某处有宝,某处有好宝’,大多还没有真正看出自己有什么收获。”方虚谷在他父亲事状的末尾说:“某研究性理,是从西山《读书记》入门的。” 问孙真人所说的:“胆要大,心要小;智要圆,行为要方。”山谷说:“不因世人的毁誉、爱憎而动心,这是胆要大的意思;不是法度所禁止的就不说,不合道的就不做,这是心要小的意思。”这种解释也没有说尽,应该怎样理解?回答说:“胆要大,心要小;智要圆,行为要方。”这两句话精妙极了,妙处全在两个“而”字上。胆应当大,但完全要靠心小来辅助;智慧应当圆通,但完全要靠行为方正来辅助。人应当希望成为圣人、贤人,正如所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像他一样。”又如程子说:“不可把第一等的事情让别人去做。”这就是胆要大的意思。小心翼翼、侍奉君主时谨慎敬畏,这是心要小的意思。胆大而心不小,就是世上那种粗心大胆的人。智慧周流通达、没有滞碍,类似水的流动,这就是智要圆。立身行事端庄严正、方正不苟,如所谓简约而有操守;‘廉’就是有棱角、方正整齐的意思,这就是行为要方。智慧圆通而行为不方正,就是世上那种奸猾而没有操守的人。胆大而心能够小,志向虽高,内心却常常谦下,这样胆大才不会流于粗疏。智慧圆通而行为能够方正,见识圆转而大的界限不逾越,这样智慧圆通才不会流于狡诈。山谷解释‘胆要大’一句,确实没有说尽,只是由于他作为学者尚未运用这句话罢了。比如二程十四五岁时,便慨然想要学习圣人;这是他们自己已经运用了这句话。又如孟子担当重大责任而不动心,也都是胆要大的意思。把“心要小”解释为谨慎,已经接近了,但也没有说尽。凡是谨慎、不敢自大,都是心小。所以程子说:“胆要大,心要小;智要圆,行为要方。”这可以作为准则。问:元裕之说:“柳子厚,是唐代的谢康乐、陶元亮;晋代的白乐天。”这种说法怎样?回答说:谢康乐(谢灵运)是谢玄的后代,承袭康乐公的封爵,因为放纵旷达、不加检束而遭遇祸患。柳子厚陷入王叔文一党的牵连,最终也被贬谪而死。把二人放在一起说,也颇有道理。陶元亮忠义而旷达,悠游自得、快乐平易,用白乐天来比他,也有几分相似。但二人只是悠游快乐、平易自得相似,若论最终的境界,白乐天不能赶上陶渊明。细究谢灵运与柳子厚,二人也自有不同;陶渊明与白乐天所处的时代和遭遇,也不相同。元裕之的议论也未免求同比附过甚,不必这样立论,姑且搁置不谈。问:黄山谷、陈后山的诗怎么样?回答说:黄、陈的诗自然写得艰苦用力了。诗是用来表达志向、吟咏性情的,何必在乎这一点?学者若苦于下笔太容易,不能不以黄山谷、陈后山来严格约束自己,但不要偏向一边。自己要有眼力,辨认并学习各人的长处;至于他们过分艰涩、太枯淡的地方,不学也可以。问:程子说:“除去神祠庙宇,人们才开始知道行善。”张南轩说:“这是程子晚年的话。”其中“人们才开始知道行善”一句尤其难以解释。回答说:如今的人大多依靠神祠,世俗流弊已经到了极点。他们对于人道上应当做的事情几乎不用力【这就是不行善】,却只迷惑于鬼神那些不可知的事情【这就是拘泥于事奉神灵】;所以说除去神祠以后,人们才会行善。一定要不被鬼神不可知的事情迷惑,然后才能在人的道义所应当做的事情上用力。比如我们家不烧香祈福,那么心心念念只管理应当做的道理;别人家一举一动没有不拘泥于鬼神的,过不了多久,道理上应当做的事情全都放下了。世上那些不孝、不悌、不忠、不信,甚至做盗贼的人,也去求神许愿、祈福来保佑自己不受惩罚,难道不是拘泥于事奉神灵吗?所以他们完全是在行不善。
问:诗三百篇,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集注云:“凡诗之言善者,至使人得其性情之正而已。”观此言,盖谓诗之大要,不出美善、刺恶二者。读美善之诗,观其善以为劝,而善心有所感发;读刺恶之诗,视其恶以为戒,而逸志有所惩创。皆欲正吾心而使之无邪。思此文公之説也。吕成公《读诗记》此章之下,取王氏之説曰:“思无邪,一出于正。”《桑中》诗后一条有云:“诗人以无邪之思作之,学者以无邪之思读之,闵惜惩创之意,隐然自见于言外。”盖谓作诗者、读诗者两皆无邪,思此成公之説也。文公集《读吕东莱诗记》有云:“孔子之称‘思无邪’也,盖谓诗三百篇,劝善惩恶,虽其要归无不出于心,然未有若此言之约而尽者耳。非以作诗之人所思皆无邪也。”又《诗记序》中亦有不满之意,其他指摘言之不一而足,似无俟乎后人之议论矣。方秋崖云:“孔子删诗,何取乎删也?伤风败俗之辞,不可以明示天下来世者,则删之。《墙茨》诸诗,所谓言之则污口舌,书之则污简牍,父不敢以训诸子,师不敢以训诸徙。岳意其决在删列。何以言之?《礼记》《左氏》诸书所引逸诗,其辞皆雅正,夫子犹删之,则沦三纲、斁九法,如《墙茨》诸诗,删之决也。秦火之烬,汉儒乱之。火于秦者,不能尽记,而孔子所删之诗,流传习熟于口耳者犹在,亡者不可复,姑取其在者以足之,此汉儒之罪也。”王鲁斋《诗説》云:“窃谓《桑中》《溱洧》非淫奔者自为之诗,彼淫奔者有此事,而旁观者有羞恶之心,故形于歌咏以刺讥其丑。譬如今之里曲,如赚如令,连篇累牍,形容狎邪之语,无所不至。”呉仲文曰:“为善而发于歌咏,则令闻益彰;为恶而发于歌咏,则遗臭益逺。所以读诗者,因诗之善恶而有感发惩创之心也。自古淫乱之人,未有不杀身亡家者也。圣人所以着之于经者,使后世为恶者知,虽暗室深闺之所为,亦无隐而不显,圣人既存之以示万世。后人读之,岂不可以为戒?如麀聚之丑,牝晨之凶,则其可丑可恶之尤者,使圣人删之,则后世之昏淫秽乱于奥户绮疏之间,自谓隐宻其谁知之?将肆于为恶,而愈无忌惮矣。圣人存之,将以扶植天命民彛,所以关世教而存鉴戒。又况诗人之用心,忠厚讥而不诟,刺而不诋,其词纡余而不暴,含蓄而不露,舒徐而不切,委蛇而不直,徃往取夫草木禽鱼,寓意焉。是人之恶固深矣,其刺之欲言而复黙,而不欲尽言之,使人逆其意而读之,意在言外。是讥刺之中有忠厚之意也。孔子曰:「放郑声而存郑风,淫奔之诗者,何也?」盖存之所以见风俗而垂鉴戒,絶其声于乐以为法,而存其词于诗以为戒,二者并行而不相悖。答曰:「朱子尝谓东莱之论,瞎了一部诗眼,虚谷亦是看未破,故两説并存之。贤甥已看得是,无可疑矣。」诗者,乐之章,以其音韵播而为乐,雅郑本诗也,播之乐则为乐。问虚谷云:「诗所以言性情,理胜物,淡胜丽。杨柳依依,雨雪霏霏。谢安石谓不如訏谟定命,逺猷辰告。予谓『闗闗雎鸠,在河之洲』,无下文可乎?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不读全篇可乎?似欠分晓。」答曰:「理胜物,淡胜丽,六字最好。不特诗如此,文亦当如此。淡与丽应,理与物应,可以相有,而不可以相无。
译问:《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无邪”。《集注》说:“凡是诗中说善的,最终只是使人得到性情的正当而已。”照这样看,大概是说诗的大旨不出赞美善、讽刺恶两方面。读赞美善的诗,看到善而受到劝勉,善心有所感发;读讽刺恶的诗,看到恶而引以为戒,放纵的意志受到惩戒。都是要端正我的内心,使它没有邪念。这是文公的说法。吕成公《读诗记》在这一章下面,采用王氏的说法说:“思无邪,就是一切出于正。”《桑中》诗后的一条又说:“诗人用无邪的思想创作它,学者用无邪的思想阅读它,怜悯、惋惜、惩戒、创伤的意思,自然会在言外隐约显现。”这是说作诗者和读诗者都无邪,是成公的说法。文公的文集中《读吕东莱诗记》说:“孔子称‘思无邪’,大概是说《诗经》三百篇劝善惩恶,虽然最终归结都出于人心,却没有像这句话这样简约而完备。并不是说作诗的人所想的一切都没有邪念。”他在《诗记序》中也流露出不满的意思,其他批评的话更是很多,似乎不必等待后人的议论了。方秋崖说:“孔子删削《诗经》,为什么要删?伤害风俗、败坏教化,不可以明白展示给天下后世的言辞,就删去。《墙茨》等诗,所谓说出来会污秽口舌,写下来会污秽简牍,父亲不敢拿来教训儿子,老师不敢拿来教训学生。我的意思是,它们必定是在删诗时被列为应删之作。为什么这样说?《礼记》《左传》等书所引用的逸诗,辞句都雅正,孔子尚且删掉,那么像沦丧三纲、败坏九法的《墙茨》等诗,必然会删掉。秦代焚书之后的残余,汉儒又扰乱了它。秦火焚毁的书,不能全部记载;但孔子删去的诗,仍有一些因口耳相传、习诵熟知而保存下来,已经亡失的不可复得,只好取现存的来补足它们,这是汉儒的罪过。”王鲁斋《诗说》说:“我私下认为,《桑中》《溱洧》并不是淫奔者自己作的诗。那些淫奔者有这样的事情,旁观者有羞耻厌恶之心,所以把它写成歌咏来讽刺他们的丑行。譬如今天的里巷歌曲,如《赚》、如《令》,连篇累牍地描写亲狎邪僻之语,无所不至。”吴仲文说:“行善而把它写入歌咏,善名就更加彰显;行恶而把它写入歌咏,遗臭就传播得更加久远。” 所以读诗的人,会因诗中所写的善恶而产生感发善心、惩戒恶行的心情。自古以来淫乱的人,没有不自取灭亡、连累家庭的。圣人把这些事写入经书,是要使后世作恶的人知道:即使是在暗室深闺中做的事情,也没有可以隐藏而不显露的;圣人把它保存下来,给万世看,后人读到它,难道不可以引为戒鉴吗?像群麀聚集交配的丑态、母鸡在早晨先鸣的凶兆,都是最可耻、最可恶的事情。假使圣人把它们删去,那么后世那些昏乱淫秽之人在深宅帷户、华窗绮疏之间作恶,自以为隐秘、无人知道,便会更加肆意妄为而毫无顾忌。圣人把它们保存下来,是要扶植天命和人伦,所以关系到世间教化,并保存鉴戒。何况诗人的用心忠厚,只讥刺而不辱骂,只刺责而不诋毁;言辞曲折含蓄而不直暴,内藏不外露,舒缓而不急切,委婉迂回而不直截了当,往往取草木鸟兽来寄托意思。人的恶行固然深重,诗人想要讥刺,却说了又沉默,不愿把话全部说尽,而让人逆向体会其意,做到意在言外。这正是讥刺中包含忠厚之意。孔子说:“放弃郑国的乐声而保存《郑风》,那些描写淫奔的诗为什么要保存?”大概是保存它们来显示风俗、给后人留下鉴戒;在音乐中禁绝它的声调作为法则,在诗篇中保存它的文字作为戒鉴,二者同时实行,并不相互矛盾。回答说:朱子曾说东莱的议论使一部《诗经》失去了辨诗的眼力,虚谷也没有看透,所以两种说法都保留下来。贤外甥已经看得正确,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了。诗,是音乐的篇章;诗凭借音韵传播而成为音乐,《雅》《郑》本来都是诗,传播到音乐中便成为乐曲。问:虚谷说:“诗是用来表达性情的,义理胜过外物,淡雅胜过华丽。‘杨柳依依,雨雪霏霏。’谢安石说还不如‘訏谟定命,远猷辰告’。我认为,‘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难道可以没有下文吗?‘上天之载,无声无臭’,难道可以不读完整篇章吗?似乎还没有分辨清楚。” 回答说:‘义理胜过外物,淡雅胜过华丽’这六个字说得最好。不只是诗应当如此,文章也应当如此。淡雅与华丽相对,义理与外物相对,二者可以相互具备,却不能彼此缺少。
论其分数滋味,则当以淡与理为主,物与丽为宾。」谢安石之説,记得是《世説》所载,固足以救风云月露、流丽绮靡之▯。方公于予谓之下,欠标拨分明。「闗雎」二句,无下文可乎?是谓有物之丽,不可无理之淡也。「天载」二句,不读全篇可乎?是有理之淡,不可无物之丽。问三山老人胡舜陟:「文有云:『孙子曰:水之形,避髙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光武之破寻邑,冲其中坚;李光弼破史思明,兵击其最坚处,因其乱也。乱则坚易击,坚破则众溃矣。』窃谓二事不当作如此説,如何?」答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此兵家常法也。至或有攻坚者,则擒贼先擒王之意,又活法也。光武昆阳之战,乃是以少击众,以精鋭击骄惰。寻邑戒诸营不许动,独以所部当光武,故光武直冲其中坚可以破之。光弼之战,值思明剧贼掠敌,故以死战决胜。问何方最坚,命白志忠当之;又问何方最坚,命贾复当之。待大将旗三至其地,则万众齐又古今战阵之最好看者,此一战也。不问其孰为至坚,各命猛将当之,而浪与之战,其败必矣。战之方殷,彼此方困惫,而万众齐奋出彼不意,故摧坚陷强。此又一活机括,所以取胜,非因彼之乱也。」胡舜陟之论未为的当,不必泥,亦不足辨。问《秋崖集》?曹▯斋以为竒巧异峭,欠尊重典,刑俪语尺牍,骄矜诡谲,其论如何?答曰:「秋崖亦近年之髙才,时文、议论、策皆髙。其集中散文胜四六与诗,散文好,但太做作,欠古气。诗五言律无一句可取,七言律多起得松俊,对聮全欠精妥,絶句间有好者。四六多不合法,亦多有髙人处,不可一例非之。▯斋言此似亦太过。如黟、祁之后生,拘拘步武,惟知有秋崖者,非也。全然鄙斥之亦非也,采其好处,戒其偏处,亦何不可?蹈常袭腐之资,断断学他不得。温纯造诣之士,又不屑学。近年名公如刘后村、李梅亭、刘须溪,皆有好处,亦有不满人处,当随其所长而取之,则皆为我用。权度在胸中,难以言尽。」问谢叠山文,董师谦谓其本领宏濶而波澜演迤,初欲彷佛东坡,其究实似叶水心、陈同甫。窃谓水心、同甫全不同:水心链字铸辞,极其竒俊;同甫跳荡豪迈,乏温润气。叠山有东坡、同甫之雄伟,与水心无相似处,如何?答曰:「水心辞胜,同甫气胜于理,皆欠不足深。法叠山文不多见,大槩谢公才气髙,故所言所行亦卓然不羣。董説拘赘而不的,当前軰谓镕铸百代而已,今如何説渠只似某人而不似某人?不必如此多方比拟。」问虚谷:“五方灾辨,云别头首选,见忌权臣。彼谮人者,翘村之宾,其谁落第?移怨他人,驳放之议,鼎沸缙绅。”又云:“亲家含沙,门生反噬,愿闻其事。”答曰:「方公壬戌别院省元,似道忌之。谓是吕帅之客,翘村之宾。谓廖莹中号药房,贾之爱客。廖之子亦赴别院省试,不中,故尤忌方,而谮之。当时喧传,谓将有驳放方公之事。亲家含沙,谓程淳祖雄甫号钟山门生,谓黄斯觉。方公守睦时,黄乃幕下士,以杯酒间失欢,附程而攻方。方北行,乃此人受嗾而攻方公也。」问髙祖之父当如何称答曰:「前年冬,防曹▯斋于邑,亦问及此。渠谓程伊川文集中尝论此,只当就始祖数起为第一世,次为二世祖,以次而下。又引秦始皇二世、三世以至于无穷。吾窃以为,士庶人之家不比王者与诸侯,王者则的有始祖,诸侯则以始封之君为始祖,自难的指,岂可以秦为比?如经传所云,皆是吾身推上去,如云四世而缌,五世袒免。四世谓同髙祖,五世谓同髙祖之父。又《左传》载孔子家事,弗父何、正考父处,杜注并是自孔子数上去,或六世、七世,并不是自上数下。髙祖为四世祖【然既有髙祖字可呼,不必呼四世祖】髙祖之父为五世祖,髙祖之祖为六世祖,甚当。纵伊川有此説,惟从其的当者,决不可随声附和而不考究。」问洁静精微四字
译若论它们所占的分量和滋味,应当以淡雅和义理为主,以外物和华丽为宾。谢安石的说法,我记得是《世说新语》所记载的,本来足以挽救吟风弄月、流丽绮靡的弊病。方公对我说它有所不足,是因为分辨指点得不够清楚。‘关雎’两句难道可以没有下文吗?这就是说,有外物之美的华丽,不能没有义理之淡雅。‘上天之载’两句难道可以不读完整篇章吗?这就是说,有义理之淡雅,也不能没有外物之华丽。问三山老人胡舜陟:文章中说:‘孙子说:水的形势,是避开高处而流向低处;用兵的形势,是避开坚实处而攻击空虚处。光武帝击破寻邑,冲击敌军的中坚;李光弼击破史思明,军队攻击敌军最坚固的地方,是趁着敌军混乱。混乱时坚固处容易攻击,坚固处一旦被攻破,众军就会溃败。’我私下认为这两件事不应当这样解释,怎么样?回答说:攻击坚实处,薄弱处反而会变得坚固;攻击薄弱处,坚实处反而会变成薄弱处,这是兵家通常的法则。至于有时攻击坚实处,则是“擒贼先擒王”的意思,也是灵活用兵的方法。光武帝昆阳之战,是以少击众,以精锐攻击骄惰的军队。寻邑告诫各营不得擅自行动,只有他率领的部队抵挡光武,所以光武直接冲击其中坚,能够将其击破。李光弼的战役,正遇上史思明这名凶悍的贼将正在掠敌,于是以死战决胜。李光弼问哪一方最坚固,命白志忠抵挡;又问哪一方最坚固,命贾复抵挡。等大将的旗帜三次到达那个地方,万众便一齐……又是古今战阵中最值得观赏的战例,这一战就是如此。不问哪一处最坚固,而是各自命令猛将去抵挡,轻率地与之交战,那就必然失败。交战正激烈时,双方都已经困顿疲惫,李光弼却使万众一齐奋勇出击,打在敌人意料之外,所以摧毁坚阵、攻陷强敌。这又是一种灵活的制胜机理,并不是因为敌军混乱才取胜。”胡舜陟的议论并不确切,不必拘泥,也不值得辩说。问:《秋崖集》怎么样?曹弘斋认为它奇巧、奇峭,却缺少尊重经典的意味;它的骈俪语和尺牍,显得骄矜诡谲。这个评论如何?回答说:秋崖也是近年的高才,时文、议论、策论都很高明。他集中散文胜过四六文和诗,散文写得好,只是过于做作,缺少古朴气息。五言律诗没有一句值得取法,七言律诗多有起句疏宕俊逸的篇章,但对偶全都不够精当妥帖,绝句偶尔有好的。四六文多不合格律,也有许多高妙之处,不能一概否定。弘斋这样说似乎也太过分了。像黟、祁之后辈那样拘拘仿效、只知道有秋崖的做法不对;完全鄙弃秋崖也不对。采纳他的长处,戒除他的偏失,又有什么不可以?资质平庸、只会因袭陈腐的人,当然绝对学不了他;温厚纯正、造诣深的人,又不屑于学他。近年的名公如刘后村、李梅亭、刘须溪,各有长处,也各有令人不满意的地方,应当随着他们的长处加以取用,那么都可以为我所用。权衡取舍的尺度在自己心中,很难用语言全部说尽。问:谢叠山的文章,董师谦说它根基宏阔而气势波澜绵延,起初想要仿佛苏东坡,最终实际上像叶水心、陈同甫。我私下认为,水心、同甫完全不同:水心锤炼字句、铸造文辞,极其奇俊;同甫笔势跳荡豪迈,却缺少温润之气。叠山有东坡、同甫的雄伟,与水心没有相似之处,应该怎样看?回答说:水心胜在文辞,同甫胜在气势而义理不足,二人都不够深厚。叠山的文章我见得不多,大概谢公才气很高,所以他的言论和行为也卓然不群。董师谦的说法拘泥烦琐而不确切。面对前辈,只说其融会铸造百代文章也就够了,如今何必说他只像某人而不像某人呢?不必这样从多方面强作比拟。问虚谷:“《五方灾辨》说,分别列举各篇篇首,都会触犯权臣。那些进谗言的人,是翘村的宾客,其中谁落第了?把怨恨转嫁给别人,于是有驳回放榜的议论,缙绅之间为此沸沸扬扬。”又问:“所谓‘亲家含沙’,‘门生反噬’,请问说的是什么事?” 回答说:“方公在壬戌年别院考试中为省元,似道嫉恨他,说他是吕帅的门客、翘村的宾客;又说廖莹中号药房,是贾似道所宠爱的宾客。廖莹中的儿子也参加别院省试,却没有考中,所以廖莹中尤其嫉恨方公,便进谗诋毁他。当时喧传将要有驳回方公名次、取消其资格的事。所谓‘亲家含沙’,是说程淳祖字雄甫,号钟山,称方公为门生,又说黄斯觉。方公任睦州知州时,黄斯觉是幕府中的属官,因酒席间失欢,便依附程淳祖攻击方公。方公北行以后,就是这个人受人指使来攻击方公的。” 问:高祖的父亲应当怎样称呼?回答说:“前年冬天,我在县里防曹弘斋,也问到过这件事。他说程伊川的文集中曾讨论过:只应从始祖往上数,称为第一世,下一代为二世祖,依次往下推。他又引用秦始皇二世、三世直到无穷的例子。我私下认为,士人和庶民之家不能与王者、诸侯相比:王者确有始祖,诸侯则以最初受封的君主为始祖;普通人家的始祖难以确指,怎么能拿秦始皇作比呢?经书和传注所说的,都是从自身向上推数,例如说四世而缌麻,五世而袒免。四世,是与高祖同辈的亲属;五世,是与高祖的父亲同辈。又如《左传》记载孔子的家世,说到弗父何、正考父,杜预的注都认为是从孔子向上数,有的为六世、七世,并不是从上往下数。高祖是四世祖【不过既然已有‘高祖’这个称呼,就不必再叫四世祖】,高祖的父亲是五世祖,高祖的祖父是六世祖,这样最为恰当。即使伊川有这样的说法,也只应采纳其中确当的部分,绝不能随声附和而不加考察。” 问:“洁静精微”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答曰:「经解説诸经,惟易与诗最当。诗真是温柔敦厚,易真是洁静精微。精微二字,自不待言,洁静二字,要人体防。朱子易赞曰:『理定既实事来尚虚,用应始有体该本无此洁静之意味也。』朱子语録谓説易当如灯笼光明洁静,常恨灯笼不合有柱与罩子,若能合柱与罩子俱光,尤妙。观此可见精细观易,方能防得,笔难尽也。」问:司马温公不信风水,欲焚其书,禁絶其术,慨乎而未遑也。程子惟五患是虞。吕诚公、杨诚斋、罗鹤林、近年文敬所、方虚谷俱不之信。而朱文公语録载公一日因谈地理曰:「程子谓择草木茂盛处,则非不择地矣。吕伯恭谓只就平地上胡乱便要塟,不知此理固不可知,有其理而故意不信,尤不可。」是文公又深信之。蔡西山酷喜此説,舂陵之行,卒坐此。叶水心曰:「朱元晦听蔡季通预卜塟穴,门人裹糗行绋,六日始至,乃知好竒者固通人,大儒之常患也。」曹▯斋曰:「朱文公论山陵,以越土不如富阳,今而言验。西山自营其家冡墓,指时计效,亦复竒中,则有此事,有此理,未可以茫昧视之也。」曹公亦深信之。岂惟世俗迷溺而不可解?文公为排异扶正之大儒,其好尚亦自不同如此。则其书术果能焚禁乎?曹氏四墓:一低山,二心田,三尖山,四枫林。塟师为言防时必贵,贵必盛。越三世而第进士者曰矩,知遂州;四世而第者三人,曰夬,徽州倅,曰文,严州县丞;曰及官至主簿六世而第者一人,曰复,军噐监簿;又十世而▯斋也。尊舅十一世祖晧之塟,陈潭地记云:「女生尚书,男做侍郎。」其后公第二子倪入大学为前序,孙嘉防继入太学,嘉谟迪功郎,嘉善咸宁宰;曽孙熙入太学,有华将仕郎,翼入太学为前序,倬信阳尉;▯孙唯正科应城尉,行简太学上舍,庆勉正科,福州倅,应午乡贡进士。虽侍郎之言未应,其后亦畧显矣。「女生尚书,实为」竒中公之第四子与女四娘适外里程少传畎生尚书文简公大昌操术如此軰亦不多得善积者庆余源深者流长惟能吉方寸之地故能盛抔土之吉立表于前取偿于后天不过借塟师之口以发之耳至谓朱蔡之言验则三代时未有郭景纯之术治莫盛徳莫加歴年莫逺使有国者不修政事以延无穷之基惟泥乎此祸可胜言汉之封侯者多起于椎埋岂其祖父墓基之乎答曰:「风水之説,自司马温公之后,辟之者多。《玉髓真经》一书,乃蔡季通发挥,真是竒伟。此人,文公之畏友,文公必因他説动了。尝云:『吾为晦翁卜一地,不过出身后三公;吾家自卜之地,当出生前两府。』然后之为宰执者,时来则为何?必拘拘尽出于地?杨诚斋最不信此,其《春雨亭记》及尺牍中数简説得极当,可信。虚谷作《孙君山经序》亦妙,皆可破俗人风水之谬。尝谓:『且做风水之説,有之地有定,而求者无穷。依稀似好地者,皆做尽,安得青山头尚有好风水者乎?』若要埋人家,已埋之地,此心可诛,岂有兴发之理?深思熟虑,证古伤今,只付之不足信可也。但是一説可忧可虑,世俗图风水之説,深入蔽锢,谁能烛破而不之信?今吾侪却自见得破矣,但恐既归三尺土,子孙或有祸患,泥于枯骨,从而改掘,虽智者不能为身后之防。但自存方寸之地以塟,圆穹之天感格得孝子慈孙,不如此无理,庶防可免。然亦不必虑,此在世上一日,则做一日好人,读一日好书,死后万事皆空,自有死而不朽者,不在朽骨上。近得胡澹庵先生集内,有与罗生尚志一帖,极好,今録于此:『某啓:秋热想与尊防吉健。向张成来收书,知侍奉老嫂甚竭力。六舅母葬事,良荷留意。须吾甥自徃水北一带三二十里间寻土厚水深,如温公説足矣。如得地,却同咏弟卜之,已戒张成凖备鞍马,此书到便下手寻地。世间人未有不死者,死未有不塟者,何患无地?《礼记》云:『择不食之地而塟』,我焉不云择隂阳向背也?九经十七史,老舅却曽涉猎,并不説寿夭富贵由塟地。吕子云:『长平四十万人死,非塟时俱犯三刑;南阳多近亲,非塟时俱当六合。』此説甚善。俗儒不读书,不见古人议论,溺于隂阳之书,背孔孟之道,戒之慎之!若不从吾言,勿践吾门,勿受吾教,切切不一。」澹庵妻刘氏提刑之。女随夫贬谪海岭,十五年先归而死。澹庵量移留衡州,未得归,此叮咛乃甥为择地而塟。择地卜地,只是圣贤家法,不是今山人家法。咏是澹庵长子,想其年防在罗甥下,未甚更事。诚斋师胡公,故躬行学问文章,大畧祖之。若曹氏地记之验,及吾家陈潭地记之説,不过相传如此,恐其中或带一半虚无捻合,往往如左氏之论过后脩补妆撰耳。问罗鄂州《尔雅翼》,其议论太牵枝带叶,如何?
译回答说:“《经解》评论各部经书,只有说《易》和《诗》的地方最为恰当。《诗》确实是温柔敦厚,《易》确实是洁静精微。‘精微’二字本来不必解释,‘洁静’二字却需要人仔细体会。朱子的《易赞》说:‘理既确定便成为实在的事,事发生之后又归于虚;作用开始显现才有形体,而本体原本无形。’这正是洁静的意味。朱子《语录》说,讲《易》应当像灯笼一样光明洁净;他常遗憾灯笼不能没有柱子和罩子,如果连柱子和罩子也都能发光,就更妙了。由此可以看出,只有细密精深地观察《易》,才能体会其中的道理,这不是笔墨能够完全说尽的。又问:司马温公不相信风水,想烧掉风水书籍,禁止绝其术,只是感慨而未能及时实行。程子只担忧五种祸患。吕诚公、杨诚斋、罗鹤林以及近年的文敬所、方虚谷都不相信风水。然而朱文公《语录》记载,他有一天谈到地理时说:‘程子说选择草木茂盛的地方,那么就不能说完全不择地了。吕伯恭说只要在平地上随便找地方埋葬,却不知道这种道理本来就不可不知;明明有这个道理却故意不信,更不可取。’这样看来,文公又是深信风水的。蔡西山非常喜爱这种说法,他到舂陵去,最终就因此获罪。叶水心说:‘朱元晦听从蔡季通预先选择墓穴,门人带着干粮、拿着引柩的绳索赶路,六天才到达;由此可知,喜欢奇异事物的人本来可以是博通之士,这正是大儒常有的毛病。’ 曹弘斋说:“朱文公论说山陵时,认为越地的土不如富阳,如今看来确实应验了。西山亲自为自家经营坟墓,推算下葬时间并验证效果,也再次奇异地应验了。因此确有这种事情,也确有这种道理,不能把它一概看成茫昧无稽。曹公也深信此说。难道只有世俗之人才迷信沉溺而不可自拔吗?文公是排斥异端、扶持正道的大儒,他的好尚竟也如此不同。那么,他的书和术难道真的能够烧掉、禁止吗?曹氏有四座墓:第一座在低山,第二座在心田,第三座在尖山,第四座在枫林。葬师说,这些墓在当时一定会使后代显贵,显贵之后必然兴盛。过了三代,考中进士的有曹矩,任遂州知州;到第四代有三人考中:曹夬,任徽州通判;曹文,任严州县丞;曹及,官至主簿。到第六代有一人考中,即曹复,任军器监主簿;到第十代就是弘斋。尊舅十一世祖晧下葬时,陈潭的地记说:‘女儿将成为尚书,儿子将做侍郎。’后来弘斋公的次子曹倪进入太学,成为前序;孙子曹嘉防接着进入太学;曹嘉谟任迪功郎,曹嘉善任咸宁宰;曾孙曹熙进入太学,有曹华任将仕郎,曹翼进入太学并成为前序,曹倬任信阳尉;玄孙曹唯正中正科,任应城尉;曹行简为太学上舍生;曹庆勉中正科;曹福任福州通判;曹应午为乡贡进士。” “虽然侍郎的预言没有完全应验,但后来也大略显现了。所谓‘女儿将成为尚书’,确实奇异地应验了:公的第四个儿子和女儿四娘,嫁给外里程少传畎;程畎后来生了尚书、文简公程大昌。像程大昌这样精通术数的人,也并不多见。积善之家自有余庆,根基深厚者流泽长远;只有能够使方寸之心地保持吉善,才能使一抔土的墓地兴盛。葬师只是把后来得到的结果预先说出来而已。至于说朱、蔡的话得到应验,那么三代以前还没有郭景纯的风水术,天下却没有比尧舜更盛的德行,没有比尧舜更长的年数;如果有国者不修政事,却想靠这种术数来延长国家无穷的根基,祸害哪里说得尽呢?汉代封侯的人多出身于掘墓盗葬之徒,难道是因为他们祖父的墓地好吗?” 回答说:“风水之说,自司马温公以后,辟斥它的人很多。《玉髓真经》一书,是蔡季通发挥风水理论的著作,确实奇特宏伟。蔡季通是文公敬畏的朋友,文公一定是受到他的说法影响了。他曾说:‘我为晦翁选择一块地,不过能使他身后出三公;我家自己选择的地,应当能出前两府。’那么,后来做宰执的人,如果是时运到了,为什么一定都要说是墓地造成的呢?难道必须一一拘泥地认为全都出于风水吗?杨诚斋最不相信风水,他在《春雨亭记》和书信中有几处说得极其恰当,值得信从。虚谷所作《孙君山经序》也写得很好,都可以用来破除俗人风水说法的谬误。我曾说:‘况且按照风水的说法,地有确定的吉地,而寻找它的人却无穷无尽。那些依稀像好地的地方,都已经被占尽了,哪里还能在青山之中留下好风水呢?’如果要埋葬别人家的尸体,却使用已经埋过人的地方,这种用心实在该杀,哪里会有兴旺发达的道理?深思熟虑,考察古事而感伤今日,这些说法只要付之一笑、不予相信也就可以了。只是有一件事令人忧虑:世俗关于风水的说法,深入人心,形成蒙蔽和禁锢,谁能看破它而不相信呢?如今我们自己已经能够看破它了,只怕死后埋入三尺土中,子孙遇到祸患,迷信枯骨,竟然重新挖掘坟墓,即使聪明人也无法替身后预防。” “只要自己守住方寸之心,选择墓地安葬;上天圆穹在上,也会感通而保佑孝子慈孙。若不这样认为,便是不合道理,也许可以避免这种祸患。不过也不必忧虑:活在世上一天,就做一天好人,读一天好书;死后万事皆空。自然有死而不朽的东西,并不在腐朽的骨骸上。近来我在胡澹庵先生的文集中看到一封写给罗尚志的信,极好,现在抄录如下:‘某启:秋天天气炎热,想来尊亲身体安健。先前张成来取信,知道你侍奉年老的嫂嫂十分尽力。六舅母的安葬之事,实在多谢你留心。你应当亲自到水北一带三二十里之间寻找土厚水深的地方,像温公所说的那样就够了。如果找到了合适的地方,再同咏弟一起占卜;我已经吩咐张成准备鞍马,这封信到达后便开始寻找墓地。世间没有不死的人,死了也没有不下葬的,何必担忧没有墓地?《礼记》说:‘选择不出产粮食的土地来下葬。’我怎么会说还要选择阴阳向背呢?九经十七史,你的老舅我曾经涉猎过,其中并没有说人的寿夭富贵由墓地决定。吕子说:‘长平死了四十万人,难道不是因为下葬时都犯了三刑吗?南阳有许多近亲,难道不是因为下葬时都遇上六合吗?’这种说法很对。世俗的儒生不读书,也不见古人的议论,沉溺于阴阳之书,背弃孔孟之道,必须戒惧,必须谨慎!” “如果不听我的话,就不要踏进我的门,也不要接受我的教诲,务必如此,不要违背。’澹庵的妻子刘氏,是提刑刘某的女儿。她随丈夫被贬谪到海岭,十五年后先回去而死。澹庵后来量移,留在衡州,还没有能够回家;这封反复叮咛的信,就是要外甥替六舅母选择墓地安葬。选择墓地、占卜墓地,只是圣贤之家的做法,不是如今山人的做法。咏是澹庵的长子,想来年纪比罗尚志还小,经历世事不多。诚斋以胡公为师,所以身体力行地学习他的学问文章,大致沿袭了胡公。至于曹氏地记的应验,以及我家陈潭地记的说法,不过是这样世代相传罢了;恐怕其中有一半带着虚妄和牵强拼合,往往像《左传》的议论,都是事后修饰编造出来的。” 问:罗鄂州的《尔雅翼》,其中的议论牵枝带叶、过于繁琐,怎么样?
答曰:「此书博矣,好处可以广人之识见者尽多,可恨处牵引失其精当者不少。内引三百篇之诗处多不是,尝编一节本。」问朱子云:「康节以品题风月自负,其实胜似《皇极经世书》如何?」答曰:「此一节亦可疑。《经世书》乃人间竒伟之书,康节问学尽在此。惜吾軰有识不透处,亦实有不必拘泥处。《击壤集》乃述其平生快活之兴趣,康节之余事也。『天根月窟』一诗,乃一部诗中第一首,而一中造化,心上经纶之聮次之。贤甥以为如何?」问曽茶山问胡文定公曰:“孔子何故不辟老子?”荅曰:“以其説未定故。”彬谓文定:“此説未当。前軰谓老子书后人托为之,然以徳报怨之语见于老子矣,如何?”答曰:「孔子尝问礼于老耼,説见《礼记·曽子问》篇。观其荅语于礼之纎悉常变,皆子细。而老子书有云:『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可见是伪书,非真老耼作也。以徳报怨,是当时世俗有此近厚之言,后来为老子书者亦及此耳。不必以有此句疑其为孔子时已有此书也。」问孟子:「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朱子云:「艾,美好也。」程文简公《考古编》、孙季昭《示儿编》皆云:「艾字」。徧考载籍,并无美好之説。《曲礼》、《鲁颂》、《茍子》皆训艾为老。孟子「艾」字解不通。陈晋之改「少艾」为「少女」,不经之甚。孟子之意,即「妻子具而孝衰于亲」之义。「少艾」之「少」,上声,如「夜未艾」之「艾」,言少时慕父母,及知好色,则慕父母之心少衰减。此説亦通。然谓载籍皆无美好之説,屈原《九歌》云:「竦身长剑兮,拥防艾。」非以艾为美好乎?要知此等处,非大道理所闗。文公之解是矣。程、孙二説,亦不可废。如何?答曰:「此説俱尝闻之,终不能逃朱子之训。有楚词可征,但以上下文通例之,俱是实字。慕父母,慕少艾,慕妻子,慕君,一様文势,安得第二句独为慕父母之心畧衰矣?况此等亦小小文义,章指初不在此。若欲讲论不畧细微,则只据朱子之説足矣。程孙之説亦通,存而知之可也。」问少仪曰:“无訾衣服成器。”朱子曰:“訾,思也。思此则疾。”贫饶双峯曰:“訾只当是毁之之义。所谓成事不説,他人衣服器用初成,不可訾毁之如何。”答曰:「訾读为兹,训为思,谓思此则疾贫。此郑氏注,想朱子据此言之。饶说尽通,訾、兹二音,音紫则当从饶说,音兹则训为货财,亦通。赀、訾赀通用。前汉书景帝纪:『訾筭十以上』,司马相如以訾为郎;后汉张楷谓樊英:『以不訾之身怒万乘之主』,皆是以訾作赀字用。已之衣服成器,毋以之为赀财,如《王制》不鬻于市之意,一説也;见他人衣服成器,不可便计筭其所直,亦一説也。后一説颇説得寻常轻薄人之弊。出吾毎毎见人如此,此一句无甚紧要,既无先儒一定不可易之説,不如两存而阙之。」此句,孔疏及诸家多略之,仅有严陵方、惟夫、慤辅、汉卿、广二家説。方曰:「衣服以致饰,成器以致用,茍区区言之,奢侈生矣。」此説近乎毁誉,然不分晓得非訾有之道乎?然言之亦何害。辅曰:「訾,慕望之也。位至衣服自备,禄至器用自周,亦杜撰无证据,无义味。」问▯斋防尊舅深衣説,谓魏靖斋克愚守徽日,始制深衣,赐紫阳生。靖斋乃尊鹤山,精于九经疏义,是必合法。又谓读文公家礼有味焉,然习而不察,一仰成于缝人。曹公盖谓魏所制者合法矣,乃后来缝人转相仿效,遂至失真而不合法。窃谓文公家礼深衣一段,元不合法。靖斋依文公所言以制,使家礼不失文公,及改之,岂终于此而已乎?是皆后儒之责,非缝人之责也。其论为的当如何?答曰:「防语实未为的,此意蕴之于中久矣,未尝説出。今因贤甥问,吾去年抄《卫民礼记集説》于深衣一篇,自谓考究详且精,纷纷赘説多不抄。内有杨慈湖一段,可谓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吕氏《小要》取名之説,亦祖述郑氏《玉藻》篇注,非吕氏创为之説。但郑注深衣含糊可笑。杨慈湖曰:『短毋见肤,长无被土』,此言其纵也。续袵钩。」边此言其衡也,自旁而数之,袵居其端也。古之袵,今之襟也。深衣属裳,则当续衣之袵,使之长与裳齐也。上狭下广,其边如钩,言其旁曲也,于体为宜。《玉藻》曰:“袵当旁”,此之谓也。康成误释之,頴达误疏之,以幅为袵。郭璞注《方言》亦谓袵为襟。方氏曰:袵,襟也,与裳相续,故谓之续袵。右二家之説,已成二十余年后,方见之与鄙见不谋而合。
译回答说:“这部书内容博大,其中有许多地方可以拓展人的见识;可惜牵强援引、失去精当之处也不少。书中引用《诗经》三百篇的地方,有很多并不正确。我曾经编过其中的一节本。” 问:朱子说:“邵雍以品评风月自负,实际上胜过《皇极经世书》,怎么样?” 回答说:“这句话也值得怀疑。《经世书》是人世间奇特伟大的著作,邵雍的学问全在这部书中。可惜我们有些地方见识不能透彻,确实也有些地方不必拘泥。《击壤集》只是叙述他一生闲适快乐的情趣,是邵雍学问之外的余事。‘天根月窟’一诗,是全诗集中的第一首,其中‘一中造化’一句,次于‘心上经纶’一句。贤外甥认为怎样?” 问:曾茶山问胡文定公:“孔子为什么不辟斥老子?”胡文定公回答:“因为他的学说还没有定型。”彬对文定公说:“这个说法不恰当。前辈说老子的书是后人假托写成的;然而‘以德报怨’的话见于《老子》,这该怎么说呢?” 回答说:“孔子曾向老聃问礼,见于《礼记·曾子问》篇。从孔子问答中关于礼的细节和常变来看,老聃回答得都很仔细。然而《老子》一书说:‘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是祸乱的开端。’由此可见它是伪书,不是真正由老聃所作。‘以德报怨’是当时世俗间已经有的、近于厚道的说法,后来撰写《老子》的人也提到了它。不必因为有这句话,就怀疑当时孔子在世时已经有了这部书。” 问《孟子》说:“人年幼时就爱慕父母,懂得喜爱美色后就爱慕年轻美貌的人。”朱子说:“艾,就是美好。”程文简公《考古编》、孙季昭《示儿编》都说:“应当解释为‘艾’字本义。”遍考典籍,并没有“美好”的解释;《曲礼》《鲁颂》《荀子》都把“艾”解释为老。《孟子》这里的“艾”字就讲不通了。陈晋之把“少艾”改成“少女”,实在非常不合经典。孟子的意思,就是“妻子具而孝衰于亲”的意思。“少艾”的“少”读上声,“艾”如“夜未艾”的“艾”,是说年少时爱慕父母,等到懂得喜爱美色,爱慕父母的心就稍微衰减了。这种说法也讲得通。然而说典籍中都没有“美好”的解释,屈原《九歌》说“竦身长剑兮,拥防艾”,难道不是把“艾”当作美好解释吗?要知道这类地方并不关系到大道理。文公的解释是对的,程、孙二人的说法也不可废弃。怎么样?” 回答说:“这些说法我都曾听过,但终究不能避开朱子的训释。虽有《楚辞》可以作为证据,但按照上下文的通常句法来看,几个字都是实词。‘慕父母’‘慕少艾’‘慕妻子’‘慕君’,句势完全相同,怎么能唯独第二句解释成对父母的爱慕之心略有衰减呢?何况这只是小小的文义问题,孟子这一章的主旨本来不在这里。如果讲论问题不略过细微处,那么只依据朱子的解释就够了。程、孙二人的说法也讲得通,可以保留下来,同时知道还有这种解释。” 问:《少仪》说:“不要訾毁已经制成的衣服和器物。”朱子说:“訾,读作思;想到这些就会生病。”贫饶双峰说:“訾只应当解释为毁坏、诋毁。所谓‘已经做成的事情就不要再说’,别人新制成的衣服和器物,不可以加以诋毁,怎么样?” 回答说:“‘訾’读作‘兹’,解释为思,是说想到这些就会使人贫穷。这是郑玄的注,大概朱子是据此说的。饶氏的解释也完全讲得通。訾、兹二字读音相近:若读作‘紫’,就应当依从饶氏的说法;若读作‘兹’,解释为财货,也通。‘赀’‘訾’可以通用。《前汉书·景帝纪》说‘訾算十以上’,司马相如以‘訾’字所表示的财产而成为郎官;《后汉书》记张楷对樊英说‘以不訾之身怒万乘之主’,这些都是把‘訾’当作‘赀’字使用。对自己的衣服和成器,不要把它们当作财货,这是一个解释,意思如同《王制》所说不在市场上出售;看见别人新制成的衣服和器物,也不能马上计算它们的价值,这是另一个解释。后一说很能说明平常轻薄之人的弊病。我屡屡看见人这样做。这一句没有多么重要,既然没有先儒确定而不可更改的解释,不如两种说法都保存而暂缺定论。孔颖达的疏和各家大多略过这句,只有严陵方氏、惟夫、慤辅、汉卿、广氏二家的说法。方氏说:‘衣服是用来装饰的,成器是用来使用的,如果斤斤计较地谈论它们,就会产生奢侈。’这个说法近似于毁誉,但若不能清楚地分辨,难道不也是訾的一种意思吗?这样说也没有什么妨害。慤辅说:‘訾,是羡慕、企望。’ “地位到了,衣服自然会有人置办;俸禄到了,器用自然会齐备。这也是凭空杜撰,没有证据,没有义理意味。” 问:弘斋防尊舅关于深衣的说法,认为魏靖斋克愚任徽州知州时,才开始制作深衣,并赐给紫阳书院的生员。靖斋尊崇鹤山,精通九经疏义,他制作的深衣一定合乎礼制。又说,读文公《家礼》很有意味;然而学习它却不加考察,竟一概仰赖缝衣匠人来完成。曹公大概认为魏氏所制的深衣合乎礼制,后来缝衣匠人相互仿效,终于失去原意而不合礼制。我私下认为,文公《家礼》中关于深衣的一段,本来就不合礼制。靖斋依据文公所说来制作;即使《家礼》没有违背文公,后来加以改制,难道责任到此就结束了吗?这些都应当是后世儒者的责任,不是缝衣匠人的责任。他的议论是否恰当?回答说:“弘斋的说法确实还不够恰当。这个意思我在心里蕴藏很久了,只是从未说出。今天因为贤外甥询问,我说一下:我去年抄录《卫民礼记集说》中的《深衣》一篇,自认为考察得详细而精确,许多纷杂的赘说都没有抄。其中有杨慈湖的一段,可以说先说出了与我心中相同的见解。吕氏《小要》采用的命名说法,也是承袭郑氏《玉藻》篇的注,并不是吕氏创立的说法。但郑玄关于深衣的注解含糊可笑。杨慈湖说:‘短了不能露出皮肤,长了不能拖到地上。’这是说衣服的纵向尺寸。接着说衣襟相连成钩。” “衣襟边缘像钩,这说的是横向尺寸;从旁边数起,袵处在衣服的边端。古代的‘袵’,就是今天的衣襟。深衣上衣与下裳相连,所以应当把衣襟接续到衣身上,使它的长度与下裳齐平。上部窄、下部宽,边缘像钩,说的是它的侧边弯曲,这样才适合身体。《玉藻》说‘袵当旁’,就是这个意思。康成误解了它,颖达又错误地作了疏,认为‘幅’就是‘袵’。郭璞注《方言》也说袵就是衣襟。方氏说:‘袵就是衣襟,因为和下裳相接续,所以称为续袵。’这两家的说法形成于二十多年以后,我才看到,竟然与我的见解不谋而合。”
问鲍鲁斋着《天原发微》先论太极,由太极有二气,故动静、静动之説次之。虚谷云:动静者,举周子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隂者,对言之。隂阳有对待,有流行,而理则无形,所以动静者,隂阳之气为之也。谓太极含动静,有动静则可谓太极,便是动静,则不可。黄勉斋谓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隂,太极不是防动静底动静,隂阳也,气也。所以图解曰:动静者,所乘之机也。所乘之机四字最难看。蔡季通尝问朱子:所乘之机如何下得恁地好?朱子微笑。执事又引蔡季通:「动而生阳以上更不容言,此十字尤精。」论隂阳而求其端于动静之前,论天地而求所以然于天地之外,此皆不容言也。静动者,举一歳流行者观之,而见其动根于静言之也。有十月之坤,而后有十一月之复,然坤非无阳,天之生意未尝絶也。九月十月而荠麦蒜生,早梅水仙花发,万木叶落,一叶之本各有一芽,枯而非死,此乃元贯四徳,贞中有元,春贯四时,冬中有春。第风霜之凛冽者在外,万物于兹归根复命,以避肃杀,龙蛇蝼蚁蛙龟燕莺以蛰全生,则暖在土中,井泉不竭,则阳在地底,虽静极而未尝无动也。以此观之,则王弼「天地若以有为心,则异类未获存」之语不攻而自破矣,决当去之。鲍云:朱子谓王辅嗣説与濓溪同,朱子已説过,亦未可少。先生皆以为老氏之论然乎哉?虚谷云:王弼曰:「天地以本为心者也。凡动息则静,静非对动者也。雷动风行,运化万变,寂然至无,是其本矣。故动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见也。若以有为心,则异类未获矣。」故回断断然非之曰:「此老氏之説也。」《易》乾卦之象传曰:「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朱子曰:「元亨是动发用在外,利贞是静伏藏在内。」又曰:「性情如言本体,元亨是发用处,利贞是收敛归本体处。」又曰:「天地之心别无可做,只是生物而已。」又引硕果不食而为説曰:「到冬时若无生意矣,不知此时却又收敛在下。毎实各具生理,便见生生不穷之意。」朱子明言天地之心与生生不穷之意如此,而弼乃云「寂然至无是其本矣」,则是死杀了天地之心。木实草子之在地中者,冻至死乎?既无冻死之理,则是有生生之意。有生生之意,则是天地以生为心。其谓若以有为心,则异类未获存矣。当一笔勾去虚谷。又云「周子曰: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朱子曰:「元者动之端也,本乎静;贞者静之质也,着乎动。一动一静,循环无端。而贞也者,万物之所以成始而成终者也。」故人虽不能不动,而立人极者必主于静。惟主于静,故其着于动也无不中节,而不失其本然之体矣。此执事先论动静,次论静动也,即通复、复通四字之异名也。但先论动静,次论静动,其归于坤也,意其必有所主。鲍答曰:「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朱子曰:「元亨是动发用在外,利贞是静是收敛归本体处。」云龙谓此与下段通复之意同。人能主静而不失其本然之性,则动无不中其节矣。详味此条,归重贞字上。朱子曰:「正者贞之体也。」谓之体,则体用一原之体,万象森然已具之时。又曰:「贞者诚之复也。」谓之复,即实理归藏在内,如成之者惟万物各正性命是也。其寂然不动之时,即感而遂通之际。贞之前是利是动极而将静之时,而贞之体即自利中来,故曰「利贞者性情也」。贞之后便是元,是静极而将动之时,而贞之体即由元而见,故曰「乾元者始而亨者也」。然则贞也者,其居动极而静之终,静极而动之始乎?动静之间以贞居之。程子以「正」「固」二字释之,正即纯粹至善,固则凝定有守。邵子曰:「一动一静之间,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此之谓也。」周子曰:「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此时此际无欲故静,而仁义中正。粲然毕具于内,此所谓诚之复而性之贞也。果而确,至正而明达,以之酹酢万变,而一天下之动,则动自定中发矣。非所谓元亨,诚之通乎?朱子曰:众人具动静之理,而常失之于动。愚曰:众人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盖于贞固上欠下工夫。又曰:圣人全动静之徳,而常本之于静。愚曰: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此圣人所以于贞静之地而加之意焉。彬谓:勉斋所谓太极不是防动静底动静隂阳也,气也。三句有病,当云:动静隂阳也,气也。所以能一动一静,一隂一阳者,太极之理为之也。鲍谓:朱子谓王弼説复与濓溪同,必非朱子之言。王弼幽沈仁义,罪浮桀纣。鲍宗周朱之説,而又取王弼之説,是祖述尧舜而宪章桀纣也。其学不纯正。虚谷提出通复复通四字,亦误如何?
译问:鲍鲁斋著《天原发微》,先论太极;由太极产生二气,所以下面接着谈动静、静动。虚谷说:所谓动静,是举周子所说“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来相对说明。阴阳有相对待的一面,也有流行变化的一面;理本身无形,所以会有动静,是阴阳之气使然。说太极包含动静,因而说太极有动静,可以;但若说太极本身就是动静,便不可以。黄勉斋说,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太极不是那个动静,动静是阴阳,也就是气。所以图解说:“动静,是气所凭借的机运。”‘所乘之机’四字最难理解。蔡季通曾问朱子:‘所乘之机’怎么能下得这样好?朱子只是微笑。先生又引用蔡季通的话:‘“动而生阳”以上的道理,再也无法用言语说明,这十个字尤其精妙。’讨论阴阳,却要在动静之前追寻它的端始;讨论天地,却要在天地之外追寻其所以然,这些都不是语言所能说明的。所谓静动,是从一年运行的过程观察,说明动根源于静。一月的坤卦之后才有十一月的复卦,但坤卦并不是没有阳气,天的生意从未断绝。九月、十月荠麦和蒜已经生长,早梅、水仙花开放;万木叶落,而每片叶子的根部各有一个芽,枯萎却并未死亡。这就是元气贯通四德,贞中含有元;春气贯通四时,冬天之中已经含有春意。”}], “只是外面风霜凛冽,万物在这时归根复命,以躲避肃杀之气;龙、蛇、蝼蚁、蛙、龟、燕、莺等蛰伏起来保全生命,于是温暖在土中,井水泉水并不枯竭,于是阳气在地下。虽然静止到了极点,却从来不是没有运动。由此看来,王弼所谓‘天地如果以有为心,那么异类便不能得到保存’的话,就会不攻自破,决应删去。鲍氏说,朱子认为王辅嗣的说法与濂溪相同;既然朱子已经这样说过,这一点也不能忽略。先生都认为这是老氏的言论,是这样吗?虚谷说:王弼说:‘天地以本体为心。凡是运动止息便归于静,静并不是与动相对待的东西。雷动风行,运行变化而产生万般变化,寂然至无,才是它的本体。因此,运动止息而归于地中,正是天地之心显现之处。若以有为心,异类就不能得到保存。’所以朱子断然反对说:‘这是老氏的说法。’《易》乾卦《象传》说:‘乾元,是万物开始而通达;利贞,是万物的性情。’朱子说:‘元亨,是运动发动、作用显现于外;利贞,是静止收藏、归藏于内。’又说:‘性情,就像说本体;元亨是作用发出的地方,利贞是收敛而归于本体的地方。’又说:‘天地之心没有别的作为,只是生育万物罢了。’ “他又引用‘硕果不食’来说明说:‘到了冬天,似乎已经没有生意了,却不知道这时生机反而收敛在地下。每个果实都各自具备生长的道理,于是可以看出生生不息的意味。’朱子明白说过天地之心和生生不息的意味就是这样,而王弼却说‘寂然至无是它的本体’,这就把天地之心说成死寂了。树木的果实、草的种子在地下,难道会冻死吗?既然没有冻死的道理,就说明其中有生生不息的意味;有生生不息的意味,就说明天地以生为心。他说‘如果以有为心,异类便不能保存’,这一说法应当一笔勾销。又说:‘周子说,元亨是诚的贯通,利贞是诚的复归。’朱子说:‘元是运动的开端,根本在静;贞是静止的本质,显现于动。一动一静循环不止,而贞是万物所以开始、所以终结的根据。’所以人虽然不能不动,但要建立人的准则,必定以静为主。只有以静为主,表现在行动上才不会不合节度,也不会失去本然的体性。这就是先生先谈动静、再谈静动,也就是“通复”“复通”的不同名称。不过先论动静、再论静动,最后归结于坤卦,我想其中必定有所主张。” 鲍氏回答说:“‘乾元,是万物开始而通达;利贞,是万物的性情。’朱子说:‘元亨,是运动发动、作用显现于外;利贞,是静止,是收敛而归于本体的地方。’云龙说,这与下面所说的‘通复’意思相同。人如果能以静为主而不失本然的性,行动就不会不合节度。仔细体会这一条,它的重点在‘贞’字上。朱子说:‘正,是贞的本体。’说是本体,就是说体用同源的本体,是万象森然、都已具备的时候。又说:‘贞,是诚的复归。’说复归,就是实理收藏归于内,如同成就万物的,只是万物各自端正其性命。它寂然不动的时候,正是感应而无不通达的时机。贞以前是利,是运动达到极点而将要转入静止的时候;贞的本体正是从利中产生,所以说‘利贞,是万物的性情’。贞以后便是元,是静止达到极点而将要转入运动的时候;贞的本体又由元而显现,所以说‘乾元,是万物开始而通达’。这样看来,贞就是处在运动极点而归于静止的终点,以及静止极点而开始运动的起点吗?动静之间由贞居中。程子用‘正’‘固’两个字解释它:正,就是纯粹至善;固,就是凝定而有所守。邵子说:‘一动一静之间,是天地人最微妙的地方;所谓至妙,就是这个。’ 周子说:‘圣人以中、正、仁、义安定自己而以静为主,从而建立人的最高准则。’在这个时候,因为没有欲望所以静,而仁义中正灿然完备于内,这就是所谓诚的复归、性之贞。果断坚定,最为正直而通达,用这种状态应对万般变化,使天下的运动归于一体,那么行动自然从安定中发出。这不就是所谓元亨、诚的贯通吗?朱子说:普通人都具备动静的道理,却常常失误在好动上。我说:普通人只有动而没有静,只有静而没有动,就像没有精神的物一样,这是因为在贞固上没有下足功夫。朱子又说:圣人具备动静的德性,却常常以静为根本。我说:行动中没有静、静止中没有动,才是神明。圣人之所以在贞静之地特别用心,正是这个缘故。彬说:勉斋所谓‘太极不是动静,动静就是阴阳,也就是气’,这三句有毛病,应当说:‘动静就是阴阳,也就是气;之所以能一动一静、一阴一阳,是太极之理使然。’鲍氏说:朱子说王弼关于复卦的说法与濂溪相同,这一定不是朱子说的。王弼幽蔽仁义,罪过超过桀纣。鲍氏一方面宗奉周、朱的学说,另一方面又采用王弼的说法,这就等于口头上承继尧舜,实际上却以桀纣为法则。” “他的学说不纯正。虚谷提出‘通复、复通’四个字,也是错误的,怎么样?”
答曰:「吾初在郡,于石梅林所见《天原发微》,阅其目録太极下偏注云:『元名冲漠』,尝笑曰:『如此不可知,何年改今名太极乎?』徐阅之,见其揽取议论,亦有不可少处,亦不易得,惜未见其全集,难为剖判。太极者,本然之妙也;动静者,所乘之机也。太极如人,动静如马,马之出入往来,人乘之则如此。语録中尝説矣,细味之自见。勉斋鲍语之非,甥所指摘,皆是元亨利贞,天道也;仁义礼智,人性也。周子变礼智为中正,仁属元,义属利,中属亨,正属贞。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主乎义与正之静,以行乎仁与中之动。盖体天道以为用工之地,非是于贞上下工夫也。天道人性,混言而无别,不可也。大槩鲍之语不精,徒泛滥而无归宿。虚谷切磋之一一,皆是他不肯遽服,义又骋辨以应之。执迷处固全非,稍服者亦近赘。如甥所指,贞之前是利一段,欠精妥当。云:贞之已然,是利,是动极而将静之时,贞之体即自利中来;贞之将然,是元,是静极而将动之时,贞之用实于元中见。是贞居动极而静之终,静极而动之始,此艮所以为终万物、始万物者也。至引周子『动而无动,至静而无静』来解文公之注,真赘矣。圣贤先儒所説,移一步换一形,有南北相辽而可引证者,有只隔一两步而不可引证者。必能致广大而尽精微,始玲珑精透,殆难乎其人也。虚老,其庶几乎。」问发微有辩方篇。虚谷云:辨方者,谓造化以北方为首。朔易二名,▯蛇二物,罔冥二义,人身二肾,以明冬至子半前半月属旧年,后半月属新年,分一月而二之,亦见前段主静之意。回谓执事之学,称扬子云者多,而参以邵子隂阳之间之见。然考之先天图,万化生于子,复卦之下惟震之一画,见天地心,静不终静,静为动根,动静,静动间不容髪。执事谓合王、周、程、邵数説观之,是也。然王弼与正义不是,吾儒学问终可疑。又云:冬至子半前半月属旧年,后半月属新年,夜半子时前四刻属昨日,后四刻属明日,因而衍为▯武、▯蛇之説。又谓正而固为贞,有二义,是也。然《尧典》“朔易”二字,与“东作、南讹、西成”并是一义。若谓西北方为朔,岂非《诗》所谓“城彼朔方”?今云灵武曰朔方,在长安之西北,凡燕、代长城以北皆谓之朔漠。北方之首为朔首,刘挚东平府人,为朔党。古注北称朔,亦称方言,一方则三方见矣。北称幽,则南称明,可知也。蔡九峯曰:朔方,北荒之地,今分西北为朔,恐未安。谓“朔易”为二义,以配“罔冥”,亦未安。“朔”指地之方所,“易”指事之更易,非二义也。伊川书解:“北方曰朔方者,朔初也。阳生于子,谓阳初生之方也。平察终卒而反始,所当更易之事也。”成今岁之终,又虑来年之始,如彼北方终其隂而始其阳,故曰“朔易”。此解极佳,“方”以所言,“易”以事言,“终始”二字尤佳。鲍荅云:以地理方所言之,则曰北方、曰朔方;以包涵义理为言,则变文曰“朔易”。“《尧典》三方皆言东西南,独不言北,而言朔易;三方皆言平秩,而独此言平。”在蔡九峯解“朔”字,谓万物至此死而复蘓,犹月之晦而有朔,既明其有二义矣。又解“易”字,谓冬月岁事已毕,除旧布新,所当改易之事。月令言“数将几终岁且更始”。程子又曰:“北方终其隂而始其阳。”“朔易”二字分为二义,尤明白。▯有罔,有冥,释。者谓干贞一徳而罔冥二焉。谓冥当为北,罔当为中。正与朔易相为对待者也。此正固两义,▯蛇两物,人身两肾,皆谓得于北方朔易之象。因是推之,坎北方卦也,亦二义在先天图。本一坤卦,在此干以九二之竒下入于坤六二之耦,于是成坎之象。两合为一,一又分两竒耦,耦竒生生化化,变为十百千万之不齐者,不逃乎坎精之两彬。谓动静无端,隂阳无始,动前是静,阳前是隂,所以难截然界断言之。造化以东方为始,如夏时首寅正论也。以北方为始,如周殷首子丑,又推本穷原之论,亦可通。但谓朔易为二名,非也。又引太▯罔冥,尤非。
译回答说:“我起初在郡中时,在石梅林那里看到《天原发微》,翻看目录,发现太极之下有小注说‘元,名为冲漠’,我曾笑着说:‘既然这样不可知,是什么时候改称今天的“太极”的呢?’后来慢慢读下去,看见它广泛采辑各种议论,其中也有不可缺少、并不容易得到的内容;可惜没有看到它的全集,很难判断和剖析。太极,是本然的妙理;动静,是气所凭借的机运。太极好比人,动静好比马;马的出入往来,人骑乘它便是这样。语录中曾经说过,仔细体味自然可以明白。勉斋和鲍氏所说的错误,以及外甥所指出的问题,都是把元亨利贞说成天道,把仁义礼智说成人性。周子把礼智改为中正:仁属于元,义属于利,中属于亨,正属于贞。圣人以中正仁义来安定自己、以静为主,是以义和正的静,来运行仁和中的动。大概是以体会天道作为下功夫的处所,并不是只在‘贞’上用功。天道与人性混在一起说而不加区别,是不可以的。总的说来,鲍氏的语言不精确,只是泛泛铺陈而没有归宿。虚谷逐条切磋,他都不肯立即服从,而是又逞强辩论来回应。执迷不悟的地方固然完全错误,稍微承认的地方也近于多余。” “正如外甥所指出的,‘贞之前是利’那一段说得不够精确妥当。应当说:贞已经实现时,是利,是运动达到极点而将要归于静止的时候;贞的本体正从利中产生。贞将要实现时,是元,是静止达到极点而将要转入运动的时候;贞的作用其实在元中显现。这样,贞处在运动极点归于静止的终点,也处在静止极点转入运动的起点;这就是艮卦所以能终结万物、开始万物的道理。至于引用周子‘动而无动,至静而无静’来解释文公的注,实在是多余。圣贤和前代儒者的说法,移动一步便会换一个形态:有的相隔南北遥远却可以拿来互相印证,有的只相隔一两步却不能互相引证。必须能够达到广大而又穷尽精微,才会通透明澈;这样的人大概很难得。虚老,你差不多可以做到吧。” 问:《发微》中有《辨方》篇。虚谷说:辨方,是说造化以北方为首。‘朔’‘易’两个名称,龟、蛇两种动物,‘罔’‘冥’两层含义,以及人体的两肾,都是为了说明冬至子时中点以前的半个月属于旧年,子时中点以后的半个月属于新年;把一个月分成前后两半,也可以看出前文以静为主的意思。我说,先生的学问多称扬扬子云,也参照邵子关于阴阳之间的见解。然而考察先天图,万物在子位产生,复卦下面只有震的一画,显示天地之心;静不会永远静止,静是动的根源,动静、静动之间只差毫发。先生把王弼、周敦颐、程子、邵子几家的说法合起来观察,这是对的。但王弼与《正义》的说法并不正确,我们儒家的学问终究还会因此产生疑问。又说,冬至子时中点以前半个月属于旧年,之后半个月属于新年;夜半子时前四刻属于昨日,后四刻属于明日,于是推衍出玄武、龟蛇的说法。又说‘正’和‘固’解释贞,是两个意思,这对。但《尧典》的‘朔易’二字,与‘东作、南讹、西成’是同一类意思。如果说西北方叫朔,难道不是《诗经》所说‘城彼朔方’吗?如今灵武叫朔方,在长安西北;大凡燕、代长城以北,都叫朔漠。” “北方的首位叫朔首;刘挚是东平府人,却被称为朔党。古注把北方称为朔,也称作方言;既然有一方,其他三方就可以看见了。北方称幽,便可知南方称明。蔡九峰说:‘朔方,是北方荒远之地;如今把西北分作朔方,恐怕不妥。’把‘朔易’说成两个意思,也不妥。‘朔’指土地的方位,‘易’指事情的变易,并不是两个义项。伊川《书解》说:‘北方称朔方,是因为朔为初始。阳气在子位产生,所以说是阳气初生的方位。平察旧事的终结而回到开始,是说应当变易的事情。’完成这一年的终结,又考虑下一年的开始,就像北方终结阴气而开始阳气,所以叫‘朔易’。这个解释极好:‘方’从方位来说,‘易’从事情来说,‘终始’二字尤其好。鲍氏回答说:从地理方位说,就称北方、朔方;从包含义理的意义说,就改变文辞称为‘朔易’。《尧典》三方都说东、西、南,唯独不说北而说朔易;三方都说平治、安排,唯独这里说平。蔡九峰解释‘朔’字,说万物到这里死而复苏,就像月亮晦暗之后又有朔日,这已经说明它有两个意思了。” “他又解释‘易’字,说冬月一年的事务已经结束,除去旧的、安排新的,是应当改易的事情。《月令》说‘一年将要结束,岁时将要重新开始’。程子又说:‘北方终结阴气而开始阳气。’把‘朔易’二字分为两个意思,就更加清楚了。‘玄’有罔、冥的含义;有人解释说,乾卦的贞只有一个德性,而罔、冥有两个方面;又说冥应当是北,罔应当是中。这正好与朔易相对待。正、固两个意思,龟、蛇两种动物,人体两肾,都说是从北方朔易的象征推得的。由此推演,坎是北方卦,在先天图中也有两个方面。它本来是一个坤卦,在这里乾卦九二的奇爻下降进入坤卦六二的偶爻,于是形成坎卦的形象。两者合为一,一又分成奇偶两爻,偶奇相生、不断变化,变成十、百、千、万种不齐的形态,却都不脱离坎卦精微的两面。所谓动静没有终端,阴阳没有开端;动之前是静,阳之前是阴,所以很难截然划分来说。造化以东方为开始,如夏历以寅月为岁首,是正统说法;以北方为开始,如周、殷以子、丑为岁首,是进一步推究根源的说法,也可以讲通。但说朔易是两个名称,不对;又引用《太玄》的‘罔冥’,尤其不对。”
伏羲画卦,未尝名之曰易,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易之名始于周。然周易之名虽始于文王之象卦,而朔易之义先见于帝尧之授时。其曰东作,即易所谓万物出乎震;南讹,即易相见乎离;西成,即説言乎兑;朔易即劳乎坎,成言乎艮。西成三时农事之成也,艮之成四时岁事之成也。文公解易曰:变易交易,朔易即今岁之终,来岁之始,终始之间有交易之义;岁事将毕,除旧更新,有变易之义。朔以方言,易以人事言,方公尽之,尚复肆辨。鲍所主者在▯,乃差处【▯黒色也,老子多言▯,取暗昧幽深之义;书言▯徳,取幽潜之义;易言天地▯黄,以色言。今以之名其书,有何道理?只太▯之名便自可恶】扬雄学不识性,仕于新莽。朱子书曰:莽大夫扬雄死,其人其学可知。鲍喜谈扬雄、王弼、京房,可见其学不纯。末言坎卦,亦赘一两竒耦之语,尤谬。答曰:「北方终其隂而又始其阳,如艮终万物,始万物,是朔之一字自具二义,不是朔之与易二字分具二义也。不言北而言朔,如月晦而复朔,有终而复初之义。《记礼运》或云皆从其初,或云皆从其朔,朔即初也。可见朔字自具二义,『易』字亦自具二义。『易』今岁之终为来岁之始,凡两年交界间所当变易之事是也。」问虚谷云:“地者静而不动之物,故朱子诗曰:‘隤然千古存。’”郑注《考灵曜》“地有四游升降之説”,窃所未喻。闗洛诸儒并不言及。日行南陆则短,行北陆则长,南而北则短而渐长,北而南则长而渐短,日有黄道是也。纬书所传,恐当商畧。又按“四游之説”,详见《尔雅疏》释天第八末云:“或据理是实,或搆虚不经。”似微诋郑注。惟张横渠亦有升降之説。仁宗朝太史局着《景祐新书》,论天体削去“四游升降”之説。鲍荅云:“张子曰:‘地有升降,日有修短。曰阳日上,地日降而下者虚也;阳日降,地日进而上者盈也。’又曰:‘一昼一夜之虚盈升降,则以海水潮汐验之。’非‘四游’之説乎?”朱子曰:“‘四游升降’不过三万里,东西南北皆然。”又以大盆盛水,以虚器浮其中验之。四边定四方,若器浮过东三寸,以一寸折万里,则去西三寸亦如地之浮于水上,蹉过东方三万里,则逺去西方三万里,南北亦然。然则冬夏昼夜之长短,非日晷出没之所为,乃地之游转四方而然耳。鲍又谓:“天包地外,浮之以水。”虚谷云:“此语体认未至。”程子曰:“地特天中一物耳,凡有气莫非天,有形莫非地。未闻地之附乎水也。”五行谓“天一生水”,而土者水之查滓以成地。天之形半覆地上,半绕地下。茍如此,则天形之内水居一半也。有天然后有地,有天地然后有五行。地固不能敌天之大,水亦不当过地之多。以意推之,天形之内皆气运转。其南北两轮后髙前下,乃其枢轴不动之处。其运转者亦无形质,但如劲风之旋。当昼则左旋而向右,向夕则自前降而归后,当夜则自右转而复左,将旦则自后升而趋前,升降不息,是为天体,而实非有体也。地则气之查滓聚成形质者,但以其束于劲风旋转之中,故得以隤然浮空甚久而不坠尔。黄帝问岐伯曰:“地有凭乎?”岐伯曰:“大气举之。”亦谓此也。又曰:“天之气运转。”不息,故闗得地在中间,如弄椀珠者,运转不住,故在空中不坠,少有息则坠矣。当以此説为是如何?答曰:「此条所疑,良是。见甥之学识进处,可喜。四游之説,平昔不信之朱子语録,此条可疑,非定説也。末所引二条,却是定説。所疑水浮地之説,端的是如此,不必説。有撑之者,孰纲维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庄子之论,已及此。造化之机缄,必有主宰之者。但地端的至静不动,无水浮而移动之理。」鲍老大槩好竒喜异,易晓易见者不信,必寻难晓难见者。虚翁之説,皆稳当。横渠纵偶及四游,亦何足慿?吾侪所信,理而已矣。多有杂书引孔子之言,可尽信乎?只《礼记》中载孔子之言,吾所不信者多。横渠之学,其所著述,虽《西铭》极精粹,《正防》中间有极好处,亦有不可信处。不如二程之精粹者多,其可疑者多是门人记録之讹。
译“伏羲画卦时,从未把它称为《易》;一称《连山》,二称《归藏》,三称《周易》。《易》的名称始于周代。然而《周易》这个名称虽然始于文王所作的卦象,‘朔易’的意义却早已见于帝尧授时。‘东作’,就是《易》所说万物出于震;‘南讹’,就是《易》所说在离卦相见;‘西成’,就是《易》所说在兑卦喜悦;‘朔易’,就是在坎卦劳作,在艮卦成就。西方成就,是三个时令农事的完成;艮卦的成就,是四时一年事务的完成。文公解释《易》说,变易、交易;朔易就是今年的终结、来年的开始,终始之间有交易的意思;一年事务将要结束,除旧布新,有变易的意思。朔从方位说,易从人事说,方公已经把道理说尽了,却还要继续铺陈辩论。鲍氏所主张的是《太玄》,这正是他的错误之处【‘玄’是黑色;老子多说玄,取其暗昧幽深的意思;《尚书》说玄德,取幽潜的意思;《易》说天地玄黄,是从颜色来说。如今用它来给书命名,有什么道理?单是《太玄》这个名称就很可厌】。扬雄不懂得人性,在新莽朝做官。朱子书中说:‘死去的莽朝大夫扬雄,从他这个人及其学问便可以知道了。’鲍氏喜欢谈扬雄、王弼、京房,可以看出他的学问并不纯正。” “最后讲到坎卦,又附带说了一两句奇偶爻的话,尤其错误。” 回答说:“北方终结阴气而又开始阳气,就像艮卦终结万物、开始万物一样;因此‘朔’一个字本身就含有两个意思,不是‘朔’和‘易’两个字各自分担一个意思。不说北而说朔,就像月亮晦日之后又到朔日,含有终结而重新开始的意思。《礼记·礼运》有的说都从初始开始,有的说都从朔日开始;朔就是初始。可见‘朔’字本身含有两个意思,‘易’字本身也含有两个意思。‘易’是今年的终结成为来年的开始,也是两年交界之间应当发生变易的事情。” 问:虚谷说:“地是静止不动的东西,所以朱子的诗说‘塌然千古存’。”郑玄注《考灵曜》所说地有四方游动、升降的学说,我私下还不能理解。关洛诸儒也都没有谈到。太阳运行在南陆,白昼就短;运行在北陆,白昼就长;由南向北运行,白昼由短而渐长;由北向南运行,白昼由长而渐短,这就是太阳有黄道的说法。纬书所传的内容,恐怕应当加以斟酌。又考察‘四游之说’,详见《尔雅疏》解释《释天》第八篇末尾,说:‘有的依据道理而确实,有的构造虚妄而不合经典。’似乎稍微贬斥了郑玄的注。只有张横渠也有地升降的说法。仁宗朝太史局编撰《景祐新书》,论天体时删去了‘四游升降’之说。鲍氏回答说:‘张子说:“地有升降,太阳有昼夜长短。所谓阳气之日上升、地气之日下降,是虚;阳气之日下降、地气之日上升,是盈。”又说:“一昼一夜之间的虚盈升降,可以用海水潮汐来验证。”这不就是“四游”的说法吗?’朱子说:‘四游升降不过三万里,东西南北都是如此。’又用大盆盛水,把空器漂浮在水中来验证。把四边确定为四方,假如器物向东漂过三寸,按一寸折合万里的比例,那么它离西边也会远三寸,就像地浮在水面上一样;如果向东错过三万里,就会离西方三万里,南北也是这样。” “这样说来,冬夏昼夜长短,并不是太阳出没造成的,而是地向四方游转造成的。鲍氏又说:‘天包在地外,以水使地浮起。’虚谷说:‘这种说法对事理的体认还没有达到。’程子说:‘地只是天中的一物,凡是有气的无不属于天,凡是有形的无不属于地。从未听说地依附于水。’五行说‘天一生水’,而土是水的渣滓凝结而成地。天的形体一半覆盖在地上,一半环绕在地下。如果这样,那么天体内部有一半是水。先有天,然后有地;先有天地,然后有五行。地固然不能与天的广大相抗,水也不应多到超过地。按道理推想,天体内部全是气在运行。它南北两轮的后部高、前部低,正是枢轴不动之处。运行的东西也没有形质,只像强劲的风在旋转。白天向左旋转而趋向右方,临近黄昏从前面下降而回到后面;夜间从右方转回左方;将要天亮时从后面升起而趋向前面,升降不停,这就叫天体,实际上并不是有形的实体。地则是气的渣滓凝聚而成的有形之物,只因被束缚在强劲旋转的风气中,所以能够塌然浮在空中很久而不坠落罢了。” “黄帝问岐伯说:‘地有所凭借吗?’岐伯说:‘是大气托举着它。’说的也是这个道理。又说:‘天的气在不断运行。’因此能使地留在中间,就像玩弄碗中珠子的人不断转动碗,珠子便不会坠落在空中;稍微停息,珠子就会落下。应当把这种说法看作正确,怎么样?” 回答说:“你对这一条的疑问确实正确,看得出外甥的学问见识正在进步,令人高兴。‘四游’之说,我平日里本来就不相信;朱子《语录》中这一条也值得怀疑,并不是确定的学说。你最后引用的两条,倒是确定的说法。你所怀疑的水浮地之说,确实就是这样,不必再作解释。支撑天地运行的,谁来纲维它?谁无所事事地在旁边鼓动它?庄子的论述已经涉及这一点。造化的机括,一定有主宰它的存在。但地确实是极其静止不动的,没有被水浮起而移动的道理。鲍老大体上喜欢奇异、喜好怪说;容易明白、容易看见的,他反而不信,非要寻找难明白、难看见的。虚翁的说法都很稳妥。张横渠即使偶尔谈到四游,又有什么足以凭信的呢?我们所信的只是道理罢了。许多杂书引用孔子的话,难道都能完全相信吗?即使《礼记》中记载的孔子言论,我认为不可信的也很多。张横渠的学问及其著述,虽然《西铭》极其精粹,《正蒙》中也有极好的地方,但仍有不可信的地方。不如二程的著述精粹之处多;其中值得怀疑的,多半是门人记录时产生的错误。”}],
问发微有岁防篇者,元防运世之説也。虚谷云:刘道原《通鉴外记》谓开辟至获麟二百二十六万岁,分为十纪,大率一纪二十七万六千年。邵子一元开闭,却只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彼何太脩,此何太短?且一元十二防,三百六十运,四千三百二十世。盖以一岁始终十二月测之,亦以一日一夜十二时观之。以一岁三百六十日推十二月,自子至午,始阳用事而春常治;自午至子,始隂用事而秋常乱。专以气数论,亦有此理。然气数又系人君转移修徳用贤,或当乱而亦治,气数不可泥也。若论气数而无范围弥纶辅相财成天地之人,则生民之絶久矣。其所谓第三防,始寅开物至戍防闭物,人物消尽,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一半为黒暗晦昧之时,谁得之目击而以意揣摩之,恐未必然也。故程子不肯学邵子之数。彬谓自子至已为息数,自午至亥为消数,何可于此分先天后天?此鲍之妄説。朱子语録云:尧舜时在午,今在未,看来天地今古大气数极盛时已过了,宜其愈降愈下,不能及古治之盛。康节之説与道原不合。虚谷又述鲍氏之妄説云:京房卦气,扬子因之为太▯;邵子因之为经世,回不以为然。虚谷又云:前朝厯必书坎震离兑与夫羣公卿大夫之名于厯中,七十二候亦书之,今厯皆去之,惟于一月之首书六候,亦不失为厯。焦氏《易林》今传于世,一卦变六十三卦,四千九十六占,其辞甚率然。京房得之以杀身,扬子又以艰深文浅易为太▯,亦终至于败名。京房病在于泥数而昩理,扬雄病在学老氏之静而不知动。邵子髙妙开物闭物之説,存之可也,不亦小待天地乎?《诗》云: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则冬至节十一月中阳已复矣。六日七分之説,必谓更隔中孚一卦六爻而后阳复,如此则康节诗不可用也。凡胷中一有滞凝,则道理不容不问。答曰:刘道原之説,不知何所本,似茫然无统纪。邵子元防运世之説,当可据。一元有十二防,一防有三十运,一运有十二世,一世有三十年,一年有十二月,一月有三十日,一日有十二时。大则为元防运世,小则为岁月日时,甚有统纪。朱子语録中亦屡提掇,甚是其説。但谓寅开物,戍闭物,至戌亥防,则人物亦消尽,是以天地造化为有终穷纪极矣。记蔡西山有一段及此,或问戍闭物以后如何?曰:消极为复,息无有终穷之理。此説则是天地又重开辟一番,今亦未见得确是如此。自尧舜至今,不过三千六百余年,未申酉戌尚有四个,一万八千年,一治一乱相因多少番覆,且寛心存此説在胷中,信之可也,不尽信亦可也,半明白半黒暗,如曰半治半乱,半好半不好云耳。前朝厯必书坎震离兑,羣公卿大夫之名,此正李溉图之説。羣公卿大夫似是杜撰,魏鹤山喜太▯证之。朱子语録甚笑雄之拙,真是不可行之书。问虚谷云:「道之大原出于天」,此董子语,疑尚有病。是太极也?未有天,先有道,既有天道在天中,及有地道在地中,至于有人有物,则道亦不离人物之中,故曰一物各具一太极。邵子曰:「太极已见气也」,亦有病,则太极有迹矣。谓道之大原出于天,则是先有天而后有道矣,原本也,宜曰道者天之原,而天之形象气数万物道之末也,器也。彬谓道犹路也,当初命此字,是从道上起意,人所通行方谓之路。道之大纲是日用间人伦事物所当行之理,众人所共由者,须是就日用人事上説,方见得人所通行之意亲切。若就此推原来厯,不是人事上刬地有个道理如此,其根原皆自天来,故曰「道之大原出于天」,此语似无可疵如何。答曰:「道之大原出于天。」此语自穏当,包涵无尽道理,无可瑕疵也。文公尝引以解《中庸》首三句,观子思自源头説下来,「率性之谓道,原于天命之谓性」,岂不是「道之大原出于天」?不必引「太极生两仪」为证。「道出于天」是下一截説话,「天出于道」又是推上去上一截説话,两不相妨。邵子此句可略,已见气固非,未见气亦不好。问发微天枢篇引马季良曰:太极,北辰也。虚谷曰:茍如此,则太极有此北辰之可指涉于物矣,涉于气矣。周子无极太极,恐未有此北辰也。彬谓:以北辰为天极,则可谓太极为北辰,则不可。如何?答曰:「北辰,北极,天之枢也。如何生两仪天地?如何是北辰生日月四时五行十二月二十四气?如何自北辰而生?他尚晓北辰不破,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运转不停,而以南北极为枢,两头如桩局定不动,以榦旋十二辰二十八宿之运动者也。如磨然,亦如射糖盘子然。谓磨齿之数百路,射糖盘子之百数十黒防,自内之磨心与盘中桩子而生,可乎?」
译问《发微》中有《元会运世篇》,说的是什么?回答:这是元、会、运、世的学说。虚谷说:刘道原《通鉴外纪》认为,从天地开辟到获麟,共有二百二十六万年,分为十纪,大约一纪二十七万六千年。邵子所说一元的开闭,却只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前者为什么这么长,后者为什么这么短?况且一元包括十二会、三百六十运、四千三百二十世。这大概是以一年有十二个月来推算,也以一昼夜有十二时来观察。以一年三百六十日推算十二个月,从子时到午时,是阳气开始主事,春季常常处于治理状态;从午时到子时,是阴气开始主事,秋季常常处于混乱状态。专门从气数来论,也有这样的道理。然而气数又取决于君主能否转移形势、修德用贤,有时本当混乱却也能得到治理,所以不能拘泥于气数。若只谈气数,却没有能够范围弥纶、辅相裁成天地的人,那么百姓早就灭绝了。所谓第三会,是从寅时开物到戌时闭物,人物全都消尽,共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其中一半是黑暗昏昧的时期,谁能亲眼见到而凭意念推测呢?恐怕未必如此。因此程子不肯学习邵子的数术。陈彬说:从子到巳是生息之数,从午到亥是消减之数,怎么能在这里区分先天和后天呢?这是鲍氏的妄说。朱子《语录》说:尧舜时代处在午会,如今处在未会;看来天地从古到今,气数最盛的时期已经过去了,难怪越来越衰落,不能达到古代治理的盛况。康节的说法与刘道原不相合。虚谷又转述鲍氏的妄说:京房创立卦气说,扬子依此作《太玄》,邵子依此作《经世》,我认为都不对。虚谷又说:前朝的历法一定把坎、震、离、兑以及群公卿大夫的姓名写在历书中,七十二候也写进去;如今的历书都删去了,只在每月开头写六候,也仍不失为历书。焦氏《易林》如今还流传于世,一卦变化为六十三卦,共有四千九十六种占断,文辞非常率直。京房因得到这种学说而招致杀身之祸,扬子又把艰深的内容粉饰成浅易之说,称为《太玄》,最终也落得败坏名声。京房的毛病在于拘泥于数而昧于理,扬雄的毛病在于学习老氏的寂静,却不知道变化运动。邵子关于开物、闭物的说法高妙,保存下来也可以;但这样岂不是对天地抱有过小的期待吗?《诗》说:“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这说明冬至即十一月中,阳气已经复苏了。所谓六日七分之说,如果一定要说还要再隔一个中孚卦的六爻之后阳气才复苏,那么康节的诗就不能成立了。凡是心中一有滞碍凝结,就不能不追问其中的道理。回答说:刘道原的说法,不知道根据什么,似乎茫然没有条理。邵子关于元、会、运、世的说法,还是可以作为依据的。一元有十二会,一会有三十运,一运有十二世,一世有三十年,一年有十二月,一月有三十日,一日有十二时。大的方面是元、会、运、世,小的方面是年、月、日、时,很有系统。朱子《语录》中也多次提到,很是赞同这种说法。但说寅时开物、戌时闭物,到戌亥会时,人物也全都消尽,这就把天地造化看成有终结和极限了。我记得蔡西山有一段谈到这件事,有人问:戌时闭物以后怎样?回答说:消减到了极点就会复生,生息没有终结的道理。这种说法就是天地还要重新开辟一次,不过如今也未必能确定真是如此。从尧舜到现在,不过三千六百多年,未、申、酉、戌还剩四个会,共一万八千年;治理与混乱相互交替,还会反复多少次呢?姑且放宽心把这种说法存放在心中,相信它也可以,不完全相信也可以;半明白、半黑暗,就像说半治理半混乱、半好半坏罢了。前朝历法一定写坎、震、离、兑以及群公卿大夫的姓名,这正是李溉图的说法。“群公卿大夫”似乎是杜撰出来的,魏鹤山喜欢《太玄》,可以证明这一点。朱子《语录》很嘲笑扬雄的笨拙,说《太玄》真是一本不能实行的书。问:虚谷说“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这是董仲舒的话,我怀疑其中仍有毛病。难道说的是太极吗?在没有天之前,先有道;有了天以后,天中有天道;有了地以后,地中有地道;至于有了人和万物,道也不离开人与物,所以说一物各自具备一个太极。邵子说“太极已经显现为气”,也有毛病,这样说太极就有了形迹。若说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就是先有天而后有道了。既然说的是本源,应该说“道是天的根源”,而天的形象、气数以及万物,才是道的末端,是器。陈彬说:道就像道路一样。当初造出“道”这个字,就是从道路上取意;人们共同通行的地方才叫道路。道的大纲,就是日常生活中人与人、人与物所应当遵行的道理,是众人共同遵由的东西。因此必须从日用人事上来说,才能看出“人所通行”的亲切含义。若从这里追溯道的来历,并不是说在人事之外另有一个这样的道理,而是它的根源都来自天,所以说“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这句话似乎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您认为怎样?回答说:“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这句话本身很稳妥,包含无穷的道理,没有可挑剔之处。文公曾引用它来解释《中庸》开头三句。看子思从源头说下来:“率性之谓道”,“原于天命之谓性”,难道不就是“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吗?不必引用“太极生两仪”来作证明。“道出于天”是往下说一层,“天出于道”是再往上推一层,两者并不冲突。邵子“太极已见气”这句话可以略去;说太极已经显现为气固然不对,说太极尚未显现为气也不好。” 问:《发微·天枢篇》引用马季良的话说:“太极,就是北辰。”虚谷说:如果这样,那么太极就有了可以指认的北辰,既涉及具体事物,也涉及气了。周子所说的无极、太极,恐怕并不是这个北辰。陈彬说:把北辰称为天极还可以,把太极称为北辰却不可以。您认为怎样?回答说:“北辰就是北极,是天的枢纽。它怎么能生出两仪天地?怎么能说北辰生出日月、四时、五行、十二月和二十四节气?又怎么能说这些都是从北辰产生的呢?他还不明白北辰并不是一颗星吗?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不停运转,以南北两极为枢纽,两端像木桩一样固定不动,而以主干旋转来带动十二辰和二十八宿的运行。它像磨盘,也像射糖盘子。说磨齿的数百条辐路、射糖盘子的百十个黑点,都是从里面的磨心和盘中的桩子产生出来,可以吗?”
问虚谷云:「西山夜气箴,亦是偏见。本是戒袵席之欲,参之孟子,本防则全,失之旦气、昼气、夜气者,以为旦昼梏亡太甚,则虽有夜气,亦不足存。人须于旦昼应酧之际,省察克治,为善而不为恶,然后暮夜休息,又加存养,而其气愈全,又足以为平旦清明之助。乃若小人终日为非,而望其于暮夜收拾悔艾,则本然之真已流荡忘返多矣。一榻偃卧,身心虽逸,其何以救之?」故西山妇翁杨圭辨所作为不然,有王敬岩珌为説以辟之,如何?答曰:「孟子正意,朱子尽之。西山岂不晓,而过为是箴哉?正为沈酣富贵之人,荒耽色欲,于色易纵,故特出已意,发孟子意外之意,而于孟子本防,实互相备,而无相妨也。」杨、王、方三公之论,皆执孟子本意以非之,过矣。西山《大学衍义》中,亦载此箴以献理宗,但截去后数语自砭处,盖以「自玉者玉其君,芹其上」明谓于孟子本防若相违,而寔相成。凡孟子本防,皆该括备尽,可谓盛水得住,无防滴渗漏,不须过疑。问大衍之数答曰:「天一至地十,共五十五,河图之全书也。取其中之天五乘地十而得之,为五十,是五数大而衍之,此大衍之数也。只当如此説。」按朱子语録:「问大衍之数,曰:天地之数五十有五,虚其中金木水火土五数,便只五十,又虚天一,故用四十有九,此一説也。参天两地,便是虚去天一,只用天三对地二尔。又五是生数之极,十是成数之极,以五乘十,以十乘五,亦皆五十,此一説也。又数始于一,成于十,十衍之而成十,大衍之成五十,此又一説也。数家之説皆不同。」本义:「此説,某自谓却分晓。」按本义云:「大衍之数五十,盖以河图中宫天五乘地十而得之,其説不过如此。」文公自谓分晓者,盖苦上三説之费力也。语録又云:「河图五十五,是天地自然之数;大衍五十,是圣人去这河图里取那天五地十衍出这个数。大槩河图是自然底,大衍是用以揲蓍求卦底。」愚谓河图全数五十五,而大衍只用五十,于全数中除却五便是五十,此説自直截,但全解「大衍」字不通。内五数以五乘十为五十,此本义之説极穏当。但当初若云「大乘数」则妙,云「大衍数」亦欠通。窃以为河图全数皆自内五数而生:一得五成六,二得五成七,三得五成八,四得五成九,五得五成十,是内五数者,乃一二三四生数之极,而六七八九十成数之本也。宜其以此中宫之数而衍之至于五十欤?一数之始,十数之终,一数小衍之成十五个一,大衍之成五十。如此则五十五中挑五数以为大衍之本,衍之成五十以为大衍之成。如此説,然后方周备细宻,有情有理,有味有据。康节云:「阳数一,衍之为十;隂数二,衍之为十二。」此説证吾之説极妙。问虚谷云:「左右顺逆四字,以意为之。解数徃者顺,知来者逆,只先天一圆图尽之,不必如邵子所説,已生之卦未生之卦,反为人纒绕也。」《易》中「往」字有二义,有「已往」、「方往」。「已往」之往,告诸往而知来者,寒来则暑往是也。「方往」之往,利有攸往,不闻往教与数往者顺是也。自子顺数至亥是往是顺,自亥逆数至子是来是逆,此说如何?答曰:「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三句在「天地定位」至「八卦相错」之下,是结上五句:「干南坤北者,天地定位也;离东坎西者,水火不相射也;兑东南对艮西北,山泽通气也;巽西南对震东北,雷风相薄也。」此正是伏羲八卦之位,因而重之为六十四卦,亦不过如此,即先天六十四卦圆图之位也。起震而离而兑而干,数已生之卦也,故曰「数徃者顺」;起巽而坎而艮而坤,推未生之卦也,故曰「知来者逆」。易之生卦,则以干、兑、离、震、巽、坎、艮、坤为次序,皆是逆数,故曰「易逆数也」。邵子如此説,朱子解易亦同,极为明白平正,顺易初不见其纒绕也。徃对来言,正是已往对未来,不比单言往者,如「利有攸往」,单言往如此,何谓之方往之往?自子顺数至亥,且做是「数往者顺」,由一阳至六阳,六阳至一隂,又自一隂至六隂,可以如此言有情有理;
译问:虚谷说:“西山《夜气箴》也是偏见。它本来是戒除寝席间的欲望,参照《孟子》来看,如果根本原则完整,就不会失去早晨之气、白昼之气和夜间之气;但如果认为早晨和白昼被外物拘束消耗得太厉害,那么即使有夜气,也不足以保存。人必须在早晨、白昼应酬事务的时候反省察验、克制治理,行善而不作恶;然后到了夜晚休息时,再加以存养,这样他的气就更加完整,又足以帮助第二天清晨保持清明。至于小人整天作恶,却希望在夜晚收拾心情、悔过自新,那么本然的真性早已流荡而不知归返了。躺在一张床上,身心虽然安逸,又怎么能挽救自己呢?”所以西山的岳父杨圭辨说其所作不对,又有王敬岩珌作文章加以驳斥,这该怎样看?回答说:“《孟子》的本意,朱子已经说尽了。西山难道不知道吗?为什么还要特意作这篇箴言?正是因为有些沉溺富贵的人荒淫放纵色欲,在色欲方面容易失控,所以特意发挥自己的意思,阐明《孟子》本意之外的意义;这与《孟子》的根本原则实际上相互补充,并不冲突。杨、王、方三位先生的议论,都拘泥于《孟子》的本意而加以非难,过分了。西山《大学衍义》中也载有这篇箴言,献给理宗;但删去了后面几句自我针砭的话,大概因为‘自玉者玉其君,芹其上’已经明白说明,这与《孟子》的根本原则看似相违,实际上却相互成全。凡是《孟子》的根本原则,都已经包括周备了,可以说像盛水的器皿能够把水盛住,没有一点滴漏,不必过分怀疑。” 问大衍之数。回答说:“天数一到地数十,共五十五,这是《河图》的完整数目。取其中天数五乘地数十,得到五十;这是把五数扩大推衍而成的五十,就是大衍之数。只应当这样解释。”按朱子《语录》说:有人问大衍之数,回答说:“天地之数是五十五,减去其中金、木、水、火、土五数,就只有五十;又去掉天一,所以实际使用四十九,这是一个说法。所谓参天两地,就是去掉天一,只用天三配地二。又因为五是生数的极数,十是成数的极数,用五乘十、用十乘五,也都得到五十,这是另一个说法。又说数开始于一,完成于十,把十推衍而成十,大衍完成为五十,这是又一个说法。数术家的说法各不相同。”《本义》说:“这个说法,我自己认为是很明白的。”按《本义》说:“大衍之数为五十,大概是用《河图》中宫的天五乘地十而得到的,意思不过如此。”文公自认为解释清楚,大概是因为上面三种说法太费力。《语录》又说:“《河图》五十五,是天地自然的数;大衍五十,是圣人从《河图》中取出天五、地十,推衍出这个数。” 大体说来,《河图》是自然形成的数,《大衍》是用来揲蓍求卦的数。我认为,《河图》的完整数目是五十五,而大衍只使用五十,从完整数目中除去五,便是五十;这个说法很直接,但若用来完整解释“大衍”二字就讲不通。其中五数以五乘十得到五十,这是《本义》的说法,最为稳妥。不过,当初若说“大乘数”就很妙,说“大衍数”仍然不够通顺。我私下认为,《河图》的全部数目都从中间的五数产生:一加五成为六,二加五成为七,三加五成为八,四加五成为九,五加五成为十。中间的五数,是一、二、三、四这些生数的极点,也是六、七、八、九、十这些成数的根本。用这个中宫之数推衍到五十,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一是数的开始,十是数的终结;小衍一数,成为十五个一;大衍则成为五十。这样说,便是在五十五中取出五数作为大衍的根本,再推衍成为五十,作为大衍的完成。这样解释,才周密完备,有情理、有根据,也有意味。康节说:“阳数是一,推衍为十;阴数是二,推衍为十二。”这句话用来证明我的说法,十分精妙。问:虚谷说:“左右、顺逆四个字,是凭意思安排的。解释‘数往者顺,知来者逆’,只要先天一圆图就可以全部说明,不必像邵子那样讲已经生成的卦和未生成的卦,反而把人弄得纠缠不清。”《易》中“往”字有两种含义,有“已经过去”和“正在前往”两种。“已经过去”的往,如‘告诸往而知来’,以及‘寒来则暑往’;“正在前往”的往,如‘利有攸往’,以及不听从往日的教诲、‘数往者顺’。从子顺数到亥,是往,是顺;从亥逆数到子,是来,是逆。这种说法怎样?回答说:“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所以《易》是逆数的。”这三句在“天地定位”到“八卦相错”之下,是用来总结上面的五句:“乾在南、坤在北,就是天地定位;离在东、坎在西,就是水火不相冲突;兑在东南与艮在西北相对,就是山泽相通;巽在西南与震在东北相对,就是雷风相互迫近。”这正是伏羲八卦的位置,由此重叠成为六十四卦,也不过如此,即先天六十四卦圆图的位置。从震到离、兑、乾,是数已经生成的卦,所以说“数往者顺”;从巽到坎、艮、坤,是推求尚未生成的卦,所以说“知来者逆”。《易》生成卦的次序是乾、兑、离、震、巽、坎、艮、坤,都是逆数,所以说“《易》是逆数的”。邵子这样解释,朱子解《易》也相同,非常明白平正,顺、逆之说起初并不显得纠缠。“往”是与“来”相对的,正是过去与未来相对,不同于单独说“往”,如“利有攸往”中的往。怎么能说是‘正在前往’的往呢?从子顺数到亥,姑且可以说是“数往者顺”:从一阳到六阳,从六阳到一阴,再从一阴到六阴,这样说有情理。”
自亥逆数至子,是「知来者逆」,何必自亥逆数至子,将来作何用?无情无理,又如何解?下文「易逆数也」四字全推不去,方公此説不可行也。由干方生兑,由兑方生离,由离方生震,生巽、坎、艮、坤,皆是未生之卦,皆是逆推。今先天圆图中分六十四卦为两段,左边由一阳而六阳,震、离、兑、干,皆是已生之卦,比之「干一、兑二、离三、震四」却倒了,故曰「数徃者顺」,数已生之卦为顺,如自今日而説昨日、前日,此之谓「数往」;右边由一隂而六隂,巽、坎、艮、坤,皆是未生之卦,其于「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却不倒,故曰「知来者逆」,推未生之卦为逆,如今日而逆説明日后、日,此之谓「知来」。作如此説,则解得「易逆数也」分明,此四字又是总论六十四卦横图之序也。如方公之说不特自亥逆数至子用不着「易逆数也」,尤用不着不应易只是逆数,自亥至子全不顺数,自子至亥乎?只以本义六十四卦横图及圆图观之,便可见矣。蔡节斋曰:「已往者数之而」已未来,则当有以知之。顺者,驯也,驯其旧迹;逆者,迎也,迎之于未形。如逆料之逆。按古注,韩氏及《系辞精义》中张横渠、尹彦明、吕与叔及杨诚斋此五家解“数往知来,逆数”三句,只泛泛説占易之事,全不兼上文“天地定位”以下解之。如今钟学古之徒,筭命知未来事之类,甚浅近,全不及先天圆图、横图。此知来者,逆与“极数知来之谓占”全不同,“知来之谓”占是説占卦时,事韩张之徒之説,只説得极数知来之谓占,浑同説了,殊不知此三句是结断自天地定位以下五句也。方公谓性理看得好处,自不可及,杜撰如此样者,又可笑。问虚谷云:「易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程子曰:『一阳复于下,乃天地生物之心乎』?先儒皆以静为见天地之心,盖不知动之端乃天地之心也。又曰:『复卦非天地之心也』。先儒皆以静为见天地之心,复则见天地之心,与周子、邵子之説各不同。周子于坤上説『静专』,言静也;邵子以坤、复二卦言静动兼乎一动一静之问也。程子谓『动之端』言天地之心,尤有功于学者。第静非对动,王弼之説不然也。寂然至无,尤不然也。动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见又大不然也。如谓动息地中,则生意絶,防龙蛇蛰而身亦死乎?草木落而根亦槁乎?天地以生物为心,惟恐其不生也,故阳气潜乎地中,震雷伏于地下,皆生物之心也。彬谓人心是有心之心,天地是无心之心。明道曰:『天地无心而成化,圣人有心而无为。』」答曰:「谓天地无心乎?天地却无作为,惟以生生万物为心,是不可以无心言也。谓之有心乎?却又不比人心有思虑、有计较,虽以生物为心,而实大化流行,自然生生,只做得无心之心。天地以生物为心,动之端乃可以见天地之心。此二句切实,『无心之心』四字精妙,更説不去矣。」静极而动之端,乃天地之心所发见也。程子之説最切。问虚谷云:北辰天枢前面运转,乃专言北斗,何也?朱子云:北辰无星,在北极星内一度有半,为天地之枢轴。从古人以北极为北辰,使果然,则一星可也。石申谓有五星,而执事又云六星,当从朱文公说,修改求归至当。鲍氏云:极中也,至中,四面星辰环向至北而极,故曰北极。北极之外,又胡为有北辰乎?朱子云:北辰是那极星边中间无星处些子不动者是也。恐人认北辰不得,所以就其旁取一小星以为表识,而谓之极星尔。人能认得极星,则知北辰之所在矣。以其居中,故曰北极。以王国譬之,帝都即北极也,天子即北辰也。太一有常居者,即天子所履之位也。名虽异,而端居其中,一人而已。即此説,可以破众説之混淆。北辰与北斗大不同,北辰自是天之一星,以为万化之枢纽;北斗乃是天之七星,以为四时标凖。北辰在紫宫中天极之内一度有半,为天心不动;北斗七星,晋史谓太微之北,日与斗建常相推移于上,自是不同。北辰居天心而握枢纽,北斗为帝车而运转乎中央。传曰:北辰,大辰,天心也。辰居天心,而众星拱北斗为天喉舌,斟酌元气,运乎四时。一南一北,而万物之死生分;一歳十二月辰,而建指之以为日月星辰之佐使;而北辰则居中无为也。
译从亥逆数到子,是“知来者逆”;为什么一定要从亥逆数到子呢?将来有什么用处?既没有情理,又怎样解释下文“《易》是逆数的”这四个字?方公的说法不能成立。乾刚刚生成兑,兑刚刚生成离,离刚刚生成震,接着生成巽、坎、艮、坤,都是尚未生成的卦,都是逆推。如今先天圆图把六十四卦分成两段,左边从一阳到六阳,震、离、兑、乾都是已经生成的卦;与“乾一、兑二、离三、震四”相比次序倒置了,所以说“数往者顺”,即数已经生成的卦为顺,就像从今天说到昨天、前天,这叫“数往”。右边从一阴到六阴,巽、坎、艮、坤都是尚未生成的卦;与“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相比并没有倒置,所以说“知来者逆”,即推求尚未生成的卦为逆,就像从今天逆推说明天、后天,这叫“知来”。这样解释,就能清楚说明“《易》是逆数的”;这四个字又是总括六十四卦横图次序的总论。按照方公的说法,不仅从亥逆数到子用不上“《易》是逆数的”,更用不上这句话;而且不应该说《易》只是逆数,难道从亥到子全不顺数,从子到亥就不顺数吗?” 只要看看《本义》的六十四卦横图和圆图,就可以明白了。蔡节斋说:“已经过去的事,是数出来的;尚未来临的事,则应当有所知晓。顺,就是驯,顺着旧有的轨迹;逆,就是迎,在事物尚未形成时迎接它,如同预料的逆。”按古注,韩氏以及《系辞精义》中的张横渠、尹彦明、吕与叔、杨诚斋,这五家解释“数往知来,逆数”三句,只泛泛地说占筮《易》的事情,完全没有结合上文“天地定位”以下来解释。如今像钟学古一类人,用算命来预知未来的事,十分浅近,完全比不上先天圆图、横图。这里的“知来者逆”,与“极数知来之谓占”完全不同;“知来之谓” “占”是说占卦时的事情。韩氏、张氏等人的说法,只解释了“极数知来之谓占”,把它们混为一谈,却不知道这三句是总结“天地定位”以下的五句。方公认为性理方面看得好的地方,当然无人能及;但像这样杜撰说法,也实在可笑。问:虚谷说:“《易》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乎’。程子说:‘一阳复生于下,这就是天地生育万物的本心吗?’先儒都把静看作显现天地之心,大概不知道运动的开端才是天地之心。又说:‘复卦不是天地之心。’先儒都把静看作显现天地之心,认为在复卦中可以看见天地之心,这与周子、邵子的说法各不相同。周子在坤卦上说‘静专’,讲的是静;邵子以坤、复两个卦来说明静和动,兼及一动一静的问题。程子说‘动之端’是天地之心,对学者尤其有功。只是静并不是动的对立面,王弼的说法不对;说寂然至于无,也尤其不对;说运动止息在地中,才是天地之心显现,更是大错。若说运动止息在地中,那么生机就断绝了;难道蛰伏的龙蛇身体也会死亡吗?草木凋落后根也会枯槁吗?天地以生育万物为心,只怕万物不能生长,所以阳气潜藏在地下,震雷伏藏于地下,这些都是天地生育万物的本心。陈彬说:人心是有心之心,天地是无心之心。明道说:‘天地无心而成就化育,圣人有心而不凭作为。’” 回答说:“能说天地无心吗?天地确实没有人为的作为,却只是把生生不息地化育万物作为本心,因此不能说天地无心。能说天地有心吗?天地的心又不同于人的心,不具有人的思虑和计较;虽然以生育万物为心,实际上却是大化流行,自然而然地生生不息,只能称为无心之心。天地以生育万物为心,所以在运动开始的地方可以看见天地之心。这两句话十分切实;‘无心之心’四个字精妙,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说法了。”静止到了极点而开始运动的端倪,就是天地之心显现出来的地方。程子的说法最为贴切。” 问:虚谷说,北辰在天枢前面运转,这其实专门指北斗,为什么呢?朱子说:北辰没有星,在北极星以内一度半的地方,是天地的枢轴。古人把北极称为北辰,如果果真如此,那么一颗星也就够了。石申说有五星,而您又说有六星,应当依从朱文公的说法,修改为最恰当的解释。鲍氏说:极就是中央,是最中央的地方;四面的星辰环绕着向北,到了北边就是极,所以叫北极。北极之外,怎么还会有北辰呢?朱子说:北辰就是北极星旁边中间没有星、略微不动的地方。恐怕人们认不出北辰,所以就在它旁边取一颗小星作为标志,称为极星罢了。人能认出极星,就知道北辰所在。因为它处在中央,所以叫北极。用王国来比喻,帝都就是北极,天子就是北辰。太一有固定居处,就是天子所处的位置。名称虽然不同,但端坐在中央的只有一个。根据这个说法,可以消除各种说法的混淆。北辰和北斗大不相同,北辰本是天上的一颗星,作为万物变化的枢纽;北斗则是天上的七颗星,作为四时的标志。” 北辰在紫宫中、天极以内一度半的地方,是天心而不动;北斗七星,《晋史》说它在太微之北,太阳与斗柄所指的方位经常在天上推移,这本来就是两回事。北辰居于天心,掌握枢纽;北斗像帝王的车,在中央运转。传说说:北辰是大辰,是天心。辰居于天心,众星拱卫北辰;北斗是天的喉舌,斟酌元气,使四时运行。一在南、一在北,于是万物的死生就有了分别;一年十二个月,以辰和斗柄所指作为日月星辰的辅助标志;北辰则居于中央而无所作为。
答曰:「朱子论语集注云:『北辰,北极,天之枢也。』此语明的可据,以北极解北辰,以天之枢中言之,无北辰北极之分也。以其在北而居中为标凖,故曰极;北与南对,枢轴相当,故此曰北极,而彼曰南极。以其在中宫天枢星处,其最中而不动处,则正无星而为天壤,故曰北辰。指在北辰边一星为记认,故曰极星。即天官书所谓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是也。故北辰即北极,不必分为二。若北斗,则自是北斗,与北极了不相闗。尔雅疏邢昺所作,全非方公却取之,以北斗解北辰,自是纰缪。杂斗杓所建,以言北极北辰,亦不免于紏纷不莹洁也。斗之魁亦曰天枢,名虽与北辰之天枢同,而实不同。北辰之天枢乃三百六十五度,乃三辰五纬十二次二十八宿之枢纽;若斗魁不过斗之枢耳,决不当以斗之枢来混北辰之天枢也。」文公语録数条,祝宗道采在语録附「譬如北辰」章,自好看内亦有蔡季通问难一条,问得难晓,答亦不分晓,末句几防不得,姑阙之。问虚谷云:「七日来复,正是自午至子,七月而阳复。圣人崇阳抑隂,故于夏至不言。京房六日七分之説,以为厯法则诚巧矣。除四卦分二十四节气,余六十卦多得六日七分,恐伏羲、文王、周公之易无是也。六日七分而冬至阳复,其余皆六日七分而交一卦,恐于易道无相干涉。汉上独取之,有《汉上易图》两大册,其中卦气图可改,似当著论以明其不然。譬之《参同契》借易以言铅汞,于易本指不切也。」答曰:六日七分之説,尝传得李溉一图,兼虚谷《易说》十篇中一篇,专论此,甚非之。七日来复,只当从朱子説。所谓六日七分者,是于六十四卦中挑出震、离、兑、坎四卦,分管春夏秋冬,每卦六爻,四六二十四爻,分属一年二十四气。震之初九为立春,六二为雨水,六三为惊蛰,九四为春分,六五为清明,上六为谷雨。离初立夏,离上大暑。兑、坎仿此。外六十卦有六六三百六十爻,一爻当一日,一卦当六日。然一岁实有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是三百六十日外有五日四分日之一,无安顿处,故以一日分为八十分,五八该四百分,又四分日之一该二十分,通计五百零三。个时有四百二十分,遂以一卦主六日零七分。七分者,八十分日之七也。积一歳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而后六十四卦一周焉【今年冬至至明年冬至整是三百六旬零五日四分日之一】强以私意将全易来或去或取,将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来碎分,强附于六十卦,有何意味?以吾观之,此等筭术天地间自可无也,况于说易,尤不必分毫及之。且说厯法,诚不用六日七分之说于厯何关?京房以是言灾异,亦如汉儒以洪范五行言灾异耳,此汉儒之蔽,圣贤本无是也。汉上乃朱震,字子发,说易而主此,可厌可薄。以卦气配十二月,复、临、泰、大壮、夬、干、姤、遯、否、观、剥、坤十二卦外,皆凿说六日七分。方公以为巧,愚未见其巧也,只见其牵合穿凿,无稽无根尔。吾平生学问,是是非非,无依违茍且,当排辟者,必严排辟也。问发防有观象篇者,以日月星辰为四象也。虚谷云:「似与朱子所载邵子画卦次序老阳、少阳、老隂、少隂不同。四象之初,只是隂阳老少,揲着则有七八九六。在天为隂阳老少,在地为刚柔太少,而隂阳太少不止日月星辰。在一岁则春夏秋冬、暖热寒凉,在一日则子午卯酉、旦昼暮夜。前軰不识画卦次序,不识隂阳老少四象,但两仪只是一隂一阳两个仪,两画是也。象者,拟左阳右隂,画在地上耳。」答曰:四象正名正字,只是两仪生四象为祖。下一画为两仪,一分为二也。加中一画为四象,二分为四也。又加上一画为八卦,四分为八也。邵子为经世衍易图,又与本防不同。于下一画易分为二,指为两仪者,注其处曰:「动静于中」。一画易分为四,指为四象者,注其处曰:「隂阳刚柔于上」。一画易分为八,指为八卦者,注其处曰:「太阳太隂少阳少隂【在右边隂阳上】少刚少柔太刚太柔【在左边刚柔上】盖以动者为天,天有隂阳,隂阳之中又各有隂阳,故有太阳太隂少阳少隂而太阳为日,太隂为月,少阳为星,少隂为辰,是为天之四象。日为暑,月为寒,星为昼,辰为夜,四者天之所以变也。静者为地,地有刚柔,刚柔之中又各有刚柔,故有太刚太柔少刚少柔。而太柔为水,太刚为火,少柔为土,少刚为石,是为地之四象。
译回答说:“朱子《论语集注》说:‘北辰,北极,天之枢也。’这句话明确而有根据,是以北极解释北辰,从天的枢纽、中央来说,并没有北辰与北极的分别。它位于北方而居于中央,作为标志,所以叫极;北与南相对,枢轴相应,所以这里叫北极,那里叫南极。它处在中宫天枢星所在的地方,最中央且不动之处正好没有星,成为天空的中心空处,所以叫北辰。指北辰旁边的一颗星作为辨认标志,所以叫极星。这就是《天官书》所说的中宫天极星,其中最明亮的那颗就是太一常居之处。因此北辰就是北极,不必分成两个。至于北斗,自然是北斗,与北极完全无关。《尔雅疏》是邢昺所作,完全错误,方公却采用它,以北斗解释北辰,自然是谬误。把斗柄所指的方位杂糅进来,用来解释北极、北辰,也免不了纠缠而不清楚。斗魁也叫天枢,名称虽与北辰的天枢相同,实际却不同。北辰的天枢是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是三辰、五纬、十二次、二十八宿的枢纽;斗魁不过是北斗的枢纽,决不能用北斗的枢纽来混同北辰的天枢。” 文公《语录》中有几条,祝宗道采录在《语录》附录的“譬如北辰”一章中,本来很值得看;其中还有一条蔡季通提出的问难,问题问得难以理解,回答也不清楚,末句几乎无法辨认,姑且缺略不录。问:虚谷说:“七日来复,正是从午到子,经过七个月而阳气复生。圣人尊崇阳气、抑制阴气,所以夏至不说。京房六日七分之说,用作历法确实巧妙。除四卦分配二十四节气以外,其余六十卦多得六日七分,我恐怕伏羲、文王、周公的《易》本来没有这种说法。六日七分而冬至阳气复生,其余各卦也都以六日七分交接一卦,恐怕与《易》的道理没有关系。汉上独自采用这种说法,有《汉上易图》两大册,其中卦气图可以改动,似乎应当写文章说明它不对。譬如《参同契》借《易》来讲铅汞,与《易》本来的旨意并不切合。” 回答说:六日七分之说,我曾得到李溉的一幅图,虚谷《易说》十篇中也有一篇专门讨论此事,非常反对这种说法。“七日来复”只应当依从朱子的解释。所谓六日七分,是从六十四卦中挑出震、离、兑、坎四卦,分别主管春、夏、秋、冬;每卦六爻,共二十四爻,分别归属一年二十四节气。震卦初九为立春,六二为雨水,六三为惊蛰,九四为春分,六五为清明,上六为谷雨。离卦初爻为立夏,上爻为大暑;兑、坎依此类推。其余六十卦有六六三百六十爻,一爻相当于一天,一卦相当于六天。然而一年实际有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日,三百六十日之外还有五日四分之一日无处安置,所以把一日分为八十分:五日为四百分,四分之一日为二十分,总共五百二十分。一个时辰有四百二十分,于是每卦主管六日零七分。所谓七分,是八十分之七日。累计满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日,六十四卦才循环一周【今年冬至到明年冬至,正好是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日】。勉强凭自己的意思,把整个《易》任意拆分取舍,把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日拆碎后强行附会到六十卦上,有什么意味呢?” 依我看,这类计算方法在天地之间本来就可以没有,何况用来解释《易》,更不必丝毫涉及。即使谈历法,确实不用六日七分之说,又与历法有什么关系?京房用它来谈灾异,也如同汉儒用《洪范》五行来谈灾异一样,这是汉儒的弊病,圣贤本来没有这种说法。汉上就是朱震,字子发,他解《易》却以此说为主,实在可厌可鄙。把卦气配合十二月,除了复、临、泰、大壮、夬、乾、姤、遯、否、观、剥、坤十二卦以外,其余都硬凿附会为六日七分。方公认为这很巧妙,我却没有看出它有什么巧妙,只看出牵强附会、穿凿无据罢了。我一生做学问,凡是正确的就说正确,错误的就说错误,从不含糊迁就;对于应当排斥的,必定严厉排斥。问:《发微》中有《观象篇》,把日月星辰作为四象。虚谷说:“这似乎与朱子所载邵子画卦次序中的老阳、少阳、老阴、少阴不同。四象最初只是阴阳、老少,揲蓍以后才有七、八、九、六。在天表现为阴阳老少,在地表现为刚柔太少,而阴阳太少并不只指日月星辰。一年中表现为春夏秋冬、暖热寒凉,一日中表现为子午卯酉、早晨白昼黄昏夜晚。前辈不懂画卦的次序,也不懂阴阳老少四象,只认为两仪就是一阴一阳两个仪,代表两画。所谓象,就是模拟左边为阳、右边为阴,画在地上罢了。” 回答说:四象这个名称和字义,正是以“两仪生四象”为根本。画下一爻成为两仪,就是一分为二;在中间加一爻成为四象,就是二分为四;再在上面加一爻成为八卦,就是四分为八。邵子作《经世衍易图》,又与《本义》不同。他把下一画分为二,指为两仪,并在旁边注说“动静居中”;把一画分为四,指为四象,并注说“阴阳刚柔在上”;把一画分为八,指为八卦,并注说“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在右边的阴阳上】,少刚、少柔、太刚、太柔【在左边的刚柔上】”。这是因为运动属天,天有阴阳,阴阳之中又各有阴阳,所以有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太阳为日,太阴为月,少阳为星,少阴为辰,这就是天的四象。日代表暑,月代表寒,星代表昼,辰代表夜,这四者是天发生变化的原因。静止属地,地有刚柔,刚柔之中又各有刚柔,所以有太刚、太柔、少刚、少柔;太柔为水,太刚为火,少柔为土,少刚为石,这就是地的四象。”
水为雨,火为风,土为露,石为雷,四者地之所以化也。此邵子经世之四象与易之四象实不同。易之四象在两仪上【易只分老阳老隂少阳少隂阳即刚也,隂即柔也。易中有言刚柔处,不过阳刚隂柔而已】经世天之四象,地之四象,在易之四象上,正为八卦处。以八卦分为天之四象,地之四象,此又别一説也。略本乎易,而实不泥乎易。据邵子所见,以之推天地造化万物万事之变化,他自深有得于此。后学只姑据其説以观之,其作用推测之妙,不能知也。四象本説只当以伏羲画卦之图,孔子解易之説及揲蓍求卦之数为本。若敷演之説如邵子天地之四象,自是形象之象,与寻常説天象物象,通一卦为大象,分六爻为小象之类,与易本防之四象不可混同为説也。鲍氏全书,吾所未见,不知他本説如何。据方公辟之之説似只及日月星辰天之四象,而不及水火土石地之四象,于易之四象固不合,于经世之四象亦举。一而废一,鲍若只及天之四象,而不及地之四象,则又是一件大差错,虽方公亦有阙遗也。天有日月星辰,地有水火土石。天之日即地之火,天之月即地之水,天之星即地之石,天之辰即地之土。日月与水火合,自不必説。天星陨地,必化为石。辰为天壤,天上日月星之外皆为辰,地下水火石之外皆为土。天壤者,天之土也。水火土石包了五行,石包金,土包木,此邵子之微意。若以土生金,土蕃育草木论,则土自包金木,亦好。问陈同父抱膝斋叶水心题诗二首曰:「昔人但抱膝,将军拥和銮。徒知许国易,未信藏身难。功虽愆歳晚,誉已塞区间。今人但抱膝,流俗忌长叹。儒书所不传,羣士遭夷删。讥诃致囚棰,一饭不得安。珠玉无先容,松栢有后艰。内窥深深息,仰视冥冥翰。防要两髀消【要字未的当】且令四体胖。徘徊重徘徊,夜雪埋后山。」答曰:「抱滕隆中髙吟梁甫,诸葛武侯事也。同甫以武侯自拟,故以名斋。亦尝求诗于朱子,朱子正与辨王霸荅书云:『若于此有得,即是一篇不押韵、无音律底好诗,竟不为作。』水心此诗后一截直指同父。同父尝两下天狱,其一是人以大辟罪囚诬之,其一是自以酒狂为僭妄事,为人所告。古无这般豪杰,亦不足言也。」问虚谷云:程怀古珌之文之四六,今晚軰或得而议之。曹▯斋云:洺水文尊重局量大,好处极髙,乃其天才之不可及处,而极不好处不少,多有容易塌飒处。彬谓洺水文有无体制者,尝见其文有一节云:乾坤列而道阐,圣贤出而道明,器钜者其声宏,量浅者其词薄,才隽而言卓,徳厚而言淳,气馁而言卑,道长而言逺,表里符,华实贯,断断不诬。其可揠而长之哉?荅曰:先人尝杂録洺水诗文全集,未之见。见其撰许兵部墓志铭,可恠之极。怀古之建宁遭弹文云:「程珌学无师承,文无法度。」此八字良是。其天资髙,笔端儁,但无根本,力量浅。所説六句,欠摽拨分晓,纯粹然。逐句看,亦自精。其海棠古风意亦佳,但辞多俗。问饶双峯有功于朱学,有发明极好处,亦有拘处。其大可恠。入闽回,过邵武守,邀讲《尚书》“人心惟危,至允执厥中”一节,妄改朱子之言以非朱,殆不可晓。答曰:「饶氏《四书讲议》内多有好处,亦多有可非处。如朱子补《大学》格物致知章,渠发明其意甚精宻末一段却疵朱説,改其文,似是两人所为。吾尝疑其人有心疾,清明在躬时説得好,其非改朱子之説,乃心疾发作时,不然何故如此纰缪,自相背驰?晚年自号饶圣人,真心恙矣。」问虚谷诗云:「玩透羲爻未画前,今时天即古时天。回空其庶亦其庶,轲死不传焉不传。积愤淫伤诗未削,暗筹微婉史谁编。继周百世民彛在,岂为兴亡有变迁?」虚谷自注云:「原道曰:轲之死不得其传,然洛濓至朱文公七君子从祀孔庭,乃得其传,则文公之后未可知也。顔子惟不仕大夫之家,一瓢忍穷以得圣道,未可以来世无斯人。夫子谓其或继周者百世可知也。当周之未亡而为此语,有兴必有亡,所不讳也。有物必有则,岂以兴亡而改哉?知乎此,则近世不平之事,文衰诗落,淫防悲伤,将不复变而雅乎?一代未修之史,弑夺专权之大恶,权奸宦寺,戚里女谒,相与亡国之大罪,将终于不明乎?以斯道之不传而复传者观之,则有志之君子亦不必热中扼腕,为是皇皇然也。噫!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即此意。诗第三句莫测其意。」
译水表现为雨,火表现为风,土表现为露,石表现为雷,这四者是地发生变化的原因。邵子《经世》的四象与《易》的四象确实不同。《易》的四象建立在两仪之上【《易》只分老阳、老阴、少阳、少阴;阳就是刚,阴就是柔。《易》中说刚柔,不过是阳刚阴柔罢了】;《经世》所说天的四象、地的四象,则建立在《易》的四象之上,正处在八卦的位置。把八卦分为天的四象、地的四象,又是另一种说法。这种说法大略以《易》为本,却实际上不拘泥于《易》。根据邵子所见,用它来推演天地造化以及万物万事的变化,他本人从中确实有深刻的体会。后来的学者姑且依据他的说法来观察,至于其中推演运用的精妙之处,就无法知道了。四象的根本说法,只应以伏羲画卦图、孔子解释《易》的说法以及揲蓍求卦的数为根据。至于像邵子所说天地四象这样的铺陈演绎,是形象意义上的象,与通常所说的天象、物象,以及把一卦合起来称为大象、分六爻称为小象等,不能同《易》本义的四象混为一谈。鲍氏的全书我没有看过,不知道他的本来主张怎样。根据方公驳斥他的说法,似乎只涉及日月星辰这天的四象,而没有涉及水火土石这地的四象;这样既不合于《易》的四象,也不合于《经世》的四象,只说了一半而废弃了另一半。鲍氏如果只涉及天的四象而不涉及地的四象,那就是很大的错误,方公也有所遗漏。天有日月星辰,地有水火土石。天上的日就是地上的火,天上的月就是地上的水,天上的星就是地上的石,天上的辰就是地上的土。日月与水火相合,这不必再说。天上的星辰坠落到地上,一定化为石。辰就是天空,天上除了日月星以外都属于辰;地下除了水火石以外都属于土。天壤就是天上的土。水火土石涵盖了五行,石涵盖金,土涵盖木,这是邵子的深意。如果从土生金、土地繁育草木来讲,那么土自然也包含金木,这样说也好。”},{ 问:陈同甫《抱膝斋》题诗二首,叶水心所作:“古人只是抱膝而坐,将军却拥有和銮。只知道报效国家容易,未必相信藏身退处艰难。功业虽然耽误到晚年,声誉已经充满天下。今人只是抱膝而坐,世俗却忌讳长叹。儒家经典中没有传授的道理,群士遭到夷灭删削。讥讽呵斥招致囚禁杖责,连一顿饭也不得安稳。珍珠美玉没有人预先引荐,松柏却有后来艰难。向内窥察,深深叹息;仰头观看,苍茫高远。腰围将要使两条大腿消瘦【‘要’字未必确当】,姑且让四肢肥胖。徘徊啊再三徘徊,夜雪埋没了后山。” 回答说:“抱膝高吟《梁甫吟》,是诸葛武侯的事情。陈同甫把自己比作武侯,所以用这个名字命名书斋。他也曾向朱子求诗,朱子当时正写信辨析王霸之道,回答说:‘如果在这件事上有所领会,那就是一篇不押韵、没有音律却很好的诗,我最终也不替你作。’叶水心这首诗的后一半,正是直接指陈同甫。陈同甫曾两次被投入天牢:一次是有人诬告他犯了大辟之罪,另一次是他因醉酒狂放、做出僭妄之事而被人告发。古代没有这样的豪杰,也就不值得说了。”},{ 问:虚谷说,程怀古珌的骈文,如今后辈有的还能加以评论。曹弘斋说:洺水的文章庄重,格局宏大,优点极高,这是他的天才所达到的、别人无法企及之处;但缺点也不少,常有轻易写下而显得衰弱的地方。陈彬说:洺水的文章没有一定体制。我曾见他的文章有一段说:“乾坤排列,道因此阐明;圣贤出现,道因此显明。器物宏大,声音就洪亮;器量浅薄,言辞就鄙薄。才华俊秀,言论就卓异;德行深厚,言辞就淳厚;气势充沛,言辞就高远;道理深长,言辞就深远;表里相符,华实贯通,这些都确实无欺。”这样的文章还能拔高增益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回答说:先人曾杂录《洺水诗文全集》,我没有见过。只见他撰写许兵部墓志铭,奇怪到了极点。程怀古在建宁遭到弹劾的奏文说:“程珌学问没有师承,文章没有法度。”这八个字说得确实恰当。他天资高,笔力俊秀,但没有根本,力量浅薄。他所说的六句,缺少标举剖析,显得纯粹空泛。逐句看,也自有精妙之处。他写海棠的古风诗,意思也好,只是辞藻多俗。问:饶双峰对朱子之学很有功劳,有些发明极好,也有拘泥之处。他有一件事很奇怪:从闽地回来,经过邵武太守那里,受邀讲解《尚书》“人心惟危,至允执厥中”一节,却妄自改动朱子的话来反对朱子,实在难以理解。回答说:饶氏《四书讲议》中有许多好地方,也有许多可以批评的地方。比如朱子补写《大学》格物致知章,他阐发其中的意义非常精密,最后一段却指责朱子的说法,改动朱子的文字,好像出自两个人之手。我曾怀疑他有心病;神志清明时说得很好,非难、改动朱子说法,是心病发作时所致,否则为什么会这样荒谬、前后相反呢?晚年他自号“饶圣人”,确实是心病了。”},{ 问:虚谷的诗说:“在羲皇的卦爻尚未画出以前,玩味其中的道理,今天的天就是古代的天。颜回空空如也,他或许也是这样吧?孟轲死后,这门学问没有传下来,难道不就是没有传下来吗?积聚的愤懑和过度的悲伤,使诗篇还没有删定;暗中筹划含蓄委婉的史书,又有谁来编写?继承周代百世之后,人民的常道仍然存在,难道会因兴亡而发生改变吗?”虚谷自注说:“《原道》说,孟轲死后,这门学问没有传承;然而从洛、濂到朱文公,七位君子配享孔庙,于是得以传承,那么文公以后也未可知。颜子只是不肯出仕大夫之家,宁可守着一瓢饮食忍受贫困,以求得圣人之道,不能因为后世就没有这样的人。孔子说‘或许有人能继承周代’,百世之后的事也可以知道。在周朝尚未灭亡时说出这话,是因为有兴盛就有衰亡,并不避讳。有事物就有法则,难道会因兴亡而改变吗?懂得这个道理,那么近世不平之事、文风衰败、诗歌堕落、过度的防饰和悲伤,难道将永远不再恢复雅正吗?一代尚未修成的史书,弑杀篡夺、专权擅政的大恶,权奸宦官、外戚和女宠共同导致亡国的大罪,难道最终会永远不被说明吗?从这门道理曾经失传而又重新传承来看,有志的君子也不必过分热衷、扼腕叹息,惶惶不安。唉!这些百姓,正是三代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的根本,这就是我的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这首诗的第三句意思无法揣测。回答说:“八句诗中,只有第三句意思隐晦。“回空其庶”,是说颜子也接近这种境界吗?似乎是在自比,但又不应当这样解释。难道‘回空其庶’中的‘回’本来就是颜回,‘其庶乎’是说颜回或许接近圣道?‘屡空’以下又说‘其庶’,本来是说颜氏之子‘大概接近圣道吧’。这里也是一个‘其庶’。”反复玩味他的自注,既然说颜回忍受贫穷以求得圣道,不能认为后世不会有这样的人,那么其中就有他自我担当的意思。前面所推测的,应该已经得到答案了。我考察到,虚谷在至元庚寅、辛卯年间,曾写《理度德三帝纪》,又写《一二百大贤大不肖传》,想为后世修史者打下基础,不使是非混淆。理宗十六位宰相的传记,在庚寅年已经写成;度宗的三位宰相叶、江、马的传记也已写成。对史弥远、郑清之、丁大全、贾似道,他痛切地评论其罪过。程讷斋、马碧梧两位先生措辞委婉,陈彬也只记载他们的履历。至于罗鄂州为新安先贤所作的志铭,以及真西山、魏鹤山、洪平斋、赵昌甫、刘漫塘、赵涧泉、方秋厓诸位贤人的事迹,都加以发扬,不使泯灭。《景献传》《济王传》以及徐元杰以下六人的传记,朱文公另作一传,详细把他们的事迹写在后面,并搜集编排其门人的次序。”},{
答曰:「八句,只第三句意晦。回空其庶,指顔子亦其庶?似是自谓,然又不当得如此。莫是回空其庶,本回也?其庶乎?屡空下亦其庶,本顔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此亦一其庶也。」再三玩味自注之语,谓顔忍穷以得圣道,未可以来世为无斯人,则其自有担当之意。前所料当已得之。愚按:虚谷至元庚寅、辛卯间,尝作《理度徳三帝纪》,又作《一二百大贤大不肖传》,以为后世修史者张本,不致是非混淆。理宗十六相,庚寅年已成;其度宗三相叶、江、马亦已成。史弥逺、郑清之、丁大全、贾似道,痛论其罪。程讷斋、马碧梧二公婉其辞,回防之亦只书履歴。如罗鄂州之志新安先贤,真西山、魏鹤山、洪平斋、赵昌甫、刘漫塘、赵涧泉、方秋厓诸贤,发扬不容冺。景献传、济王传及徐元杰以下六传,朱文公别为一传,详书其事件于后,而裒集其门人次序之。江西二陆、四明四先生为一传,而枚举二陆文集与文公抵牾,以摘其非。叶水心传,枚举其文集之畔道,诋文公者与之辨。刘后村传,举其诗文之陋,而佞谀者皆附传后。此诗大率以后之顔回自居,以继孟氏絶学自任。近世诗之不古,渠能振之;史之未作,渠能作之。其意不逃所自注矣。
定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定宇集卷八 元 陈栎 撰
随録
共三十三则
学者规模贵大,工夫贵宻。规模不大而工夫徒宻,则狭隘而无以受道之广大;工夫不宻而规模徒大,则踈畧而无以造道之精防。譬如一片屋,间架大矣,而无门无壁,是何等屋?里面虽绘饰极好,而间架卑陋,又何足取?学者少年,不要十分英发。如王弼注《易》,固自不是,然亦不易。仅二十四嵗而死,晋时人只一句说得好,便见称于世。其清虚无实也如此。
陈安卿当为朱门第一人,防道理不差,其文字纯正明畅。黄直卿、李方子多有差处。
方虚谷自称子方子,此习于世俗,而不考古人之过也。取何休《公羊传注》一防,则不敢下矣。为赵某作《翠侍题咏序》,称其人为“子赵子”,他亦何敢当?朱文公只称“子周子”、“子张子”、“子程子”,别称何人?
江事天颇有见识,但平生有一件不是,见土木偶直溺之。程子谓:“凡有人形者,皆当敬之,岂可如此?”能不信他,便好了。
【阙】
译江西二陆、四明四先生合写为一传,并逐一列举二陆文集与文公相抵牾之处,以摘出其中的错误。叶水心的传记,逐一列举其文集违背道理、诋毁文公的地方,与之辨析。刘后村的传记,列举其诗文的鄙陋之处,谄媚奉承的人都附在传记之后。这首诗大体上是把自己比作后世的颜回,以继承孟氏失传的学术自任。近世诗歌不像古代,他能够振兴;史书尚未写成,他能够写成。他的意思没有超出自己的自注。定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定宇集卷八 元代陈栎撰 随录 共三十三则 求学者,格局贵在广大,功夫贵在精密。格局不大而功夫只求精密,就会狭隘,无法容纳大道的广大;功夫不精密而格局只求宏大,就会疏略,无法达到道理的精微。譬如一座房子,架构很大,却没有门没有墙,这是什么样的房子?里面即使装饰得极好,而架构低矮简陋,又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学者年轻时,不必表现得过分聪颖外露。比如王弼注《易》,本来确实不对,但也不是容易做到的事。他仅二十四岁就去世了,晋代人只要有一句话说得好,便能因此在世上得到称誉。这正说明当时清谈浮虚而没有实际内容到了什么程度。做学问,眼界格局贵在宏大,下的功夫贵在缜密。格局不大而只是一味下细密功夫,就会流于狭隘,无法承受大道的广大;功夫不细密而只是一味追求格局宏大,就会流于疏略,无法达到大道的精微缜密之处。譬如一所房屋,梁柱结构很大,却没有门也没有墙,这算是什么房屋?里面即使装饰得极其精美,但梁柱结构低下简陋,又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学者年轻时,不要过分显得才华锋芒毕露。比如王弼注释《易》,本来确实并不正确,但也并非容易做到。他仅仅二十四岁就去世了,晋代人只用一句话说得好,便使他在世上受到称誉。他的清谈虚浮、没有实际内容,就是这样。陈安卿应当是朱门弟子中的第一人,防守道理没有差错,他的文章纯正明白通畅。黄直卿、李方子则多有失误之处。方虚谷自称“子方子”,这是沿袭世俗的称呼,却没有考察古人的过失。只要取《公羊传》何休的注解看一看,他就不敢这样说了。他替赵某作《翠侍题咏序》,称那个人为“子赵子”,他又哪里担当得起呢?朱文公只称“子周子”“子张子”“子程子”,此外还称过什么人呢?江事天很有见识,但他一生有一件事做得不对:看见土木偶像就径直把它溺死。程子说:“凡是具有人形的东西,都应当尊敬,怎么可以这样做呢?”如果能不相信他这一点就好了。[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