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定宇集卷十三元陈栎撰试文讲义
贺立太子表伏以青宫肇建,天方耀于前星;黄屋尊居,人益瞻于北极。庆绵宗社,喜溢寰区【中贺】臣闻宗子维城,大所以固邦本;震男主器,重可以系羣心。以聪明睿知之君,得恭敬温文之嗣。重明丽正,天下之化由之。一有元良,万国之贞以此福延无尽,幸岂斯今?恭惟皇帝陛下,道极髙明,计定悠久。▯绵于瓞,视周业而匹休;李盘其根,笑唐基之未大。视膳爱笃,主鬯位坚。臣幸值邦荣,属分省寄。龙楼问晓,想欢洽于奉承;鹭序班晨,愧阻陪于舞蹈。
贺瑞芝表伏以圣皇御极,物説兑秋,造化发祥,芝彰贲治,特产虞庠之域,将开孔道之符,夫岂偶然,必有召此【中贺】臣闻世珍灵草,品异凡荄,汉作房歌,犹荐扬于九庙;唐生陜府,尚颁示于百僚。岂如临炤之初,预兆声名之盛,敎严于淑胄子之地,瑞应于祀素王之庭,卓冠古今,欢传远迩。钦惟皇帝陛下,天资睿知,帝学缉熙,接统绪于千龄,道能传道,茁芝茎于三秀,和以召和。臣某幸际休徴,曷胜喜气,必大书于信史,实可并尧蓂之呈,期永夀于斯文,岂但迈庄椿之筭。
道不欲杂论论曰:圣人以一心贯道,非深于道者未易知也。夫道之体一而已矣,而其用则散于万殊。虽万殊也,而实不外乎一本也。天下无心外之道,圣人之于道,亦惟以一心贯之。道之万殊不外乎一本,圣人以一心贯道,则一本可该乎万殊。以一本言,无杂也;以万殊言,亦不可以杂言也。道本无杂可杂,非道也,而奚以不欲杂为哉?庄生述仲尼答顔渊之问,而以道不欲杂为言,此殆庄生之寓言,而非夫子之言也。虽其末焉要归之论,能究极于心,欲以心之虚集道之实,若于一贯之防有见者,其论似焉而实非也。吾故曰:非深于知道者未易言也。请因庄生之言而辨之。圣道其天矣乎?天之道至诚无息,其为物不贰也。不贰者一也,无杂也。而万物自为之,各得其所焉,不过于一中分造化。虽万也,而实一之散殊也,亦未尝杂也。盖至诚无息者,道之体,万殊之所以一本也;万物各得其所者,道之用,一本之所以万殊也。天地以生物为心,亦惟以一心贯通而已。天之道犹以一心贯之,孰谓圣人之于道而不以一心贯之乎?圣人之道,其泛应曲当,用各不同,若杂然而无伦也。然圣人之心,则惟浑然一理之贯通而已,曷尝有一毫之驳杂者?故曰:「吾道一以贯之」,而曽子所以深契于一唯也。曽子犹然契于一唯,而况顔子乎?夫子于回终日与言,博之以文,凡于斯道之万殊,无不言矣。其以一心贯万殊而归一于本者,则博之之余,未尝不约之以礼也。夫岂务博而陷于支离分杂者?若庄生述孔顔问答,则异是矣。顔子虽王佐才,志在为邦,然未尝汲汲焉,陋巷箪瓢,终身自乐,安有之卫之行哉?谓卫君年少行独而轻其国,或者曰卫君蒯聩也,或曰蒯聩方以鲁哀之末年复国时,顔子已不在矣,殆出公輙也。吁!周子之兄之前,果可与谈庄周之化蝶哉?使诚有之二君者,一得罪于父,一据国拒父,悖于三纲大伦,道之大本已絶,奚论其行?独而轻用其国哉?庄生之説,谓夫子欲止其行,而首以道,不欲杂言。且谓杂则多,且扰而忧随之。嗟夫,是非夫子之言也。圣人之一本,散为万殊,以一心贯通之。其万殊者,不外于一本;一而万,万而一,无所谓杂也。亦正不必言不欲杂也。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何患其多?何患其扰?而又何忧焉?夫子博顔子以文,而约之以礼;博则广之以万殊,而约则贯之于一本。也是真夫子所以与顔子言者也。今是言也,无乃庄生之于道畧见其体之一者,反覆数千百言,而未有攸当也。归之于心斋,而曰「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不求道于道,而求道于心,似矣。若欲以心之虚集此道者,则实非也。盖道不外于心,心之外无道,道也,心也,本一也,而非二也。岂道为心外物,必有假于集之而后有所得哉?且又先之曰「无聴之以心,而聴之以气,舍心之本而求之气之末。」何始言道之不欲杂,而终焉之论求道如是其杂哉?愚故曰,非夫子之言也。庄生为是言,似是焉而实非也。岂无所见而敢云尔哉?噫!圣道本无杂也,而异端欲杂之。庄周之于圣道,非愚者之不及,殆智者之过也。凡其书载夫子之言,与夫讥议夫子之言,大率皆过于荒唐之论,无一如鲁论之可信可稽者。是圣道本无杂,而周欲杂之也。夫子尝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异端则深为圣道害,岂徒杂之而已哉?噫!庄生非深于圣道者,宜其于圣道未易言,而反杂之也。谨论。
译《贺立太子表》。伏惟东宫开始建立,苍天正以帝星照耀;皇帝尊居黄屋,天下人更加仰望北极。宗庙社稷的庆福绵延,喜气充满天下。【中贺】臣听说,宗子是国家的城墙,太子之位越尊崇越能巩固国家根本;震卦之男主持祭器,地位越重要越能维系众人的心。以聪明睿智的君主,得到恭敬温文的继嗣。两种光明相重、居中而正,天下的教化由此而生。有了贤良的太子,万国的正道也由此确立。这样的福气绵延无穷,哪里只是今天的幸运?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圣道达到极高明之境,谋划深远长久。子孙绵延如瓜瓞,周朝的基业也不过如此;李唐根基盘结,还应笑其基业不够宏大。太子侍奉饮食之礼深厚,主持鬯祭的地位稳固。臣有幸遇到国家的荣耀,恰好分任行省寄居之职。想象龙楼问安时,奉承应答之间充满欢乐;百官如鹭按班早朝,我却惭愧不能参与舞蹈庆贺。《贺瑞芝表》。伏惟圣皇登临帝位,万物在秋季欣悦;造化显现祥瑞,灵芝彰显盛治,特别生长在虞庠之地,将要开启孔门之道的祥符。这哪里是偶然,必定是有德之感召。【中贺】臣听说,世间珍贵的灵草,品类异于寻常草根;汉代作《芝房歌》,尚且献于九庙;唐代灵芝生于陕府,还要颁示百官。哪里比得上临照之初,预先兆示声名盛大的气象;教化严明于培养贤良子弟之地,祥瑞应验于祭祀素王的庭院,卓绝冠于古今,欢声传遍远近。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天资睿智,帝王之学光明昌盛,承接千年相传的统绪,以道传道;灵芝三秀,茎叶茁壮,以和气召来祥和。臣某有幸遇上美好的征兆,怎能承受这喜悦之气?这件事必将大书于信史,实可与尧时的蓂荚相比;愿圣寿长久,流传斯文,哪里只是超过庄椿的寿数而已。《道不欲杂论》。论说:圣人用一颗心贯通大道,不是深切体会大道的人,很难轻易明白。道的本体只有一个,但它的作用却分散在万种事物中。虽然有万种差别,实际上都不超出同一个根本。天下没有在心之外独立存在的道,圣人对于道,也只是用一颗心把它贯通起来。道的万种差别不超出一个根本,圣人用一颗心贯通大道,那么一个根本就可以统摄万种差别。就一个根本说,没有杂;就万种差别说,也不能说是杂。道本来没有什么可杂的,若有杂便不是道,又为什么说不愿意杂呢?庄子叙述孔子回答颜渊的问题,却说“道不欲杂”,这大概是庄子的寓言,不是孔子的话。虽然篇末归结到心的论述,能够穷究到心,想用虚静的心来收摄实在的道,仿佛对“一以贯之”有所见解,但它的议论似是而非。因此我说,不是深知大道的人,很难谈论它。请借庄子的话来辨析。圣人之道大概就是天道吧?天道至诚不息,生成万物却不偏二。不偏二就是一,就是没有杂。然而万物各自生成,各得其所,不过是在“一”中分化造化。虽然万物纷纭,实际上只是“一”的分散差别,也从未杂乱。至诚不息是道的本体,是万种差别所以同出于一个根本的原因;万物各得其所是道的作用,是一个根本所以分化为万种差别的表现。天地把生养万物作为心意,也只是用一颗心贯通而已。天道尚且用一心贯通,谁说圣人对于道不能用一心贯通呢?圣人之道广泛应对而曲折周全,作用各不相同,似乎纷然杂陈而没有条理。然而圣人的心,只不过是浑然一理贯通始终,哪里曾有一丝一毫的驳杂?所以孔子说:“我的道用一个根本贯通。”曾子因此深深契合于这个“一”字。曾子尚且能够契合于一,何况颜子呢?孔子整天与颜回谈论,先以文理使他广博;对于道的各种方面,没有不讲的。他用一颗心贯通万种差别、最终归于根本,是在广博之后,又未尝不以礼来约束他。难道只是追求广博而陷入支离分裂吗?如果像庄子那样叙述孔子、颜子的问答,就不是这样了。颜子虽然有辅佐帝王的才能,志在治理国家,但从未急切求取功名;住在陋巷,吃着箪食瓢饮,终身自得其乐,哪里会有出使卫国的行程?有人说卫君年少,行为专断而轻视国家;有人说卫君是蒯聩;又有人说蒯聩在鲁哀公末年复国时,颜子已经不在世了,大概说的是出公辄。唉!周敦颐的哥哥之前,果真可以和他谈庄周化蝶的故事吗?假使真有这两位君主,一位得罪父亲,一位占据国家而拒绝父亲,都违背三纲大伦,道的根本已经断绝,还谈什么他们的行为?难道只是独断而轻率地使用自己的国家吗?庄子的说法认为,孔子想阻止颜回出行,开头便说“道不欲杂”;又说杂就会多,多就会扰乱,扰乱便随之产生忧愁。唉,这不是孔子的话。圣人的一个根本,分散为万种差别,用一颗心贯通它们。万种差别不超出一个根本;一就是万,万就是一,无所谓杂乱。也根本不必说“不欲杂”。天下同归而道路不同,目标一致而思虑百端;天下有什么可思虑的?何必担心太多?何必担心扰乱?又何必忧愁?孔子以文理使颜子广博,又以礼约束他;广博,是使他通晓万种差别;约束,是使他贯通一个根本。这才是孔子真正与颜子谈论的内容。如今这篇话,大概是庄子对大道只略微见到“一”的本体,却反复说了几千几百字,始终没有恰当归宿。最后归结到心斋,说“只有道聚集于虚,虚就是心斋”。不向道本身求道,而向心中求道,似乎有些道理;但若想用虚静之心来聚集这个道,实际上并不正确。道并不在心之外,心之外没有道;道和心本来就是一体,不是两个东西。难道道是心外之物,必须假借聚集它之后才能有所获得吗?况且庄子又先说:“不要用心去听,而要用气去听,舍弃心的根本而去追求气的末流。”既然开头说大道不愿杂,结尾谈求道却杂乱到这种地步,怎么会是孔子的话?所以我说,这不是孔子的话。庄子这样说,似乎正确而实际上不对。难道他完全没有见解,竟敢这样说吗?唉!圣道本来没有杂乱,异端却想把它弄杂。庄子对于圣道,并不是愚昧者达不到,恐怕是聪明者过了头。他的书中记载孔子的话,以及讥讽评论孔子的话,大多属于荒唐过度的言论,没有一句像《鲁论》那样可信、可考。所以圣道本来不杂,而庄周却想把它弄杂。孔子曾说:“攻击异端,这就是祸害。”异端对圣道的危害很深,哪里只是使它混杂而已呢?唉!庄子不是深知圣道的人,难怪他不容易谈论圣道,反而把它弄杂了。谨作此论。
九五福一曰夀论畴止于阳数之终,故知庆尤备于圣人;寿立于阳数之始,当知年尤永于圣人。夫福夀为基,畴该圣人之全,有此福必首愿圣人之长;有此夀也。畴终于一书,圣人之福固有必俱;有数始于一,畴圣人之夀实有必久。有乃知夀圣人以享此全福者,天也。圣人之长享此夀乃所以全享此福欤?此箕畴至九而言福,明畴必于一而言夀也。且洪范之畴有九,而五福之畴居其九,是福也。盖持众美而效之君者也。洛书之数至九而全,圣人之福亦至五而全,以此五者之福总于五福之畴。福者备也,固全备于圣人矣。然全享此福,必夀则可以长享此福,宜箕子以一曰首明之。谓天生圣人,岂偶然者?天命长久,是曰夀焉。夀为福之基,天所以夀圣人,乃常以全福福圣人欤?众畴有所终,固愿圣人之全得其福;一畴有所始,首愿圣人之必得其夀必得其夀始可以全得其福。五福以夀为先,厥有防哉?请畅发厥防。尝谓人生之福以备为贵,尤以久为贵,故叙畴中之福至于五而全。福以久为贵,故明福中之夀居于一之始。论福必先论夀其诸以得夀则有其基,以得福欤?何以言之?洛出书,圣人则之。洛书终于九数,而洪范之则之也。五福终于九畴,治天下之大法至此而全,故享天下之大顺。惟圣人为能全之,全不归之圣人而谁归?然何莫非福也?圣人以一身备诸福,亦何莫非所以享此福也?而君子之明畴,必以夀居众福之先。夫岂强为是之次第者?岂不以五常理之备者也?而非仁无以包之,故言五常者必先于仁。五行气之备者也,而非水无以生之,故言五行者必先于水。五福者,福之备者也,而非夀无以享之,故言五福者必先于夀天之生圣人也,不数洪厐硕大之气,悠远久长之数,其逢之也,犹不数圣人之身,实洪硕之气之所钟,固宜其全享。此福也。圣人之生,悠远久长之数之所属,尤宜其长享此夀也。天将以多福福圣人,则必以上夀夀圣人。故品第一,定其畴而福皆该焉。权衡以定其论,而夀独先焉。以多福归圣人,而先以上夀。愿圣人得非福固足以该夫夀?夀则永可以享夫福。其夀如山,则其福如川;其夀如松,则其福如茨。夀等箕翼,则福齐冈陵。君子诚非强为是之次第者。然则行苇不惟言介尔景福也,而必曰夀考惟祺;甫田不惟言报以介福也,而必曰万夀无疆。诗人以夀为福基,其与箕畴该五福于众畴之中,而首曰夀,于一畴之终始者,盖亦相表里者欤?今夫履一而载九者,洛书数也。始于一五行,而终于九。五福者,圣人则洛书之数也。洪范大法,至是极备。圣人治功,至是成终。于是备大顺而享全福,亦可以无愧矣。畴之九于斯而终,福之五于斯而萃。降年有永夀之福也,充积有余富之福也,安静无虞康寜之福也,乐善不倦而好徳之福备,修身以俟而考终之福备。此所谓五福也,非圣人信不足以全享之矣。然备于九畴之终者为福,而归夫畴之始者为夀。人生天地中,莫难备者福;人于众福中,尤难得者夀。得此夀则众福享之,百年而不难;不得此夀则众福享之,一日而未易。此当然之理,必至之符,阅千古而不易焉。所谓接千龄而圣人生,天之所赋,山川之所钟灵,实天地间最高厚之气,最悠长之数,其超越等伦,冠絶庸众,不知其几也。常人如蟪蛄之不知春秋,其于诸福不过宠利之幸邀耳。圣人之夀等▯鹤,则所以享此全福者,何莫非安富尊荣之日?凡人如朝菌之不知晦朔,则于诸福不过荣华之飘风耳。圣人之夀迈松栢,则所以受此全福者,何莫非优悠怡愉之时?圣人关天地而出,享有道之长,盖将与日月兮齐光,长千古而不老者,夀绵于千万嵗则千。万嵗,此福也。夀歴于亿万年,则亿万年,此福也。夀延于无穷无极,则此福亦无穷无极。福以夀而乆,夀为福之基。明畴君子其以长享此夀,愿圣人者,盖将以全享此福。归圣人,夫岂谀乎哉?抑论之,圣人无心于福与夀,天自有心于福夀乎?圣人然,圣人非聴之天而已。语曰:「仁者夀。」易曰:「有大徳者必得其夀。」好徳之中,自有有永之夀,有余之福焉。夀居福之先,夀之福岂出于好徳之福之外哉?观箕畴之论福者,又当以是而求之。昔尝攷之矣,九畴之序虽至五福而终,五福之本实自皇极而出。曰:「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是也。五福之敛,本于皇极之建。然则皇极者,五福之根本;五福者,皇极之效騐欤?然箕子之明畴,不以他为福之先,而独于夀推先焉,抑又何也?
译《九五福一曰寿论》。“畴”止于阳数的终点,所以应知庆福在圣人身上尤其完备;“寿”立于阳数的起点,所以应知年寿在圣人身上尤其长久。福寿是根本,“畴”概括圣人的全部福德;有这样的福,首先必然希望圣人长寿;有这样的寿命也是如此。“畴”终于一,圣人的福固然必定全备;数起于一,圣人的寿命实在必定长久。由此才知道,使圣人长寿而享有这些完整的福,是上天的意旨。圣人长久享有这种寿命,才是完全享有这些福的吗?这就是箕子在“畴”至九而论福时,明明在“畴”起于一处论寿的原因。况且《洪范》的“畴”有九,而五福之“畴”位居其中;所谓福,就是这样。大概是把众多美善汇集起来,献给君主。洛书的数字到九才完整,圣人的福也到五福才完整;这五种福总合在五福之畴中。福,就是完备,当然是在圣人身上完全具备了。然而要完整地享有这些福,必须有长寿,才能长久享受这些福,所以箕子应该把“寿”列在第一位来阐明。上天生圣人,难道是偶然的吗?天命长久,这就叫作寿。寿是福的根本,上天使圣人长寿,难道正是常常以完整的福来福佑圣人吗?众畴各有终点,固然希望圣人完全得到其中的福;第一畴有其起点,首先希望圣人一定得到寿命。必须得到寿命,才可以完全得到福。五福把寿放在首位,其中难道有什么意义吗?请尽情阐发其中的意义。我曾说,人生的福以完备为贵,尤其以长久为贵,所以《洪范》列举福德,至第五项才完备。福以长久为贵,所以说明福中的寿位于第一项的开头。论说福,必定先论说寿,难道是因为得到寿就有了根基,因而能够得到福吗?为什么这样说?洛水出现了洛书,圣人便取法于它。洛书终于九数,《洪范》取法洛书而建立大法;五福终于九畴,治理天下的大法到这里才完备,所以能够享有天下最大的顺遂。只有圣人才能使它完备;若不归于圣人,还能归于谁呢?然而哪一种不是福呢?圣人一身具备各种福,又哪一种不是用来享受这些福的呢?可是君子阐明九畴,必定把寿列在众福之前。难道是强行安排这样的次序吗?难道不是因为五常是道理完备的东西吗?若没有仁,就无法包容五常,所以谈五常必先说仁。五行是元气完备的东西,若没有水就无法生成,所以谈五行必先说水。五福是福德完备的东西,若没有寿就无法享受,所以谈五福必先说寿。上天生圣人,气数广大宏厚、悠远长久;圣人遭逢这样的气数,就像不是一般人的身体,实在是广大宏厚之气所集中,所以本来就应当完全享有这些福。这就是福。圣人的出生,属于悠远长久的气数,尤其应当长久享有这种寿命。上天将以众多福德福佑圣人,就必定先以最高的寿命使圣人长寿。所以把寿列为第一,确定这一畴,而各种福都包括在其中;用权衡来确定论说的次序,寿独自排在最前面。把众多福德归于圣人,先以最高的寿命为首。希望圣人得到的,难道不就是足以包括寿命的福吗?有了寿命,就能长久享受这些福。圣人的寿命如山一般高,其福便如川流一般长;寿命如松柏一般久,其福便如茨草一般繁多。寿命同箕星、翼星一样长久,福德便与冈陵一样高大。君子确实不是强行安排这种次序的。既然如此,《行苇》不只是说“赐给你大福”,还必定说“长寿而吉祥”;《甫田》不只是说“报答以大福”,还必定说“万寿无疆”。诗人把寿看作福的根基,这同箕子在众多畴中概括五福,而首先说寿;在一畴的起终处都如此,大概也是相互表里、彼此呼应的吧?如今以一为底而承载九的,是洛书的数。它从一开始,贯穿五行,终于九。五福,是圣人取法洛书的数。洪范的大法到这里极其完备,圣人的治功到这里也完成终结。于是具备最大的顺遂而享有完整的福,也可以无愧了。九畴到这里终结,五福也到这里汇聚。上天赐予长久的年寿,就是长寿之福;充实积聚而有余,就是富裕之福;安定宁静而没有忧患,就是康宁之福;乐于行善而不倦怠,并且喜好美德,福德便完备了;修养自身以等待天命,善终而死,寿终之福便完备了。这就是所谓五福;除了圣人,确实没有谁足以完全享有它们。然而,完备于九畴末尾的是福,而归属于九畴开头的是寿。人生在天地之间,最难完备的是福;人在众多福中,尤其难得到的是寿。得到这种寿命,众福都能享有,活到百年也不难;得不到这种寿命,即使享有众福,一天也不容易。这是当然的道理,是必然的征验,经历千古也不会改变。所谓连接千年而圣人生,是上天所赋予、山川所聚集的灵气,实在是天地之间最为高厚的气、最为悠长的数;它超越同类、远胜平庸众人,不知高出多少。普通人如蟪蛄不能知道春秋长短,对于各种福,不过是偶然获得宠爱和利益罢了。圣人的寿命等同龟鹤长久,那么他享受这些完整福德的时日,哪一天不是安富尊荣之日呢?凡人如朝菌不能知道一月之中的晦朔,对于各种福,不过像荣华被风吹过一样短暂。圣人的寿命超过松柏,那么他承受这些完整福德的时日,哪一天不是宽裕悠闲、安乐愉悦之时呢?圣人关联着天地而出生,享有有道之人的长寿,大概将要同日月一齐发光,长存千古而不衰老。寿命延续千万岁,福也就是千万岁;寿命经历亿万年,福也就是亿万年;寿命延伸到无穷无尽,福也同样无穷无尽。福因寿而长久,寿是福的根基。阐明九畴的君子希望圣人长久享有这种寿命,大概正是希望圣人完全享有这些福。把这些福归于圣人,难道是阿谀吗?或者换个角度说,圣人对于福和寿本来无心,而上天自然有心使圣人得到福寿吗?圣人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听从上天罢了。古语说:“仁者长寿。”《易经》说:“有大德的人必定得到长寿。”喜好美德之中,自然包含长久的寿命和有余的福德。寿居于福之前,寿所带来的福难道不出于喜好美德之福之外吗?考察箕子论说福德,也应当从这里去探求。我过去曾经考察过:九畴的次序虽然到五福而结束,但五福的根本实际上从皇极产生。“君主建立大中之道,收聚这五种福”,说的就是这个。五福的收聚,本于皇极的建立。这样看来,皇极是五福的根本,五福是皇极的效验吗?然而箕子阐明九畴,不把别的列在福的前面,却唯独把寿推在最前面,这又是为什么呢?
岂非以天下无夀外之福?绵此夀,则能享此福。夀圣人者,天也。则愿圣人夀以全有此福。君子之愿,盖同符于天也。洪范九畴,始于五行,中于皇极,终于五福。武王之夀,盖与五行相胚胎,皇极相终始。善必先知九龄见梦,天之夀,武王实▯之以五行正气之永长,而使之长为皇极至理之宗主者,由是以此上夀,基此全福。富有四海,身其康强,富与康宁之福也,以夀享之也。勤用明徳,高朗令终,好徳考终之福也,无非夀享之也。长有此夀,以全有此福。箕子明畴之深意,深乎防哉?抑又有説,福有基,以夀为之基,岂惟圣人为然哉?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皆然。敛时五福,锡厥庶民,是福也。聚之武王之一身,而散之于百千万亿人之身,盖一人有庆,而兆民赖之耳。君之夀,即民之夀;君之福,即民之福。华封之祝,祝圣人夀。尧之上夀如彼,故尧之民多仁夀,而夀域开于唐,则万邦协和之福夀之余效也。徳为圣人,必得其夀。舜上夀如许,故舜之民多仁夀,而夀域开于虞,则万邦咸宁之福夀之余庆也。岂特建极敛福之武王,为然猗欤!休哉!何幸为夀域中之一民,而愿圣人夀拟唐处士阳城除谏议大夫诰古者谏无専官,上而为相,复于王以从谏;下而为工,亦执艺事以谏。官无高卑,人无贵贱,皆以谏纳忠。汉以来有谏大夫,始以谏为名,则专以言为责任,亦重矣。至我有唐,有拾遗,有补阙,又有諌议大夫,其任固不尤重欤?在廷之臣,或以选直,或以序进,未有以处士起家居是官者。处士阳城,潜徳弗耀,化其乡人。大臣以尔名闻,安有能善其乡而不能正其君者?是用擢为谏议大夫。官以谏且议为名,宜直谏谠议以奉其职。予违汝弼,汝其懋哉!毋蹈汉人所谓处士纯盗虚声,则予汝嘉。问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中庸》曰:「忠恕违道不逺。」同一忠恕也,而圣人、学者异焉。先儒谓迹虽同,而心实异,其论确矣。然此直为「施诸已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者言之尔。至若「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则与「勿施于人」异矣。使子贡果及此,可谓与圣人之心不异乎?其犹有间乎?毋率尔而对,将以观深造焉。对夫子之道忠恕言圣人之道也,动以天者也。中庸违道不远之忠恕,言学者之于道也,动以人者也。朱子集注曰:「尽已之谓忠,推已之谓恕。」又曰:「中心为忠,如心为恕。」圣人之道,安而行之,何待于尽已推已哉?惟曽子能悟一贯于一,唯门人则不能矣。曽子之答门人,所以必借学者尽己推己之目,以着明之。忠字在圣人为诚,恕字在圣人为仁。圣人之道,本不当以忠恕言也。中庸所谓忠恕,方是正言学者之忠恕尔。违犹去也。朱子章句云:「如齐师违谷七里之违。」言忠恕之去道不远也。所以程子于语之忠恕曰:「忠者体,恕者用。忠者无妄,恕者所以行乎忠也。」此与违道不远异者,动以天尔,岂非夫子之道忠恕自然而然以动以天者言之中庸所谓忠恕,勉而行之以动以人者言之乎?先儒谓迹虽同而心实异,迹之同者同以忠恕言也,心之异者动有天人之分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虽继忠恕违道不远之后,乃独以恕言而不及乎忠。盖忠恕如形与影,不可相离,单言恕则忠行乎其中矣。所谓无忠做恕不出,必忠而后所如之心始得其正耳。至若子贡所谓「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与中庸之「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辞若不异,而夫子以为非尔所及,何也?此以仁言者也。朱子尝以对终身可行之恕章而辨之曰:「无者自然而然,勿者禁止之辞。」此所以为仁与恕之别,至矣尽矣。今明问惟即中庸之「勿施于人」与子贡之「欲无加诸人」对言以示疑,而不及夫子。对子贡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者,毋乃欲窥见学者之所蕴欤?圣门虽自顔子以下頴悟莫如子贡,子贡自谓何敢望回顔子?于仁尚不能无违于三月之后,况子贡乎?夫子明谓非尔所及,则子贡之不能及此可见矣。使其晚年得闻性与天道之妙,而庶几及焉。亦恐守之也,非化之也。愚敢断之曰:无加诸人,流出于心,不待勉强,自然行仁之事也。其自曽子所谓夫子之道,忠恕动以天之道而为者欤?勿施于人,以心度心,勉强行之,强恕求仁之事也。其自子思所谓忠恕违道不远,动以人之道而推之者欤?问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又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行先于文欤?文先于行欤?
译难道不是因为天下没有脱离寿命而存在的福吗?延续这种寿命,才能享有这些福。使圣人长寿的是上天。因此希望圣人长寿,以完全享有这些福。君子的愿望,大概与上天的心意相同。《洪范》九畴,从五行开始,以皇极居中,以五福结束。武王的寿命,大概与五行相互孕育,和皇极相互贯通始终。上天预先知道善人,先出现九龄之梦;上天所赐的寿命,武王实际承受了五行正气的永远绵长,并使他长久成为皇极至理的宗主,于是凭借这种高寿,建立了完整福德的根基。富有四海,身体康强,这是富裕与康宁之福,凭借寿命来享受它们。勤勉而施行明德,善终高寿,这是喜好美德和善终之福,也无不是凭借寿命来享受的。长久拥有这种寿命,才能完全拥有这些福。箕子阐明九畴的深意,深远啊!或者还有一种说法:福有根基,以寿为根基,难道只对圣人如此吗?从天子直到百姓,都是如此。“收聚这些五福,赐给众庶”,说的就是福。把它聚集在武王一人身上,又把它分散到千百万人身上,大概就是一人有福,而亿万百姓依靠他。君主的寿命,就是百姓的寿命;君主的福,就是百姓的福。《华封》中的祝辞,是祝圣人长寿。尧的高寿如此,所以尧的百姓多有仁德而长寿;长寿之域在唐代开启,于是万国协和的福寿,都是余波所及。圣人具有美德,必定得到长寿。舜的高寿如此,所以舜的百姓多有仁德而长寿;长寿之域在虞代开启,于是万国安宁的福寿,都是余庆所及。难道只有建立皇极、收聚福德的武王才如此吗?美好啊,盛大啊!我何其幸运,成为长寿之域中的一个百姓,并愿圣人长寿。拟作唐代处士阳城授任谏议大夫的诰命。古代谏诤没有专设的官职,在上位的可以担任宰相,向君王陈说意见而听从谏诤;在下位的可以担任工官,也能执掌技艺之事来进谏。官职没有高低,身份没有贵贱,都用进谏来表达忠心。汉代以来设有谏大夫,开始以进谏命名,便专门以进言为职责,这已经很重要了。到了我大唐,又有拾遗、补阙,还有谏议大夫,这些职位的责任难道不是更加重大吗?朝廷中的臣子,有的凭选拔而任职,有的按资历递进,从来没有从处士起家而担任此官的。处士阳城,暗中修养德行而不炫耀,并感化了乡里的人。大臣把你的名声报告上来:怎么会有能够使乡里向善,却不能匡正君主的人呢?因此擢升你为谏议大夫。官名既以谏诤和议论为名,你应当直率进谏、正直议论,以履行自己的职责。我有过错,你来辅弼我;你要努力啊!不要重蹈汉人所谓处士只是窃取虚名的覆辙,那样我就嘉奖你。曾子问道:“先生的道,不过是忠和恕罢了。”《中庸》说:“忠恕距离道不远。”同样说的是忠恕,但圣人与学习者所说的却不同。前代儒者说,表面迹象虽相同,但内心实际不同,这个论断确实正确。然而,这只是针对“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来说的。至于“我不愿别人把事情强加给我,我也希望不把事情强加给别人”,这就与“不要施加给别人”不同了。假使子贡果真达到这一境界,可以说与圣人的心意没有差别了吗?还是仍然有所差距呢?不要轻率回答,我将借此观察你学问造诣的深浅。孔子的道,以忠恕来说,是圣人的道,是顺应天然而行动的。《中庸》所说“距离道不远”的忠恕,说的是学习者对于道的实践,是依靠人为努力而行动的。朱子的《集注》说:“尽己之心叫作忠,推己及人叫作恕。”又说:“发自内心叫作忠,如同自己的心叫作恕。”圣人的道,安然自得地实行,哪里还需要尽己、推己呢?只有曾子能够在“一”中领悟贯通之道,门人却不能。曾子回答门人,所以一定借用学习者尽己、推己的说法来把它阐明。忠字对于圣人来说是诚,恕字对于圣人来说是仁。圣人的道,本来不应当用忠恕来称说。《中庸》所谓忠恕,才是正面说学习者的忠恕。“违”就是离开。朱子的章句说:“如齐国军队离开谷地七里的‘违’字。”意思是说,忠恕距离道不远。所以程子说《论语》中的忠恕:“忠是体,恕是用;忠是没有虚妄,恕是用来实行忠的。”这与“距离道不远”不同,是因为前者依靠天然而行动。难道不是这样吗:孔子之道的忠恕,是自然而然、顺应天然而行动;《中庸》所说的忠恕,是勉力实行、依靠人为而行动?前代儒者说表面迹象虽相同而内心实际不同:迹象相同,是都用忠恕来称说;内心不同,是行动中有天性与人为的区别。“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这句话虽承接在“忠恕距离道不远”之后,却单独说恕而没有说忠。大概忠和恕如同形体与影子,不能分离;单说恕,忠已经运行在其中了。所谓没有忠,就做不出恕;必须有忠,然后所推及的心意才会正。至于子贡所说“我不愿别人把事情强加给我,我也希望不把事情强加给别人”,同《中庸》所说“自己不愿承受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言辞似乎没有不同,但孔子却认为不是子贡所能达到的境界,这是为什么?这是从仁来说的。朱子曾在解释终身可以实行的恕时辨析说:“‘无’是自然而然,‘勿’是禁止的语气。”这就是仁与恕的区别,已经说得极其透彻了。现在明问只把《中庸》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和子贡的“希望不把事情强加给别人”对举来表示疑问,却没有涉及孔子的话。回答子贡所说的“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莫非是想窥见学习者内心所蕴含的道理吗?孔门之中,从颜子以下,颖悟没有谁比得上子贡;但子贡自己还说,哪里敢希望达到颜回的境界?他对于仁,尚且不能在三个月之后都不违背,何况子贡呢?孔子明明说这不是你所能达到的,由此可见子贡不能达到这一境界。假使他晚年能够听闻性与天道的奥妙,或许可以达到这一境界;但恐怕也只是守住它,而不是融化贯通它。我冒昧断言:不把事情强加给别人,是从内心流露出来的,不需要勉强,自然而然地实行仁的事情。这大概就是从曾子所说孔子之道的忠恕,是顺应天然而行动的道理产生的吧?不要施加给别人,是用自己的心去揣度别人的心,勉强实行,是强行以恕来求仁的事情。这大概就是从子思所说“忠恕距离道不远”,依靠人为努力而推行的道理产生的吧?孔子用四件事教育弟子:文、行、忠、信。又说:“实践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究竟是实践先于学习文,还是学习文先于实践呢?
对子以四敎:文、行、忠、信。先文而后行,弟子记夫子之敎也。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先行而后文,夫子之言,所以敎为人弟子者也。集注于四敎章曰:敎人以学文,修行而存忠信也。于行有余力章曰:文,谓诗书六艺之文。徳行本也,文艺末也。穷其本末,知所先后,可与入徳矣。愚窃谓文、行、忠、信之文,与君子博学于文、博我以文之文同。凡天地间事事物物之理,皆文也。其所该甚广大。先文而后行,其先博文而后约礼,先格物致知而后诚意正心脩身之意欤?则以学文之文,不过指诗书六艺之文而言,乃文艺之末耳。其所该不及文行之文之广大矣。盖有感于时之为人弟子者,徒事文艺之末,而忽徳行之本,故欲其先孝弟等而后文艺欤?以为学之大端,言则当先文而后行;以文艺之轻重言,则当先行而后文。意固各有攸在也。
歴试卷经疑
论语》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记乃云:“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师説》又云:“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其义如何?毋隐。对师道,在天地间不可一日不立也。尚矣!人生三事如一,三者何?君、父、师也。人非父不生,非君无以治其生,非师无以善其生。师道之重,与君父等。是师也,本为道成而上者言也。道成而上者,有师;艺成而下者,亦因谓之师。是殆师其所师,而非吾所谓师矣。奈之何?艺成而下者反知所师,而道成而上者乃或有愧于所谓师乎?《论语》《学记》《孟子》之言,谓为师者也,以道成而上者言也。《师説》之言,谓相师者也,借艺成而下者言也。为师者不可有好为师之心。彼为师者而好为师,是未知温故知新,始可以为师;而记问之学,犹不足为师焉。则方汲汲于义理之无穷,而不敢沾沾于记问之有限,于师将有所不暇为矣,而何好之有?彼从师者而耻相师,是未知巫医、乐工之犹知师,艺成而下者之犹不耻相师耳。使知巫医、乐工之犹知有师,艺成而下者之不耻相师焉,则方将因荑稗之有秋,而悟我黍稷之末植,于从师将有所不暇息矣,而何耻之有?请详言之。夫温故知新与记问之学不同。温故知新者,时习旧闻,而毎有新得也。记问之学者,无得于心,而所知有限也。天下之义理无穷,学问之工夫,何尽能温故以无亡其所能,而毎知新以日知其所亡?则所学日新,而其应不穷,始可以为师矣。夫子言此,始仅可以为师,以明未温故知新者之未可以为师也。若徒以记问为学,则拘于口耳之旧闻,而无心思之新得,以在我有限之记,何以应学者无穷之求?所以不足于为人师也。《学记》言此,犹不足以为师,则夫并记问之学而无之者,其不足以为师,又不言可知矣。先儒可以为师一章,而引《学记》之语,以为经义互相发明,有防哉?若夫孟氏以好为师为人患者,亦以人之为人师,学问有余,人资于己,不得已而应之耳。若有好为师之心,则自足而不复有。进矣,此人之大患也。愚谓好为师者,是未知师道之为重,师名之难称者也。彼知新者,始仅可以为师;记问犹不足以为师,而我乃敢好为师乎?能知新而不徒为记问之学,则虽不好为师,而人必将师之。不能知新而仅为记问之学,或不能为记问之学焉,则虽好为师,而不足师矣。孔孟之时,师道犹立,犹未重,可慨也。孰谓时世愈降,师愈微?如韩愈氏之处唐者也。时至中唐,师道不立,甚矣。独一昌黎奋不顾俗,唱《师説》以鸣人。已蜀日已越,雪之尚望其知有师者乎?独不思士大夫之族,其自视何如?其髙自标致,视巫医乐工,又何如?今于身则耻师焉,视彼之不耻相师,乃甘心逊而弟之。以道成而上者自居,而智反出艺成而下者之下。以从师为耻,而不牛马襟裾之耻;以事师为耻,而不羊质虎皮之耻。其耻殆终身不去矣。巫医乐工之师,为其徒者,犹能如畏垒之尸而祝之。师友渊源之师,则泛泛乎如浮萍之相值于江湖。可耻孰有大于是者?是则韩子之所忧也,是则《师説》之所以作也。要知性者,万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以在我学问之有余,而应学者之不足,此公天下之用心耳。孔子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孟子曰:「得天下英才而敎育之,三乐也。」学广问多,道隆望重,不待温故而始知新焉,不徒仅为记问之学焉。则以我觉觉彼后觉,不私理义之悦心,使均得以悦于心,方且▯乐育之造,尚安有好为之患者?若夫耻于相师,则其耻自有矣。为师者何与焉?师道立,则善人多;善人多,则朝廷正而天下治。为弟子者,何幸顺下风而立谨对。人生八嵗入小学,而敎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十五而入大学,敎之以穷理正心脩身治人之道,此为学之序。或有偶失其序,寖是年长,奈何即欲进而躐等于大学之事,则时过后学,不无勤苦难成之忧。又欲退而俯循其小学之事,则与先生并行,必不屑为。将命之童,外而师友之讲明,内而父兄之敎诏,使之入小学大学各得其宜,何説而可?
译孔子用四件事教育弟子:文、行、忠、信。先说文而后说行,这是弟子记载孔子的教导。说“实践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先说行而后说文,这是孔子教导做弟子的人的话。《集注》在解释“四教”一章时说:用学习文献来教育人,用修养行为来保存忠信。在解释“行有余力”一章时说:文,指《诗》《书》和六艺的文献。德行是根本,文艺是末节。穷究根本和末节,知道先后次序,就可以进入德的境界了。我私下认为,“文、行、忠、信”的“文”,同“君子博学于文”“博我以文”的“文”相同。凡是天地之间各种事物的道理,都是文,它所包括的范围非常广大。先说文而后说行,是先广泛学习文理而后约束自己合于礼,先格物致知而后诚意、正心、修身的意思吗?那么“用来学习文”的文,不过是指《诗》《书》和六艺的文献,是文艺的末节罢了;它所包括的范围,不如“文、行”之文广大。大概是因为当时做弟子的,徒然从事文艺末节而忽视德行根本,所以希望他们先学习孝悌等德行,然后学习文艺吧?若从求学的大原则说,应当先文而后行;若从文艺的轻重来说,则应当先行而后文。其中的意思本来各有所在。历次试卷。经学疑义。《论语》说:“温习旧知识而知道新的理解,就可以凭此做老师了。” 《礼记·学记》又说:“只靠记诵和回答问题的学问,不足以做人师。”《孟子》说:“人的弊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师说》又说:“巫医、乐师以及各种工匠,不以互相学习为可耻。”这些话的意义怎样?不要隐瞒,直说吧。师道,在天地之间一天也不能不建立。它的意义很久远了!人生有三件事同等重要,这三件是什么?君、父、师。人没有父亲就不能出生,没有君主就无法治理自己的生活,没有老师就无法使自己的生活完善。师道的重要性,与君主、父亲相等。这里所说的老师,本来是针对成就道而居于上位的人说的。成就道而居于上位的人有老师;成就技艺而居于下位的人,也因此被称为老师。这大概是以他所学习的对象为师,却不是我所说的老师。为什么会这样呢?技艺有成而居下位的人反而知道应当拜师,而成就大道而居上位的人却有时反而对所谓老师感到惭愧吗?《论语》《学记》《孟子》的话,说的是作为老师的人,是针对成就大道而居上位的人说的;《师说》的话,说的是互相拜师的人,是借成就技艺而居下位的人来说明的。做老师的人不可以有喜欢做老师的心。那些做老师却喜欢做老师的人,是不知道温习旧知而知新才刚刚可以做老师;即使只是记诵问答的学问,仍然不足以做老师。这样的人正忙于探求无穷的义理,尚且不敢满足于有限的记诵问答,在做老师方面还会有所顾不上,又有什么可喜好的呢?那些跟随老师学习却以互相拜师为耻的人,是不知道巫医、乐工尚且知道拜师,成就技艺而居下位的人尚且不以互相拜师为耻。假使他们知道巫医、乐工尚且知道有老师,成就技艺而居下位的人尚且不以互相拜师为耻,那么他们将会从荑稗也能有收成这件事上受到启发,悟到自己的黍稷尚未扎根;这样一来,在跟随老师学习方面还会有空闲休息吗?又有什么可耻的呢?请详细说明。温习旧知而知道新义,与只靠记诵问答的学问不同。温习旧知而知新,是时时温习旧日所闻,并且每次都有新的收获;记诵问答的学问,是内心没有所得,所知道的范围也很有限。天下的义理无穷,求学的功夫,怎么能做到充分温习旧知而不遗失已经掌握的,又时时知道新的道理而每天知晓自己所不知道的呢?这样所学每天更新,回应他人的问题也不会穷尽,才可以做老师。孔子说这话,只说刚刚可以做老师,正是说明没有做到温故知新的人还不能做老师。若只是把记诵问答当作学问,就会拘泥于口耳相传的旧闻,而没有心思上的新收获;凭自己有限的记忆,怎么能回应学习者无穷的求知要求呢?所以不足以做人师。《学记》说这种人尚且不足以做老师,那么连记诵问答的学问都没有的人,更不足以做老师,就不必再说也知道了。前代儒者在“可以为师”一章中引用《学记》的话,认为经文彼此可以互相发明,其中难道有什么意义吗?至于孟氏把喜欢做老师说成人的祸患,也是因为一个人之所以做老师,是学问有余,别人有所求于自己,不得已才回答他们。若是存有喜欢做老师的心,就会自满而不再进步,这是人的大祸患。我认为,喜欢做老师的人,是不知道师道的重大,也不知道“老师”这个名号难以当得。能够知新的人,才刚刚可以做老师;只靠记诵问答尚且不足以做老师,我却竟敢喜欢做老师吗?能够知新而不只是做记诵问答的学问,即使不喜欢做老师,别人也一定会把他当作老师;不能知新而只会做记诵问答的学问,甚至连记诵问答的学问也做不好,即使喜欢做老师,也不值得别人以他为师。孔子、孟子的时代,师道还算建立,却还没有受到足够重视,实在可叹。谁说时代越往下衰落,师道就越微弱?韩愈处于唐代,正是如此。到了中唐,师道不能建立,已经严重了。只有昌黎先生奋不顾俗,写作《师说》来警醒世人。时日已经过去很久,雪之仍希望人们知道有老师吗?难道不想想士大夫这一类人,他们自视如何?他们自我标榜、看待巫医乐工,又如何?如今对自身以从师为耻,看到那些不以互相拜师为耻的人,却甘心退让,把他们当作弟弟来对待。他们自居为成就大道而居上位的人,智慧却反而在成就技艺而居下位的人之下;以跟随老师为耻,却不以把自己装扮成牛马襟裾为耻;以侍奉老师为耻,却不以羊质虎皮的虚伪为耻。他们的这种耻辱大概终身也摆脱不了。巫医、乐工的老师,那些做他们弟子的人,尚且能像畏垒的尸神一样敬奉老师。至于以师友为渊源的老师,却泛泛然如同浮萍在江湖上偶然相遇。还有什么可耻的能超过这种情况呢?这正是韩愈所忧虑的,也正是《师说》写作的原因。应当知道,性是万物共同的本源,并不是某个人可以私自占有的。凭借自己学问有余,去回应学习者的不足,这只是把心得用于天下的公心罢了。孔子说:“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快乐吗?”孟子说:“得到天下的英才而教育他们,是第三种快乐。”学问广博、询问很多,道德隆盛、声望尊重,不必等到温习旧知才开始知道新义,也不只是做记诵问答的学问。这样以我已经觉悟的道理来启发那些后来觉悟的人,不把使自己心里愉悦的义理据为私有,使大家都能共同得到心中的快乐,正可以宏大地享受教育人才的成就,又哪里会有喜欢做老师的祸患呢?至于以互相拜师为耻,那种耻辱自然有其自身的原因,做老师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师道建立,善人就会增多;善人增多,朝廷就会端正,天下就会得到治理。作为弟子,是何等幸运能够顺着您的教诲站立,谨慎作答。人到八岁进入小学,教育他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以及礼、乐、射、御、书、数的知识。十五岁进入大学,教育他穷究道理、端正心意、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这就是求学的次序。有人偶然错过了这个次序,渐渐年长,却想立即越级进入大学所学的内容,那么就会错过学习时机,不能没有辛苦劳累而难以成功的忧虑;又想退回去俯身遵循小学的课程,却会与先生同行,必然又不屑于这样做。对于这样的童子,外有老师朋友为他讲明,内有父兄教导训诫,使他进入小学、大学各自得到适当的学习,应当怎样说才好呢?
由小学而进于大学,尚矣。或有其年寖长,未由小学而遽进于大学者,岂惟今日忧之,先儒已忧之。其説具于《大学或问》可考也。愚黙覩今日为学之▯,歴察古人为学之宜,尝因是而酌之曰:年之寖长者,遽进于大学,不当以年之己长而自居,力补乎小学之缺遗。年之方防者,方进于小学,必当以年之寖长者为鍳,而力培乎大学之基本。何也?小学所以培大学之基本,大学所以收小学之成功。二者之学,相为终始,其序不可紊,其功不可缺也。久矣,先儒之序《小学》《大学》二书也,必兼举而互言之。序《小学》则曰:小学之方,洒扫应对,穷理脩身,斯学之大,是因小学而要终于大学也。序《大学》则曰:人生八嵗,皆入小学,而敎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入大学,而敎之以穷理正心脩身治人之道。是因大学而原始于小学也。可见学大学者,必由小学以为之入门;学小学者,当知大学以为之标的。初非截然为二而不可以相入也。循序渐进,固当然矣。不幸偶失其序,而年之寖长者,初末有小学之工夫,遽自跻于大学之等辈,祗见其躐等陵节,终发望洋向若之叹而已。然则如之何?亦惟尺璧寸隂,汲汲兢兢,叅之小学以补前日未为之功,讲明大学以尽今日当为之业。敬以涵养,敬以致知,而复敬以力行。读书次第,为学工程,谨守先儒之遗训而从事焉。毋以年长自居,毋以俯就自耻。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以学之则虽愚必明,虽柔必强也。何勤苦难成之足忧哉?能如此,则将自知长防之有序,而与先生并行,非所患也。亦不必拘于使之为将命之童而屑不屑,不必论也。吁,此为年之既长而失其序者言之也。若方防者,可以其防而忽诸乎?八嵗而后十五以前,七八寒暑,倐忽间耳。茍不力加之培养,渐与之发明,则一转盼而十五矣,总角丱兮,突而弁兮。后之视此方防者,即今之视夫寖长者也。然则如之何?曰:天下无不敎之资,惟在得所以善教之道。防学之士,性情之窦未开,知能之良未远,培养其气质之美,第一义也。开发其性质之明,第二义也。孟子曰: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虽不止为小学言,而于小学为尤切。何也?孝弟忠信之质,所以蚤培而豫养之者,莫急于此时也。陵犯虚伪之根,潜伏于此而不自知,则少成若性,待其长而责之以孝弟忠信,难矣。若夫性资有敏有钝,钝者姑谨守夫小学之法,无以议为也。其稍敏者,当随其所见而开发之。小学之书之外,如语、如孟、如大学,皆可以渐而诵习讲明之,使之先识其标的之所在,待其长而精熟焉,终身钻仰而造诣焉,而其基本则已此焉立矣。夫如是,庶不蹈寖长者之覆辙乎?不然,吾惧其及也。嗟夫,天下事履之而后知,身自尝焉而后騐,遥度意决,皆非也,而况相与论小学大学之宜乎?为学之▯,愚也,三折肱于此矣,终不敢外先儒之説。以对小学之序有曰:以培其根,以达其枝。味哉斯言!培其根,指小学言也;达其枝,指大学言也。譬之木焉,方其始生,枝虽未逹,而根茍先培,则异日上挠青云,下庇千人之枝,其本体皆具于此矣。茍非培之为深根、为蟠根,异日欲望其枝之逹,胡可得也?由此言之,则大学纲三目八之全体大用,其根尽在于小学,所关甚不小也。审然也,则今日之入耳出口,仅皆诵焉者,小学之教果在于此而已乎?是果能培其根以待异日而逹其枝乎?内而父子,外而师友,其加之意焉。伯鱼过庭,闻诗,闻礼。孟子学孔子者也,乃曰:「君子之不敎子,古者易子而敎,何耶?」对古人之于子也,有亲传之教,有师傅之敎。亲传之敎,仁之至也;师傅之教义之尽也,亦仁之至也。师傅之教盖所以济亲传之敎;而亲传之敎,亦所以助师傅之教所以道并行而不相悖者也。孔子之教伯鱼,也不以师傅废亲传耳,曷尝以亲传废师傅哉?《易》子而教古法也,亦孔氏家法也。孟子学孔子者也,孟子之言,未尝悖于道也。谓孟子之言教子异于孔子之所以敎其子,疑之过矣。请详陈之:父子之道,天性也,而父子主恩责善;朋友之道也,而朋友以义合。人伦有五,而父子居其首,朋友居其终焉,而师不与。非师不与也,师也,朋友之尊者也。人生于三,事之如一:君、父、师是也。天生时,而地生材,人其父生,而师教之。四者,君以正用之。是师也者,上叅乎君父之尊,而下为朋友之伦,中之最尊者也。
译从小学进到大学,这是最好的次序。有人年纪渐渐大了,没有经过小学却突然进入大学,难道只有今天才为此忧虑吗?前代儒者早已忧虑过了,相关说法都在《大学或问》中,可以考察。我默默观察今天求学的弊病,反复考察古人求学的适宜方法,曾因此斟酌说:年纪渐渐长大的人,突然进入大学,不应凭年纪已经长大而自居,应当努力补足小学的缺失。年纪还小、正在进入小学的人,必须以年纪渐长者为鉴,努力培植进入大学的基础。为什么呢?小学是用来培植大学的根基,大学是用来收获小学的成效。二者的学习彼此相承、贯通始终,次序不可扰乱,功夫不可缺少。前代儒者编次《小学》《大学》两部书已经很久了,必定兼举二者而相互说明。为《小学》作序时说:小学的课程,从洒扫应对到穷理修身,这就是求学的大事;这是由小学开始而最终归结于大学。为《大学》作序时说:人到八岁,都进入小学,教给他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以及礼乐射御书数的知识;到了十五岁,就进入大学,教给他穷理、正心、修身、治人的道理。这是由大学追溯根源而始于小学。由此可见,学习大学的人,必须经过小学,把它作为入门;学习小学的人,也应当知道大学,把它作为目标。二者本来并非截然分开、不能相互贯通。循序渐进,当然是应当如此的。不幸偶然错过次序而年纪渐长的人,起初没有小学的功夫,却突然把自己提升到大学的行列,只能看见自己越级违背节次,最后发出望洋向若的叹息罢了。既然如此,应当怎么办呢?也只有珍惜尺璧般的光阴和寸阴,急切而谨慎地以小学的功课补足往日未做的功夫,以大学的学问讲明今日应做的事业。用敬来涵养自己,用敬来致知,又用敬来努力实行。读书的次序、求学的功程,都谨慎遵守前代儒者留下的训诫而去做。不要以年纪大自居,也不要以俯身补习小学为耻。别人用一分努力,我用百倍努力;别人用十分努力,我用千倍努力。这样学习,即使愚笨也必定明达,即使柔弱也必定刚强,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辛苦难成呢?能够这样做,就会自然知道年长和年幼的学习有次序;即使与先生同行,也不再是问题。也不必拘泥于让他做传话的童子而以为屑与不屑,这些都不必讨论。唉,这些话是针对年纪已经长大而错过学习次序的人说的。至于年纪还小的人,难道可以因为年幼就忽略吗?八岁以后到十五岁以前,不过七八个寒暑,转眼之间就过去了。如果不努力加以培养,逐渐启发他的明悟,一转眼就到十五岁了,从总角丱髫忽然就戴上冠帽。后人看待如今这些年幼者,就如同今天看待那些年纪渐长者一样。既然如此,应当怎么办呢?答案是:天下没有不能教育的资质,关键只在于找到善于教育的方法。年幼求学的人,性情的门户尚未开启,知识才能的良善还未远离本性;培养他美好的气质,是第一要务;开发他本性的明达,是第二要务。孟子说:如果子弟跟随这种教育,就会成为孝悌忠信的人。这句话虽然不只是针对小学说的,但对于小学尤其切要。为什么呢?孝悌忠信的资质,最应当及早培育、预先养成的,就是这个时期。侵犯、冒犯、虚伪的根苗,潜伏在这个时期而自己尚不知道;坏习惯少小时形成后就像本性一样,等到长大再要求他孝悌忠信,就困难了。至于人的天性资质有敏锐和迟钝之分,迟钝的只需谨慎遵守小学的方法,不必另作议论;稍微聪敏的,应当随着他的见识加以启发。除小学的书以外,如《论语》、如《孟子》、如《大学》,都可以逐渐诵读、学习、讲明,使他先知道目标所在,等长大后再精熟研习,终身钻研仰望而达到造诣;而他的根基就在这里建立起来了。这样做,大概就不会重蹈年纪渐长者的覆辙了吧?否则,我担心会重蹈覆辙。唉,天下的事情,要亲自做过之后才知道,要亲身体验之后才有验证;远远推测、凭意念决定,都不对,更何况共同讨论小学、大学应该怎样学习呢?求学的弊病,我自己在这方面已经多次受挫,始终不敢违背前代儒者的说法。回答关于小学次序的问题时,有人说:“用来培植它的根,用来通达它的枝。”这句话值得玩味!培植根,指小学;通达枝,指大学。以树木作比喻,刚开始生长时,枝条虽然还没有伸展,但根如果先培植好了,将来枝干上可直冲青云、下可庇荫千人的形态,都已经具备在这里了。如果不是把根培育得深、盘根错节,将来想望枝叶伸展,怎么能够做到呢?由此说来,那么《大学》纲领、三纲、八条目的全部体用,根基全在小学,所关系的事情非常重大。确实如此的话,那么今天只是听进耳中又从口中说出、仅仅背诵的东西,小学教育的内容果真只在这里吗?这果真能够培植根基,以等待将来通达枝叶吗?无论父子之间,还是师友之间,都应当在这方面加意用心。伯鱼经过庭院时,听到了《诗》,听到了礼。孟子是学习孔子的人,却说:“君子不亲自教育儿子,古代交换儿子来教育,这是为什么呢?” 古人对于自己的儿子,有亲自传授的教育,也有师傅教导的教育。亲自传授,是仁爱到了极点;师傅教导,是义理尽到了极点,也同样是仁爱到了极点。师傅的教育,大概是用来补助亲自传授的教育;亲自传授的教育,也用来辅助师傅的教育,所以二者的道理并行而不相违背。孔子教育伯鱼,并没有因为有师傅教导就废弃亲自传授,哪里曾经因为亲自传授就废弃师傅教导呢?交换儿子来教育,是古代的制度,也是孔氏家法。孟子是学习孔子的人,孟子的话从未违背道理。说孟子教育儿子的方式不同于孔子教育儿子的方式,是过分怀疑了。请详细陈述其中的道理:父子之道是天性,父子之间以恩爱为主,也以善道相责;朋友之道是朋友以义相合。人伦有五类,父子居首,朋友居末,而师不在其中。不是说师不在其中,而是老师是地位尊贵的朋友。人生有三件事由他们而生,应当一体侍奉:君、父、师。上天生出时令,大地生出财材,人由父亲生出,又由老师教导。对这四者,君主以正道使用他们。所谓老师,上可参与君主、父亲的尊贵地位,下属于朋友的伦理,在中间是最尊贵的。
使君子必尽亲敎其子,而不使之从师,则师道不立,而师可废矣。父子主恩而责善,则义得以贼恩。故《易》子而教之,使主恩之仁全于己,而以责善之义望之师。兹道也,所以济此仁也。以师傅之教托之师,而或有当抽关启钥、身率言传者,亦不容不以亲传之敎喻其子焉。此亦天理人情之至,而不容己者。三代之隆,法教寖备,王宫国都,以及闾巷,莫不有学。家之塾,党之庠,术之序,国之学,必有师焉。《记》曰:“生子十年,出就外傅。”《谷梁子》曰:“覊贯成童,不就外傅,父之罪也。”未闻必亲教其子也。孔子之教伯鱼也,今特无以考其所从何师,而其必从师可知矣。不徒证之他书,只以“过庭闻诗礼”一章证之,自可知也。若孔子自亲教其子,则诗礼之终始,孔子自耳提面命、口讲而指画,其所以学未学,了然心知之矣。何待问其尝学诗、学礼乎?陈亢又何为而曰“君子之远其子”乎?吾故曰:孟子之言,未尝悖于孔子也。教子以亲传之教仁也;教子以师傅之敎,义所以全此仁也。伯▯之儿无夺席,后稷之孙无惰穑。耳濡目染之化身,率言传之功,自有不容以师傅废亲传者。岂尽以教之责付之师,而纯以姑息之爱、禽犊之爱待其子,噤不以一语敎之,而后为合于君子之教子哉?请证之朱子:或问朱敬之有异闻乎?曰:“得一日教看《大学》,此即陈亢之问伯鱼之对之意也。”敬之,朱子第三子也。今虽未知敬之所从何师,然公之长子塾,特命之远亲传之教,而求师傅之教,不远千里,由建而婺,以师小东莱先生吕成公焉。可见文公敎子之法矣。其遣塾之婺也,亲书数千百言,细大不捐,详曲必尽,末防警数十语,深切着明,终之曰:“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勉之勉之!”在此一行,曷尝以从成公师傅之教而尽,嘿嘿于亲传之敎乎?吁!孟子学孔子者也,朱子学孔子、孟子者也。其于教子也,仁之至,义之尽也,一而已矣,而有二乎哉?谨对。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对心统性情者也。执中则以精一而能性其情者也。人心生于情欲之私,道心原于性命之正。心之所发,虽有情与性之殊,能精且一而明诚之兼尽,则性其情而情其性,而无过不及之中在是矣。此舜所以发明尧之一言以授禹也。夫心之虚灵知觉,其本一而已矣。而其用之发,则有人心、道心之分。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以人不能无情欲之私也。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以人无不禀此性命之正也。然情欲之动,易危而不安;性命之发,易微而难着。危者愈危,则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不能胜人欲之私矣。诚能精以致其明,而察夫情与性之间而不杂;一以致其诚,以守夫性情之正而不离,则危者安,微者着。道心之正足以宰制夫人心,人心之发无不聴命于道心。情之发皆性之正,人心之动皆道心之纯,是所谓性其情者也。虽不防防然,求以执守夫中,而动静云为之间,自无过不及之差。中道不期其合而自无不合矣。圣人之所以为圣,自安然而行之而合于中焉。其曰“允执”云者,盖圣人不自圣之盛心,虽无待于执,实自谦而谓之执云耳。尧以是传之舜,惟曰“允执其中而有余”。舜以是传之禹,非加以微、危、精、一则不足得。非舜之圣不异于尧,故尧之授舜惟止于一言。禹入圣域而未优,故舜之授禹不容不益之以三言欤?此非道心之外他有所谓中也。自心之发于此理者而言,则谓之道心;自道心之形于事为而无过不及者言之,则曰中。无二致也。惟心之发有情与性之分,是以必贵于精一之功能,性其情而无过不及之差。盖无非精一之騐。其执中也,岂如复焉、执焉之贤,拘拘持守而谓之执哉?歴观前圣之书,繋乎道统之传者,莫要乎三圣授受之言。而脗合乎斯言者,有子思之中庸焉。喜怒哀乐即人心也,率性谓道即道心也。明善非惟精乎诚,身非惟一乎君子时中,又何异于执中乎?中之一言,不特三圣传心之要道,百世相传,实不外此中道焉。允执厥中,《书》以此始;咸中有庆,《书》以此终。吁!防哉!
译假使君子一定要亲自把儿子教完,而不让他跟随老师,那么师道就无法建立,老师也可以废弃了。父子关系以恩爱为主而又以善道相责,就会使义理有机会伤害恩爱。所以采用交换儿子来教育的办法,使父亲专守恩爱的仁,而把以善道相责的义托付给老师。这种制度,正是用来补助亲情之仁的。至于师傅的教育托付给老师,有时又有应当亲自打开关窍、启发心智、亲身率先示范、用言语传授的事情,也不能不以亲自传授的教育来教导自己的儿子。这同样是天理人情的极致,是不能停止的。三代兴盛时,法令教育逐渐完备,王宫、国都直到闾巷,没有地方没有学校。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都一定有老师。《礼记》说:“孩子十岁,出外就学于外傅。”《谷梁子》说:“孩子束发成童,却不去跟随外傅,是父亲的罪过。”从没听说一定要父亲亲自教育儿子。孔子教育伯鱼,如今只无法考察他究竟跟随哪位老师,但他一定跟随了老师,这是可以知道的。不仅可以从其他书来证明,只凭“经过庭院听到《诗》《礼》”这一章,也自然可以知道。如果孔子亲自教育儿子,那么《诗》《礼》的始末,孔子亲自耳提面命,口头讲解、指点描画;他学了什么、还没有学什么,孔子心里都清楚明白。又何必询问他曾经学习《诗》、学习礼吗?陈亢又为什么说“君子疏远自己的儿子”呢?所以我说,孟子的话从未违背孔子。亲自传授来教育儿子,是仁;用师傅来教育儿子,是以义来保全这种仁。伯鱼的儿子没有夺取席位,后稷的子孙没有懒惰耕种。耳濡目染的教化,以及亲身率先示范、用言语传授的功效,自然不能因为师傅教育就废弃亲自传授。难道要把教育的责任全交给老师,只用姑息的爱、护犊子的爱对待儿子,闭口不教一句话,才符合君子教育儿子的道理吗?请用朱子的话作证明:有人问朱敬之有什么特别的见闻吗?朱子说:“得到一天教他读《大学》,这就是陈亢问伯鱼、伯鱼回答的意思。”朱敬之是朱子的第三个儿子。如今虽然不知道敬之跟随了哪位老师,但朱子把长子送入私塾,特意让他远离亲自传授的教育而求师傅的教育,不远千里,从建阳到婺州,拜小东莱先生吕成公为师。由此可见文公教育儿子的办法。他把儿子送到婺州私塾时,亲自写了数千上百字,大小事情都不遗漏,详细曲折全都说尽,最后又写了几十句警诫的话,深切明白,结尾说:“早起晚睡,不要辱没你的父母,努力啊,努力啊!” 在这件事情上,哪里曾经因为跟随成公接受师傅的教育,就把亲自传授的教育完全弃置而沉默不言呢?唉!孟子是学习孔子的人,朱子是学习孔子、孟子的人。他们教育儿子,都是仁爱到了极点、义理尽到了极点,本来就是一回事,难道会有两样吗?谨慎作答。人心危险,道心微妙;要精审,要专一,真正把握住那个中道。这是说心统摄性与情。把握中道,就是凭借精审专一,使情归于性。人心产生于情欲的私意,道心根源于性命的正理。心的发出,虽然有情与性的区别,但能够精审而专一,使明察和诚实都达到极致,就能使性主宰情、使情合乎性;不过分也无不及的中道就在这里了。这就是舜阐发尧的一句话而传授给禹的道理。心的虚灵知觉,本来只有一个;但它的作用发出时,就有人心、道心的区别。即使上等智慧的人也不能没有人心,因为人不能没有情欲的私意;即使下等愚昧的人也不能没有道心,因为人无不禀受性命的正理。然而情欲发动,容易危险而不得安定;性命发露,容易微弱而难以显明。危险的越来越危险,微妙的越来越微妙,天理的公正最终就不能胜过人欲的私意了。如果确实能够精审以达到明察,察看情与性的区别而不混杂;专一以达到诚实,守住性情的正理而不离开,那么危险的就会安定,微妙的就会显著。道心的正理足以主宰人心,人心的发动无不听从道心。情的发出都合乎性的正理,人心的活动都纯粹合乎道心,这就是所谓使性主宰情。虽然不是勉强戒惧地求取和把守中道,但在动静、言语行为之间,自然没有过分或不及的差错。中道不用期待它刻意符合,就自然没有不符合的地方。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安然实行而合于中道。所谓“真正把握”,大概是圣人不以自己已经达到圣人的盛德自居,虽然本来无需刻意把握,却自谦地说成把握罢了。尧把这个道理传给舜,只说“真正把握其中而且有余”。舜把它传给禹,如果不加上微、危、精、一这三层说明,就不足以使禹真正得到它。并不是舜的圣明不同于尧的圣明,所以尧传给舜只停留在一句话;禹进入圣人的境域却还不够从容,所以舜传给禹不能不再增加三句话吗?这并不是在道心之外另有一个所谓中道。从心发于这个道理来说,叫作道心;从道心落实在事情行为上而没有过分或不及来说,叫作中。二者并无不同。只是心的发出有情与性的区别,所以必须重视精审专一的功夫,使性主宰情而没有过分或不及的差错;这全都是精审专一的效验。所谓把握中道,难道像贤者拘谨地反复执持、刻板守护那样才叫把握吗?历观前代圣人的著作,关系道统传承的,没有比三位圣人相互传授的话更重要的了。与这些话相互吻合的,还有子思的《中庸》。喜怒哀乐就是人心,“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就是道心。明白善道,难道不是精审而诚吗?使自身专一于道,难道不是君子随时处于中道吗?这同把握中道又有什么不同呢?“中”这一句话,不只是三位圣人传授心法的要道;世世代代相传,实际上也不超出这个中道。《尚书》以“真正把握其中”开始,也以“万事皆中便有福庆”结束。唉,深远啊!
问经史所载皆时务也。读虞书则知尧舜之务,读夏商周之书则知禹汤文武周公之务,读史亦然。至于史则时与务靡然俱下,何欤?无乃知为务以救时,而不知稽经以为务欤?钦惟皇上神圣冠伦,嗣大歴服祗若祖训,以科举取士,岂徒务以经术变前代设科之陋而已?盖务得真儒而用,使风移俗易,臻至治也。混一以来,垂四十年,草创因循,至于今日,官冗吏汚,民嚚俗敝,有矣。欲致隆平,当去太甚。然则官冗不可不汰也,当如汉光武吏职减损十置其一欤?吏汚不可不惩也,当如隋文帝使人遗以钱帛,受者加罪欤?民嚚而争讦相尚,当如赵广汉者钩距求情,痛防以法欤?俗敝而奢侈无节,但令如贾谊者太息于庶人帝服倡优后饰欤?自古一法立,一▯生,▯生则又为之法,于是法如牛毛,▯如蠭午,时与务靡然俱下,由此故也。然则使人何以无幸爵之心,而不壅铨曺?何以使吏消黩货之念,而不干邦宪?何以使民知逊悌?何以使俗知礼节?古之治天下者,经具焉,而何务为之本?知经之要,明务之本,逢今之时,平天下犹运之掌上耳。魏徴论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封徳彛非之曰:“魏徴书生,岂识时务?”彼不知敎化乃时务也。魏徴言焉,太宗纳焉,是以有贞观之治。尝闻取法于上,仅得其中,使皇元之治止如贞观而不进于唐虞三代之隆,果有真儒出焉,将其心愧耻矣。诸君钦聴明诏以来,念此至熟也,其稽经以对,副圣天子侧席真儒之意。对恭惟皇上聪明天生,缉熈圣学,行圣祖神宗欲行未行之事,肇新科举。一是以经学训多士,执事先生钦若明诏,发防乡闱,析经与史,时与务而以官吏民俗四事贯穿经史,责真儒之用焉。大哉问也!愚窃谓经所以载道,而道非有体无用之道也。道之体必达于事之用,史所以载事,而事非有用无体之事也。事之用必当本于道之体。惟道能制乎时,而今可返之古,徒事则制于时,惟见古寖降于今。清官冗涤,吏汚化民嚚移俗敝,皆事也,即所谓时务也。惟以道之实行之,则事无非实。事有唐虞三代之得,而无由汉迄隋之失矣。读虞夏商周之书,则知尧舜禹汤文武之道。知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则知尧舜禹汤文武之务。由今考之,唐虞官百,夏商倍,周三百六十,允厘董正,皆责以实也。官奚由冗?九徳及于简廉,三风列夫殉货谕迁,戒其贝玉,皆训以实也。吏奚由汚?嚚讼虽▯子犹非之,顽嚚不友之凶必罪焉,皆警以实也。民何患其嚚?禹之克俭,文之卑服,商俗之服美矜夸,至于风移,皆化以实也。俗何患其敝?唐虞三代圣人,皆以道之实时务之中敎化与焉。有体有用,稽之经者然也。兹其为帝王之时乎?自汉以下,具见于史所载时务而已矣。事多不本于道,是天下有无体之用也。徒知为务以救时,而时卒不可救。汉光武并省州县,减损吏员,无可议者。隋文患吏之汚,使人遗以金帛而陷之罪,自为欺而责人以廉,岂为君之道?赵广汉为缿筩事钩距,发奸擿伏,一时若可快,终非循吏所为。汉文帝恭俭朴素,为天下先,而庶人帝服,倡优后饰,尚有如贾生所云。执事枚举四事,谓官冗不可不汰,吏汚不可不惩,民嚚当去其讦,俗敝当戢其奢,是皆以事言之,而未及道之本也。一法立,一▯生,一▯生而一法又立,岂非徒知时务而不知教化者为?之乎时务事也?教化道也!不徒时务之末,必本之以敎化之道,于平天下乎何有?土广则民稠,民稠则事伙,事伙则官不得不冗,侥幸者争奔兢焉,愈冗矣。岂不可择其可汰者而汰之,而严铨选之法欤?然此犹事也,必欲革其幸爵之心,非得敎化之道则不可。徒知吏之道,当重禄以养其廉,而制官刑以警其贪,或紏之者自犯之,是汉人所谓奸法与盗法也。必痛革此,则汚吏庶可惩。然此犹事也,必欲化其黩货之心,非得敎化之道则不可。珥笔当禁,哗讦当惩。今禁权豪亦严矣,然或上下相防,而嚚讦未可变,毋乃徒为其事,而未脩敎化之道,以生其逊悌之心欤?服色之僭当限,奢靡之习当更。如销金珠翠,尝禁矣,犹视为具文,而僭奢未遽变,毋乃徒为其事,而未崇敎化之道,以使其自知有礼节之心欤?
译问:经书和史书所记载的都是当时的政务。读《虞书》,就知道尧、舜所处理的政务;读夏、商、周的书,就知道禹、汤、文王、武王、周公所处理的政务;读史书也是如此。至于史书,为什么时代与政务都一同衰落了呢?难道不是只知道把处理政务作为挽救时弊的事务,却不知道考察经书、以经书为政务吗?恭敬地想,皇上神圣而超越众人,继承大统,恭敬地遵循祖训,以科举选取士人,难道只是想用经术改变前代设置科举的鄙陋吗?大概是务求得到真正的儒者而任用他们,使风俗转移、习惯改变,达到太平之治。国家统一以来,将近四十年,草创而因循,到了今天,官员冗滥、吏治污浊,百姓顽悍、风俗败坏,已经很严重了。想要达到隆盛太平,应当去除过分之处。那么官员冗滥不可不裁减,应当像汉光武帝那样,把官吏职数裁减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吗?吏治污浊不可不惩治,应当像隋文帝那样,派人送给官吏钱帛,接受者加以治罪吗?百姓顽悍而以争执攻讦为时尚,应当像赵广汉那样,用钩距之术探求实情,再严厉地用法律惩治吗?风俗败坏而奢侈没有节制,只需让贾谊那样的人,对百姓穿着帝王服饰、后妃装扮歌倡优伶而长叹吗?自古以来,一项法令建立,就会产生一种弊病;弊病产生,又为它制定法令,于是法令多如牛毛,弊病多如蜂群,时代与政务一同衰落,原因就在这里。既然如此,那么怎样才能使人没有侥幸求取爵位的念头,而不堵塞铨选之曹?怎样才能使官吏消除贪污货利的念头,而不触犯国家法宪?怎样才能使百姓懂得谦逊友悌?怎样才能使社会风俗懂得礼节?古代治理天下的方法,都具备在经书之中;那么,什么才是施政的根本呢?懂得经书的要旨,明白施政的根本,处在今天这样的时代,平治天下也就如同把玩于掌上一样容易了。魏徵论说五帝三王并不更换百姓而能使他们受到教化,封德彝非难他说:“魏徵不过是个书生,哪里懂得时务?”他不知道教化本来就是时务。魏徵提出了这个道理,唐太宗采纳了它,所以有了贞观之治。我曾听说,取法于上,只能得到其中等;假使皇元的治理只能达到贞观而不能进于唐虞三代的盛治,果真有真正的儒者出现,一定会为此感到羞愧。诸位承蒙听取明诏以来,对这个道理应当已经熟思了,请考察经义来回答,以副圣天子侧席等待真儒的心意。回答:恭敬地思量,皇上天生聪明,勤勉发扬圣学,实行圣祖、神宗想做而未能做的事情,开始革新科举。如今专门以经学教导士人,执事先生们恭敬地遵循明诏,在乡试中阐发经义,分析经书与史书,并时时以官、吏、民、俗四件事贯通经史,要求发挥真正儒者的作用。这问题真重大啊!我私下认为,经书是用来承载道的,而道并不是只有体而没有用的道。道的体必然要落实为具体事务的作用;史书是用来记载事务的,而事务也不是只有用而没有体的事务。事务的作用必定应当以道的体为根本。只有道能够制约时势,使今天可以返回古代;如果只从事事务,就会受制于时势,只能看见古代逐渐衰落到今天。清理冗官,涤除官场弊病,使官吏污浊得到改变、百姓顽嚚得到移易、风俗弊坏得到革除,这些都是事务,也就是所谓时务。只要以道来实行它们,事务就没有不是实事的。这样,事务便能取得唐虞三代的成效,而没有汉至隋的过失。读虞、夏、商、周的书,就知道尧、舜、禹、汤、文、武之道;知道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就知道尧、舜、禹、汤、文、武所处理的事务。考察今天的情形,唐虞设置百官,夏商加倍,周代设置三百六十官,都是确实整治、督正,各自以实际成效相责求。官职为什么会冗滥?《九德》论及简朴廉洁,《三风》列举殉货、惰迁,告诫人们不要贪恋贝玉,都是用实际道理来训诫。官吏为什么会污浊?即使是▯子好讼,尚且受到非难;顽嚚不友的凶恶之人,必定要治罪,都是用实际事例来警戒。百姓何必忧虑他们顽嚚?禹能够节俭,文王穿着粗劣衣服,商代风俗却喜爱华美、夸耀奢侈,后来直到风俗转移,都是用实际行动来教化。风俗何必忧虑它会败坏?唐虞三代的圣人,都是把道落实到时务之中,并参与教化。既有体又有用,考察经书便是如此。这大概就是帝王的时务吧?汉代以下,都只见于史书所记载的时务罢了。事务大多不以道为根本,这是天下只有用而没有体。只是知道从事时务来挽救时势,但时势最终仍然无法挽救。汉光武帝合并、裁省州县,减少官员,没有什么可非议的。隋文帝忧虑官吏污浊,派人拿金帛去引诱他们,使其陷入罪中;自己先用欺骗的手段,却要求别人廉洁,哪里是做君主的道理?赵广汉用缿筒之事设法钩察,揭发奸邪、搜捕隐伏,一时似乎痛快,最终却不是循良官吏所应做的事。汉文帝恭敬、节俭、朴素,为天下作表率,但百姓仍穿帝王服饰,倡优也在后宫装饰奢华,还有贾谊所说的那些现象。执事先生逐一列举四件事,说官职冗滥不可不裁汰,官吏污浊不可不惩治,百姓顽嚚应当除去攻讦,风俗败坏应当制止奢侈;这些都是从事务上说,却还没有涉及道的根本。一项法令建立,便产生一种弊病;一种弊病产生,又建立一项法令,难道不是因为只知道时务而不知道教化吗?时务是事务,教化是道!不只是处理时务的末端问题,还必须以教化之道为根本,那么平治天下还有什么困难呢?土地广大,百姓就稠密;百姓稠密,事务就繁多;事务繁多,官职就不得不增多;侥幸求取官爵的人争相奔走、竞争求进,官职就更加冗滥。难道不可以选择应当裁汰的加以裁汰,同时严明铨选的法令吗?但这仍然只是事务;若要革除人们侥幸求取爵位的念头,不得到教化之道就不行。只知道治理官吏的办法,应当提高俸禄来养成他们的廉洁,以官刑来警戒他们的贪婪;有时纠察别人的人自己反而犯了这些罪,这就是汉人所说的以奸邪的法来害人、以盗贼的法来害人。必须痛切革除这种现象,污吏才或许能够受到惩治。但这仍然只是事务;若要改变他们贪图财货的内心,不得到教化之道就不行。珥笔应当禁止,喧哗攻讦应当惩治。如今禁止权豪已经很严了,然而有时上下彼此防范,顽嚚攻讦的风气仍未改变,难道不是只做了这些事务,却没有修明教化之道来产生谦逊友悌之心吗?服色僭越应当限制,奢侈靡费的习惯应当改变。像销金、珠翠之类,曾经已经禁过,仍被视为徒具形式的文告,僭越奢侈并未立即改变,难道不是只做了这些事务,却没有崇尚教化之道,使人自己懂得礼节吗?
事必本于道,道必本于心,惟在于正心以正人心而已。今国家薄海内外,悉主悉臣,唐虞以来之天下未是有也。得其道以平天下,真犹运之掌耳。治天下具于经,而何经为之要?其《大学》一书乎?经言平天下务具焉,而何务为之本?其絜矩乎?朱子之论絜矩有云:「所操者约而所及者广」,此平天下之要道也。絜矩之大者,务在与民同好恶而不専其利耳。与人同好恶者,用人之事也;不专其利者,用财之事也。今辅相大臣,皆臯防周召,其人叅错天下为邦伯,皆龚黄召杜,其人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用人允合平天下章之防矣。生财之道,前世未及藏富于民,而不徒藏富于国,得无尚有可思者乎?絜矩者,平天下之要道;正心者,又絜矩之要道。透格物致知之梦觉关,而理无不明;透诚意正心之善恶关,而心无不正。心之正,即心之可以为矩者也。正一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正四方而天下平矣。官之冗吏之汚,民之嚚,俗之敝,一丕变之,易易耳。魏徴以行仁义劝唐太宗,而以当今为鬼为蜮者,非封徳彛是矣。使徴能以大学平天下之要道进其君,则贞观之治,岂止如今之所观而已?不屑为贞观,而跻世于唐、虞、夏、商、周,愚不无望于今之致君者。谨对。大学之道全章大学全章之经详分之,其节有七;略分之,其节有二。前列三者之纲,本末终始之説,所以结之也;后列八者之目,本末厚薄之説,又所以结之也。明明徳者,大学之体;新民者,大学之用;止至善者,明徳新民之凖则。自知止以至能得,所以言止至善之次第也。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脩身者,明明徳之条目;齐家治国平天下者,新民之条目。物格知至,则知所止;诚意而下,则得所止之序也。凡此皆先儒之所己言,亦学者之所通知,辞不待赘矣。愚尝摘二本末之辞而味之:「物有本末」之云,以明徳新民而分本末也;「本乱末治」之云,以身与家国天下而分本末也。以明徳新民分本末,则明徳为本,而新民为末矣;以身与家国天下分本末,则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脩身者为本,而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末矣。本者,体之谓;末者,用之谓。由本而末,其体立而后用行之谓乎?于三者之纲而论其体用,必当极其所止以为归宿之地;于八者之目而论其体用,必当知其所始以为从入之涂。何谓极其所止以为归宿之地?止于至善是也。何谓知其所始以为从入之涂?格物致知诚意是也。明明徳者,明己之明徳,新民之体也;新民者,明民之明徳,明明徳之用也。然明明徳、新民皆当止于至善之地,以为归宿之凖则,然后有以尽天理之公,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使明徳新民而不止于至善,则所以脩已治人者终茍道也。故必知其所止而渐进以求得其所止,则明徳新民之体用始无遗憾矣。于三者之纲而论其体用,必当极其所止以为归宿之地,此之谓也。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以脩其身,明明徳之事也,大学之体所以立也;齐家治国平天下,新民之事也,大学之用所以行也。身茍脩矣,齐家以下举而措之而已。然身则未易脩也,脩身之事有二关,致知为梦觉关,诚意为善,恶关能格物以致知,则为觉;否则梦。能诚意而意诚,则为善;否则恶。透过此二关,则知至,而知以明,意诚而行以逹。由是而进,进不止;心以是而正,身以是而脩,则体立矣。家以是而齐,国以是而治,天下以是而平,则用行矣。其孰御焉?于八者之目而论其体用,必当知其所始,以为从入之涂,此之谓也。抑又尝有味于「明明徳于天下」者之辞,以为篇首之言。「明明徳」与「新民」为对,则《大学》之体用犹二;此言「明明徳于天下」而「新民」在其中,则《大学》之体用非二矣。「明明徳于天下」,其贯《大学》之体用而一之者欤?故《大学》一章之经,十章之传之纲领也。篇首三言,八者条目之纲领也。要而言之,则「明徳」一言,又三言之纲领,而亦《大学》一书之纲领也。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也。读《大学》者,其思之。天命之谓三句
译事务必定以道为根本,道必定以心为根本,关键只在于端正自己的心,以端正人的心。如今国家四海内外,全部成为君主的土地和臣民,这是唐虞以来从未有过的局面。若能得到治理之道来平治天下,真如同把玩于掌上一样容易。治理天下的道理都具备在经书中,那么哪部经书是关键呢?大概就是《大学》一书吧。经书说平治天下的事务都具备其中,那么什么事务是根本呢?大概就是絜矩吧。朱子论絜矩曾说:“所操持的简约,而所涉及的广大。”这就是平治天下的要道。絜矩中最大的事情,在于同百姓一样有相同的好恶,而不独占天下的利益。与人同好恶,是任用人的事情;不独占利益,是理财用财的事情。如今辅佐宰相的大臣,都像皋陶、伊尹、周公、召公一样;这些人分布天下,担任诸侯长官,都如龚遂、黄霸、召信臣、杜诗一样。他们把人民所喜欢的当作自己所喜欢,把人民所憎恶的当作自己所憎恶,在用人方面确实符合《平天下》一章的意思。生财之道,前代尚且没有做到把财富藏于民间,而不只是藏富于国,难道没有值得进一步思考的吗?絜矩是平治天下的要道,正心又是实行絜矩的要道。透过格物致知这一由梦入觉的关口,事理就没有不明白的;透过诚意正心这一辨别善恶的关口,内心就没有不端正的。内心端正,就是内心可以作为尺度。端正一人的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来端正四方,端正四方,天下就平治了。官职的冗滥、官吏的污浊、百姓的顽嚚、风俗的败坏,一旦完全改变它们,就容易得很。魏徵以实行仁义劝说唐太宗,而把当时的情形说成鬼蜮的封德彝,正是这样的人。假使魏徵能够以《大学》平治天下的要道进献给君主,那么贞观之治难道只会达到如今所看到的程度吗?我不满足于贞观,而希望把世道提升到唐、虞、夏、商、周的境界,对于今天能够致君有道的人,我并非没有期待。谨此回答。《大学》之道全章 详细分说《大学》全章的经文,它的层次有七;大略分说,它的层次有二。开头列出三项纲领,说明本末终始,是用来总结全篇的;后面列出八项目标,说明本末厚薄,也同样是用来总结全篇的。明明德,是《大学》的体;亲民,是《大学》的用;止于至善,是明明德、亲民的准则。从“知止”到“能得”,说的是达到至善的次第。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是明明德的条目;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亲民的条目。物格而知至,就知道应当止于何处;从诚意以下,则是获得所止之处的次序。这些都是先儒已经说过的,也是学者所普遍知道的,不必再多说。我曾摘取其中关于两个本末的说法加以体会:“物有本末”,是以明明德、亲民来分别本末;“本乱末治”,是以身以及家、国、天下来分别本末。以明明德、亲民分别本末,那么明明德是本,亲民是末;以自身与家、国、天下分别本末,那么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是本,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末。本,是说体;末,是说用。由本而到末,是说先建立其体,然后才能实行其用吗?就三项纲领来谈体用,必须穷极其所止,把至善作为归宿之地;就八项目标来谈体用,必须知道它从哪里开始,把它作为进入的途径。什么叫作穷极其所止,把至善作为归宿之地?就是止于至善。什么叫作知道它从哪里开始,把它作为进入的途径?就是格物致知、诚意。明明德,是彰明自己的明德,是亲民的体;亲民,是彰明百姓的明德,是明明德的用。然而明明德、亲民都应当止于至善之地,把它作为归宿的准则,这样才能尽天理的公正,而没有一丝人欲的私心。假使明明德、亲民却不能止于至善,那么用来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最终就只是苟且之道。因此必须知道所应止的地方,并逐步前进以求达到所止之处,这样明明德、亲民的体用才没有遗憾。就三项纲领谈体用,必须穷极其所止,把至善作为归宿之地,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用来修养自身,是明明德的事情,是《大学》的体得以建立;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亲民的事情,是《大学》的用得以实行。自身如果已经修养好了,齐家以下的事情只需推行、安排就是了。然而自身并不容易修养,修身有两道关口:致知是由梦入觉的关口,诚意是辨别善恶的关口。能够格物以达到致知,就是觉醒;否则就是处在梦中。能够诚意而使意念真实,就是善;否则就是恶。通过这两道关口,知识就达到明彻,意念真诚,行为也就通达。由此不断前进,前进而不停;内心因此端正,自身因此修养,体就建立了。家庭因此整齐,国家因此治理,天下因此平治,用就实行了。还有谁能阻挡它呢?就八项目标谈体用,必须知道它从哪里开始,把它作为进入的途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又曾玩味“在天下彰明明德”这句话,把它作为篇首的话。“明明德”与“亲民”相对而言,《大学》的体用似乎还是两个;这里说“在天下彰明明德”,而“亲民”已经包含其中,那么《大学》的体用就不是两个了。“在天下彰明明德”,大概正是贯通《大学》体用而使之合一的地方吧?所以,《大学》一章的经文,是十章传文的纲领;篇首的三项,是八项目标的纲领。概括地说,“明德”这一个词,既是三项纲领的纲领,也是《大学》一书的纲领。广泛学习而详细说明它,最终是为了返回来说明其中的简约。读《大学》的人,应当好好思考。“天命之谓性”三句
此为中庸首章第一节。虽有命、性、道、敎之分,一以贯之仁义礼智之理而已。天以是理赋于人,谓之命;人受是理于心,谓之性;循是理而行之于身,谓之道;品节是理以善天下,谓之敎。天能与人以是性,而不能使人皆全其性,是故不可无圣人之敎也。天与人以性,而人不能皆全其性,何也?以气质之禀有不齐也。人皆以此章所云为天地之性,殊不知已兼气质言之矣。天以隂阳五行化生人物,气以成形,而理因赋焉,所谓命也。理何理也?即太极之理,流行而为元亨利贞者是也。元亨利贞,天道之常;仁义礼智,人性之纲。天人非二理也。人未受而为性,则惟可以元亨利贞言,而未有仁义礼智之名耳。得天命之元,在人性为仁;得天命之亨,在人性为礼;得天命之利与贞,在人性为义与智。天所赋之命,即为人所受之性,此所谓「天命之谓性」也。率,循也;循其性之自然而行之于身,即道也。循其仁之性,则自父子之亲以至仁民爱物,仁之道也;循其义之性,则自君臣之分以至于敬长尊贤,义之道也;循其礼与智之性,则恭敬辞让之节文,是非邪正之分别,礼与智之道也。率,非用力之谓,顺其所受之性而行其所当行者耳。此所谓「率性之谓道」也。使人皆全其天命之性,而共由其率性之道,则何待于敎哉?惟夫性道虽同,而气质有异。太极动静而为隂阳,隂阳变合而为五行,而人生焉。太极之理,已不能离乎二五之气之中。人禀太极之理以成性,禀二五之气以成形。天地之性,其能离乎气质之中乎?气清质粹之极者为圣人,故性焉安焉,而气质不能拘焉。自圣人以降,则气有清浊,质有粹驳,随其分数之多寡,而智愚贤不肖于是乎分。贤智之于道,不免于过;愚不肖之于道,不免于不及。过不及皆差也,其不能全天命之性一也。斯人也,何可无?圣人之敎哉!圣人之道,亦非外立一道以为教也,不过因人所率循之道而品节之以为教,使过不及者有以取中焉耳。辨亲疎之杀,而使各尽其情,则仁之敎立矣;别贵贱之等,而使各尽其分,则义之敎行矣。为之制度文为,使之守而不失,则礼之教得;为之开导禁止,使之有别而不差,则智之敎明矣。品节仁义礼智之道,以为仁义礼智之敎,使不能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者,今皆不拘于气质,不蔽于私欲,而无过不及之差,以复全其仁义礼智之性焉。此所谓修道之谓敎也。常人之性,不免拘于气质,清浊粹驳之杂,故不能全其所受于天者,而有待于教圣人之性,超然于气质,极清极粹之表,故其功能有助于天,而为天下以立敎。有降命之天,不可无立教之圣人也。如此夫!噫!此子思子之言也,亦尝知其所自来乎?六经言性,自《汤诰》始,子思之言性,实自《汤诰》出。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以天赋之命言也。于下民之三字,已畧见人所受之意矣。若有恒性,以人受之性言也。若之一字,已畧见率性之意矣。克绥厥猷,惟后,猷即率性之道,而后之克绥厥猷,即脩道之敎也。谓子思之言不自成汤来,可乎?下文所谓大本之中,性也;达道之和,道也。自诚明谓之性,性焉之圣,无待于敎,而为人立教者也;自明诚谓之教复焉之贤,已不能无待于教而况愚不肖乎?篇首之天命,始乎言天;篇末之上天之载,终乎言天。夫然后知道之大原出于天,深矣乎!好名之人一节观人之法,当于名实诚伪之间辨之。慕其名而为之者,伪耳,非实焉而诚也。故或矫情于其大而不觉,露真情于其小。知此,则可与讲孟子此章矣。夫让千乗之国,惟圣贤能之,然好名之人亦有能之者矣。圣贤所以真能者,诚也,实也,故彻表里,贯小大,一于诚实而已。其安然而让千乗之国者也,如此克勤其小物而不忽于其小也,亦如此。好名之人能之,非出于诚实也,徒出于一时之钓名干誉而勉强为之耳,非本能轻富贵之人也,乃伪也。惟其伪也,故于大处虽勉强,而于小处不觉发露,是以千乗之大国能矫情脩饰以让之,而于一箪食豆羮之小不觉其情发露而较之。其心盖以为千乗之国辞受之间,万目瞪之,不止十目所视而已,近可以盗名于一时,远可以▯名于千载,故为之。然名也,非实也;勉也,非安也;表也,非里也。
译这是《中庸》首章的第一节。虽然其中分别说到命、性、道、教,但始终贯穿的只是仁义礼智之理。上天把这种理赋予人,叫作命;人从内心接受这种理,叫作性;遵循这种理在自身实行,叫作道;把这种理分品节制,使天下归于善,叫作教。上天能够把这种性赋予人,却不能使人人都完全保持这种性,所以不能没有圣人的教化。上天把性赋予人,而人却不能人人都完全保持它,这是为什么?因为人的气质禀赋有不相同之处。人们都把这一章所说的看作天地之性,却不知道其中已经兼说气质了。上天凭借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形成形体,理也随之赋予其中,这就是所谓命。什么理?就是太极之理,流行而成为元、亨、利、贞的道理。元、亨、利、贞,是天道的常理;仁、义、礼、智,是人性的纲要。天与人并不是两个不同的理。人尚未接受它而成为人性时,只能用元、亨、利、贞来说明,还没有仁、义、礼、智的名称。人所得天命的元,在人性中就是仁;所得天命的亨,在人性中就是礼;所得天命的利、贞,在人性中就是义、智。上天赋予的命,就是人所接受的性,这就是所谓“天命之谓性”。“率”,就是遵循。遵循本性的自然,在自身实行它,就是道。遵循仁的本性,从父子之间的亲爱推广到仁爱百姓、爱护万物,是仁的道;遵循义的本性,从君臣之间的名分推广到敬长尊贤,是义的道;遵循礼和智的本性,表现为恭敬辞让的节文,以及辨别是非邪正,是礼和智的道。“率”并不是努力强行的意思,只是顺从自己所接受的本性,实行自己应当实行的事情罢了。这就是所谓“率性之谓道”。假使人人都能完全保持自己的天命之性,共同遵循率性的道,还需要什么教化呢?只是人的性和道虽然相同,气质却各不相同。太极有动静,于是成为阴阳;阴阳变化交合,于是成为五行;于是人生于天地之间。太极之理已经不能离开阴阳五行之气。人禀受太极之理而形成性,禀受阴阳五行之气而形成形体。天地之性难道能够离开气质而存在吗?气清、质粹达到极点的人就是圣人,所以他的本性安然自得,气质不能拘束他。圣人以下的人,气有清浊,质有精粗,随着禀赋多少而有不同,于是智愚、贤不肖便由此区分。贤明有智慧的人对于道,不免有过;愚昧不肖的人对于道,不免有不及。过和不及都是偏差,他们不能完全保持天命之性这一点是相同的。这样的人,怎么能没有圣人的教化呢?圣人的道,也不是在外面另立一道来作为教化,不过是依据人所遵循的道,把它分品节制而成为教化,使有过和不及的人能够取其中正罢了。辨别亲疏远近的差等,使每个人都尽到自己的情感,仁的教化就建立了;区别贵贱等级,使每个人都尽到自己的名分,义的教化就实行了;制定礼制和仪文,使人遵守而不丧失,礼的教化就具备了;加以开导和禁止,使人有所区别而不发生偏差,智的教化就明白了。分品节制仁义礼智之道,把它作为仁义礼智之教,使那些不能认识自身所具有的本性、不能完全保持它的人,如今都不受气质拘束,不被私欲蒙蔽,不再有过与不及的偏差,从而重新完全保持仁义礼智的本性。这就是所谓“修道之谓教”。普通人的本性不免受气质拘束,夹杂着清浊、精粗,所以不能完全保持从上天那里接受的本性,只能依靠圣人的教化。圣人的本性超越气质,达到极清极纯的境界,所以其作用能够辅助上天,为天下建立教化。既然上天降下命性,就不能没有建立教化的圣人。正是这样啊!唉!这是子思先生的话,难道也曾知道它的来源吗?六经谈性,是从《汤诰》开始的;子思谈性,实际上正是出自《汤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是从上天赋予人的命来说的。“下民”这三个字,已经略略显出人所接受的意思了。“若有恒性”,是从人所接受的性来说的。“若”这个字,也已经略略显出率性的意思了。“克绥厥猷,惟后”,其中的“猷”就是率性的道,而君主能够安定这种道,就是修道之教。说子思的话不是来自成汤,可以吗?下文所说的大本之中,就是性;达道之和,就是道。“自诚明,谓之性”,说的是天性诚实而明白的圣人,他们不需要教化,却能为人建立教化;“自明诚,谓之教”,说的是经过教化而回复诚性的贤者,他们尚且不能没有教化,何况愚昧不肖的人呢?篇首说天命,开始谈天;篇末说上天之载,最后也谈天。这样才知道,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意义真是深远啊!“好名之人”一节 观察人的方法,应当在名与实、真诚与虚伪之间加以辨别。仰慕名声而去做某件事的人,只是虚伪,并不是真实而诚恳。因此,有时他在大事上矫饰感情而不自觉,却在小事上流露真实情态。懂得这一点,才可以和他讲解《孟子》这一章。让出拥有千乘战车的国家,只有圣贤能够做到;然而爱好名声的人也有能做到的。圣贤之所以真能做到,是因为真诚、真实,所以表里贯通、大小一致,只是一片诚实而已。他们安然让出千乘之国,正是如此;能够勤恳对待细小事务而不忽略,也同样如此。好名之人能够做到,却不是出于诚实,只是一时为了沽名求誉而勉强去做,并不是本来就能轻视富贵的人,而是虚伪。正因为虚伪,所以在大事上虽然勉强装饰,在小事上却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因此,对于千乘大国的辞让,他可以矫情修饰,因为万众都在注视,不只是十只眼睛看着,近可以在一时盗取名声,远可以在千百年后留下声誉,所以他这样做。然而那只是名声,不是真实;只是勉强,不是安然;只是表面,不是内心。
箪食豆羮得失之际则微矣,必谓人何暇注目于斯焉所以不觉鄙吝之真情实态乃发露于忽易不虞之地也。盖好名之伪不及伪为于此焉之表,而鄙吝之诚于中者反露焉。忽之故也,是以圣贤观人之法,不于其所勉,而于其所忽,然后见其所安之实也。苏氏尝曰:「人能碎千金之璧,而不能不失声于破釜」,正此意也。或曰:「是则然矣,圣贤之真能让国者,其于食羮之小之类亦克勤不忽焉,有可证乎?」曰:「有。尧舜泰伯能让天下,尚矣,不待言矣。真能以国让者,其▯齐季札乎?▯齐让孤竹,季札让吴,皆诚也,非名也。故▯齐则闻加富二等,就官一列之盟,相视而嘻笑之,卒能食薇而饿焉。季札则一劔之微,心许徐君,卒挂于其墓,至于舍室而耕以食焉。大者固纯全于小,得失亦何尝漏绽乎?是盖彻表里,贯小大,一于诚实者也。其与好名之人伪于表而非诚于里,勉于大而不觉露于小者,所以不可同年而语也。」或又曰:人之度量相去甚远,有斗筲之量,有江海之量。好名之人,能以国让,此江海之量者,如邓彪、刘恺以国让弟,使弟受非服而已,厚其名者近之。茍非其人,则箪食豆羮见于色,此斗筲之量者,如羊斟之羊羮不与而败华元,刘殷之鹅炙不得而怨庾悦者近之。盖谓两等人也,奚必以是论哉?曰:斯意也,广汉张氏之説也。然较之集注之説,则味不同矣。且朱子答问尝有曰:“茍非其人”,其人指其能让国者,非指好名之人也,其説章章明矣。讲学者,其能深绎之否乎?子贡问为仁。一章。一乡之善士。一章。人之大伦有五,朋友居其一。友也者,所以辅仁,所以责善者也。师弟子云者,其名虽不列于大伦,然朋友之尊者为师,其防者为弟子,皆朋友之属也。孔门之敎,莫大于求仁;孟氏之敎,莫大乎性善。子贡问为仁,而孔子以友士之仁答之;孟子言性善,而今以友士言之。盖以友所以辅仁,所以责善,欲资之以辅我之仁,责我以善,则不容不友其仁者,不友其善者也。然取友之道,安有限量哉?势有贵贱,道无贵贱;时有古今,道无古今。孔子言友其士之仁者,而必先之曰「事其大夫之贤者」,岂非欲人之取友不当拘于势之贵贱欤?孟子言友天下之善士,而必继之曰「又尚论古之人」,岂非欲人之取友不当限于时之古今欤?孔子答问仁者多矣,若克己,若敬恕,若先难后获,或直指全体,或明示切要,独于此以事贤友仁言何也?程子曰:「此为仁之资也。」艺成而下者之工,欲善其事,犹必先利其噐;岂有道成而上之君子,欲为仁而可独学无友,不广其为仁之资乎?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岂有居是邦也,而无大夫之贤、士之仁者乎?贤以事,仁以徳言,非大夫贤而未仁,士仁而不贤也。大夫已仕,而其仁已着于事业;士未仕,而其贤方蕴于徳性,故曰「仁」。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然,必谓鲁多君子,故子贱得资取之而为君子。今以君子而居是邦也,安有不友士之仁而能资之以辅我之仁者?然使拘于友士之仁,而不知事其大夫之贤,则取友之道狭矣。事之为言,师之之谓也。比之于友,则有尊严敬事之意,又加一等矣。大夫之于我,势虽不同,道无不同。士之仁者,固我为仁之资也;大夫之贤,亦我为仁之资也。大夫之一言一行一政一教,其徳可师,其行可法,我能尊而事之,资而取之,则于士之仁者有相观而善之益,于大夫之贤者有下观而化之工,而为仁之助▯矣!此孔子答子贡问仁之大意也。孟子道性善,朱子尝谓学者能体防孟子之意,则七篇之中无非性善之理。诚哉是言!孟子此章虽主取友言之,然「善」之一言,谆谆凡数言,无非性善之意也。人性本无不善也,今曰「一乡之善士」,则以善盖一乡言;「一国天下之善士」,则以善盖一国天下言。以人性之皆善,而此有盖一乡、一国与天下之善,岂其性独与人异乎哉?均此赋予之善者,虽人性之所同,能不失于赋予之善,而充极之者,则善士之所独,此所以有善士之名也。然善士之善,虽盖乎一乡、一国与天下也,善士之心则未尝自谓其善之足以盖一乡、一国与天下也。善士之善虽充其极,善士之心则无纪极,是以贵于取友也。「一乡之善士,曷尝谓其善盖一乡而不友一乡之善士哉?」「一国与天下之善士,曷尝谓其善盖一国与天下而不友一国天下之善士哉?」
译在一箪饭、一豆羹这种得失极小的关头,必定会想:谁还有闲暇把目光放在这上面呢?因此自己没有察觉,鄙吝的真实情态反而在意想不到、漫不经心的地方暴露出来。大概好名之人的虚伪,来不及在这件小事的表面上作伪,而内心的鄙吝却反而流露出来;正因为忽略了它,所以圣贤观察人的方法,不看他勉强做的事情,而看他忽略的事情,然后才能看见他安然自得的真实情状。苏氏曾说:“人能够砸碎价值千金的璧玉,却不能在瓦釜破裂时不惊叫失声。”正是这个意思。有人问:“这样说固然对,但圣贤真正能够让国的人,对于食羹这类小事也能够勤慎而不忽略,有什么可以证明吗?”回答说:“有。尧、舜、泰伯能够让天下,那是最崇高的事,本来不必说了。真正能把国家让给别人的是谁呢?大概是夷齐、季札吧?夷齐让孤竹,季札让吴,都是出于真诚,不是为了名声。因此,夷齐听说有人使他增加两等俸禄、进入一列官职的盟约,彼此相视而笑,最终宁可食薇草而挨饿。季札对于一柄剑这样微小的东西,既然心中答应送给徐君,最终便把剑挂在徐君墓上,甚至舍弃房屋而耕作来养活自己。大的方面本来就应当在小的方面保持纯全,得失又何曾会有漏洞呢?这大概就是表里贯通、大小一致、始终以诚实为一的缘故。这同好名之人表面作伪、内心不诚,在大事上勉强装饰、在小事上不自觉流露的人,当然不能相提并论。”又有人说:“人的器量相差很远,有斗筲之量,也有江海之量。好名之人能够让国,像邓彪、刘恺把国家让给弟弟,使弟弟接受超过本分的待遇,不过是借此增厚自己的名声,近于江海之量。假如不是这样的人,那么在一箪饭、一豆羹面前便会显露脸色,像羊斟因为没有分到羊羹而使华元失败,刘殷因为得不到鹅炙而怨恨庾悦,这近于斗筲之量。大概说的是两种人,何必一定要用这一点来评论呢?”回答说:“这种意思,是广汉张氏的说法。然而同《集注》的说法比较,意味就不同了。况且朱子回答问题时曾说过:‘假如不是这样的人’,其中的‘这样的人’是指能够让国的人,不是指好名之人,他的说法明白得很。讲学的人,能不能深入推究它呢?” “子贡问怎样实行仁”一章。“一乡的善士”一章。人的重大伦理关系有五种,朋友关系占其中一种。朋友,是用来辅助仁德、责求善行的。所谓师生,名义上虽然不列入五伦,但朋友中尊贵的可以作为老师,地位较低的可以作为弟子,都属于朋友这一类。孔门的教导,没有比求仁更大的;孟子的教导,没有比说明性善更大的。子贡问怎样实行仁,孔子用结交有仁德的士人来回答;孟子谈性善,如今也用结交士人来说明。大概因为交友可以辅助仁、责求善行,希望借助朋友来辅助自己的仁德、要求自己行善,那么就不能不结交有仁德的人,不能不结交有善行的人。然而选择朋友的道理,哪里有一定的限度呢?形势上有贵贱,道义上没有贵贱;时代有古今,道义上没有古今。孔子说要结交有仁德的士人,却一定先说“侍奉贤能的大夫”,难道不是想使人选择朋友时不受形势贵贱的限制吗?孟子说要结交天下的善士,却一定接着说“又上溯评论古代的人”,难道不是想使人选择朋友时不受时代古今的限制吗?孔子回答关于仁的问题很多了,如克制自己、敬人推己、先难后获,有时直接指出仁的整体,有时明白指示切要之处,为什么独自在这里以侍奉贤者、结交仁者来说明呢?程子说:“这是实行仁德的资助。”技艺形成以后处在下位的工匠,想做好他的工作,尚且必须先磨利器具;难道已经成就道德、处在上位的君子,想实行仁德,却可以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不扩大自己实行仁德的助力吗?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忠信之人;难道居住在一个国家,却会没有贤能的大夫、仁德的士人吗?说贤,是从侍奉上说;说仁,是从德性上说,并不是大夫贤而不仁、士人仁而不贤。大夫已经出仕,他的仁德已经显现在事业中;士人尚未出仕,他的贤能正蕴藏在德性之中,所以说“仁”。孔子称子贱为君子,说像这样的人,必定认为鲁国多君子,所以子贱能够资取他们而成为君子。如今作为君子而居住在这个国家,怎么会不结交有仁德的士人,借此资助自己实行仁德呢?然而如果拘泥于结交有仁德的士人,却不知道侍奉贤能的大夫,那么取友之道就狭窄了。“事”的意思,就是以之为师。与交友相比,其中有尊严、敬事的意味,又高了一层。大夫与我,形势虽然不同,道义却没有不同。仁德的士人固然是我实行仁德的助力,贤能的大夫也同样是我实行仁德的助力。大夫的一言一行、一政一教,其中的德行可以学习,行为可以效法;我若能尊敬并侍奉他,资取并学习他,那么对于仁德的士人,就有相互观摩而共同进步的好处;对于贤能的大夫,就有在下位观察、受到感化的功效,这样实行仁德的助力就广大了!这就是孔子回答子贡问仁的大意。孟子说明性善,朱子曾说,学者如果能够体会孟子的意思,那么《孟子》七篇之中无处不是性善的道理。这话确实如此!孟子这一章虽然主要说选择朋友,但“善”这个字反复说了好几次,无不是性善的意思。人的本性本来没有不善的,如今说“一乡的善士”,就是说他的善足以涵盖一乡;说“一国、天下的善士”,就是说他的善足以涵盖一国、天下。既然人性都是善的,而这个人却有足以涵盖一乡、一国、天下的善,难道他的本性单独不同于别人吗?同样都是上天赋予的善,虽然是人性所共同具有的,但能够不失去上天所赋的善,并且充实发展到极点的,却是善士所独有的,这就是他有“善士”之名的原因。然而善士的善虽然足以涵盖一乡、一国和天下,善士的内心却从不认为自己的善已经足以涵盖一乡、一国和天下。因此善士之善虽充实到极点,善士之心却没有界限,所以更可贵之处就在于选择朋友。“一乡的善士,什么时候会认为自己的善已经涵盖一乡,因而不结交一乡的善士呢?”“一国和天下的善士,什么时候会认为自己的善已经涵盖一国和天下,因而不结交一国、天下的善士呢?”
一乡之善士而能好善不已,资责善之益而不己,则进进而为一国之善士矣。一国之善士而能好善不已,资责善之益而不已则进进而为天下之善士矣。能为天下之善士,非自尔也,以其能友一乡、一国与天下之善士,故能兼一乡、一国与天下之善而为我之善也。士而能为天下之善士,性虽充其极矣,而其心则安所极哉?使止于友天下之善士而不尚论古之人,则取友之道犹未免于狭也。古之人于我时虽不同道,无不同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古之人不可得见矣,然古之人之徳行、事业、言辞则载于书、咏于诗,未尝不可于今之世而见古之人也。人之好尚各以类合,或旷百世而一心,或同堂席而异意,何也?有心中之善,而后能取古人之善;有方寸之古人,而后能知方册之古人。我能为天下之善士矣,岂有诵诗读书而不知古人之为人者乎?是以必论其当。时行事之迹也。行事之迹也者,考其托之行事与诗书之载诸空言者合也。是尚进而取友也。上进而取友者,不徒取今人之善,必等而上之,而取古人之善也。善无终穷,取友以为我之善者,亘今古而无穷。至于此,岂独为一世之善士而已乎?此孟子论友一章之大意也。
定宇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定宇集卷十四元陈栎撰考评祭文祝文明经书院文防考评考塲屋之文易,评课防之文难。鹄袍战艺,不持寸铁,各専席舍,一影无俦。寸晷风檐,忙无善歩,失而失耳,莫知其所以失。司衡鉴者,出大府公差,秉青铜镜,持玉界尺,以黜陟多士。多士仓猝应试,髙者信有之,其不能记忆,不得要领,不善摛绘者,往往十人而九。考者且数十人,有初考,有覆考,有主文,众智互叅,优劣易见。落卷试者不得见,贤者不怨,胜已不肖,亦不能尤人。夫奚难?今以文防友,何书不可阅,何师友不可资,旬锻月磨,大肆厥辞。考评之责,强诿之一夫,且病者力孱惧压,胆薄惧讥。与童生吾伊来客頫卬余闲,盖无几。合经疑经义,以卷计者三百五十,若之何能以一夫之目尽之?况司盟司紏,名卿老儒,尤未易出手。小有谬误,出惟众口难齐,寕不负兹隆委乎辞之不获,穷日夜洗眵昏读之,没川采珠,凿石求玉,戞戞乎其难哉!初读赋既惧,继读诸经义又惧,何惧也?惧无以塞责也。最后读诸经疑,不觉惊喜过望焉。炤乗连城,顿获三数,恨赏不足酬之耳。嗟夫,此岂塲屋寸晷之所能为哉?何当刋之书肆,可为天下作经疑者之式?既以自贺,且为同防获歴观之益,贺而尤为司盟司紏二公贺云。燕山八景赋考评燕山八景之名,其昉于何时何人乎?以琼岛、太液二名观之,想起于中统以后。黄氏赋所谓“因内海以为池,即琼岛而为圃”者是也。
译一乡的善士能够不断喜爱善,借助朋友责善的益处而不自满,就会不断进步,成为一国的善士。一国的善士能够不断喜爱善,借助朋友责善的益处而不自满,就会不断进步,成为天下的善士。能够成为天下的善士,并不是只靠自身,因为他能够结交一乡、一国和天下的善士,所以能够兼取一乡、一国和天下的善而成为自己的善。士人能够成为天下的善士,本性虽然已经充实到极点,但他的内心又哪里会有止境呢?假使只满足于结交天下的善士,而不推崇、评论古人,那么选择朋友的方法仍然不免狭窄。古人与我所处时代虽然不同,在道义上却没有不同;他们尚且认为只结交天下善士还不够,又进一步评论古人。古人已经不可亲见了,然而古人的德行、事业、言辞记载在书中,吟咏在诗里,并不是今天不能见到古人。人的爱好和崇尚各自按同类相合,有时相隔百世却心意相同,有时同堂共席却志趣不同,为什么呢?心中先有善,才能取法古人的善;心中先有古人,才能认识书册中的古人。我已经能够成为天下的善士,难道还会诵诗读书,却不知道古人的为人吗?因此一定要评论他们合不合于时宜。时行,是实际行事的踪迹;实际行事的踪迹,就是考察他寄托在实际行动中的内容,是否同诗书所记载的那些空言相符合。这是进一步向上选择朋友。向上进取而选择朋友,不只是取法今人的善,还必定逐层向上,取法古人的善。善没有终点,取友以成就自己的善,贯通古今而没有穷尽。到了这个地步,难道只不过成为一世的善士而已吗?这就是孟子论朋友一章的大意。《定宇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定宇集》卷十四,元代陈栎撰。考评祭文、祝文。《明经书院文防考评》考核科场文章容易,评阅课艺文章困难。穿着鹄袍来应试的士子,各自凭文章较量,不带一寸兵器;各自独坐一席一舍,孤身无伴。在短暂的时间和风檐之下,忙乱得连稳妥的步子也迈不出;文章失误了,也只知道失误,却不知道为什么失误。主持考核鉴别的人,从大府奉公差出任,手持青铜镜,拿着玉制界尺,用来评定众多士子的升降。众多士子仓促应试,文章高明的固然有,但不能记忆经义、不得要领、不善于铺陈文辞的,往往十人中有九人。考官又有几十人,有初考、覆考、主文,众人的智慧互相参校,优劣很容易看出。落选的试卷,试者不得见;贤者不怨恨,胜过自己而不肖的人也不能责怪别人。这有什么困难呢?如今以文章会友,什么书不能阅读,什么师友不能取资?十日锻炼、每月磨砺,大力铺陈自己的文辞。考评的责任,勉强推给一个人;况且我又担心精力衰弱而害怕承担压力,胆量浅薄而害怕讥评。与童生们咿唔诵读、俯仰应对,占用我的闲暇,实在没有多少。经疑、经义合计,按试卷计算有三百五十篇,怎么能凭一人的眼睛全部看完?何况主持盟约、负责纠察的,都是名卿老儒,更不是容易下笔评判的。稍有谬误,众口就难以一致,难道不会辜负这隆重的委托吗?推辞又不能获准,只好穷尽日夜,洗去眼中昏眵来阅读;就像潜入河川采珠、凿开山石求玉,真是艰难啊!初读赋文已经害怕,接着读各篇经义又害怕,害怕什么呢?害怕没有办法完成责任。最后读到各篇经疑,不觉惊喜,远远超过预期。好像照乘之珠、连城之璧,忽然得到三数篇,只恨奖赏不足以酬答它们罢了。唉,这难道是科场中短暂时间所能写成的吗?什么时候把它刊刻在书坊,作为天下写经疑者的范本呢?既以此自我庆贺,也替同盟获得遍览的益处而庆贺,尤其要替主持盟约、负责纠察的二位先生庆贺。《燕山八景赋考评》“燕山八景”这个名称,起源于什么时候、出自什么人呢?从“琼岛”“太液”这两个名称来看,想来起于中统以后。黄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