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长逸稿卷之十四
吕山人诗序
吕氏诗集序
郦绩溪和诗序
赠徐某保州幕序
叶母钱膺表序(代)
再刻某君时义序
草玄堂稿序
胡大参集序(代)
赠成翁序
赠戚畹锦衣陈君序
阙篇序
彤管遗编序
送金君之无锡序
送张南阳序(代)
送陆刑部序(代)
送董汝成尉永春序
送石府公之两淮盐使序(代)
赠谢孝子序
赠宁远公序
送潘光禄序
余孝子诗册序
按辽议建序(代)
送吴先生序
送柳彬仲序
送叶君序
送沈生序
瑞桃诗序
贺青州冯按察序(代)
送祝子孝序
宾峯石先生应召序(代)
赠陈翁授官序
贺朱少监序
送王大同之平阳兵宪序(代)
送袁户部守巩昌序
赠雷总兵序
邵兵宪公东海重春诗序
赠送马先生序
送沈君序(代)
贺靳蒙城序
赠金卫镇序(代)
送少参余公考满序(代)
试录前序(代)
齿录序(代)
志序二首(代)
一登龙门引
○吕山人诗序
吕山人刻续稿成,使其弟尚宾持送予,使论序。山人诗固多而不多刻,予即此得比附分类之。若艾如,张君马,黄安顿,题目布一章法。艳歌何尝行,虽用古题而意藏,不晓者不论标格,往时数论矣。且观者各有品,亦不论。大堤曲,子夜歌,白苎词,阳春曲,采莲及歌,寄衣,美人行,春女词,皆写妇人女儿惜别怀春,虽古忠臣爱君,贤哲遭弃置闲于此,发婉娈不舍。看他错织然,曲终奏雅风赋,且不免所可取者,道人意中语,非子其谁?善哉行,陇头水,吊梅花,行路难,嗟哉日行,惜年华,多感慨于及时追乐,吾读之泪下也。至任野性勧睨一世,则有长歌行,感寓,夏夜溪堂,和谪仙等篇。在然门,有万里客,白马篇,将军行,关山月诸章,又气跌宕,思功名,何哉?其拟古乐府十六章,又慨古事,或政不平,失机会,或人臧否而巳短长之,若恨不身为者,又何哉?咏美人,走马,予亦有数作,寄山人,忽插一嘴,落得梦中诉梦,其词曰:「西北谁家妇,雄才似木兰,一朝驰大道,几日隘长安。红失裙藏镫,尘生袜打鞍,当垆无不可,转战谅非难。」三诗俱从老杜咏马来,又曰:「金鞍七宝敧,玉手控青丝,人马才相得,风云气木奇,势轻香易堕,样巧影难为。驰罢雄心在,何曾敛翠眉。」又曰:「尺锦即成妆,当眉绾结方,须臾撒身手,驰骤蹴风霜。檐影千门乱,街心一带长。忽逢游冶子,系马问家乡。」今读山人说人马,更剽健,予不及也。山人诗古者,仿汉魏,最近亦唐人知之。其沈者若隐逸,浮者气槩,人亦知之。至山人抱奇才,有深计,雄视思任不得效尺寸,而抑在山间,此虎豹而麋鹿之人,或未知也。故其诗声有前数者,观嗟哉口行,其大要也。往阅其尊君中山翁续稿中题虎图有曰:「咆唬山谷金波罗,壮士腰间金仆姑,攘臂开颜一笑发,惊看猛手如烹雏,狂湍正闯中原籓。」天子取用当天关。胡儿不知,射虎手一箭,人马俱倾翻。丈夫有才不得试,葛巾空老青林间。亦此意如此,结构奇而合。
○吕氏诗集序
昔人论诗者,谓诗本于地,岂不谅哉?其言乎?略而校之,如陕蜀之雄刚,中原之博大,江以南之芳华,真有不可强而齐者。而一道之与一郡,一郡之与一邑,与一邑之与一乡,则又辟诸一鼎之牲。其味同矣,而凥脽脾噱之间,腴瘠隽否,固又自杂征于齿颊而不可乱。使易牙遇之,亦犹辨黑白而数一二者矣。浙之山川,莫胜于会稽,而会稽犹莫胜于剡。人生其间,往往美秀不群,而尤隽者,道德事功之外,遂以文与诗鸣于乡,播于方域,盖所称一鼎之脾噱矣。而某翁为之雄,尝读翁诗,其为味也,芳而烈,润而不浓,间出异奇,又辛脆而未尝袭。合吻而咀之,使人舌津而爽,喉腻而有余。清不终篇,而腹巳果然矣。由斯以谈地,非剡则不能酿,以生公,剡非公,又何以益彰?剡也巳。而翁之伯子兵书公镌翁诗。夫兵书公,某先子辛卯辈也,叨世教久矣。镌成而授简于不敏,某至谬命以序。某喟然曰:兵书公位臣,为国家作股肱维柱者二十年,奠夷荒万里外。其授之政也,奚止于达?使于四方也,奚止以专对?是其效也,固由公之善诵诗也。傥亦由其翁独立于庭,公趋而过之之训乎?故于序诗也,而并及之,亦使读翁诗者毋专以诗视翁也。
○郦绩溪和诗序
译《吕山人诗序》《吕氏诗集序》《郦绩溪和诗序》《赠徐某保州幕序》《叶母钱膺表序》(代作) 《再刻某君时义序》《草玄堂稿序》《胡大参集序》(代作) 《赠成翁序》《赠戚畹锦衣陈君序》《阙篇序》《彤管遗编序》《送金君之无锡序》《送张南阳序》(代作) 《送陆刑部序》(代作) 《送董汝成尉永春序》《送石府公之两淮盐使序》(代作) 《赠谢孝子序》《赠宁远公序》《送潘光禄序》《余孝子诗册序》《按辽议建序》(代作) 《送吴先生序》《送柳彬仲序》《送叶君序》《送沈生序》《瑞桃诗序》《贺青州冯按察序》(代作) 《送祝子孝序》《宾峯石先生应召序》(代作) 《赠陈翁授官序》《贺朱少监序》《送王大同之平阳兵宪序》(代作) 《送袁户部守巩昌序》《赠雷总兵序》《邵兵宪公东海重春诗序》《赠送马先生序》《送沈君序》(代作) 《贺靳蒙城序》《赠金卫镇序》(代作) 《送少参余公考满序》(代作) 《试录前序》(代作) 《齿录序》(代作) 《志序》二首(代作) 《一登龙门引》《吕山人诗序》吕山人的《续稿》刻成后,让他的弟弟尚宾拿来送给我,请我撰写序文。山人的诗本来就很多,但没有多刻,我便借此把它们比类编排、分门归类。像《艾如》《张君马》《黄安顿》,题目布置各有章法。《艳歌何尝行》虽然采用古题,意思却含蓄深藏;不了解的人,不必谈论它的格调,我过去已经多次论说过了。况且读者各有品味,也不必强作评判。《大堤曲》《子夜歌》《白苎词》《阳春曲》《采莲及歌》《寄衣》《美人行》《春女词》,都是描写妇女女儿惜别、怀春之情的诗;即使其中寄托古代忠臣爱君、贤哲遭弃而闲居的情怀,也只是抒发婉转缠绵、不能舍弃的情意。看它们交错织成的情态,曲调终了而归于雅正,风赋也不能免于此;其中值得取法的,是道人心中的话,除了您还能是谁呢?《善哉行》《陇头水》《吊梅花》《行路难》《嗟哉日行》《惜年华》,大多感叹应及时行乐,我读来不禁落泪。至于任凭野性、睥睨一世,则有《长歌行》《感寓》《夏夜溪堂》《和谪仙》等篇。在[疑文:在然门],有《万里客》《白马篇》《将军行》《关山月》等章,气势又跌宕起伏,寄托建功立业的思绪,这是什么缘故呢?他拟作古乐府的十六章,又感慨古事,有的感叹政治不平、失去机会,有的品评人物而论其长短;若是遗憾自己不能亲身成为那样的人,又是什么缘故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咏美人》《走马》,我也作过几首,寄给山人,忽然插入一段话,竟落得在梦中诉说梦境。诗中说:“西北有哪家的妇人,才干雄健如同木兰?一旦驰马奔上大道,几天便使长安道路显得狭窄。红裙失落,裙裾藏着马镫;尘土沾满袜子,已经打马奔驰。即使当垆卖酒也无不可,转战沙场想来更不是难事。”这三首诗都从杜甫咏马诗中来。又说:“七宝装饰的金鞍倾斜着,玉手控着青色缰绳;人和马才刚刚相互配合,便有风云般的奇气。奔驰的姿势轻盈,香气容易飘落;形态巧妙,影子却难以描摹。奔驰之后雄心仍在,何曾收敛那弯弯的翠眉?”又说:“一尺锦缎立即裁成衣裳,正对眉毛把发髻盘结成方形。片刻之间舒展身手,纵马奔驰,踏着风霜。屋檐的影子扰乱了千家门户,街心一带延伸得很长。忽然遇到游荡冶游的公子,他拴住马来询问我的家乡。”如今读山人描写人马的诗,比我所作的更加剽悍健劲,我比不上他。山人的古诗仿效汉魏,最近的也取法唐人,这一点人们都知道。他诗中深沉的地方像隐逸之士,浮动的地方有气概,这一点人们也知道。至于山人怀抱奇才、深谋远虑,志气雄健,却不能施展一尺一寸的才干,只能压抑在山林之间,这种如虎豹而似麋鹿的人,或许还没有人了解。因此他的诗声有前面所说的几种特点,读《嗟哉[疑文:口行]》,其中大意便可见了。过去读到他尊君中山翁《续稿》中题咏虎图的诗,有这样的句子:“虎在山谷中咆哮,金色波光闪耀;壮士腰间佩着金仆姑。挽袖开颜,放声一笑;惊看那猛士出手,像烹煮小鸡一样容易;狂奔的急流正冲撞中原的藩篱。” 天子任用他,正当把他当作天门关一样的屏障。胡人不知道这一点,射虎的壮士一箭射出,连人带马都翻倒了。大丈夫有才却不能得到施展,只能戴着葛巾,白白老死在青林之间。这也正是这个意思,结构奇特而且彼此相合。《吕氏诗集序》从前评论诗的人说,诗本于山川地域,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大略比较起来,陕西、四川的雄健刚劲,中原的博大,江南的芳美华丽,确实有不能强行拉平的差别。一道与一郡、一郡与一邑、一邑与一乡,又好比同一鼎中的牲肉:味道相同,但在[疑文:凥脽脾噱]之间,肥瘦、脆嫩与否,本来又会分别显现在牙齿和腮颊之间,不可能混淆。即使易牙遇到这种情形,也仍然会像辨别黑白、数一二那样清楚。浙江的山川,没有比会稽更好的;会稽又没有比剡地更好的。人生长在那里,往往秀美出众;其中尤其俊异的人,除了道德和功业之外,便以文章和诗歌在乡里扬名,传播到各方,这大概就是所谓一鼎之中各有精华了。而某翁是其中的雄杰。我曾读某翁的诗,它的滋味芳香而浓烈,滋润却不浓腻,间或显出奇异之处,又辛辣爽脆而从不因袭。合口咀嚼,使人舌生津液而清爽,喉中润滑而余味无穷。清润之气还没有贯穿全篇,腹中已经感到饱足了。由此谈论地域,若不是剡地,便不能酿成这样的诗;剡地若没有某公,又凭什么更加显扬呢?这就是剡地的情形了。而某翁的长子兵书公为某翁刊刻诗集。兵书公与我的先父同为辛卯年一辈,我承蒙世交教益已经很久了。诗集刻成后,他把纸笔交给我这个不才之人,某公竟过分地命我作序。我感慨地说:兵书公身居臣位,二十年间作为国家的股肱和栋梁,在万里之外安定夷荒。他接受政务,哪里只是通达政令而已?出使四方,哪里只是能够独自应对而已?他的成就,本来就有赖于善于诵读诗歌。或许也有赖于他的父亲独立在庭院中、他快步经过时所受到的训诫吧?所以我作诗序时一并提到这些,也使读某翁诗的人不要只把某翁看作诗人。《郦绩溪和诗序》
今之和人之诗者,非欲以凌而压之,则且求跂而及之,未必凌且压,跂且及也。而胜心一起,所得者少,而所失者多矣。古之和诗,其多莫如苏文忠公,在惠州时和渊明之作,今味其词,皆泛泛兮议论,若鸥悠悠兮若萍之适相遭,盖不求以胜人,而求以自适其趣,而不知者误较其工拙,是犹两人木揖让,未有争也,而眩者曰:「彼拳胜,此肘负」,不亦可笑矣乎!郦君之簿绩也,取苏文定公之诗而和之,多至百四十余首,其数几及文忠公之于渊明,其嬉游傲睨而不屑屑于工拙,亦犹文忠公之于渊明也。盖君之所负者大,不得其大而试于小,此所以不免于呜呜而负,屑屑于工拙,则适以成其小矣,而岂君之意哉?校君诗者,不识解此意否?有不解,君当自解之也。
○赠徐某保州幕序
古凡幕职至重而尤重者,戎之幕何者?幕掌文书,主画诺,以代劳宣力于堂之长;而戊之堂则韬钤机务,与宾客酬酢,飙至而雨集,其务緐而握愈重。非幕以代之事,鲜办;代之而不得其人,则虽办矣而未必理。而今保州后卫,则边紫塞星列,以备胡护畿甸,尤戎署之至要者也。若是而为之幕者,又何以常幕视哉?虽然,乃今之幕则异于古之幕矣。古之幕者,幕任其劳而长处其逸,故选必以才,而才亦得以自见。今之幕者,长兼其细而幕处其闲,故选未必才,即槐者亦不得以自见。惟不得以自见而高者居之,则若弃;卑者居之,则若营矣。予以为卑者无容以言,而高者亦未为得也。夫高至于圣止矣,圣至于孔子,亦无以加矣。孔子为司寇,摄相事,则却菜人,诛少正卯,而当其为委吏、乘田,未闻其卑会计牛羊而不讲也。故道龙蛇而巳伸之,则千仞;屈之,则寻丈,何施而不可哉?予尝以是论序官者之常,而兹者予戚徐君之以名法序官而得卫幕也。诸戚党析予言以赠君行,君亦谂其为才者也。而幕亦便于以才自见之官,特以今之幕异于古,恐负其高视之若弃耳。予故以孔子之道告之。夫道亦何常?其示人存举全体者,亦有举一节者。吾告徐君以孔子亦举其一节而巳矣。若勉之哉!他日剡书报紫塞金台间,贤幕者必君,而非他也。
○叶母钱膺表序(代)
乡解叶公殁之某年,其配钱夫人齿方二十有五,其子长公今为工部者,生方七年耳。夫人抱工部而泣曰:“成父志者,其在是乎?”越二纪又三,而工部果以文高成进士,得主事营缮。未几奉命役东海,过其庐,而夫人自哭乡解至于今,盖年五十有五。于法得旌,有司以闻诏下,坊于里题曰“节孝”。贺者踵至。予于乡解兄常德公同第于丙辰,而常德始者又聘予女妇,其子故贺者来以言属。盖夫人之事舅若姑也。舅疾亟,尝以股愈之。姑盲,又舐而复视。孀三十年,以礼自闲,无一发瑕可指。又枚其子成进士为郎,而贤人皆曰:“郎真不负乃母。”此其于妇道亦既甚全,而取效亦甚盛矣。上而蒙被国旌,下而为众所光羡。当世世在人口,殆非过也。是宜贺。虽然,世有穷笄孑珥,能自完其节于身矣,而不能必其贵于子,则议得之矣,而旌未必不失。或能必其贵于子矣,而贵者未必贤,则旌可得矣,而议未必不失。斯二者得则殊矣,而失则同也。今夫人之于节,也不特完于其身,又能必其贵于子矣,又能必其贤于身。夫一能者节也,夫人之所能,而二必者子之贵与贤也。夫人能尽必之耶?盖天有独厚者存焉耳。夫独厚于其始,则必不薄于其终。知所厚在天,则必不自居于工部之贤。将有与贵而俱隆者,在他日矣。噫!彼始所称父之志而抱以泣者,意者其在于斯乎?于贺益宜。
○再刻某君时义序 学柳
天下有常物,有不常之物,而贾之于物也,有所贵在售者,有所贵不在售而在知者。鱼盐醴粟,羽毛齿革,登俎豆,资民生者,此物之常也。售之则巳,不求其知也,而亦无俟于知。贾胡入山而得靺鞨,至股以藏之;泛海而遇龙皮客,彼有是者不知也。既重直以贸之,将别必告其为龙也,且及所用之故而后去。此其不贵彼之售,而自贵其知。苟不知而徒售,即贾胡值重贸,剖股而出其靺鞨以与人,未免惘惘然有投非其主之恨。由是以观,可以明非常之物,所贵不在售而在知。苟弗知,宁弗售也。吾兄子吏部某之于经义,贾胡所股而藏之之物也。早岁一市于通衢,通衢售矣;再示于大都,大都售矣。予尝与吏部之弟某稍取其售余而韫椟者若干篇,付梓以传其人。顾往往值龙皮客得之而不知其为何物,且弗宝也,以为恨。及是,吏部偶取昨秋比题提髯以哦咄唶而了夫,吏部售矣。顾复为此者,岂所为不贵售而贵知者耶?予复命诸梓以再试于今,果皆昔之龙皮客也,则真靺鞨也。神远苟群趋而售之,非靺鞨也。
○草玄堂稿序
译如今和作别人诗歌的人,不是想压倒对方,就是想踮起脚来赶上对方;但未必真能压倒或赶上。争强好胜之心一产生,得到的少,失去的却多了。古人和诗,最多的莫过于苏文忠公。他在惠州时和陶渊明的诗,如今品味其中的词句,都是泛泛的议论,像鸥鸟悠悠、浮萍自在地偶然相逢;大概不是求胜于人,而是求得自我适意的情趣。不了解这一点的人却错误地比较它们的工拙,这就像两个人作揖礼让,根本没有争斗,眼花的人却说:“这个用拳胜了,那个用肘败了。”不也很可笑吗?郦君任绩溪县簿时,取苏文定公的诗来和作,多达一百四十多首,数量几乎赶上文忠公和陶渊明的和诗。他嬉游傲视,不把工拙放在心上,也如同文忠公对陶渊明一样。大概郦君所承担的志向很大,不能在大事上施展,便在小事上试验,这就是他不免发出呜咽、计较工拙的原因;但这样正好成全了他的小处,难道是郦君的本意吗?评论郦君诗的人,不知道能否理解这个意思?若不能理解,郦君应当自己解释清楚。《赠徐某保州幕序》古代凡是幕职都很重要,其中尤其重要的,是军府的幕职。幕职掌管文书,主管签署批准,用来代替堂上长官操劳出力;而军府的堂上长官掌握军事谋略和机务,还要同宾客酬酢往来,事情纷至沓来,事务繁多而权柄更重。若没有幕职代为办理,事情很少能办成;有幕职代办却没有合适的人,那么即使办成了,也未必治理得好。如今保州后卫,边地靠近紫塞,星罗棋布地设置防备,以防胡人、保护京畿,更是军署中最重要的地方。像这样担任幕职的人,又怎么能把它看作普通幕职呢?不过,如今的幕职又不同于古代的幕职。古代的幕职承担劳苦,而长官处于安逸,所以选任一定看重才能,才能也能够得到表现。如今的幕职,长官兼管琐细事务,而幕职反而处在闲散之中,所以选人未必看重才能,即使有才能的人也不能自我表现。只是没有机会表现而地位高的人任职,就像被弃置;地位低的人任职,就像在经营私利。我认为,地位低的人没有什么可说的,而地位高的人也未必就算得到了真正的任用。最高的地位是圣人,圣人到了孔子,也没有谁能超过他。孔子任司寇、代理宰相事务时,能够驱逐菜人、诛杀少正卯;但当他任委吏、乘田时,也没有听说他因为职位低微,便轻视会计和牛羊管理而不认真讲求。所以,道如同龙蛇,伸展时可以达到千仞,屈曲时也可以只在寻丈之间;无论处在什么职位,都有什么不能施展的呢?我曾用这个道理来评论叙述官员常理的人。如今我的亲戚徐君因为以名法之才获得保州幕职,亲友们把我的话分析出来,作为赠行之言;徐君也明白我是在称许他的才干。幕职本来也便于凭才能自我表现,只是因为今天的幕职不同于古代,我担心他若以高才处之,会把自己看成被弃置。因此我特意用孔子的事来告诫他。道本来有什么固定形式呢?它有时向人显示整体,有时只显示一个方面。我告诉徐君孔子的事,也只是举出其中一个方面罢了。希望你努力吧!将来在紫塞、金台之间传来你的政绩书,贤能的幕职一定是你,而不是别人。《叶母钱膺表序》(代作) 乡试中举的叶公去世那一年,他的妻子钱夫人年仅二十五岁;她的长子如今任工部官员,当时才七岁。夫人抱着工部哭着说:“能够完成父亲遗志的,难道就在这个孩子身上吗?”过了二十三年,工部果然凭文章卓异考中进士,获得营缮司主事的职位。不久,他奉命到东海服役,路过母亲的居所;而钱夫人从乡解去世直到现在,已经五十五岁。按照法律,她应当得到旌表,有司上报后诏书下达,在乡里立坊,题作“节孝”。前来祝贺的人接踵而至。我与乡解叶公的兄长常德公同于丙辰年中第;常德公当初又聘我的女儿为儿媳,所以他的儿子前来祝贺,并请我撰写文章。钱夫人侍奉公婆,公公病重时,曾割股为他治病;婆婆失明,又用舌头舔治使她复明。她守寡三十年,依礼自守,没有一丝可以指摘的过失。又终于使她的儿子考中进士,成为郎官,贤者都说:“这个郎官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母亲。”她在妇道方面已经十分完美,所取得的成效也十分显著。上面蒙受国家旌表,下面又为众人所光荣羡慕。她世世代代流传在人们口中,大概并不过分。这确实值得祝贺。不过,世上有些贫穷孤独的妇人,能够亲自保全自己的节操,却未必能使儿子显贵;这样一来,议论或许能够得到,但旌表未必不失当。有的人或许能使儿子显贵,但显贵的人未必贤能;这样,旌表或许可以得到,但议论未必不失当。这两种情况,得到时彼此不同,失去时却相同。如今这位夫人在节操方面,不仅自己能够保全,还使儿子确实显贵,并且确实贤能。一个“能”是她自己的节操,两个“必”则是儿子的显贵和贤能。夫人怎么能把这三件事全都做到呢?大概是上天特别厚待她罢了。上天起初特别厚待她,就一定不会在最后薄待她。知道厚待她的是上天,她就一定不会把工部的贤能据为己有。将来还会有与显贵一同更加隆盛的事,在后面等着呢。唉!她当初所说的完成父亲遗志、抱子哭泣,想来正是指这个吧?这样看来,更应当祝贺。《再刻某君时义序》 学柳 天下有通常之物,也有不寻常之物;商人对待物品,有的看重它能卖出去,有的所看重的不是卖出去,而是被人认识。鱼、盐、醴、粟,羽毛、牙齿、皮革,陈列在俎豆之上、供给百姓生活的,都是通常之物。把它们卖掉就完了,不要求别人了解它们,也不需要别人了解。商胡入山得到靺鞨,便割开大腿把它藏在里面;在海上漂泊时遇到带有龙皮的人,那人虽拥有它却不知道它是什么。商胡用高价把它买下,临别时一定告诉他这是龙皮,并且说明它的用途,然后才离去。这就是不看重对方把东西卖出,而看重自己使它被认识。如果不知道它是什么,只是一味出售,那么即使商胡愿意用重价购买,剖开大腿取出靺鞨送给别人,也难免茫然失意,遗憾把它投给了不识货的主人。由此看来,可以明白不寻常之物所贵不在出售,而在被人认识。如果没有人认识,宁可不卖。我兄长吏部某公的经义,就像商胡割股藏起来的东西。早年在通衢上出售过一次,通衢已经卖完;后来在大都展示,大都也卖完了。我曾同吏部的弟弟某人稍微取出其中出售后余下、收藏在匣中的若干篇,交付刻印,以便传播给识货的人。只是往往遇到像龙皮持有者那样得到它却不知道是什么的人,而且不把它当作珍宝,我对此很遗憾。到了这次,吏部偶然取出去年秋天的考试题,[疑文:提髯以哦咄唶而了夫],吏部的文章又卖完了。然而再次刻印这些文章,难道不是为了“不贵在出售而贵在被认识”吗?我又命人付梓,让它们再次接受今日的检验;果然全都是过去那些如龙皮持有者的人,那么它们才真正是靺鞨。如果神情高远而人们只是蜂拥购买,那就不是靺鞨了。《草玄堂稿序》
或问于予曰:「诗可以尽儒乎?」予曰:「古则然,今则否。」曰:「然则儒可以尽诗乎?」予曰:「今则否,古则然。」请益,予曰:「古者儒与诗一,是故谈理则为儒,谐声则为诗。今者儒与诗二,是故谈理者未必谐声,谐声者未必得于理。盖自汉魏以来,至于唐之初晚,而其轨自别于古儒者之所谓诗矣。」曰:「然则孰优乎?」曰:「理优,谓理可以兼诗,徒轨于诗者未可以言理也。」予为是说久矣,暨之玉仲郦君始见予于蓟门邸中,则以《理卫道》诸篇是也;既而见也,则以诗《此稿》是也。予两取而揆之,君非不足于诗者,而顾独有余于理。苟世之评君之诗者,徒律之以汉魏,则似不能无遗论于君。有深于儒与诗者,别作一观,独遡君于无声之前,若所谓天籁自鸣之际,则汉魏唐季诸公方将自失其轨,而视君之驰骤奔腾,盖瞠乎其若后矣。君诚儒者也,而非区区诗人之流也。予先为彼说以答或人,既为此说以质于君,君呀然曰:「吾师某某也,而私淑于新建之教者,公其知我哉!」予亦呀然相视而笑。会有梓君之稿,令予序诸首,遂书之。
○胡大参集序(代)
曩在嘉靖丙辰,余奉命校诸道乡贡士,晚得今参政公胡君,而喜曰:“是非近世举子辈中人也,盖熟读西汉人文字而有得者。”及拆名,君为楚人,以问于楚之先达,果然,予益喜。其后君以令召入,历礼曹郎大夫,又出而按察闽晋间,并提督学校事,所至靡不以文显。而其故所列高等建阳李生曰“有秋者”,一旦抱君所为古文若诗篇凡十卷来,以序请曰:“将以付诸梓。”予读之,则见其文犹故所品汉西京物也,而诗又不落近代,往往为晋魏问语,予又益喜曰:“苟梓之,真足以名于一时而传后世矣。”然予窃怪之,今世为文章,动言宗汉西京,负董贾刘杨者满天下,至于词非屈宋唐景则掩卷而不顾,及叩其所极致,其于文也,求如贾生之通达国体,一疏万言,无一字不写其胷膈者,果满天下矣乎?或未必然也。于词也,求如宋玉之辨其风于兰台,以感悟其主,使异代之人听之犹足以兴,亦果满天下矣乎?亦或未必然也。夫言非身有,则未免猎其近似以要君,孟子谓“言生于心而发于政”,苟无害于政,则亦任其猎且要而巳矣,惟其害也,故不可以不辨。予向也窥君之言以至于今久矣,君盖身有之者也,其两有事于学也,又率人者也,率人而卒收其效,若李生,固其一矣。自李生之外,又复得数辈若李生者否耶?诚有之,他日可以言政矣。
○赠成翁序 真在牝牡之外
予家吴甥某尝以疗幸侍,今长垣成公德之比。成公从稽勋大夫参议山东,而封公去年为七十甥寿之文尚虚也。至是来以属予,谢曰:「舅山人耳,慵且陋,甥强之坚。」予曰:「舅贱无巳,其代诸甥曰:甥侍成公有日矣,窃闻公之言似不然也。」予曰:「奈封公何?」甥曰:「父子者居相习也,子不投父以所不悦,舅何疑焉?」予惟天下之事,其在今日鲜不伪者也,而文为甚。举人之一身,其以伪而供五官百骸之奉者,鲜不重者也,而文为轻。何者?视必组绣五色伪矣,听必淫哇五声伪矣,食必脆脓五味伪矣。推而至于凡身之所支以奉者,靡不然,否则且怫然逆,故曰重。至于文则一以为筌蹄,一以为羔雉,故曰轻。然而文也者,将之以授于人也,从左佚而得之,亦必取赵孟而名之。故曰今天下事鲜不伪者,而文为甚。夫真者伪之反也,故五味必淡,食斯真矣;五声必希,听斯真矣;五色不华,视斯真矣。凡人能真此三者,推而至于他,将未有不真者。故真也则不摇,不摇则神凝,神凝则寿。舅山人也,贱也,未尝知公之为铨与封君之为封,然而知封公之契于真也,遂亦因是而知封公之寿也。曰:「舅末有素于封公也,何以知封公之契于真?」曰:「以甥适所云子习父不欲伪于文者而知之也。」今夫知长人之长,侏儒之短,奚必尽寸寸而校之,尺尺而量之哉?亦观其一节而巳矣。
○赠戚畹锦衣陈君序
译有人问我:“诗可以穷尽儒学吗?”我说:“古代可以,如今不可以。”又问:“那么儒学可以穷尽诗吗?”我说:“如今不可以,古代可以。”他请我进一步说明,我说:“古代儒学与诗是一体的,所以谈论义理就是儒学,讲求声韵就是诗。如今儒学与诗分成两件事,所以谈论义理的未必谐和声韵,讲求声韵的未必合乎义理。大概从汉魏以来,直到唐代初期和晚期,诗的轨范自然已经同古代儒者所谓的诗分开了。”他问:“那么哪一种更好?”我说:“义理更好,因为义理可以兼有诗;只是拘泥于诗的轨范,还不能据此谈论义理。”我提出这个说法已经很久了。等到郦玉仲君第一次在蓟门客舍来见我时,他拿《理卫道》等篇给我看;后来再次相见,拿这部诗稿给我看。我把两者都取来衡量,君并不是诗才不足,只是义理方面独有余裕。如果世上评论君的诗,只用汉魏诗的规范来衡量,似乎不能不遗漏对君的评价。若有深入理解儒学与诗的人,另作一种观察,只追溯君在无声之前、所谓天籁自然鸣发的境界,那么汉魏、唐末诸公反而将失去自己的轨道;看君驰骤奔腾的气势,大概要瞠目而落在后面了。君确实是儒者,而不是拘拘于诗歌的普通诗人。我先用前面的说法回答那个人,后来又用这个说法向君求证。君惊讶地说:“我的老师是某某,而且私下接受新建先生的教诲,您真了解我啊!”我也惊讶地同他相视而笑。恰逢有人要刊刻君的稿子,叫我为它写在卷首,于是写下这些话。《胡大参集序》(代作) 从前在嘉靖丙辰年,我奉命考校各道乡贡士,晚年得到如今参政公胡君,欣喜地说:“这不是近世举子中的一般人物,大概是熟读西汉人的文章而有所领会的人。”拆封看姓名,知道君是楚人;我向楚地的前辈询问,果然如此,于是更加高兴。后来君因县令征召入朝,历任礼曹郎大夫,又出任闽、晋之间的按察使,并提督学校事务,所到之处没有不以文章显名的。过去曾列为高等的建阳李生,号“有秋者”,有一天拿着君所作的古文和诗共十卷来,请我作序,说:“将要把它们付梓。”我读后,看到他的文章仍然是我过去所品评的西汉文章一类,诗也不落入近代窠臼,往往接近晋魏人的语言风格,我又高兴地说:“如果刊刻出来,确实足以在当时成名,并流传后世。”但我私下感到奇怪:如今写文章的人,动不动就说以西汉为宗,号称继承董仲舒、贾谊、刘向、扬雄的人遍天下;至于诗词,如果不是屈原、宋玉、唐景的风格,便合上书不看。可是追问他们所达到的最高境界,在文章方面,要求像贾谊那样通达国家大体,一篇疏文万言,每一个字都写出胸中的真情,果真遍天下都是这样吗?恐怕未必。在诗词方面,要求像宋玉在兰台辨析风物,感动启发君主,使异代之人听了仍然足以兴起,果真遍天下都是这样吗?也未必如此。语言如果不是自身真正具有的,就难免猎取近似之语来求取君主欢心。孟子说“言语产生于内心而发见于政事”,如果对政事没有危害,那么任凭他猎取辞藻、求取君主欢心也就罢了;正因为会有危害,所以不能不辨明。我从前窥察君的言论直到现在已经很久了,君大概是自身真正具有这些东西的人。他两次从事学业,又能率领他人;率领他人最终取得成效,像李生,就是其中一个。除了李生之外,又是否能得到几个像李生这样的人呢?如果确实有,将来就可以谈论政事了。《赠成翁序》 真实在牝牡之外 我家的吴姓外甥某人,曾经带着治疗方面的礼物来侍奉;如今长垣成公德之任稽勋大夫,参与议论山东事务。封公去年七十岁,外甥为他祝寿的文章还没有写成。到这时外甥来请我写,推辞说:“舅父不过是山野之人,懒散而浅陋,是外甥强请您写的。”我说:“舅父我卑贱得很。请代外甥说:外甥侍奉成公已经有些日子了,私下听说公的言论似乎不是这样。”我问:“那对封公怎么办呢?”外甥说:“父子之间相处久了,彼此熟悉,儿子不会把父亲不喜欢的东西投给他,舅父还有什么疑虑呢?”我认为天下的事情,在今天很少有不虚伪的,文章尤其严重。一个人的身体,靠虚伪来供养五官百骸的,少有不看重的,而文章却被看轻。为什么呢?眼睛所见一定是五色织绣,这就是虚伪;耳朵所听一定是五声淫哇,这就是虚伪;口中所食一定是脆嫩肥美的五味,这就是虚伪。推而广之,凡是身体赖以供养的东西,没有不是这样;否则便会感到不快、抵触,所以说看得重。至于文章,一方面把它当作捕鱼的筌、捕兔的蹄,一方面把它当作馈赠用的羔羊和野鸡,所以说看得轻。然而文章是要拿来授予他人的,从左边得到的东西,也一定会取来称作赵孟所有。因此说今天天下的事情很少有不虚伪的,而文章尤其严重。真实与虚伪相反,所以五味一定清淡,食物才是真实的;五声一定稀少,听到的才是真实的;五色不追求华丽,看到的才是真实的。凡人如果能使这三方面真实,推广到其他方面,也将没有不真实的。因此真实便不会动摇,不动摇便精神凝聚,精神凝聚便能长寿。我是山野之人,地位卑贱,从未知道公怎样任铨官,也不知道封君怎样受封;然而我知道封公与真实相契合,于是也由此知道封公能够长寿。他说:“舅父从来没有同封公有旧交,凭什么知道封公与真实相契合?”我说:“从外甥刚才所说的,儿子顺从父亲、不把父亲不喜欢的东西虚伪地写在文章中这一点,便知道了。”如今要知道高个子的高、侏儒的矮,何必一定要寸寸比较、尺尺测量呢?只要观察其中一个方面就够了。《赠戚畹锦衣陈君序》
今锦衣陈君尝授诗于予友杨君,而陈君性既警敏,又嗜学。诗既通,名能举子业矣,辄以其余治古人文及诗文。君若诗,又治及予。再至京师,而君皆骑马随苍头扶橐,以饷酿醴市果,澄湛甘好。每致必先池园,夏清棹舟竟日,出册劝赋,品鉴赓和,靡不越人意表,而酬酢曲雅,绰中礼仪,不见有厌倦之色。夫以闾里饮羊绾辂之夫,一旦得志,即跨骏食肥,目不知有长老,而君以上戚子,挟累世之高华,顾若此其雍雍郁郁然也。斯殆可以寻常畹中人目耶?乃昨与杨君并策一驴往西剎,君忧也,蒙面以素绡,骑而过,可以不见辞,乃免绡而下,拱以俟予与杨君艰,再跃鞭而过之。其后余以牍谢君,君笑曰:「是何叟之栖栖也?」此则与无忌下侯生者何异?而彼忌者时则有求于生也,今君何为者耶?吾故与杨君言,今而后吾乃知子之陈君贵,则今世庙戚乃其致,则古之信陵者俦也。信陵柄魏,其效于用而着也,如鼓巨飙吹一毛,而今之制则不尔。然着不着,无足为君累。抑予又闻之,东汉有樊鯈者,亦以戚而着,其所著乃以经学得交海内大儒,并取以为师友,而丁恭则其所专师。其后鯈竟以经显,所守公羊严氏春秋,致门人三千人,往往有以其学至三公者。吾意君不得为信陵,且必为樊鯈,第不识君所师杨君得如丁恭,吾辈得如所称大儒与否?故于君新得请袭为锦衣,而众以赠言属余也。不为君不得为信陵惜,而直以君得为樊鯈贺也。
○阙篇序。通摹内篇,彷佛梦幻,因触自是,青藤本色。
古诗岂直三百哉?吾夫子于诗,不要者阙;于史而疑,于多闻而疑者阙。夷者质,孔子于华者华者,曰:「吾夫子天之怯里马赤也。」夫怯里马赤,译史也。今吾蘧蘧然而管,株株然而古之人,茫茫然驱株株以译茫茫,而祈其尽免于茫茫,则必不能尽免于茫茫。故善译者,莫吾夫子若。而吾夫子贵阙译。夫阙诗者,则固阙彼人之阙者也;而阙史、阙多闻者,非彼人之阙也。我莫奈其茫茫者何,而姑置之也。乃若我之阙,非置之谓也,仲山甫之谓也。而亦可以驱株株译茫茫者,委乎?故阙者月也,彼之阙,月之虚也;我之阙,月之食也。虚不得而代之,盈食不掩,则人得而指之。指则鼓,鼓则驰,驰则走。走者救也,救者更也。故食而匿,则更之道不存;食而不匿,则更之道存。故月一也,阙有两篇。一也,阙亦有两。故余之命篇,一也,亦以两。
○彤管遗编序
详记载评士林。其欣然以喜,惟恐身不为之者,必忠臣烈士、奇节高蹈之流;而其怫然以怒,惟恐身或蹈之者,必皆回邪憸媚、忍垢耻而事二姓者之为也。欣然喜,则于慕善也笃;怫然怒,则于绝恶也坚。夫能使人绝恶而坚,则夫回邪憸媚与夫忍垢耻而事二姓之徒,固亦为善者之资也。其于载记,可少哉?吾友郦子集《彤管遗编》,教为女者而作也。其所集古诸女妇,虽淫慝不废其文;然所次当淫慝,虽贵妃亦不得与编户贞静者等。是将使为女者观之,佛然以怒,惟恐其身或蹈之,而益坚其绝恶也欤?不然,胡为而亦存之也?庄周曰:“厉之人生子,夜半取火而视之,惟恐其似巳也。”然则是集也,即使淫慝者观之,不亦反自愧哉?一语是胜着,而何况于不为淫慝者之观之也?郦子文茂而行芳,吾信之久矣。原其意,盖如此,故为之序其末。
○送金君之无锡序
旧制,凡邑中盗贼,其巡徼史实掌之,以故史之署反剧于丞簿。丞簿或职清戎,或课督赋税,一事耳,稍散则以其余佐长吏听断,以补其牧养之所不及。然史虽剧其能,而廉者或以剧而知名,得迁转,反是则或以剧而败。而京师之逻盗寇也,则多以属锦褢。异时逻者与掌书者相倚以为罟,则所谓盗寇者未必尽除,而无辜者不胜其毒矣。吾乡金君之以名法掌记于锦衣也,几年矣?人称其平而廉。及其以满而课刑书于吏考也,议又平次之,得第二。会无锡缺史,遂以君名上诏可之。君行有日,乡戚中宦且旅于京师者,故事皆乞言以赠行,而君之甥广信公为之首图于予。予曰:「予不敏,将何以赠金君之行哉?」亦告以锦衣之事与县史之事而巳矣。夫县之丞簿与史并人也,主盗贼与主赋、主戎、主佐牧并事也。今不问其人之可否,而徒易其事,以冀其或称,此何以异于狙公之赋□于狙也?所云三四者,并不能有多少于七也,而徒改其时,于朝莫之问,其术亦穷而疏矣。而金君之为锦衣掌记及议刑于考也,并以廉平称,而不知其它。则今而之史也,使其果职盗贼欤?则必能如在锦衣时为掌记者之不苛;使其不果职盗贼而佐牧于其长欤?则必能如在考时对刑书者之不猛。彼三四虽更矣,朝莫虽眩矣,而吾不迷于七者之常,固在也。君何施而不可哉?何施而不可,则亦何阶而不可至十台?噫!吾知以是赠君而巳矣。
译如今锦衣陈君曾向我的朋友杨君学习诗歌。陈君天性聪敏,又喜爱学习。诗学已经通达,名声足以应举从事举子业了,便利用余暇研习古人的文章和诗歌。君作诗,又学习我的文章。君两次来到京师,都骑马跟随苍头,带着橐囊,送来酿造的醴酒和所买的果品,清澄、甘美而味好。每次送来,必先到池园;夏日乘清凉的船游览一整天,拿出书册劝人作赋,品评鉴赏,唱和不绝,没有不超出人意料之外的;应酬周旋委婉雅正,宽裕而合乎礼仪,看不出一点厌倦的神色。那些乡里靠饮酒、驾车为生的人,一旦得志,便骑骏马、吃肥肉,眼里根本没有长者;陈君身为外戚之子,拥有世代累积的高贵荣耀,却能如此雍容和雅、文质彬彬。他难道可以用普通外戚子弟的眼光来看待吗?昨天我和杨君一同骑一头驴到西刹去,陈君也在那里。他蒙着白绡面巾,骑马经过,本来可以不见我们;但他解下面巾下马,拱手等候我和杨君,随后才重新跃马扬鞭而过。后来我写信向他致谢,陈君笑着说:“这是什么老头,竟这样忙忙碌碌?”这同无忌下拜侯生有什么不同?侯生当时是因为有所求于无忌;如今陈君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呢?所以我对杨君说,从今以后我才知道,陈君之所以贵,正是因为他有今天外戚宗室的地位;在古人中,他可以同信陵君一类相比。信陵君掌握魏国权柄,他在用人方面的功效十分显著,正如巨大的风暴吹动一根羽毛;但如今的制度不是这样。不过,无论显达还是不显达,都不足以成为陈君的负累。我又听说,东汉有樊鯈,也凭外戚身份显名;他所著述的,是凭经学同海内大儒结交,并且把他们都请来作为师友,其中丁恭就是他专门拜师的人。后来樊鯈终于凭经学显名,他所奉行的是公羊严氏《春秋》,门人达到三千人,其中往往有人凭他的学问做到三公。我想,陈君不能成为信陵君,却一定能够成为樊鯈;只是还不知道陈君所拜的老师杨君,能否像丁恭一样,我们这些人能否像他所说的大儒一样。因此如今陈君新近获得请求承袭锦衣职位的许可,众人托我写赠言。我不是因为陈君不能成为信陵君而替他惋惜,而是直接为他能够成为樊鯈而祝贺。《阙篇序》。通篇摹写内篇,仿佛梦幻;因触发而自成,正是青藤的本色。古诗难道只有三百篇吗?我的老师孔子对诗,认为不合取用的便删去;对于史书中有疑问的,对于听闻多而有疑问的,也都存而不论。夷人质朴,孔子称华夏为华夏,说:“我的老师是天生的怯里马赤。”怯里马赤,是译史。如今我恍惚而掌管,株株然如古人,茫茫然驱使这些株株去翻译茫茫之文,却祈求完全免除茫茫,必定不能完全免除茫茫。所以善于翻译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我的老师孔子;而我的老师孔子重视保留阙疑。诗篇的阙疑,本来就是保留诗人所留下的阙疑;史书和多闻之事的阙疑,却不一定是那个人本身的阙疑。我对它们的茫然无从奈何,只好姑且放置不论。至于我的阙疑,则不是放置不理的意思,而是仲山甫所说的那种阙疑;它也可以驱使株株去翻译茫茫之文,难道不应委托给它吗?所以“阙”就像月亮:对方的阙,是月亮本来就有的空缺;我的阙,是月食。空缺不能代替它,月食不加遮掩,人们就能指认它。有人指认,就会击鼓;击鼓,就会奔驰;奔驰,就会奔走。奔走,是为了救治;救治,就会改变。所以月食后隐藏不显,改变的道路便不存在;月食后不隐藏,改变的道路便存在。月亮只有一个,阙却有两篇;月亮只有一个,阙也有两种。所以我给这篇文章命名,名称是一个,含义却也取两层。《彤管遗编序》详细记载、评论士林人物。那些欣然喜悦、唯恐自己不能成为其中一员的人,一定是忠臣烈士、守持奇节而高蹈远引之流;那些愤怒不平、唯恐自己有一天也会踏上那条路的人,一定是反复邪曲、谄媚奉承、忍受污辱而侍奉两个姓氏的人。欣然喜悦,是因为仰慕善行深切;愤怒不平,是因为断绝恶行坚定。能够使人坚定地断绝恶行,那么反复邪曲、谄媚奉承、忍受羞辱而侍奉二姓的人,本来也可以作为行善者的借鉴。对于记载这些,难道可以少吗?我的朋友郦子编集《彤管遗编》,是为教导女子而作的。他所收集的古代妇女,即使淫邪恶劣,也不废弃她们的文章;但是编次时把她们放在淫邪恶劣一类,即使是贵妃,也不能同编户中的贞静女子等量齐观。这大概是要使女子读到这些,便佛然发怒,唯恐自己也会踏上那条路,从而更加坚定地断绝恶行吧?否则,为什么也要把她们保存下来呢?庄周说:“丑陋的女人生了孩子,半夜取火照看他,只怕孩子像自己。”那么这部集子即使让淫邪的人读到,难道不会反过来自己惭愧吗?这一句话已经是最好的作用了,何况让不淫邪的人读它呢?郦子的文章丰富而品行芳洁,我相信这一点已经很久了。推究他的用意,大概就是如此,所以为此在篇末作序。《送金君之无锡序》旧日制度规定,县城中的盗贼,都由巡徼史实际掌管,因此县史的署衙反而比县丞、主簿更繁忙。县丞、主簿有时负责清理军务,有时督促征收赋税,只办理一件事务;稍有空闲,便用余力协助长官审理案件,以补救牧养百姓的不足。然而县史虽然事务繁重、能力突出,廉洁的人有时因事务繁重而得到名声,得以升迁;反过来,也有人因事务繁重而失败。京师巡逻盗寇,则多由锦衣卫属官负责。过去巡逻的人和掌书的人相互依倚,把它当作捕获人的罗网;这样一来,所谓盗寇未必全能铲除,无辜百姓却受尽毒害。我乡里的金君凭借名法之才在锦衣卫掌书记,已经几年了?人们都称赞他公平廉洁。等到他任期届满,参加吏部考核,主管刑书,评议又列在平等之上,得到第二等。恰逢无锡缺少县史,于是把金君的姓名上报,诏书批准了这件事。金君将要出发,乡亲亲戚中在京师任职或旅行的人,按照旧例都来请我写赠行之言;金君的外甥广信公首先向我请求。我说:“我不才,拿什么来赠给金君出行呢?”也只是把锦衣卫掌书记和县史的事情告诉他罢了。县丞、主簿和县史本来都是同样的官员,主管盗贼、赋税、军务以及协助长官牧民,也都是政务。如今不问人的才能是否适合,只是调换职务,希望他也许能有所称誉,这同狙公把[疑文:赋□]分给猴子有什么不同呢?所谓三四份,加起来并没有比七多多少,只是白白改变时令;早晚没有人追问,这种办法也就穷尽而且疏漏了。金君任锦衣卫掌书记以及在考核中主管刑书时,都以廉洁公平著称,而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其他方面。因此如今任县史,即使确实负责盗贼,也一定能像在锦衣卫任掌书记时那样不苛刻;即使不直接负责盗贼,而是协助长官治理县政,也一定能像考核时处理刑书那样不严酷。那三四虽然改变了,早晚虽然使人眼花,但我不被七这个常数所迷惑,因为根本仍在那里。金君还有什么职务不能胜任呢?既然没有什么职务不能胜任,又有什么台阶不能达到三公九卿之位呢?唉!我知道只能用这些话赠给金君了。
○送张南阳序(代)
今迁知南阳府张君者,始为进士时,来观政于营缮,而予适为郎中掌营缮,当其时,即巳知张君贤。及君三仕为县,历某部郎大夫者凡若干年,而掌营缮,余则叨尚书,实长其堂。君之愿谨犹昔也,至练且干则倍进于昔矣。予方赖君以相成,而□之僚亦喜召之相为羽翼也。于是相与贤君,亦莫不倍加于昔者。至是君竟以贤补知南阳府,将行,诸僚□恋君,来告赠言于予,而予亦自惜不能私君以竟其相成,且不能无望于异日也,则告之曰:「昨君之职也,虽多,大抵材其专职也。君亦知夫材乎?枳棘灌楚,其最细者也,可以藏鸠鷃,供求■〈木戈〉而止耳。樗栎则其大者也,然易败,无所用。枌榆赤柽柘椐槠椅有所用矣,然犹小器也,不中梁柱。至于豫章也,楩也,柟也,则梁柱器矣。然其始生至拱把与应围也,榱桷栌欂与车轮拟耳。至蔽牛马,则明堂之梁柱巳故。所贵于材者,贵养也。」君之始而第于甲也,令也,曹郎也,曹郎而从大夫,从大夫而大夫,异时而卿且公,亦犹是也。噫,此材也,其要亦在乎养之而巳矣。至于牧亦然,故始而县也,是牧于县也;兹而府也,是牧于府也;异日而台且省也,是牧于镇之郊也,畿之甸也。此牧也,其要亦在乎养之而巳矣。故渭川之叟之言渔也,有曰:「小可以侯,大则可以伯,而再大则可以王。渔犹牧也。傥子未信予之言材与牧也,亦未信叟之言渔乎?」且君之牧之乡也,南阳也。南阳者,邵与杜尝牧之也。昔之人称之曰:「邵吾父也,杜吾母也。」今之人称之亦曰:「召南阳父也,杜南阳母也。」此养之之致也。子傥未必有意于予之所期公与卿也,亦未必有意于召之父、杜之母乎?子果有意于斯也,是足以慰予与诸僚赠言之意矣。
○送陆刑部序(代)
今世之拂衣于朝者,非有疾痾冗傝不可以支,则必偃蹇不得志而怒悻以逞;否则或负抱肮脏气,不能抑敛,不易与人群。非此三者,则必有所不合,阴料其不可通,而姑借引高以自善者也。不然则必不言去,即言去,亦未必坚且决。苟有人焉,不出于此四者,而徒遽焉以言去,言去而坚且决,斯亦难矣。矧自入仕以来,有瑜德而无疵颣,未去无阻其进,且推之去,无听其退者。顾遽言去,言去而坚且决,斯不亦甚难矣哉。此其人必养者素纯矣,而不出于激;见者素定矣,而不可夺。如古所称内重而轻外者,不然曷克以臻此哉。吾寅丈陆先生,当嘉靖间以贤科教潼川,其后继知峡江、青阳两邑,并称职,荐者满牍。匣既入刑部祠,而祝之者满。故尝所仕二乡,迨今秩再考矣,劳益深,名日益起。中朝议及进川者,必共指目君。而君一日抱书伏阙下求去。主上下其议,吏部吏部无不讶且止之者。顾君求去益力,议始上听其请。乃即署中拜君永州知府,得横金盖黄以归,且曰「用以嘉殊劳奖恬节」。夫以君之素行历照中外仕版间,非吾前所云不出于四者未去,而有所谓进且推去,而无所谓听且留之者耶?而君顾决于去如此。虽以君疏中语「恋坟墓在万里外」,而其中之所素养而预定之者,固非疏中所能了,又非常情之所能测而窥,真可谓毅然大丈夫矣。矧自君之在署也,其廉靖以端明于法,而恕以行之也,真足以为吾党师耶?故吾党属言以赠君,即如某不敏,不容以无言也。抑君之膺永州命也,乃孝庙时所拟得其人而加之者,而未得者且二百年。是主上之懿典,而君之荣也甚大,尤不可无言以纪。
○送董汝成尉永春序
董君汝成于予为乡戚,幼尝学儒,中岁弃去,勉从事于他以名法高,等叙官得永春史。明制,县大者具长与丞簿史凡四人,而小者则省其二,特长与史耳。夫以一巨县而牧之者四,其人与一小县而牧之者二,其人,彼虽繁而理之者众,此虽简而理之者寡,则小县亦大县也。而今之制则又有一说焉,曩时长总牧,丞簿主戎与饷,史主逻盗贼;而今者以逻奸薮也,主者易操纵,乃用丞簿职逻。至小县牧止二人,则逻仍归于史矣。夫不间其人之贤不肖,而徒易职以希济,此何以异于取败腐之琴以求音?不更材而徒改其弦,未有能济者也。予观汝成之为人也,其志坚,其性笃,而其才也辨明于法而不苛,协于侪辈而不圯,是其于琴,庶几峄山之桐也。即令处大县,舍其逻而佐长以牧也,固宜有余;兹而处小县,兼其逻而佐长以牧也,亦未见其不足也。董君勉之哉!然予又尝弭董君之先大父某公,以儒应岁荐,掌汀教,有遗泽于汀。而今世之评仕者多右儒而左法,汀永春邻也,君过之,幸思乃祖之遗善,自爱夫评者,安得而不右君哉?
○送石府公之两淮盐使序(代)
译《送张南阳序》(代作) 如今升任南阳府知府的张君,当初考中进士时,曾到营缮司观政;我恰好任郎中、掌管营缮,当时就已经知道张君贤能。后来君三次任县令,历任某部郎大夫,共有若干年;他掌管营缮时,我承蒙任尚书,实际主持该衙门。君的谨慎勤勉仍和从前一样,到了熟练能干的程度,则比从前进步了一倍。我正依靠君来彼此成就,而[疑文:□之僚]也乐于召用他,愿同他互为羽翼。于是大家共同称许君,赞誉也都比从前加倍。如今君终于凭贤能补任南阳知府,将要出行,同僚们舍不得君,来请我写赠言;我自己也惋惜不能私下留住君,使他完成彼此成就的事业,而且不能不对将来有所期望,于是告诫他说:“过去你所任的职务虽然很多,大抵都是发挥专门才能的职位。你知道什么叫材吗?枳树、荆棘、灌木、楚木,是材质最细小的,可以藏鸠鷃,只能供[疑文:求■〈木戈〉]使用罢了。樗树、栎树是较大的木材,但容易朽败,没有用处。枌、榆、赤柽、柘、椐、槠、椅都有用途,但仍是小器,不能做栋梁。至于豫章、楩、柟,才是栋梁之材。然而它们刚生长时,从一拱一把到合抱粗细,也只相当于椽、桷、栌、欂和车轮。” 等到大到能够遮蔽牛马时,明堂的栋梁已经成材了。材木之所以可贵,贵在培养。你起初考中甲等,任县令、曹郎;由曹郎升任从大夫,由从大夫升为大夫;将来还会成为卿、成为公,也同样是这个道理。唉,这就是材,它的关键也只在于培养罢了。治理地方也是如此:起初任县令,就是治理一个县;如今任府官,就是治理一个府;将来任台官、尚书省官,就是治理镇的郊野、京畿的田野。这就是治理,其关键也只在于培养罢了。所以渭川老叟谈捕鱼时说过:“小的可以成为侯,大的可以成为伯,再大一些就可以成为王。捕鱼尚且如此,治理百姓也是如此。假如你不相信我关于材与治理的说法,难道也不相信老叟关于捕鱼的话吗?”况且你所要治理的地方是南阳。南阳曾经由邵公和杜公治理。过去的人称赞说:“邵公是我的父亲,杜公是我的母亲。”如今的人也会说:“召公是南阳的父亲,杜公是南阳的母亲。”这就是培养达到极致的结果。假如你未必有意达到我所期望的公、卿之位,难道也未必有意成为南阳百姓所称的父亲和母亲吗?你如果确实有这个志向,就足以慰藉我和同僚们写赠言的心意了。《送陆刑部序》(代作) 如今在朝廷上拂袖而去的人,不是有疾病或事务冗杂、无法支撑,就是偃蹇失意,带着愤怒怨恨来发泄;否则,便是胸怀高洁刚直之气,不能抑制收敛,不容易同众人相处。不是这三种情况,便一定是有所不合,暗中料定事情不可通达,姑且借引退来抬高自己、成全自己。否则就不会说要离去;即使说要离去,也未必坚定果决。如果有人不属于这四种情况,却突然说要离去,说了便坚定果决,这也很难得。何况他自从入仕以来,有美德而无瑕疵,未离职时没有任何阻碍他进步的地方;即使推举他离去,也没有人愿意听任他退下。可是他却突然请求离去,并且坚定果决,这不是更加困难吗?这样的人,必定是平日修养纯正,不受激愤驱使;见识平素坚定,不可动摇。正如古人所说内心看重而轻视外物,否则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的同僚长辈陆先生,嘉靖年间以贤能科目教导潼川,后来相继治理峡江、青阳两县,都称职,推荐他的文书装满了匣子。他的牌位已经进入刑部祠,祝颂他的人也很多。因为他曾经任职的两个地方,至今已经两次考核任期,劳绩更加深厚,声名日益显著。朝廷中议论任用、进取川地官员时,一定共同指称陆君。然而有一天,陆君抱着奏书伏在宫阙之下,请求离职。皇上让有关部门讨论,吏部官员没有不惊讶并劝阻他的。可是君请求离去更加坚决,议论才上报,皇上听从了他的请求。于是就在官署中授予君永州知府,允许他佩横金、盖黄盖回乡,并说:“这是用来嘉奖你特别的劳绩、奖赏你的恬淡节操。”以君一向的品行,清楚地表现在朝廷内外的仕籍之间,难道不是我前面所说的既不属于那四类、又没有离职障碍,而且有人想推进他、推举他离去,却没有人愿意听任他退下的人吗?可是君竟然如此决意离去。虽然君在奏疏中说“眷恋坟墓在万里之外”,但其中平素修养、预先定下的志向,本来不是奏疏所能说明的,也不是平常人的情理所能揣测的,真可以说是毅然的大丈夫。何况君在官署时,廉洁安静,以端正明白来遵行法律,又以宽恕之心施行法律,实在足以成为我们同道的老师。因此我们同道托我写话赠给君;即使我不才,也不能没有一言。况且君接受永州知府的任命,正是孝庙时期拟定应当得到此职位的人,却一直没有得到,至今将近二百年。这是皇上的美好典制,也是君极大的荣耀,尤其不能没有文字来记载。《送董汝成尉永春序》董汝成君是我的乡亲亲戚。年轻时曾学习儒学,中年放弃了,努力从事其他方面,凭借名法之才取得较高的品级和官序,得到永春县史的职位。明代制度规定,大县有县令、县丞、主簿、县史共四人治理;小县则省去其中两人,只设县令和县史。一个大县由四个人治理,一个小县由两个人治理;大县虽然事务繁多,治理的人也多,小县虽然事务简少,治理的人也少,那么小县也就等同于大县了。如今的制度又有另一种说法:过去县令总管治理,县丞、主簿主管军务和粮饷,县史主管巡逻盗贼;如今因为巡逻成了奸邪聚集之处,主管者容易操纵,于是改由县丞、主簿负责巡逻。到了小县只有两名治理者,巡逻仍归县史。根本不区别人的贤能与否,只是调换职务,希望这样或许能办成,这同拿一张破败腐朽的琴来求得声音有什么不同?不更换材料,只是改换琴弦,从来没有能够办成的。依我看汝成的为人,志向坚定,性情笃实,才干明辨法令而不苛刻,同僚相处协调而不倾覆;他对于琴来说,差不多就是峄山的梧桐。即使让他处在大县,放下巡逻之职,辅助县令治理百姓,本来就足有余力;如今处在小县,兼管巡逻而辅助县令治理,也没有看出他会不足。董君,你要努力啊!不过我又曾经见过你的先祖父某公,他以儒学应岁贡,掌管汀州教育,在汀州留下了恩泽。如今世上评论仕途的人,大多尊崇儒学而轻视法术;汀州与永春相邻,你经过那里时,希望能想到你祖先遗留下来的善行,自我珍爱。这样一来,那些评论仕途的人怎么能不尊重你呢?《送石府公之两淮盐使序》(代作)
盐使之署无论几所,而两淮为特盛。当洪、永以至于今,改法者屡屡,大约给边费也。召商以中商庐于边,募游手者耕边田,聚边敛以输于边。幕虏小人,商之党各拒虏,毋烦官军,此上策也。自洪、永以至于今,改旧法出新规,毋虑十百矣,俱不得其要领。余盐、正盐存积常股,以至抑银与商,今商买引之弊极矣。《皇明经济录》诸疏,若霍公韬、某公某诸疏可考也。此盐之弊耳。盐司诸所积岁,无论亿万,掌之者多以湼败。噫!湼败者固矣。今则知吾绍之府为楚之石公,初知苏,以廉以强项,几罢去。有知之者,特疏起以知吾绍。其廉不改于苏,其食菽腐,市物一不扰,强者敛迹,弱者鼓腹。府库旧例多羡,公直令寮视之,足不踰库槛。古人云:“廉者多刻,公廉而且恕也。”兹谏官荐之,得两淮盐使,公意不往,予不敢探其衷。公之廉,匪特盐使不能令染指,譬佛入宝山,不取一粒石子,人素谅之也。特取旧法,乞商占塞田自耕而纳粟,如洪、永,或亦当今救弊者所当急耶?乃公之去留,予不得而知之也。噫!
○赠谢孝子序
会稽鳗池之有谢巨宗也,谢之宗有男子名銮者,始为其亲宗人讼他人事于府公,不直。谢之他宗人若里之长老凡若干辈,并为銮诣府共言:銮生而忠信,业儒,其父死免丧,涕泪痕时时积枕席。母疾疗且祷请代,勿效乃刲股,冀以进时,则恍闻母呼銮,銮急趋赴,则母巳进食饮,渐如故矣。其后母死,銮过哀遂病羸,辄夜夜梦见其父母颜面,銮疾互增减。此孝当永之恒视其父母色忧喜以为准,如是者七年。忽一少更梦一人若神人者,执牍呼銮曰:「怜若孝为增若龄。」銮惊寤,即以告其姊。自此銮疾亦渐差。銮孝行委如前所言,生平无一短。今某讼之诚不直,盖诸人为谢孝子言之如此。于是府公为覆其言于他所,果无谬,卒直銮命。銮起立,异日赐之茶,旌之扁曰「割股之孝」。于是宗若长老若干辈复来告予,将书予言以为孝子庆,且用以风闾里。予惟孝至周文武二王止矣。二王之于亲疾也,闻有忧色,饍不加,履不正,衣不解带,复则如初耳,未闻有刲股也。虽然,不愈于自肥其肉而秦越瘠视其亲者耶?后世之事亲求如谢子,亦难其人哉!乃若梦人?之龄,则绝类武王事。谢子布衣也,天之施报知有孝子耳,宁论王不王耶?府公直之事优之礼,旌之门,亦知有孝子耳,宁论布衣不布衣耶?噫,为子者可以鉴矣。
○赠宁远公序。大约与赠长公文同意。
予过马水口,李长公所将归,为文以赠长公。长公逡巡未即许以受,而意若有所怀者。予始悟而讶曰:「宁远公,天下人称名将军,今且以元勋食伯土于寜远。予慕想其为人,而以道远不得一望见麾盖承下风,幸而得交其子,知宁远公比他人为稍详。顾以贱疏且嫌援上也,而忍不敢为一言以通区区,亦过矣。且人有大功于天下巳,则稍附于言者之末矣。顾以小嫌忍不通一言交其子,而自外于其父,非礼也。」长公闻之,色为改,乃始许受予所贺。巳者某则再握笔以尘宁远公曰:「宁远公以文学起诸生,结发与匈奴大小百余战,身几死者亦不下十余。儿郎族属若丁壮以儿子长养,扼虎穿杨,慕中称百金士,若是者数百人。死匈奴手者又复居半,视卒如婴儿,视货财如土。公私所宜入,未尝取一钱归匣中,而吮疽婚死,待公粟米而后食者,遍厮养槽枥间。用是卒破强虏,数远出数百里外。虏其名酋,夷其部落,系累并收其生口积畜,驼马牛羊山积而丘委,而匈奴卒亦相与鸟惊兽散,数百里间不敢南向发一矢。不幸猝遇公,则有相戒生色,鞭马而驰,惟恐后耳。此则人人之所歆艳于公,而能争诩以言者也。而不知公之出而擐甲以从事,则为虎罴;入而解甲于燕居,独有孝弟以践诸其躬,仪刑其子弟,而一日未尝缺,则为圣贤。事故其所相与持戟而共事者,皆亲上死长之人,所谓可使制挺以挞秦楚,而又何有于匈奴也哉!夫道一也,某之贺长公者,既尝举是以告之矣。今而尘于公,舍是复何以赘哉!」夫制礼乐以佐王于内者相也,援桴握绥以为王营于外者将也。独周公能兼之,故得食于鲁。至问其所以为周公者,无他焉,孝弟而巳矣。故观于其挞伯禽而令视木叶者可知也。今公即未为国家为周公于内,乃为于外矣。其食宁远也亦。犹食鲁也,然而举公之食以语人曰:「公食宁远,以功也,则人人信之矣。曰以孝弟也,人其信之哉?」噫!此某之所汲汲于言,将使人知公之得食宁远者,乃在此而不在彼也。
○送潘光禄序
译盐使的衙署无论有多少处,两淮都特别兴盛。从洪武、永乐年间直到现在,盐法屡次更改,大体上都是为了供应边防费用。召集商人,按照盐引把商户安置在边地;招募游手之民耕种边田;聚集边地所征的粮食运送到边地。让边地的少数民族和商人各自抵御胡虏,不烦劳官军,这是上策。从洪武、永乐直到现在,改变旧法、制定新规,不下十次百次,却都没有掌握要领。余盐、正盐积存成常股,以至于抑制银价、压迫商人,如今商人购买盐引的弊端已经到了极点。《皇明经济录》中的各篇奏疏,如霍公韬、某公某公等人的奏疏,都可以考察。这是盐法本身的弊病。盐司各处积存多年,无论达到亿万,掌管它的人大多因此失败。唉!因盐务失败本来就是常事。如今我才知道,我绍兴府的长官是楚地的石公。他起初任苏州知府,以廉洁和刚直不屈著称,几乎被罢免;有了解他的人,特意上疏起用他,让他来治理我绍兴。他的廉洁在苏州时没有改变,吃粗粮、穿旧衣,买东西从不扰民;强者收敛踪迹,弱者能够安居饱食。府库按旧例常有余羡,石公只命同僚查看,自己的脚却不跨过库门槛。古人说:“廉洁的人多半苛刻。”石公廉洁而且宽恕。如今谏官推荐他,得到两淮盐使之职;石公本意似乎不愿前往,我不敢探问他的内心。石公的廉洁,不只是盐使这个职位不能让他染指财货;譬如佛进入宝山,却不取一粒石子,人们本来就能理解他。只是采用旧法,请求商人占据荒塞田地自行耕种、缴纳粮食,像洪武、永乐年间那样,或许也是如今救治弊病者所应当急切办理的事吧?至于石公是去还是留,我就无法知道了。唉!《赠谢孝子序》会稽鳗池有个谢巨宗,谢氏宗族中有个叫谢銮的男子。起初,他替本宗的亲族到府衙控告别人的事情,府公判定谢銮理屈。谢氏其他宗族的人以及乡里的长老,共有若干人,一同到府衙替谢銮申辩,说:谢銮生性忠信,读书为儒;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眼泪仍常常流到枕席上。他母亲生病,他求医祈祷,还愿意代母受病;祈求无效,便割下自己的股肉,希望能及时救母。这时他恍惚听见母亲呼唤谢銮,急忙赶回去,母亲已经能够进食饮水,逐渐恢复如常。后来母亲去世,谢銮悲哀过度,因而病弱消瘦;他每夜都梦见父母的面容,病情也随之时好时坏。这种孝行应当永远以观察父母面色的忧喜为准则,他这样做了七年。忽然有一夜刚过更初,他梦见一个像神人一样的人,手持文书呼唤谢銮说:“怜悯你的孝行,特意增加你的寿命。”谢銮惊醒,立即把这件事告诉姐姐。从此他的病也逐渐好转。谢銮的孝行确实如前面所说,平生没有一点过失。这次某人控告他,实在是没有道理,所以众人便这样为谢氏孝子申说。于是府公把他们的话转告到别处查问,果然没有差错,最终判谢銮无罪。谢銮起身站立后,府公后来赐给他茶叶,并表彰他,给门匾题作“割股之孝”。于是谢氏宗族和长老等若干人又来告诉我,要我写下这些话,为孝子庆贺,也借此劝勉乡里。我认为,论孝行,到了周文王、周武王二王就达到极点了。二王亲人患病时,听说病情便面露忧色,膳食不增加,鞋子穿不端正,衣带也不解开;病情恢复了,才恢复如常,从没听说他们割股。然而,这难道不胜过那些只顾养肥自己的肉,却把亲人的瘦弱视若秦越之人的做法吗?后世侍奉父母,想要达到谢銮这样的程度,也真难有这样的人了!至于梦中神人【原文“梦人?”字有疑】增加他的寿命,则完全像武王的事。谢銮只是平民,苍天施报,知道有孝子罢了,难道还要计较他是不是君王吗?府公判他无罪、以礼厚待他、在门上表彰他,也是因为知道有孝子罢了,难道还要计较他是不是平民吗?唉,做儿子的可以把这件事作为鉴戒了。○赠宁远公序。大致与《赠长公文》的意思相同。我经过马水口时,李长公将要回去,便写文章赠给长公。长公迟疑着没有立即答应接受,神情像是有所顾虑。我开始明白过来,惊讶地说:“宁远公是天下人称颂的名将军,如今又凭元勋在宁远享有伯爵封地。我仰慕他的为人,只因路远,不能亲自望见他的旗帜车盖,承受他的教化;幸而能够结交他的儿子,对宁远公的事迹知道得比对一般人稍多一些。只是我身份卑微,与他关系疏远,又担心被嫌作攀援权贵,所以忍住不敢写一句话来表达区区敬意,这也太过分了。况且一个人对天下有大功之后,即使只能附在颂辞的末尾,也算有资格了。只因一点小小的顾虑,便忍着不向他的儿子表达一句敬意,而把自己排除在他父亲之外,这是不合礼的。”长公听了,脸色为之一变,这才答应接受我的贺文。于是我再次握笔,来称颂宁远公说:“宁远公凭文学才学从诸生中起家,成年后同匈奴大小作战一百多次,身体几乎战死的也不下十多次。部族中的年轻人以及他的亲属,只要是壮年男子,都像养育儿子一样受到他培养;他们能扼虎、穿杨,深受众人称誉,被认为是价值百金的勇士,这样的人有数百个。死在匈奴手中的也有一半左右。公把士卒看得像婴儿,把财物看得像尘土。公家和私人的正常收入,凡是应当归入的,他从未拿一文钱放回自己的箱笼;至于替士卒吸吮毒疮、为之操办婚事和丧事,以及那些等待公家粮食才有饭吃的人,遍布在仆役和马厩之间。” 因此他终于击破强大的敌虏,多次远远出击到数百里之外。俘获敌虏的名酋,夷平他们的部落,捆绑收取他们的人口和积蓄牲畜;骆驼、马、牛、羊堆积如山,匈奴士卒也纷纷像鸟兽受惊一样逃散,数百里之内不敢向南发一箭。若不幸突然遇到公,就彼此告诫,脸上现出惊惧之色,策马飞驰,只怕落在后面。这些是人人都艳羡公、能够争相用言语夸赞他的地方。但他们不知道,公出门披甲从事战阵时,是虎熊一般的猛将;回到家中解甲闲居时,却独有孝悌之行,亲自实行并以此教导子弟,一天也不曾缺少,这就是圣贤。正因为如此,和他一起持戟作战的人,都是亲近长上、愿为长官效死的人;所谓能够让他们折断木棍去鞭打秦、楚,又何况是匈奴呢!道理本来只有一个。我向长公祝贺时,已经把这些话告诉过他了;现在来称颂宁远公,除了这些,又有什么可再赘述的呢!”在朝廷内部制定礼乐、辅佐君王的是相,在外面拿起鼓槌、握着缰绳替君王经营军营的是将。只有周公兼有这两种才能,所以能够在鲁国受封食邑。至于追问他之所以成为周公的原因,并没有别的,只是孝悌罢了。所以看他鞭打伯禽并让他观看木叶的事情,就可以知道了。如今公虽然没有在国家内部替君王做周公那样的事,却已经在外部做了周公的事。他享有宁远的食邑,也就像周公享有鲁国一样。然而如果把公的封地告诉别人说:“公享有宁远,是因为功劳。”人人都会相信;若说是因为孝悌,别人还会相信吗?唉,这正是我急于写下这些话的原因,是想让人知道公之所以享有宁远,正在于孝悌,而不只在于功劳。○送潘光禄序
上海某先生以明经雄邑中,屡试弗偶,北学于国子,又弗偶,乃谒选得光禄监。栽满秩,一日忽奋曰:「吾二三伯氏在海滨且老矣,与其翱翔于饔孰若与二三伯氏脍鲈虀菽,饮酌而赋诗以从乎?」遂拂衣去。去而与其兄尚书公若温州府判公、刑部大夫三先生以游,日嬉嬉然,只有友道耳,不复知世间有轩冕事。当是时,送者满朝,观而羡者满路,赠什而郊饯者若宵星。其最着则刑部徐公之所为文也,人传而诵之,至今赫赫有余感。其子某君继之,亦以明经雄邑中,屡试于乡,北学于国子,亦弗偶,乃亦谒选,亦复得光禄监。既满秩,一日亦忽奋曰:「吾父与二三从大人在海删一叶衍文滨且老矣,与其翱翔于瓮孰若与吾父暨二三从大人脍鲈虀菽,饮酌而赋诗以奉乎?」亦遂拂衣去。去则亦当与其翁光禄公暨二三大人以游,日嬉嬉然,知有孝道耳,覆前语成局。笔致清坚,不复知世间有轩冕事。然而拟送者亦满朝,观而羡者当亦满路,赠什而郊饯者当亦若宵星。独诸寮之什言而饯则以属予。他日人诵而传之,赫赫有余感,当亦不减某先生然。岂为予之言亦可诵也,而亦可以感之也哉?虽然,父笃于友而子殷于孝,用以决去就,计重轻,其事古今不易得事也,其人古今不易得人也。予言虽不足以诵而传,不因事与人,亦幸诵而传之哉。
○余孝子诗册序
古今称孝子,事多属母。至《独漉篇》走马引,涉父矣。然皆酬父冤于死,非客迷而求以得之于生也。又不详所以,故人亦不得咏而歌之。予读《容斋谩录》,得番阳张介读《双槐岁抄》,得内黄史五常读闽人余全椒某孝子传,得休宁余君国谏。此三孝子并父事,殆相似。而史母授子以钱,钱得父;余母授子以镜,镜亦得父。然史以钱得父于死,而余以镜得父于生,余固幸胜史矣。张用巳所作诗以悲父,人读而悲之,导之而竟得父于蜀。余用梦中神所告,诗射中其隐以传于人,人读而异之,导之而竟得父于楚。余又幸胜张矣。何者?两翁去家均也,而张翁以蜀语妪,余翁漫往耳。巳亦初不楚拟也。国谏所至,奖咏盈帙。至吾越亦如之,而张、史两孝子诗咏者亦不少。噫!直道而行,三代至于今犹一日耶?吾师所不免于誉者,殆此类也。虽然,抑亦有交者焉。卫青不父郑季,而去病父霍仲孺。为青则无父,为去病则配母。此于《春秋》乌能两不背哉?
○按辽议建序(代)
府公盛翁一日为会稽杨侯道按辽事,稍及诸所议建会稽,请其草。既竟业,唶讶计以传,遂剖奉入将下雕坊,而属校且书于某某,因得竟业。复唶讶而言曰:「盖余读少陵前后出塞曲,而镜古人御虏之道焉。其曰『苟能制侯陵,岂在多杀伤』,又曰『巳去汉月远,何时筑城还』。盖道古明王贤帅于夷狄,且不忍杀伤之故,惟取筑城以制侯,矧吾民乎哉?独痦何忍不城以障之耶!」小雅朔方,斯其征矣。后世晓事者,在汉则蒲类将军充国,唐则侍御史仁愿。充国言炖煌至辽万一千百有余里,弃塞列队,吏卒数千人,堑迭木樵,校联不绝,便于屯田。仁愿则固请筑三城,相距朔方、灵武、榆林之间,各四百里,烽候千三百所,自是不敢踰山而牧马。二臣之言,并足鉴也。辽岁苦虏,小入杀伤,玩细者忘滴水之穿石,阻创者忌曲突之逆耳,而翁独慷慨请筑塞垣以卫戴发圣主下其议于廷,报可作,遂举垣以丈计为万者二十有奇,费金以两计为万者十三有奇,台以所计百四十有奇。自将吏卒徒以至畚插鬲釜绹材米盐蔬菽之细,视工为差,雾屯星集,不越朞而成。盖夺汉人骸血积聚于马蹄橐驼之背者,自此将不可以巧历算,所谓月不足而岁有余者矣。噫!汉唐以来未有之功也。以方二臣,孰与是?大余既叨□校,故特首兹艹。至他艹复四十有七篇为卷二十,率摅经略,穷利害,其稽别鼓鼙之臣与行寺藩臬之吏,悉美刺示激扬察,不涉苛举,不弃细霜棱而日煦,宛然骢避道而凤鸣旸矣。故鴈次垣艹并得联翼接骞也。珥笔取师,庶几在此。翁姓盛,名时选,别号泰宇,宗吴会燕产,自台守越盛美政以序艹,故不论著。会稽姓杨,名节,别号一中,世汴人,其政治盖视翁云。
○送吴先生(序)
译上海潘先生凭明经学问在县里称雄,多次应试都没有遇合;后来北上入国子监学习,又没有遇合,于是参加吏部选授,得到光禄监的官职。任满后,有一天忽然奋然说道:“我的两三个伯父在海滨将要老了,与其在外面奔走,不如同两三个伯父一起吃鲈鱼、拌豆子,饮酒作诗来侍奉他们呢?”于是拂袖离去。他离开后,便同他的兄长尚书公、温州府判公以及刑部大夫三位先生一起游玩,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心中只有朋友之道,不再知道世间还有做官显贵的事。当时送行的人遍满朝廷,观看而羡慕的人遍满道路,赠诗并在郊外饯行的人多得像夜空中的星星。其中最著名的,是刑部徐公所写的文章;人们传诵它,直到今天仍然光彩夺目、感人不已。他的儿子某君继承了这种志趣,也凭明经学问在县里称雄,多次参加乡试;北上入国子监学习,也没有遇合,便同样参加吏部选授,也同样得到光禄监的官职。任满后,有一天也忽然奋然说道:“我的父亲和两三位从大人在海滨将要老了,与其在外面奔走,不如同父亲以及两三位从大人一起吃鲈鱼、拌豆子,饮酒作诗来侍奉他们呢?”于是也拂袖离去。离去后,便应当同他的翁父光禄公及两三位大人一起游玩,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心中只知道孝道,正好重演了前面的事情。【原文“海删一叶衍文”等处疑为串文或衍文】他的文笔清峻坚实,不再知道世间还有做官显贵的事。然而,准备送行的人也应当遍满朝廷,观看而羡慕的人也应当遍满道路,赠诗并在郊外饯行的人也应当多得像夜空中的星星。只是各位同僚的诗文和饯行之事,嘱托我来记述。将来人们传诵它,光彩夺目而且感人不已,也应当不会比潘先生的文章逊色。难道是我的文章也值得传诵,也能够感动人吗?即便如此,父亲笃于友道,儿子深于孝道,并以此决定出仕或退处,权衡事情的轻重,这是古今难得的事情,他们也是古今难得的人。我的话虽然不足以传诵,并不是因为事情和人物而得到传诵,反而也算有幸被传诵了吗?○余孝子诗册序 古今称颂孝子的事迹,大多与母亲有关。到了《独漉篇》《走马引》,才涉及父亲;但都只是替父亲在死后报仇,并不是客居迷失后寻找父亲,最终在父亲生前找到他。而且事情的经过也不详细,所以人们不能作诗歌咏。我读《容斋谩录》,得知番阳张介;读《双槐岁抄》,得知内黄史五常;读闽人余全椒某孝子传,得知休宁余君国谏。这三位孝子都侍奉父亲,事情大概相似。史五常的母亲把钱交给儿子,史五常凭钱找到了父亲;余国谏的母亲把镜子交给儿子,余国谏也凭镜子找到了父亲。但史五常是凭钱在父亲死后找到父亲,余国谏是凭镜子在父亲生前找到父亲,所以余国谏确实比史五常幸运。张介用已经写成的诗来悲悼父亲,人们读了都为之悲伤;引导他寻找,最终在蜀地找到了父亲。余国谏凭梦中神人的告诫,作诗射中父亲隐居的情形,把它流传给人;人们读了觉得奇异,予以引导,最终在楚地找到了父亲。余国谏又比张介幸运。为什么呢?两位父亲离家都一样远,但张介的父亲用蜀地的方言召唤老妇,余国谏的父亲只是随意远行罢了;而且起初也并不是到楚地去的。余国谏所到之处,赞美他的诗文装满书帙;到了我们越地也是如此,歌咏张、史两位孝子的诗也不少。唉!正直行事,三代直到今天难道仍像同一天一样吗?我老师所不能避免受到赞誉的,大概就是这类事情了。然而,也有彼此相交的情况。卫青不是郑季的父亲所生,而霍去病的父亲是霍仲孺。若说卫青没有父亲,便是以去病而言;若说去病有父亲,便是以卫青而言。这在《春秋》的义理中,怎么能够两边都不违背呢?○按辽议建序(代) 府公盛翁有一天向会稽杨侯讲述按辽的事情,谈到会稽各项议建之事,便请我写草稿。事情写成后,盛翁惊叹不已,打算把它传布出去,于是剖析文稿上呈,准备送入雕版坊,并嘱托某某校订、书写,我因此得以完成这篇文章。盛翁又感叹说:“我读杜少陵前后《出塞曲》,从中考察古人抵御敌虏的方法。其中说:‘如果能够制服侯陵,哪里在于多杀伤?’又说:‘已经离去,汉月相隔遥远,何时才能筑城归来?’这大概是在说古代明王贤帅对待夷狄,尚且不忍多杀伤,只取筑城来制服侯陵,更何况是我们的百姓呢?难道唯独我们忍心不筑城来防卫他们吗!”《小雅·朔方》,正是这种做法的证明。后世明白事理的人,在汉代是蒲类将军赵充国,在唐代是侍御史郭仁愿。赵充国说,敦煌到辽地有一万一千多里;若放弃边塞,排列驻军,便要用数千名吏卒,挖壕沟、叠木栅,校尉相连不绝,这样还便于屯田。郭仁愿则坚决请求修筑三座城,位于朔方、灵武、榆林之间,彼此相距各四百里,设置烽火候望台一千三百处;从此敌人不敢越过山来放牧马匹。这两位大臣的话,都足以作为借鉴。辽地每年都苦于敌虏,小规模入侵和杀伤不断;那些只顾眼前小事的人忘了水滴穿石,厌恶预先防患的逆耳之言,唯独盛翁慷慨请求修筑边塞,来保卫戴发的圣主。圣主把这件事交给朝廷议论,答复说可以施行,于是筑成的城垣按丈计算超过二万丈,费用按两计算超过十三万两,台按所计算超过一百四十座。从将领、官吏、士卒,到畚箕、插锹、锅釜、绳材,以及米、盐、蔬菜、豆类等细小物资,都按照工程需要分别供应;人们像雾一样聚屯、像星一样会集,不到一年便建成了。这样一来,汉人的尸骨和血肉堆积在马蹄、骆驼背上的事情,从此将不可以巧妙计算,这就是所谓月月不足而年年有余了。唉,这是汉、唐以来未曾有过的功绩!把盛翁同前面两位大臣相比,谁能超过他呢?我已经承蒙任职校订,所以特意把这篇置于首篇。至于其他草稿,又有四十七篇,合为第二十卷,大都抒发经略之策,穷究利害;对于考核武臣和巡行寺、藩、臬司的官吏,都详尽地褒贬,以显示劝勉激励和考察之意,不涉及苛刻举发,也不遗漏细小过失,既有霜棱般的严肃,又有阳光般的温暖,宛如青骢马避道、凤凰在晴日鸣叫。因此,排列在城垣文章之后的各篇,也都能够联翼接骞、相互辉映。我秉笔取法,或许正在这里。盛翁姓盛,名时选,别号泰宇,祖籍吴会,出生于燕地;自从任台守治理越地以来,政绩很美,因此以此作序,不再论述他的著作。会稽人姓杨,名节,别号一中,世代是汴地人;他的政绩大概可以同盛翁相比。【原文“叨□校”“艹”等字有缺误】○送吴先生(序)
南昌吴先生始来训会稽时,奉其母太君与俱至。是母年九十有四。一日,先生持状走白府若督学道,舍所职奉母以归。府若道下状,令僚友诸生留之,不得。先生曩未仕,则尝短褐走四方,名山川,交文章材识贤豪之士,衔杯酒,抵掌谈笑而驰骛其间。及仕会稽,犹稍循其往昔,故渭亦得与二三子谬厕末席。至是则往告之曰:「国家于学官弟子甚厚,士贡而拜训者多老成人。吾乡先辈有年七十而始以贡入者。今先生年尚强有为也,而奚以归为?」先生曰:「母老矣,不愿仕也。」渭则又问之曰:「母与俱来乎?抑留乎?」先生曰:「与俱。」渭曰:「与俱,何以归也?」先生曰:「子亦尝闻沛公所言于其父兄者乎?其言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则其生而乐沛可知矣。以沛公辈男子犹若此,况妇人乎?吾终不愿以一官易母之所乐。」渭曰:「若是则先生之志决矣。然渭闻今道中例得遣学官营公事,假满而复。先生其以人请之,无不得,则归母而先生可复来。」先生避席谢曰:「子意则厚矣。然使母乐其乡而思其子,曲折于官;与乐其子于官而思其乡者,奚辨?且公以奉其母,而私以请而复官者,不可以事君。」于是人皆知先生忠于其君,孝于其亲,明化伦而决去就也。
○送柳彬仲序
国朝令县学两岁贡廪生一人,或以选,或以资,而近世惟以资应,大抵以选应者多英少。或随例为学官,或读书国子,往往中两京若诸省试,或再试于会,成进士,又由进士得大官。至以资应则渐老,而屡蹶于省试者也,虽授学官,或不授学官,而读书国子,能中京若省试,又中于会,成进士者,千百中一人耳。然不尔,卒亦不得大官,以故士往往轻视贡,而尤轻于以资应者。斯则今之制贡之令与今之所贡之士,则然耳。以予观于邑志所贡士科,其初岂若是哉?韩伯时、朱用之、祁天福以贡入,即以贡拜官;司马恂、如陈复初以贡入,兼中省会科以拜官。假令世之人握笔以书五公者,将不得并纸而托处,而今班班然相与垂名字于尺寸之牍:在韩为直节,在朱为循吏,在祁为名师,在陈为忠臣,而在司马则为儒宗、为不辱君命之使。辟若列星丽于霄汉,位座则异,光芒则同。即使今之成进士得大官者,然则人之以轻视贡者,乌在其为资哉?吾友柳君才隽而行芳,于学无所不窥,艺无所不给,少自丱壮至成人,贱自竖庸,贵至宰辅,近自郡邑,远至数千里之外,无不知其名,得其言以为重者。其蹶于省,盖贤知者之过,而年尚近强。今以资应贡,其拜官也,即以贡,或以兼科,此则余所未知,而其遇事为节,作吏为循,师为贤,难为忠,儒为宗,使为不辱君命,必如伯时五六公辈,则余所深知者也。今天子圣明,诸宰执竭忠佐治,稍变旧法,近日士贡者即不兼科,亦往往得显要,以故人亦谓柳君即不兼科,行且显,此则余所未知。即使其果不显,其所自树立,亦必为伯时五六辈,又予所深知者也。夫五公者,吾乡人也,旧传于人口,近始得自邑志,矧志又柳君所修者,故余于君之行而迷以告之。时同好凡若干人,俱来集饯君于光禄王君之园,各赋诗以赠既令余序,复题其卷端曰:「春园宴别」云。
○送叶君序
丈夫弃远家室,走京师数千里道,握寸管,抱名法,以给事部台省寺之间,近者三五,远者至八九年,以冀一命之荣,而不可必得者,何可胜道哉!列籍而属之,僦廛而居之,盖有突未黔而败者矣。非赇则惰,且纵也。其有慎不蹈此三者,彀资而群校之,则又以闇于记而殿然,则业是者,幸免于赇矣,惰且纵矣,彀资而群校之矣,一举而首拔于数百人之中,大宰登之,天子命之,服以锦,令归乡闾,省其二人,拜于垄墓。既则出而长民,若是者不亦难哉!宜人之荣之也。吾乡叶君子道,实膺是典,其贤可想也。难之而荣之者某某辈来,以赠言属余。余盖深知叶君者,始予一投鞭于京邸,即绾袂而饷我,逆旅兴,洒然可挹也,致有风味。与之邀高宾,策甘蹄而游西山,衔杯酒,望青天,俯皓月,耳熟而谈,盖煦煦然和风之激我襟也。是其它日出而长民,真无愧于父母者乎?予盖慕之,敬之,其于是典,又不特荣之而巳也。
○送沈生序
译南昌吴先生刚来会稽任教时,带着他的母亲太君一同来到这里。这位母亲已经九十四岁了。有一天,先生拿着文状,奔走到府衙和督学道那里,说明要辞去职务、奉母亲回乡。府和道批准了文状,下令同僚和诸生挽留他,但没有成功。先生过去尚未做官时,曾穿着粗布短衣奔走四方,游览名山大川,结交有文章、才能、见识的贤豪之士,举杯饮酒,拍掌谈笑,纵情驰骋于其间。到会稽做官后,还稍稍遵循从前的生活,所以我也得以和诸位朋友忝列末席。到了此时,我们便去告诉他说:“国家对学官弟子非常优厚,贡士并受教官之职的人,大多是年长有成的人。我乡里前辈中,还有七十岁才以贡士身份入仕的。如今先生年纪还正强健有为,为什么要回去呢?”先生说:“母亲老了,我不愿再做官。”我又问他:“母亲是和您一同来,还是留在那里?”先生说:“和我一同来。”我说:“既然一同来了,为什么又要回去?”先生说:“你也曾听说沛公对父兄说过的话吗?他说,即使关中万岁以后,我的魂魄仍然乐于思念沛地;由此可知,他活着时就喜欢沛地。像沛公这样的男子尚且如此,何况妇人呢?我终究不愿用一个官职换取母亲所喜爱的乡土。” 我说:“这样看来,先生的志向已经决定了。但我听说,如今道中按惯例可以让学官暂时离职办理公事,假期满后再回来。先生若托人请求,应该没有办不到的;这样既能送母亲回去,先生又可以再回来。”先生离开座位向我道谢说:“您的心意很厚重。但如果让母亲在故乡快乐,却思念在官署中的儿子,和让母亲在官署中同儿子快乐,却思念故乡,这两种情况有什么区别?况且表面上说是为了奉养老母,实际上却私下请求再做官,这样做是不可以用来侍奉君主的。”于是人人都知道先生对君主忠诚,对亲人孝顺,明白伦理教化,并且能够果断决定出仕或退处。○送柳彬仲序 本朝规定,县学每两年贡选廪生一人,有的凭选拔,有的凭资历;但近世只凭资历应贡。大体说来,凭选拔应贡的人多而有才,凭资历应贡的人少有才。有的人依例成为学官,有的人入国子监读书,往往能考中两京或各省的试;有的再次参加会试,成为进士,又凭进士身份得到大官。至于凭资历应贡的人,年纪渐老,多次在省试中落第;即使授予学官,有时也不授学官;即使入国子监读书,能考中京试或省试,又考中会试,成为进士的,也是千百人中才有一个。然而若不是这样,他们最终也不能得到大官,所以士人往往轻视贡选,尤其轻视凭资历应贡的人。这只是今天贡选制度和今天所贡士人的情形罢了。依我看邑志所记的贡士科目,起初难道是这样吗?韩伯时、朱用之、祁天福以贡士身份入仕,立即凭贡士身份授官;司马恂、陈复初等以贡士身份入仕,同时考中省试、会试而授官。假如后世的人握笔书写这五个人,恐怕无法让他们并列在同一张纸上;但如今他们清楚地共同把名字留在短小的文牍上:韩伯时以正直有节著称,朱用之是奉行法度的好官,祁天福是著名的老师,陈复初是忠臣,而司马恂则是儒学宗师,也是没有辱没君命的使者。这就像群星排列在霄汉之中,位置虽不同,光芒却相同。即使如今考中进士、得到大官的人确实如此,那么那些轻视贡选的人,他们所谓的资历又在哪里呢?我的朋友柳君才华俊秀、品行芳洁,对学问无所不窥,对技艺无所不通;从年少到壮年,从卑微的童仆到尊贵的宰辅,从近处的郡县到远达数千里之外,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声、得到他的言论而不把它看重。他在省试中落第,大概是贤能明智者也会有的过失,而且年纪还正接近强盛。如今他凭资历应贡,授官时,是单凭贡士身份,还是兼凭其他科目,我还不知道;但他遇事能守节,做官能循理,为人师表能贤明,做难事能忠诚,做儒者能成为宗师,出使能不辱君命,必定会像韩伯时等五六位公一样,这些正是我深知的。如今皇帝圣明,诸位宰执竭尽忠诚辅佐治理,逐渐改变旧法;近来士人即使只凭贡士身份、不兼其他科目,也往往能得到显要职位。因此人们都说柳君即使不兼科目,前途也将显达;这一点我还不知道。即便他果真不能显达,他自己所树立的事业,也一定会像韩伯时等五六位前辈一样,这又是我深知的。那五位公都是我的乡人,过去只在口头流传,近来才从邑志中得以知道;何况这部邑志又是柳君修纂的,所以我趁他出行,迷迷糊糊地把这些话告诉他。当时同道好友共有若干人,一同到光禄王君的园中聚集,为柳君饯行,各自作诗赠送;又命我作序,于是我在诗卷开头题写道:“春园宴别”。○送叶君序 大丈夫抛下远方的家室,奔走数千里到京师,手拿小小的笔管,怀抱功名法令,在各部、台、省、寺之间供职;近的三五年,远的八九年,希望得到一命之荣,却未必能够得到。这样的人哪里说得尽呢?他们列名在官籍中,租赁店铺居住,有的人灶突还没有熏黑便失败了。不是因为受贿,就是因为懒惰放纵。那些谨慎而没有犯这三种过失的人,若资历足够,经过众官考核,却又因为不善于记诵而居于末等。能够从事这种事业,幸而免于受贿,却又懒惰放纵,资历足够也经过众官考核,终于一次考试便从数百人中拔得头筹,由大宰登名,由天子任命,穿着锦衣,令他回乡,使他的父母亲属在两位先人的坟墓前省视拜祭。随后出任地方长官,治理百姓。像这样的人,不也是很难得吗?人们自然应当以此为荣。我的同乡叶君子道,确实接受了这种典礼,他的贤能也可以想见。几位因为觉得这件事难得而又为之荣耀的人来找我,要我写赠言。我其实很了解叶君:起初我在京城住所投鞭暂住,他立即挽住我的衣袖请我吃饭;他在旅舍中意气兴发,清洒得令人可以亲近,也很有风味。他曾同我邀请高雅宾客,骑着良马游览西山,举杯饮酒,仰望青天,俯视明月,耳熟能详地谈论世事;大概像温暖和煦的春风吹拂我的衣襟一样,使我心情舒畅。他将来出仕治理百姓,难道会真正无愧于父母吗?我仰慕他、敬重他;对于他接受这种典礼,也不只是把它看作荣耀而已。○送沈生序
董邵南举进士不得,去游燕赵,昌黎为文送之,至以燕赵之顺逆托其身。今沈君之往游苍梧也,一以为幕计,一以为籍计。然府江方逆,人徒以君为幕、为籍计巳也,故送者惟以起于幕、起于籍者期君,而不以府江之顺逆托君。噫!幕与籍,岂诚不足以托府江耶?君在幕为宾客,则借箸而筹于阃帅;在籍为弟子,则鼓其舌以风晓于来附之椎结,使浸且摩其未来。吾未见府江之果不赖于幕与籍也。迩者君在乡里,把笔为制文,文辄逸;随其所遣,举杯而谈,谈辄逸,座无不倾。斯皆君之所长也。用片檄喻蜀人,为相如;用一言降南粤,为贾行。且于君俟之曰:“起于幕,起于籍,非不爱君也;然非吾之所以爱君者也。”
○瑞桃诗序
吾友鸣教张君为予道上海秦御史公家灶下有爨材数尺,计其所由,舍土就斧斤,与厮养凥相摩者,盖若干年矣。某春修而花,色姿照釜鬵间,厮养者惊走告其主,丛视之,桃也。事遂播远近,而好奇嗜文者又相与绘图而歌咏之,题其简端曰《瑞桃》。而鸣教因属序于某某。尝读柳子郭驼种树传,以为驼所云种树,直改徙易其故处耳,非凋枝割叶,伐其干而断其肤也。顾培之一不若其法,即无以栓其生。今兹桃上之斲其颠,下之刖其踵,癃癃然特数尺之朽耳,又且舍水土之润,而就炎火之燥,乃历数十年而复华若此者,其可以常理窥哉?拟之于人,在医佗能刳割断肠,傅膏缝腹而复活,岂造化者有至灵至异之气,亦若佗之灵异,能续断而呴枯,独显效于兹桃哉?不然,将古之所谓枯禅野衲之定瓮其躯者,数年亦寂然稿矣,而发毛爪甲遶而蔓之数周者欤?是未可知也。夫至灵至异之气,与所谓禅之定而生,虽若超然远迈于人间之所谓祥瑞云者,然亦不可不谓之祥瑞也。桃以断而萌,何以异于是?命之曰瑞,吾其惟众之从哉?抑予又闻之,御史公者学广而闻多,其所畜养者深而发舒者远,此人中瑞也。岂天将独厚以锺之者?其所得之深,因以征于家之艹木欤?诗人有言:「振振公子,吁嗟麟兮。」其诸君所命瑞桃之谓也?若是则既通于吾之所以评兹桃者矣。
○贺青州冯按察序【琢庵公父】(代)
汉之经生,自田、伏、申、辕、高堂、胡母诸家,各专其门,其弟子转相授受,多至数十辈,历数十百年而未巳,其道亦云盛矣。然皆异姓殊宗之所衍,如合数壁于万山,集把桂于丛林,听其自得,而不敢取必于一株一壑之间。惟东京桓氏,自桓荣以经学起世祖朝,其后承之,自荣至典,绵历三世,父子兄弟代作帝师,而其道益光效益着。故后来称家学者,不特终汉之世,莫盛于桓氏,即自汉以至于今,亦未见有其比也。青参政冯公,当隆庆戊辰间,以诗荐对于廷,称旨,累拜山西之参政,方奉玺书监大同,有文武才,称天下名经士。其长公得之,复以诗荐于今丙子之乡书,长公之经与其才犹公也。明年将复对于廷,其为称旨而累拜复如公也,又乌可以公限耶?于是两镇之僚将属言以贺公为户曹,若袁按察若王与许三公者,并各以其履与公旧,遂相率以言属予。惟天下之以一第举者,亦多矣,举一第而不可以不贺,在今世循俗以为礼者,则然耳。然而勃勃然求以摇于人之衷,曰是真足贺者,则未必尽然也。有一门之内,四世能并以经显,又举一辈兄弟中同母而乳者四人,能并以经显,以道则曰此儒也,以词则曰此才士也。赫赫然若公之家者,乃用以徧号于天下,曰孰能准古今家学之衡?古汉之桓氏者,右其袒,右明之冯氏者,故作转掉,左其袒,则人必皆左袒矣。又号于众曰,孰为冯氏此举也?真足贺者,右其袒,谓贺而仅同于常者,左其袒,则人必皆右袒矣。何者?举历世而比其世,彼以其三而此以其四,又就一世而比其人,彼以其一而此以其四也。虽然,桓氏自荣至于彬,盖亦四传矣,史列其人则及彬,而序其学则止于典,而不及彬,此殆不可晓。然以予观于蔡邕之所以碑乎彬者,谓彬有过人者四,而传亦序彬与曹节之壻同为。郎然不与共酒食,卒以此废。真亦过人矣哉!
○送祝子孝序
译从前董邵南没有考中进士,离开京城游历燕赵,韩愈写文章为他送行,甚至把燕赵局势的顺逆寄托在他身上。如今沈君要前往苍梧游历,一方面是为幕府谋划,另一方面是以学籍身份谋划。然而府江正处于叛乱状态,人们只把沈君看作幕客、学籍之士,所以送行的人只以他将来从幕府或学籍中出身来期望他,却不把府江局势的顺逆寄托在他身上。唉!幕客和学籍,难道真的不足以寄托府江之事吗?沈君在幕府做宾客,就能借助筹策为将帅谋划;在学籍中做弟子,就能鼓动舌辩,对前来归附、结发椎髻的人加以教化,使他们逐渐受到影响并消除未来的祸患。我还没有见过府江果真可以不依赖幕府和学籍的力量。近来沈君在乡里,拿笔写制诰文章,文章往往超逸;任凭别人提出什么,他举杯谈论,谈吐也总是超逸,座中无人不为之倾倒。这些都是沈君的长处。用一纸檄文晓谕蜀人,就是司马相如;用一句话使南粤归降,就是贾谊。至于沈君,我姑且这样等待他:“说你从幕府或学籍中出身,并不是不爱惜你;但这并不是我爱惜你的真正原因。” ○瑞桃诗序 我的朋友鸣教张君告诉我:上海秦御史公家灶下有一截数尺长的烧火木材。推究它的来历,原来它离开泥土而遭受斧斤砍削,和仆役们相互摩擦,大概已经有若干年了。某年春天,它修整开花,花色姿态照映在锅釜之间,仆役惊讶地跑去告诉主人,众人围拢观看,原来是桃树。事情很快传遍远近,喜好奇异、爱好文章的人又相互绘图歌咏,在册页开头题作《瑞桃》,鸣教于是嘱托我写序。我曾读柳宗元《郭橐驼种树传》,认为郭橐驼所谓种树,不过是改变树木的位置、移到原来的地方罢了,并不是凋折枝条、割掉叶子、砍断树干、剥伤树皮。只是如果培植得不如他的办法,就无法保全树木的生命。如今这株桃树上面砍去了树梢,下面削断了根脚,衰弱得只剩数尺朽木;又离开水土的滋润,处在炎火的干燥中,却经历几十年后重新开出这样的花,它难道可以用通常的道理来推测吗?拿人来比拟,扁鹊能够剖腹断肠,再敷膏药缝合腹部使人复活,难道造化具有极其灵异的气息,也像扁鹊一样灵异,能够接续断裂、吹活枯木,只在这株桃树上显现功效吗?不然,难道是古人所说的枯禅野衲,把身体固定在瓮中的那类人,数年后也寂然枯槁,而头发、毛发、指甲绕着身体蔓延了好几周吗?这还无法知道。那种极其灵异的气息,与所谓禅定而产生的力量,虽然似乎超然远胜于人间所谓的祥瑞,但也不能不说它是祥瑞。桃树因断裂而萌发,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把它命名为“瑞桃”,难道我只能跟从众人的说法吗?或者我又听说,御史公学问广博、见闻丰富,所积蓄的学养深厚,发扬流露得长远;这是人中的祥瑞。难道上天将要特别厚待他,把灵秀之气集中在他身上吗?他所得的深厚学养,因而在家中的草木上得到征验吗?诗人说:“振振有德的公子,唉,麒麟啊!”这大概正是诸位把它命名为瑞桃的意思吧?若是这样,也就同我评论这株桃树的理由相通了。○贺青州冯按察序【琢庵公父】(代) 汉代的经学之士,从田氏、伏氏、申氏、辕氏、高堂氏、胡母氏等各家开始,各自专攻一门;他们的弟子辗转传授,多至几十代,经历数十、数百年而没有中断,他们的学说也可以说盛大了。然而这些都是异姓不同宗族所繁衍的,如同把几块璧玉合在万山之间,把桂树集中在丛林之中,只能任其自成,不能一定要求集中于一株一谷。只有东汉的桓氏,自桓荣凭经学在汉世祖朝兴起以后,后代承继其学;从桓荣到桓典,绵延经历三代,父子兄弟代代成为皇帝的老师,他们的学说更加光大,功效也更加显著。所以后来谈到家学,不仅汉代终世没有比桓氏更盛的;从汉代直到今天,也没有见过能同它相比的。青州参政冯公,在隆庆戊辰年间凭诗文推荐入朝应对,符合皇帝旨意,多次升任山西参政;当时正奉玺书监督大同,兼有文武才能,被称为天下著名的经学之士。他的长公子继承父亲,也凭诗文被推荐参加今丙子年的乡试;长公子的经学和才干仍然同父亲一样。明年将再次入朝应对,如果同样符合旨意而多次升迁,也会像父亲一样,又怎么能以父亲为限呢?于是两镇的僚属和将领,以及户曹袁按察、王公、许公三位,或因向冯公道贺,或因与公有旧交,便相继托我写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天下凭一次科举登第而受到举荐的人,也很多;有人登第,本来就不能不道贺,若按今世因循习俗把它当作礼节,确实如此。然而如果要热烈激发人心,使人说这才是真正值得庆贺的事,那未必全都如此。若一家之内,四代都能凭经学显达;又有同胞兄弟中同母所生的四个人,都能凭经学显达,那么从道术上说,这是儒者,从文辞上说,这是才士。像冯公家这样显赫的事,才可以拿来遍告天下,说谁能够衡量古今家学的标准?古代汉朝的桓氏,应当向右袒露右臂;如今明代的冯氏,所以应当右袒。若有人向众人问:“谁赞同冯氏这次登第?”真正认为值得庆贺的,就向右袒露右臂;认为只是寻常庆贺的,就向左袒露左臂,那么人们必定都向右袒露右臂。为什么呢?历代相比,桓氏传了三代,而冯氏传了四代;同一代比较人物,桓氏有一人,而冯氏有四人。即便如此,桓氏从桓荣到桓彬,大概也传了四代;史书列举人物时到了桓彬,但叙述其学术时却止于桓典而没有提到桓彬,这实在难以理解。不过我看蔡邕为桓彬所作的碑文,说桓彬有四点超过常人,而史传也记载桓彬与曹节的女婿同列。【原文“郎然不与共酒食”句文意有疑】却不和他们共同饮酒吃饭,最终因此被废黜。这也确实是超过常人的地方啊!○送祝子孝序
曩吾与子孝君虽异学为生而籍也然居同里且戚也又志之所趋于业吾曰然君无不然于好恶吾曰然君亦无不然其后后先食于学数与诸生干荐于乡乃君驰骤则居然先我矣顾我数蹶君亦无不蹶者人皆曰是不宜同也而亦同何耶最后予以偃蹇遭家难废生不籍君乃逡巡于学者十有二年遂以岁荐当入会父丧而止越三年始入而其门人陈生大节辈方以言相属而赠之夫岁荐初最重举也乃今则眇小之为蹶之余人相谩则必曰岁荐者嗟嗟此直谓他人然则可耳讵可当祝君哉君之于艺也犹射之有羿其终日而不一获也以无王良者为之御也犹珠之有明月壁之有夜光其终岁而不一售也以其垛弃在三家肆中无贾胡者以明其为宝也今之京师京师者王良之所日驱以驰而贾胡者日操万金以长立于市拭目竦睫以俟其奇宝之至者也此而犹不获其售始可以眇小祝君而谩岁荐然而吾知其必不然也夫岁荐者以今人言直眇小事耳且顾视我曩所履无不与祝君同也及果荐即甚眇小者乃亦不得稍稍同祝君人之视我何能无介然于怀哉然吾则嬖奚耳燕石耳即荐而入决知其必不能若祝君之以收桑榆雪前耻特有终眇小耳吾何为介然哉
○宾峯石先生应召序(代)
当丙子冬,乡同年永嘉蒋君某者道病至清河,既委顿,往投知清河者石公。余与六人计偕者过清河,适蒋君仆见之,报其主。及公时,河涷不可舟,易赢以骛。公遽命出,邀予六人者,辞以服。公曰:“安辞!”遂骑装以见客,主礼靡不殷,托以蒋君,靡不受。翌朝出,直烦改骑,公亦不辞直,而靡不办。遂别蒋君以行,予六人者道中无他语,每旦暮必聚而言曰:“蒋君一羁病夫耳,小作缘起甚澹宕,而数转巳摄文情,托而受之人所能也。受而药且食之如家人然,人能之乎?”予六人者一过客耳,因问其友邀而骤礼之人所能也,礼之而款且洽焉如平生交,不以过客易,人能之乎?直以改骑使轻于赋民者不受直而代之□,人所能也。与其宁浚民宁毋市恩,人又能之乎?未几而蒋君亦至,方湘与道公德,亹亹不能巳。又未几而某亦氶乏山阳,山阳虽剧要吏者苦之,而某独喜得与君相左右,领教导,幸得无大过失。而公固业以名起邑中,至是被召,而州县诸君例有赠也,亦例以属山阳。古人有言:“观侏儒者,观一节,何者一节短则全体举不能长。”而予则曰:“观岭表之篁者,亦观一节,何者一节长则全体举不能短。”公急于异地羁病之夫,而顾谓其缓于其所隶赤子之痛羍殷于过客之义,而顾谓其疏于其僚友上下之问,不忍以一骑直浚民以市恩,而顾谓其忍于百出之征发,或以自奉而或以奉人,此万万所必无之理。兹而召也,岂幸至者乎?抑由是道推之于天下无不可也?故观君之全体,观一节而巳矣。而矧附公末寮也久,非知其一节而巳也。赠言忌谀,聊以此尘公耳。
○赠陈翁授官序【不过言其札付真而可重,又云正嘲此辈不浅】
古者民年六十至百,其良者国家并有养以差。周王制篇,若《文王世子》可考也。下迨汉高,犹然,然未闻以官官。始孝文代祚,时赐民爵一级,史失其齿疏也。至唐因之,每大赦赐爵,有至刺史者,即非真,亦滥甚矣。然直曰寿,不曰授,授以板,不以札。自授讹为寿,民间遂转相传以为寿。至且例得官,可冠服,不问良与否,以故人稍易之。又降不由内,即秩下郎,苟握印而司民者,得楮札以予,值吉凶礼,往往帽纱规领带牛銙而造者满街巷。于是人益易之。尝遡所作俑,必文武大帅得专征,或备塞徼,拟激发其下,俟请恐败事,乃预请请假空札以行,得便宜。若德宗假浑瑊故事,下迨有司握印者,亦渐相沿袭,假以荣人,不大关碍。然易之者益炽,至相指谩,必曰「彼札耳」。呜乎,此恶足以乱札者之良乎?器一也,冒以熏则芳,以莸则秽。鞹一也,以虎则炳炳焉耳矣,以狐则绥绥焉耳矣。恶东颦及西捧可乎?乡之陈君,某乡之良也。顷年八十矣,宜札会刮,至亲若里辈某等荣之,来以书荣告予。多其良也,荣之书以复,非荣其年也。
○贺朱少监序
译从前我和子孝君虽然学习不同、以生员身份入学,而且居住在同一乡里,又是亲戚;对于志趣所趋和学业事业,我说“是这样”,他没有不赞同我的好恶,我说“是这样”,他也没有不赞同。后来我们先后在学校食廪,多次和诸生一起到乡里请求荐举;于是子孝奔走进取,明显超过了我。只是我多次落第,子孝也没有不落第;人们都说我们不应当相同,却偏偏相同,这是为什么呢?最后我因困顿又遭逢家难,废弃生员身份而不再入籍;子孝却在学校徘徊了十二年,终于凭岁贡本来应当入会试,却因父亲丧事而停止。过了三年才入京,而他的门人陈大节等正以文章相托,要我写赠言。岁贡起初是最受重视的举荐,到了如今却变得微小,落第之后人们互相嘲笑,必定说:“岁贡啊,唉!”这话说别人还可以,难道可以用来对待祝君吗?祝君的技艺,就像射术有后羿一样;他整天射,却一次也射不中,是因为没有王良为他驾车。又像明珠有明月珠,白璧有夜光珠;他终年不能卖出一件,是因为珠玉被丢弃在三家店铺中,没有商胡来说明它们是宝物。如今的京师,正是王良每天驱车奔驰的地方,也是商胡每天拿着万金长久站在市场上,擦亮眼睛、耸起睫毛等待奇珍到来的地方。在这样的地方,如果仍不能卖出,才可以说祝君的岁贡微小、嘲笑岁贡。然而我知道一定不会这样。岁贡这件事,按今人的说法确实只是微小的事;回头看我从前所经历的,没有一样不同于祝君。等到我果然被荐举,即使是很微小的岁贡,也仍不能稍稍同祝君相比,人们看我,我怎能不把这件事耿耿于怀呢?然而我不过是受宠的奴婢,不过是燕石;即使被荐举入京,也断知不能像祝君那样借此收取晚年的成就、洗雪以前的耻辱,只不过终究是微小罢了,我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宾峯石先生应召序(代) 丙子年冬天,同乡同年永嘉蒋君某因病到清河,已经十分困顿,便去投奔清河知县石公。我和一同赴京的六个人经过清河,恰好蒋君的仆人看见我们,便回去报告主人。等我们到石公那里时,河水已经结冰,不能坐船,只好换乘瘦弱的马匹。石公立即命人出迎,请我们六人进去;我们以服饰不整为辞推辞。石公说:“不用推辞!”于是穿着骑马的装束来见客,主人的礼节没有不殷勤的;凡是蒋君托付的事情,没有不接受。第二天出发,正好麻烦他改换坐骑,石公也不推辞费用,凡事都办妥了。于是我们告别蒋君上路。途中我们六人没有谈别的话,每天早晚一定聚在一起说:“蒋君不过是一个羁旅中的病人罢了,他稍微写一个开头,便写得开阔跌宕;几番转折,已经摄取文章的情致。把事情托付给他人,这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但接受托付后,像对待家人一样给他药物和饮食,人人都能做到吗?”我们六个人不过是过客罢了,因此询问他的朋友,邀请我们来,突然以礼相待,这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但礼待我们后又亲切融洽得像平生旧交,不因我们是过客便改变,这人人都能做到吗?只是因为改换坐骑,使赋税征发的负担减轻,石公不收费用而代为承担,这人人都能做到;宁可让百姓安宁,也不愿借此买恩,这人人又能做到吗?不久蒋君也到了,我们正一起谈论石公的德行,滔滔不绝,不能停止。又不久,我也承乏山阳。山阳虽然是事务繁重、地位重要的官职,任职者都以为苦,但我却独自高兴能够同石公相处,接受他的教导,希望能够少犯过失。石公本来已经因名声而在县里兴起,到这时又被征召,州县诸位官员按例都有赠言,也按例把文章托付给山阳。我曾两次想动笔,却不敢写,说:这篇赠文难道能同寻常赠文一样吗?古人说:“看侏儒,要看他的一节;因为一节短,整个身体就都显得不长。”而我却说:“看岭南的竹子,也要看它的一节;因为一节长,整个竹子便都显得不短。”石公急切救助异地羁旅中的病人,却反而能推知他不会对自己管辖的百姓疾苦冷漠;他对过客的情义如此深厚,却反而能推知他不会疏忽对同僚上下的问候;他不忍因一匹坐骑的费用而向百姓征取、借此买恩,却反而能推知他绝不会忍心对百姓进行百般征发,有时供自己享用,有时供别人享用。这些事情万万不可能发生。如今他被征召,难道只是幸运地得到显达吗?还是可以由这一原则推及天下,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如此治理呢?所以观察石公的全体,只要观察这一节就够了。何况我长期在石公属下任职,并不是只知道他的这一节。赠言忌讳阿谀,我姑且用这些话来称颂石公。○赠陈翁授官序【大意不过是说他的札付真实而可贵,又说正是在不浅地嘲弄这类人】古代百姓年满六十直到百岁,其中品行善良的,国家都按等级供养。周代《王制》篇,如《文王世子》等篇可以考见。下至汉高祖时,仍然如此,但没有听说把官职授给老人。到了孝文帝继位,时常赐百姓一级爵位,史书却没有记载他们的年龄等细节。到了唐代沿袭这一做法,每逢大赦便赐爵,甚至有得到刺史的;即使不是真正授官,也太滥了。然而当时只说长寿,不说授官;授的是官板,不是札付。后来“授”讹变成“寿”,民间便相互传说,把它当作祝寿。后来甚至按例可以得到官职,能够穿戴冠服,也不问品行是否善良,因此人们渐渐轻视这种做法。又有从内职降下来的,不经过内廷授予,便成为秩次低下的郎官;只要手握印信、掌管百姓,就可以得到纸札颁给别人。遇到吉凶礼仪,往往戴纱帽、系方领带、佩牛角銙,满街都是这样的人。于是人们更加轻视这种札付。追溯这种做法的始作俑者,一定是文武大帅获得专征之权,或者负责边塞防务,为了激励部下,又担心等待请示会误事,于是预先请领空白札付,以便临机处置。像德宗赐给浑瑊札付的故事,后来下至掌印的官吏,也逐渐沿袭,借此增饰他人的荣耀,只要不严重妨碍政事即可。然而轻视这种做法的人越来越多,甚至相互指责嘲弄,必定说:“那不过是一张札罢了。”唉,这种恶习难道足以扰乱持札者的贤良吗?器物本来只有一种,用香薰它就芳香,用臭草薰它就污秽。皮革本来只有一种,用虎皮装饰便显得光彩,用狐皮装饰便显得柔弱。怎么可以因为东施皱眉,便连西施捧心也一并讥笑呢?乡里的陈君,是某乡的善人。近来他已经八十岁了,理应得到札付;他的至亲和乡里同人某等人以此为荣,写信来告诉我。我是因为他品行善良而赞美他,回信表彰他,并不是因为他的年龄而表彰他。○贺朱少监序
少监朱公,吾越产也。幼业儒,其后客燕,遇术者,揆其辰当贵,然贵不在外朝,公用其言。当嘉靖中,果入为宫寺,历肃、穆两朝,并以文称,进少监,至今上圣冲,益右文,以武英殿翰墨薮也,令公掌其事。凡有问难,靡不称旨,用是得膺蟒服。于是吾乡之仕于朝,若某某辈,无不为公荣者。顾以予客游适至都,若有待然,相率来以言属。然予之有言,则不徒为公荣,将为公劳矣。何者?俯逸于偻偻,逸于循墙。循墙者,人所劳也。彼一命而再,再命而三,则荣矣。以一而俯,以三而循墙,不其命弥荣,其劳弥甚耶?公之膺蟒于内也,即仕于外者之再命也。予故曰,不徒为公荣,而旦为公劳者,此也。虽然,抑有贺焉。何者?世谓赞君德之大于万,而匡君阙之细于一。若诗所称补衮云者,其在隐曲倏忽之间,有外廷所不及,而在内之臣顾得以乘间而济之者。然在疏远则不能预,亦不敢以望。今公之膺服以蟒,是将亲之也,非疏也;迩之也,非远也。其所裨益,外朝之所及则及之,即有所不可及者,公将及之矣。如此,则是服之膺也,非裨益我圣明之渐乎?是则公之所谓荣也,而非世之所以荣公者矣。夫安得而不贺?
○送王大同之平阳兵宪序(代)
大同号难治,而近时言最难者有二:曰宗室之緐,人各殊习,而禄则同,于不给;曰马市之货,其远在千里外,而欲集于一时。而此二者,费各以百万计。守此者,使非用刚柔以剂之,兼廉且敏以为之,则往往致败。而青州王公之以户大夫守此也,凡若干年,其于宗人之环车而告之,或呼阍而有所控也,随时以应之,求其棼而解之,辟善刀者然。砟之不钝,击之不折。至虏之曳驹騋而集于关也,诸司下片纸以需物,则辇赴驮输,皆预集于数百千里之外者,而货不啙窳,贾无告伤。而公则日饮氷而治事,抱赤子于一郡若干邑之中,久之中朝咸知公廉平矣。会平阳垂?夬兵备使者,遂以公补行有日矣。其僚某公辈,则相与以赠言属予,欲书者再而不敢。曰:兹赠也,岂与常赠同哉?盖平阳尧旧都也,当唐柳宗元之撰《晋问》,犹曰平阳之人,至今温恭克让,好谋而深和而不怒,有尧之遗风。其后以地北连大卤,兵革相寻,至于今兹,日寻干橹而湮礼教久矣,其非尧之风矣。数年以来,圣天子方欲兴尧舜之治,比隆唐虞,纳虏臣通款市,即令梢梗将有修文德以来舞干羽以格之之意,则以为平阳虽股肱尚塞徼也,非得刚柔兼济,广敏并持,可以兴礼教而大佐文德者以寄于兵不可。故今兹之擢公也,是以尧之臣望公也。以尧臣望公,而公于佐尧之治,或万有一不至,使温恭克让之俗少不及于唐虞,是岂圣天子意?不特圣天子巳也,或亦非公之意也。然则公之所负荷,不亦重乎?是行也,中朝以尧之治望公,公以佐尧之治自待。予故曰:是赠也,不与;常赠同者,此也。
○送袁户部守巩昌序
上谷一边军不下十万,马半之,粮刍之用岁卒数百万,四方飞挽不可至,则用盐以奔走,贾人赍金钱以买其地之所产,若刍粮之须以输于此,而取盐于彼,如此则不劳走挽,而兵马自足需给,事亦甚便。然而四方固亦有轻赍之输,官与军复有月支之例,出入緐多,为利之薮,主者稍持两端,则请托盛行于贾,而下之持手而食者得以渔猎于斗斛衡石之间,往往至于败常焉。望其遽而他之,又况以重地寄哉?惟我袁公之职此于宣也,饮水而治,用以自洁廉,而其才计所到,执槩而操籍者,举不得一染指其间。又其宅心平,而遇剧敏,而且善于断,于是贾无不悦公之公,而军与需者无不信公之廉。者久之,闻于中朝。会巩昌缺守,遂以公补,行有日矣。宣之参戎某君、都阃某君来以赠言属予。惟巩昌重地也,东接陇蜀,西邻戎羌,习战争,尚气力,马援之所不能遽定,而虞诩之所殚精以从事,而后仅能胜之者也。至于廉范守此,无如此炼石,马援之武,鲜虞诩之略,独有一廉平耳。然卒用之而以大治,岂干戈之效不铦于礼义韬钤之用,难与忠信校功耶?夫公之试于宣而卒售者,忠信也,礼义之习效有廉平也。廉平者,即礼义也,忠信也。廉范之所用以治者也。以廉范之德守廉范之地,意者马援、虞诩辈,他日且将让名于竹帛,而不敢校短长于人口耶?然则巩昌也,非公之寄而孰寄哉?
○赠雷总兵序
译少监朱公,是我们越地出生的人。年幼时学习儒业,后来客居燕地,遇到术士,术士推算他的生辰,认为他应当显贵;但这种显贵不在外朝,公便采纳了术士的话。嘉靖年间,他果然入朝任宫寺之职,历经肃宗、穆宗两朝,都以文章著称,升任少监。如今圣上年幼而圣德聪敏,又更加崇尚文治,武英殿成了翰墨人才聚集之处,便命公掌管其事。凡有询问辩难,没有不符合圣旨的,因此得到蟒服。于是我们乡里在朝廷做官的某某等人,无不以公为荣。恰好我客游来到京城,诸位仿佛早有等待,一同来托我写赠言。然而我若有话要说,就不只是为公庆贺,也要为公劳苦了。为什么呢?俯身劳顿胜过弯腰,弯腰劳顿胜过沿墙而行。沿墙而行,是人人都认为劳苦的事。那个人如果一命而升为再命,再命而升为三命,便是荣耀;但若从一命开始就要俯身,从三命开始就要沿墙而行,岂不是官命越高,劳苦越甚吗?公在内廷获得蟒服,就相当于外朝官员的再命。所以我说,这不只是为公庆贺,也是在为公劳苦,原因就在这里。然而还是有值得庆贺的地方。为什么呢?世人说,赞美君德可以夸大到万,匡正君王过失却应细微到一。像诗中所说的“补衮”,正是在隐秘曲折、瞬息之间,有外廷做不到的事情,而内廷之臣却能够乘隙帮助完成。但身处疏远之地,就不能参与,也不敢有所期望。如今公获得蟒服,这是君王将亲近他,而不是疏远他;是将使他靠近内廷,而不是远离内廷。他所能补益的事情,外朝能够做到的,他也能做到;外朝有些不能做到的,公将要去做到。这样看来,公所获得的蟒服,难道不是逐渐补益我们圣明君主的象征吗?这才是公真正的荣耀,而不是世俗所谓使公荣耀的事情。如此,怎么能不道贺呢?○送王大同之平阳兵宪序(代) 大同号称难以治理,近来谈到最难的事情有两件:一是宗室繁多,各人习俗不同,而俸禄却相同,因而供给不足;二是马市的货物,远在千里之外,却要在同一时间聚集。这两件事所需费用都以百万计算。守治此地的人,如果不是能够刚柔并用来调剂,又兼有廉洁和敏捷来办理,往往就会失败。青州王公以户部大夫身份守治这里若干年,对于宗室之人环车而来诉告,或呼叫守门人有所控诉的事情,他都随时应对,设法理顺并解决,像善于解牛的人那样。刀刃不钝,击刺也不折断。等到敌虏牵着高大的骏马聚集到关口,各司只要发下一纸公文索取物资,车辆便运送、驮马便运输;所需物资都预先聚集在数百里、上千里之外,货物没有粗劣损坏,商人也没有告苦受伤。王公每天饮冰般清苦地处理政事,在一郡若干县中像抱婴儿一样爱护百姓。时间久了,朝廷内外都知道王公廉洁公平。正好平阳将要设置兵备使,于是决定用王公补任,日期也快到了。他的同僚某公等人相互托我写赠言,我两次想动笔却不敢,说:这次赠文,难道能同寻常赠文一样吗?平阳是尧的旧都,当年唐代柳宗元撰写《晋问》,还说平阳人直到今天仍然温恭克让、善于谋划而深沉、和善而不发怒,保留着尧的遗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后来因为这里地处北方,连接大卤,战争接连不断,直到今天,每天都在寻求兵器、受到兵祸,礼教已经长久湮没,已经不是尧的风俗了。近年来,圣天子正要兴起尧舜的治理,使功业同唐尧虞舜相等,接受敌虏称臣、通好和互市;即使让那些顽劣的人逐渐受到感化,也有修明文德、招来舞干羽之舞以使他们归附的意图。因此认为平阳虽是股肱之地,却仍然堵塞边塞;若没有刚柔兼济、宽广而敏捷并用的人,便不能兴起礼教、大力辅佐文德,把他委任到兵备之职是不行的。所以这次提拔王公,是把他当作尧的臣子来期待。既然以尧臣的标准期待王公,而王公辅佐尧的治理,哪怕万分之一没有做到,使温恭克让的风俗稍稍不及唐尧虞舜,这难道是圣天子的本意吗?不仅不是圣天子的本意,或许也不是王公的本意。然而这样说来,王公所承担的责任,不是很重吗?这次出行,朝廷以尧的治理来期待王公,王公也以辅佐尧的治理自我要求。所以我说:这篇赠文之所以不同于寻常赠文,就在这里。○送袁户部守巩昌序 上谷一带的边军不下十万人,其中一半是骑兵;每年粮食和草料的用度,最终要数百万。四方用飞挽之法运输又无法送到,于是便用盐来周转:商人带着金钱,购买当地出产的物资,如草料粮食之类运到这里,再从这里取盐运往别处。这样便不必劳烦长途运输,而兵马自然能够得到充分供应,事情也十分便利。然而四方本来又有轻装输送的物资,官府和军队还另有按月支给的制度,出入繁多,便成了牟利的渊薮。主管者稍有徇私,两面讨好,商人之间便请托盛行;下面那些靠着伸手取食的人,便得以在斗、斛、衡、石之间上下其手,往往发展到败坏常法的地步。既然希望他赶快调任别处,更何况还要把这样的重地托付给谁呢?只有我袁公在宣府任职时,像饮水一样治理政务,以此自守清廉;凭他的才干谋略所达到的地方,掌管概算、操持账册的人,全都不能在其中染指分毫。他又心地公平,处理繁剧事务敏捷,并且善于裁断,于是商人没有不悦服于袁公公正的,军队和军需人员也没有不相信袁公清廉的。这样过了很久,声名传到了朝廷。恰逢巩昌缺少守臣,于是便任命袁公补任,出发的日子已经确定。宣府的参将某君、都阃某君前来,请我写赠言。巩昌是重要地区:东接陇、蜀,西邻戎、羌,那里的人习于战争、崇尚武力,是马援不能很快平定、虞诩竭尽精力经营之后才勉强取胜的地方。至于廉范镇守这里,他没有马援那样的武力,也很少有虞诩那样的谋略,只有一片廉洁公正之心。然而最终正是凭此而使地方大治,难道干戈所取得的功效,不能比礼义和兵法的作用更锐利,便难以同忠信较量功劳吗?袁公在宣府任职而最终取得成功,靠的就是忠信;他学习礼义所产生的功效,也表现为廉洁公正。廉洁公正,就是礼义,就是忠信,也是廉范用来治理地方的东西。凭廉范那样的德行,镇守廉范曾经镇守的地方,想来马援、虞诩一类的人,将来恐怕都要在史册上把名声让给他,不敢在人们口中同他较量长短了吧?既然如此,巩昌这个地方,不托付给袁公又托付给谁呢?《赠雷总兵序》
近日边埵之事,大约识时务者和抚和,而恃能战者好言杀,是以事虽定,而论尚未归于一。不知近日抚虏以来,其奉约束几于编珉,騋犊满野,匹妇跃一臝,从一鬟而取谷菽于庄,居朝发暮还,若履中上之郡邑,而罢调主客之兵,输饷输茭,岁以亿计,驼马介冑之乡,真亦几于晏如矣。彼弯双弧,佩一鞬,挟数尺刀,蹡蹡然以与虏从事于呼吸之间,或夜袭其帐,多不过数级,甚至数十百而止耳。回视我疆垒巳尸遍野,而血成池。彼号称善战者,将以彼而易此,近则身横金玉,远以为子孙千万户之计,乃不知冥冥之中,古所谓阴德也者,其于此为何如耶?意者苍苍者未必尽许之也。镇宣者为总兵雷公,当为参将时,尝以数十人当虏骑千余,两将既殁,大军尽崩,而公独劈马号,发五矢,立毙虏五人,其一又虏中酋也,遂北城赖以全。若此者,公可不为善战者哉?顾当今兹之摇议也,必尚抚而斥战,曰:“使一将功成,而万骨为枯也,何如今枕戈而负锄,使百万生灵晏如哉?以人命易子孙荣,吾不为也。”公之威名廉靖,数战数立奇功,镇之人爱之如父,倚之如城,事多不可述,独身以善战名,顾不欲以战为巳身家,而独取抚为国家,全活生灵,培元气计,此则士大夫中之所少也。朝廷方以贡成荫公之子,世为某官,乃其属都使某君辈来请言。噫!以公之树德于阴,既如彼,其效将如斯巳哉?
○邵兵宪公东海重春诗序
黄霸守颍川,治为天下第一。汉宣帝尝下诏称扬,赐黄金爵,关内侯,秩中二千石。古今称循吏矣。至其发骑诣北军,马不满,士人得执军兴之法以议之,则其所少者,岂待为相之日而知之哉?长于抚字而短于征发,兵难事也,人固有能有不能耳。今按察副使邵公之守吾绍也,政察明而德和惠,既超然与霸等,而越之地并海,岁备东夷。一兵副使开府其中,而郡卫长吏建牙从事于其下,莫不倚毗仰藉于知府者。府多难之,而公处其间三年,百为悉举,遂以兵闻于朝。会副使者擢去朝议,亦遂以公代之。绍之乡大夫士方重公之优于其任,且喜其擢而复留于兹土也。既群然颂且庆矣。既而山人何仲虚者执册来诣某,始谋序诸作者之言以献于公,而题其端曰《东海重春》。乃遂命某序其末简。某既有感于霸之所长为公之所长,而霸之所短乃为公之所兼长也。深以为吾浙幸。然霸长于牧,短于兵,他日又短于相。公今长于牧且长于兵,当他日为相,其不为霸之短而必今之长也,又审矣。岂不足为天下幸哉?若是则《重春》之说不止于东海矣。
○赠送马先生序
郑虔善著书攻图畵及书法诗,尝自写以献玄宗,玄宗署其尾曰「郑虔三绝」。当其时,宰相珍之,为特置广文馆,又自广文选著作郎。及为安史所污,与王维等就系宣阳,然卒用畵得免。至其所尤见重于人者,贫约而无营,澹如也。令我先生马翁之教吾山阴也,萧然坐数楹间,植竹百个,花数品,弹琴著书以为常。传经之暇,日与文史墨卿晏笑以觞,若不知有家累然者,其无营大与虔等,而其图画诗篇书法间出超奇,人或往往以虔目之。始先生至某,抱策而侍者数朝,每苦为尘事所羁滞。及公去,而又为今诣阙下。其后拂衣南走,一再及先生于门,而病就榻者且踰两春,忽忽有邹阳之变,一缨南冠,援琴而鼓之,叹曰:「嗟乎哉!使曩者三数年之日月不滞废于他端,以得一意握笔从事于先生,即使不进于道,苟得闻其绘采,其在今日,傥得从宣阳之免乎?然而事不可以预期也!」今先生迁谕安福,将赴之,予絷不得别,感而怆焉。方欲展一言以献,会斋友某等绘越八景将以送先生,而令某题且序之,某遂得书以献。
○送沈君序(代)
译近来边疆的事情,大致是懂得时务的人主张和亲抚慰,倚仗自己能战的人喜欢谈论杀伐。因此事情虽然已经平定,议论却还没有归于一致。不知道自从近来抚慰羁縻胡虏以来,他们遵守约束几乎像编户齐民;幼马遍野,连妇女也能单独骑马,带着一个婢女到庄上取谷物,早晨出发傍晚回来,仿佛行走在内地的郡邑之间;而调遣主客两军、输送粮饷和芦苇,每年以亿计。处在驼马、铠胄之乡,如今确实几乎安宁了。那些弯着两张弓、佩着一具箭囊、挟着数尺长刀,铿锵作响地在呼吸之间同胡虏交战的人,有时夜袭敌帐,杀敌不过几级,甚至数十、数百人便停止了。回头看看我方疆场营垒,已经尸体遍野,鲜血汇成池塘。那些号称善战的人,想要用彼方的战功来替代这种做法,近处使自己身受金玉,远处为子孙谋得千万户的富贵,却不知道冥冥之中,古人所说的阴德,对于这种事情究竟会怎样看待呢?想来苍天未必会完全赞许他们。镇守宣府的是总兵雷公。他任参将时,曾经以几十人抵挡一千多名胡骑;两位将领已经战死,大军全都溃败,唯独雷公劈马大呼,发射五支箭,立刻射死五名胡人,其中一人还是胡人中的酋长,于是北城依靠他才得以保全。像这样的人,难道还不能算善战吗?只是面对如今这种摇摆不定的议论,必定有人推崇抚慰而排斥战争,说:‘假使一个将领成就功名,却使万具尸骨枯死,哪里比得上如今枕着兵器、背着锄头,使百万生灵安宁呢?拿人的性命换取子孙的荣华富贵,我不做这种事。’雷公威名远扬,清廉安静,屡次作战,屡次建立奇功;镇守之地的人爱戴他如同父亲,倚赖他如同城墙。他的事迹很多不能一一叙述,唯独以善战闻名;但他不愿把战争当作自己求取身家富贵的手段,而只愿以抚慰为国家谋划,使百姓得以生存,培植国家元气。这正是士大夫中少有的品德。朝廷正准备以贡生出身使雷公的儿子得以荫任,世代担任某官,于是他的属下都使某君等人前来请我写话。唉!雷公这样暗中积德,既然已经如此,那么他的功效将会像这样显现,也就够了吗?《邵兵宪公东海重春诗序》黄霸镇守颍川时,治理成绩天下第一。汉宣帝曾下诏褒扬他,赐给黄金、爵位、关内侯的封号,俸禄为中二千石。他是古今所称的循吏。可是到了他派骑兵前往北军,因马匹不足,士人便可以拿军法来议论他,那么他所欠缺的地方,难道要等到他做宰相时才看得出来吗?他长于安抚百姓,却短于征发军队;军事本来就是难办的事情,人自然各有能做和不能做的。如今按察副使邵公镇守我们绍兴,政务明察,德行和厚仁惠,已经远远超过黄霸而与他相等;而越地临海,每年都要防备东夷。一位兵备副使在这里开府,郡、卫的长吏都在他的属下设署办事,没有不倚赖、仰仗知府的。府中事务多而艰难,邵公处在其中三年,各项事务全都办成,于是因兵事才能传闻于朝廷。恰逢那位副使被提升入朝议政,于是朝廷也让邵公代替他。绍兴的乡绅士大夫正看重邵公胜任这一职务,又为他的升迁而仍留在这片土地上感到高兴。大家已经一同称颂并庆贺了。后来山人何仲虚拿着册子来见我,开始谋划请各位作者写下言辞献给邵公,并在册首题作《东海重春》。于是便命我为册末作序。我既感慨黄霸的长处正是邵公的长处,而黄霸的短处,邵公却兼有相反的长处。我深深认为这是我们浙江的幸运。然而黄霸长于治理百姓,短于用兵,后来又短于为相。邵公如今既长于治理百姓,又长于用兵;将来做宰相时,他不会有黄霸的短处,而一定会保有今天的长处,这一点更加可以确定了。这样难道不足以成为天下的幸运吗?如果是这样,《重春》的意义就不只限于东海了。《赠送马先生序》郑虔擅长著书,精通绘画、书法和诗歌。他曾亲自写成作品献给唐玄宗,玄宗在卷尾题写“郑虔三绝”。当时宰相很珍视他,特意设置广文馆,又从广文馆选任他为著作郎。后来他受到安史叛军牵连,和王维等人一起被关押在宣阳,最终却凭借绘画获得赦免。他最受人看重的地方,是贫困简朴而无所经营,淡泊自如。如今我的老师马先生在山阴教书,萧然坐在几间屋子里,种着百竿竹子和几种花,弹琴、著书作为日常。讲授经书之余,每天和文史墨客饮酒谈笑,仿佛不知道有家庭负担似的;他这种无所经营,和郑虔很相像,而他的绘画、诗篇、书法偶尔显露出来,也超凡出众,人们往往把他比作郑虔。当初先生来到我这里,我抱着书册侍奉了几天,却常常苦于被尘世事务牵累阻滞。等到先生离去,我又因为今天的事情前往京城。后来我拂袖南行,一两次到先生门下,而他卧病在床已经超过两个春天。忽然发生了邹阳那样的变故,我身系一条带子、身着南冠,拿起琴来弹奏,叹息说:‘唉!假使从前三五年的时光没有耽搁在别的事情上,能够一心一意拿笔跟随先生学习,即使不能在道业上有所进步,只要能够听闻他的绘画之道,那么到了今天,或许也能像在宣阳那样得到解脱吗?’ 然而事情不能预先料定啊!如今先生调任谕安福,将要赴任,我被事情牵绊,不能前去送别,想到这里十分悲伤。正想写几句话献给先生,恰逢斋友某等人绘制越地八景,准备送给先生,又让某题写并作序,于是我便得以写成此文献上。《送沈君序》(代作)
世庙之戊午,邑士荐于乡者,为太仆卿朱君,祠祭郎中祝君,翰林修撰张君,今某县令沈君,暨予凡五人。而沈君年尚壮,其为文独精志锐,而行笃。顾予虽不敏,无以望沈君之后尘。即敏若二三君子,亦靡不推重沈君者。然予与二三君子后先从廷对,仕中外,而独沈君数蹶于春官。予与二三君尝取读其袖中艹,未尝不叹惜于卞壁之难售,马之骥,而九方皋之不易遇也。君宁无芥蔕于其中耶?然而不得违天而独伸也,明矣。虽然,抑有说焉。天下事有伸于众趋之暂者,亦有伸于独修之常者。伸于众趋者,在天;伸于独修者,在巳。始吾侪与沈君读书也,则曰:“吾安得取吾之所口诵者施之民乎?”今天子付君以民矣。与君为诸生,出而见有困穷者,涂炭者,或抑而不得白者,则又曰:“吾安得授是任而为之图乎?”今天子则又授君以任矣。夫众趋之暂,杂于人,自不得以尽如吾言,故伸也者难必者也。独修之常,专于巳,夫孰得御之?故伸也者易必者也。然则今兹之授之任与民也,非君必伸之会乎?且君独不见张、李、黄次公其人?或起家吏胥,卒为汉循良称首;或位至三公,而戴圣则明经博士,师其表望,且何如崇峻耶?而卒以墨污九江,则君何芥蔕于兹就耶?予犹记异时与君同计偕,客邸中数相慰劳,殆要以平生。今予幸而先事主上,曩提十万师备亭鄣,而今复叨副本兵右兰台左枢机之任,然犹追想曩昔,不得百里之地而民社之一试刍牧实效,今发且种种,而何以赠君之行哉?则告之曰:“昔尝所与君读书,而恨不施之民;出见困于抑者,而恨任之不在巳。是犹以及人者言也。乃索其最切于巳者,则何言哉?”古训有云:“当官之三事而巳矣。”噫,此固予与二三君子赠行意也,亦君之素所自勖而喜于闻者耶?
○贺靳蒙城序。封父母妻如此立论。
记曰:天降时雨,山川出云,而子思子于山与水也。及其至曰:宝藏兴,曰货财殖。雨者,泽万物者也。非云则雨,安从生?宝藏货财,利养万姓者也。非山与水,则所藏与所殖也将于何而不匮?今之仕者,承父母之命,委贽而为臣。为雨以泽万物,为殖与藏以利养万姓。臣道也,子道也。而问其所由,则雨孰酿耶?云是巳。殖与藏者孰蕴耶?水若山是巳。胎而育以长,育而教以成,是父母之道也。故祀典雩雨则不废巫师,人之取货财与宝藏者,必有山川陵泽之祀。噫!此仕者得推其荣于尊者之始也。自有天地以来而巳然,非武王末命而周公成之者也。虽然,商不调则宫亦废,故《周南》有苹□之妇而夫位安。列国之间,败邦君者多以小君之荡,故《昧旦》之诗虽射者亦录其偶。《晏子》之传即御者亦美其妃。仕者之荣,旁及闺阃,其原于此乎?予同年靳君以某年廷对称旨,出知历城,以才改知蒙城。其善政不可以枚举。大都其泽万物也似雨,其利养万物似山之藏,水之所殖而不可穷。其得助于内君也,又似商之协宫也。民歌舞之,诸大吏监司者廉而喜之。既满阅主上闻之,若曰:此吾家丰镐地也,郎顾若此称乎?俾得荣其家如故事,玺书下而予家侄某妇之翁金君某者,丞蒙城,雅德其长,为其长喜也。书来以贺词属。噫!良哉!蒙城既以雨泽物而效矣,又出其山与水之殖且藏者以养万姓,而又效矣。商以雌鸣,宫以雄应,而又效矣。予何所措一词以效于君哉?愿君毋忘圣天子之荣君也,而竭股肱以效之而巳矣。
○赠金卫镇序(代)
自西汉至赵宋,凡文武大臣、简镇中边职将帅,或暂领虎符得专征者,皆得自辟士以补所不及,毋论巳仕与不仕,虽贱至甿隶厮养,亦得辟。往往有入相、天子侍帷幄,荣宠灼于当埘,令名传于后世,毋怪也。明兴,始犹循之,尤称得人,然不专以幕僚目。自科举之制定,而举者颇多得人,毋事辟。诗至于今,即有辟者,亦非古所辟者之主与宾矣。会稽某君,少而博敏于儒科,及兵籍,若医经,若名法家,靡不究,乃用儒以干不利,遂走燕。久之,一裨帅识之于始,四大帅识之于终,辄以武终,拜绍兴卫镇抚。噫,于君虽屈于事,则奇矣。何者?近制无以武始而终跻相与侍者,故曰于君屈。然君家故大族,以甲科披金紫者数辈,君之祖若父,祖司教,父秩郎,其文盛矣,缺者独武耳,而君适完之,故口于事奇。纵相与侍,未可必能止其不拜且封耶?越之金有二,一塘下,一湖南。湖南之金客燕者尤多。金籍浙会稽,予籍浙东阳,于金乡也。予侨于燕,与金之侨于燕者时相问,则故也。两金将贺君而来,以文告余,不能辞,故举其大者如此。若某之德行道义,在家庭者种种,人人能道之,异时家乘、郡邑具采之矣,故不赘。大帅四为谁?大中丞莱阳张公,某闻喜翟公,某大司马邯郸张公,某大总帅蓬莱戚公。某发轫裨帅者,偶忘其氏名。
译世宗嘉靖戊午年,在本县士人中被乡里推荐的,有太仆卿朱君、祠祭郎中祝君、翰林修撰张君、如今的某县令沈君,以及我,共五人。沈君年纪还很壮,写文章尤其精深,志向锐利,品行笃厚。即使我不聪敏,也无法望见沈君的后尘;即使是那两三位君子,也无不推重沈君。然而我和那两三位君子先后参加廷试,在朝廷内外做官,唯独沈君屡次在春官考试中受挫。我和那两三位君子曾取出阅读他袖中的草稿,没有一次不为卞和之璧难以售出、千里马难遇伯乐而叹惜。君难道心中没有一点芥蒂吗?然而不能违背天意而只使自己伸展,这道理是明白的。虽然如此,还是有一番道理:天下的事情,有的在众人共同趋赴的一时中伸展,也有的在独自修养的恒常中伸展。在众人共同趋赴之中能伸展,取决于上天;在独自修养之中能伸展,取决于自己。起初我们同沈君读书时,曾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口中诵读的学问施行到百姓身上呢?’如今天子已经把百姓交给君治理了。我们和君同为诸生,出门看见困穷的人、陷于涂炭的人,或有被压抑而不能申诉的人,又曾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承担这样的职任,为他们设法谋划呢?’如今,天子又把这样的职任交给君了。众人共同趋赴所得的机会短暂,而且夹杂在人事之中,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愿望实现,所以能否伸展难以预料。独自修养所得的恒常功夫,专属于自己,谁能阻挡它呢?所以能否伸展反而容易预料。如此说来,如今把任职和百姓交给君,难道不是君必定施展抱负的机会吗?况且君难道没有见过张、李、黄次公那些人吗?有人从小吏胥吏起家,最终成为汉代循吏中的首位;有人官位做到三公,而戴圣只是明经博士,别人以他的声望为师,他的地位又是多么崇高呢?可是最终却因贪墨之罪玷污九江,那么君又何必为如今的任用而心怀芥蒂呢?我还记得从前和君一同赴计偕,在客舍中多次互相慰劳,几乎把终身都托付给对方。如今我幸而先事奉主上,从前曾统率十万军队守备亭障,如今又忝任副本兵、右兰台、左枢机的职务;可是仍然追想过去,未能得到百里之地,在民社之间试验治理百姓的实际成效。如今头发已经斑白,又拿什么来赠送君的出行呢?那就告诉君说:‘从前曾和君一起读书,遗憾不能把学问施行于百姓;出门看见受困于压抑的人,遗憾任职不在自己手中。这些话还是从推及他人来说的。至于寻找最切身的道理,又该说什么呢?’古训有句话说:‘做官不过有三件事罢了。’ 唉,这本来就是我和那两三位君子为君送行的心意,也正是君平素自我勉励、听到便会高兴的道理吧?《贺靳蒙城序》封赠父母、妻子,像这样立论。《记》说:上天降下及时雨,山川便生出云气;子思先生谈到山和水时,等到说到它们的功用,便说:‘宝藏兴起,货财繁殖。’雨,是滋润万物的东西;没有云,雨从哪里产生?宝藏和货财,是供养百姓的东西;没有山和水,所藏的宝物和所繁殖的财富将从哪里来,又怎能不枯竭?如今做官的人,承受父母的命令,奉上礼物而成为臣子;像雨一样滋润万物,像繁殖和储藏财富一样使万民得到供养,这是臣道,也是子道。若追问它们由什么而来,那么雨是谁酝酿的?就是云。繁殖和储藏财富的根源是什么?就是水和山。怀胎而养育,使孩子成长;养育而教导,使孩子成才,这是父母之道。所以祭祀制度中祈雨不能废弃巫师,人们要取得货财和宝藏,也一定祭祀山川陵泽。唉!这正是做官的人得以把荣耀推及尊长的起点。自有天地以来就是如此,并不是周武王临终遗命、周公才创立的。虽然如此,商人不调和,宫音也会败坏,所以《周南》中有采蘋的妇人,而丈夫的地位得以安定。列国之间,使国君败亡的往往是小君的放荡,所以《昧旦》一诗连射箭的人也记录了他的配偶。《晏子》的传记连御者也赞美他的妻子。做官者的荣耀旁及内室,大概根源就在这里吧?我的同年靳君在某年廷试中合乎圣旨,出任历城知县,后来因才干改任蒙城知县。他的善政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大体说来,他滋润万物如同雨水,使万物得到供养如同山中蕴藏、水中繁殖财富而不可穷尽。他得到内室夫人的帮助,又像商音与宫音相互协调一样。百姓为他歌舞,各位大吏、监司都因他的廉洁而喜爱他。任期届满,经过考核,主上听说了这些事,仿佛说:‘这是我家丰镐之地,郎君竟能治理得这样好吗?’于是让他的家庭像旧例那样得到荣耀。玺书下达,而我家侄女某妇人的父亲金君某,正任蒙城丞,平素敬重他的长官,也为长官高兴。于是来信托我写贺词。唉,美好啊!蒙城已经以雨水滋润万物而取得成效,又拿出山水所繁殖、储藏的财富来养育万民,也取得成效;商音以阴声发出,宫音以阳声应和,也取得成效。我还有什么可安排一句话来对君表示祝贺呢?只愿君不要忘记圣天子对君的荣耀,竭尽臣子的力量来报效他罢了。《赠金卫镇序》(代作) 从西汉直到赵宋,凡是文武大臣、镇守边中地区的将帅,或者暂时执掌虎符、得以专擅征伐的人,都可以自行征辟士人来补充自己力量的不足,不论对方已经做官还是尚未做官,即使卑贱到农夫、隶卒、厮役,也同样可以征辟。这样的人往往后来入朝为相,成为天子帷幄中的侍从,荣宠在当时显赫,令名流传后世,并不奇怪。明朝兴起,起初仍沿用这种制度,尤其以能够得到人才著称,但并不专门把他们看作幕僚。自从科举制度确定后,应试者多能得到人才,便不必再自行征辟。即使延续到今天还有征辟,也已经不是古代所征辟者与主人、宾客的关系了。会稽某君年轻时在儒学科目上博学敏捷,后来进入兵籍;至于医经、名家、法家等学问,没有不研究的。他于是以儒学求取功名而不得志,便奔走到燕地。过了很久,一位副将最初认识他,四位大帅后来认识他,他却总是以武职终身,终于被任命为绍兴卫镇抚。唉,对君来说,虽然在仕途事务上似乎屈居下位,却实在奇特。为什么呢?按照近来的制度,没有人能够由武职起步,最终升到宰相和近侍的位置,所以说对君是屈才。然而君家本来是大族,凭甲科出身而身穿金紫服色的有好几代;君的祖父、父亲,祖父任司教,父亲官至郎,文才方面已经很盛,所欠缺的唯独是武职,而君恰好补全了这一点,所以在仕途事务上又很奇特。即使将来做到宰相和近侍,也未必就能阻止他不受封拜吗?越地姓金的有两支,一支在塘下,一支在湖南。湖南的金氏客居燕地的尤其多。金氏籍属浙江会稽,我籍属浙江东阳,所以在金氏乡里算是同乡。我寄居燕地,常常同寄居燕地的金氏往来问候,这是旧交的缘故。两支金氏将要来庆贺君,拿文章来告诉我,我不能推辞,所以只举大略写成这样。至于某君在家庭中的德行、道义,种种事情人人都能说出来,将来家谱、郡志、县志自会详细记录,所以不再赘述。四位大帅分别是谁?第一位是大中丞莱阳张公,第二位是某闻喜翟公,第三位是某大司马邯郸张公,第四位是某大总帅蓬莱戚公。某君最初任副将时的姓名,我偶然忘记了。
○送少参余公考满序(代)
浙之省为郡者十一,旧尝分藩臬之副以并临之,合绍兴、台、宁三郡为一道,藩臬使者岁三四至以为常,或巡抚诸大吏行部则至,无时事巳,仍归驻于省。其后海上寇数起,中朝始命臬副开府于绍,握兵以临,及寇巳,则徙臬副专驻于台,而宁与绍两郡则用藩之参伯以守,其开府以驻,并如故,可十年所然,总其前数公矣。夫今之为吏者,非不各有所长也,各有所长者,多责人之短以就巳之长,愈责而不应,若是者巳之长,非不灼然着见也,而人之短,为其所迫束而强以当之者,亦往往或至于不堪而诡应,然亦卒无益于理。惟夫全德通才之士,若无一长之可名也,而其兼覆曲全之妙,若人人不见其为短者,而于政亦未尝有所废,于法亦不见其有所挠。夫由前言之,则前此数十公守于吾绍者之谓也,由后言之,则今之余公守于吾绍者之谓也。噫!彼数公者,宁非吾两郡之天哉?然而四时也,今之余公,其为天于吾两郡,岂有异于彼十数公哉?乃余公则元气矣。予为是言也久,而适公以满考将行郡,长君辈来谋所以赠公者,而愀然意不乐,盖恐公行且借而他之,而未必还也。予则曰:「绍未尝开府,其开府也,以海上多事,前此数十公者当之,或长于治而短于兵,亦有长于兵而未及于试者。顷者海烽偃息,鲸鲵莫敢跳梁,然扬片颿而凌一叶于白波者,未可谓尽无其人也。矧玄象示警,人心边讻讻,所恃者龚遂、虞诩,握尺符而系黔黎耳。盖正公等其人也,即有计例常事耳,当事者之所必请而借留,而长君辈何足以愀然哉!」
○试录前序(代)从辛卯发根。
万历辛卯,天下复当大比。不佞某以翰臣及科臣某并膺上简,充浙江考试同考试官。职监临者为巡按御史某,职盐者为盐法御史某。既预聘诸省学官,至秋仲末,又骤檄诸属有司堪领内外事者。既定,乃卜锁院日,偕职提调者为某官,某监试者为某官,某进提学副使。某所简士三千有奇,三试之。某与同考分阅得九十人,择文之尤良者二十篇,以式例当序也。某谨序曰:自我祖宗圣神始创大业,未遑礼乐。有如佐命元臣,在尔浙若宋濂、刘基辈,乃辟世胜国,久无从用科目以进。迨应我皇祖初年之首聘,亦当是三四十岁人别肠。其后制科既定,而王文成守仁之生,实成化壬辰。谱称其娠弥十四月,则娠时正辛卯矣。揣宋刘之谒皇祖,既四十左右人,而皇祖升遐之后,兼总建文四年,始历年二十有二,计在胜国甲子诸贤迭锺。不有生于辛卯如刘宋,必有娠于辛卯如守仁者矣。即未尽然,然不敢谓尽否也。自守仁以成化辛卯娠,而尔之乡沈光禄炼,又以嘉靖辛卯炼举。虽不敢望守仁,亦孔门之狂狷也。统计之百四十年来,四甲子四辛卯,贤才之锺特四盛于我皇朝也。乃如此,则造物者可责之以不劳,又可诬之以不厚乎?故不佞序录文之首,当以文不以文,而以三四公者,非他也。盖特以三四公望诸子也,亦兼望诸子于他日,以少酬造物者之劳与厚也。何者?前代制科条目不常,元社将屋,智者先知。苟冒昧进趋,则沦胥以溺,一难也。聘征绝响,白黑不明,自衒自媒,徒成自失,二难也。故刘宋豪英必待明皇而后售,非以其难乎?今也圣祖神孙相承相袭,贤典之盛前代所无,一易也。制科弘启,群俊汇征,从者如云,品者如镜,二易也。以此之易校彼之难,将孰趋而孰却?故使刘宋在今亦必不畏难而舍易,使王沈处彼亦必不幸,易而趋难。夫既云易矣,非难矣,可汇征矣,不爽鉴矣,则三千人中,岂匿刘宋之踪?录者九十,可量其竟无王沈之隽乎?傥有之,而秉阅者偶不录,或录之而不在高等,而辞于众曰:「我固非不明且慎也。」难矣。傥亦有如前造物云云者,默尸其间矣乎?时至之蚤暮,或欲遗之大,或欲老其才,不可一一以预也。虽然,予致望之意,则不敢自谓不隆矣。今辛卯矣,娠者蚤而为守仁,举者晚而为炼,幸终以塞不佞之望也。不佞其亦何敢预?亦稍望诸子酬四甲子造物者之厚与劳欤?尼父有言:「人失弓,人得之,得失蚤晚,不必校。」如刘宋终辟世,王沈不祠,从亦不失为刘宋王沈。抚臣某,榷臣某某,中臣某,布僚某,按僚某,都僚某某,或赞教于他日,或简而役于今,并劳苦多实效。及以礼际凡数位使宾者愈兴,并盛事。
○齿录序(代)
译《送少参余公考满序》(代作) 浙江省下辖郡有十一个。过去曾分派藩、臬两司的副职共同来治理,把绍兴、台州、宁波三郡合为一道;藩、臬使者每年三四次前来,成为惯例,有时巡抚等大臣巡行部属也会来到这里,事情办完便仍回省城驻扎。后来海上盗寇多次起事,朝廷才命臬司副使在绍兴开府,掌兵镇守;盗寇平息后,又把臬司副使调去专驻台州,而宁波、绍兴两郡则用藩司的参政、参议等官守护。其开府驻扎的制度照旧,约有十年,已经总计经过此前数位长官了。如今做官的人,并非各自没有长处;但各有所长的人,大多喜欢责备别人短处,来成就自己的长处。越是责备而对方越不响应,这种人的长处虽不是不明显,但别人的短处被他逼迫束缚而勉强承担,也往往达到无法忍受而以虚假应付的地步,最终对治理仍无益处。只有德行完备、才干通达的人,仿佛没有一项长处可以单独指名,但他兼顾周全、曲尽其善的妙处,却像每个人都看不见他的短处;在政务上从未有所废弛,在法律上也看不出有所屈挠。从前一种说法看,这是此前数十位镇守绍兴的长官;从后一种说法看,这就是如今镇守绍兴的余公。唉!那几位长官,难道不是我们绍兴、宁波两郡的上天吗?然而四时循环,如今余公作为我们两郡的上天,难道和那十几位没有不同吗?不,余公就是两郡的元气。我说这番话已经很久了,恰逢余公考核期满,将要巡行各郡;长君等人来商议用什么话为余公饯行,却神情忧愁,心中不乐,大概担心余公此行会被借调到别处,不一定还能回来。我便说:‘绍兴从来没有开府驻兵;之所以开府,是因为海上多事,此前那几十位长官承担了这个职责。其中有的长于治理而短于用兵,也有的长于用兵却还没有机会试验。近来海上烽火平息,鲸鲵之类的巨寇不敢横行,但在白浪中扬起一片帆、驾一叶小舟的人,不能说完全没有。何况天象已经显示警兆,人心对边事议论纷纷,所依靠的正是龚遂、虞诩那样的人,手执尺符而使百姓得到安定。余公正是这样的人,即便只是按制度办理日常事务,也一定是当权者必然要请求借留的人,长君等人又何必忧愁呢?’ 《试录前序》(代作),从辛卯年开始。万历辛卯年,天下又逢大比之年。我某以翰林官身份,与科臣某一同承受皇上选拔,充任浙江考试的同考官。负责监临的是巡按御史某,负责盐务的是盐法御史某。已经预先聘请各省学官,到秋季中旬将尽时,又突然发文征召各属有司中能够统领内外事务的人。人员确定后,便择定封锁考场的日期;与我一同任提调的是某官,某监试的是某官,某为提学副使。我们选取士子三千多人,举行三场考试。我和同考官分阅试卷,录取九十人;又选出文章尤其优秀的二十篇,按照惯例应当作序。因此我谨作序说:自从我朝祖宗圣神开始创立大业,还来不及完备礼乐。像辅佐开国的元勋,在你们浙江有宋濂、刘基等人,他们正值前朝覆亡之际,长期没有机会通过科举入仕。等到响应我皇祖初年的第一次征聘时,也正是三四十岁、各有抱负的人。后来科举制度确定,而王文成守仁出生于成化壬辰年。谱牒称他怀孕十四个月,那么怀孕的时候正是辛卯年。推想宋濂、刘基拜谒皇祖时,已经是四十岁左右的人;而皇祖去世以后,又兼计建文四年,才经历二十二年,计算起来,正处在前朝甲子年间诸位贤才相继汇聚的时期。如果没有像刘基、宋濂那样生于辛卯年的人,就一定有像王守仁那样在辛卯年受孕的人。即使事实不完全如此,也不敢说一定完全不是这样。自从守仁在成化辛卯年受孕以来,你们乡里的沈光禄炼,又在嘉靖辛卯年中举。虽然不敢希望他能赶上守仁,也算是孔门所说的狂者、狷者。总计一百四十年来,四个甲子、四个辛卯年,贤才在我朝特别集中,这实在是极其兴盛的四个时期。既然如此,造物者难道可以责怪他们不够辛劳,又可以诬说他们不够厚待吗?所以我为试录的文章作序,表面上是说文章,实际上却不是只说文章,而要说到三四位贤公,并非别有原因。大概是特意以三四位贤公来期望诸位士子,也兼以他们来期望诸位将来,以稍稍报答造物者的辛劳和厚爱。为什么呢?前代科举制度和条目不固定,元朝将要倾覆,聪明人先已知道。假如冒昧求进,就会一起沉沦,这是第一难。征聘和征召断绝,贤愚黑白无法辨明,自己夸耀自己、自己推荐自己,只会白白造成自我损失,这是第二难。所以刘基、宋濂这样的豪杰,一定要等到明皇之后才得以施展,难道不正是因为困难吗?如今圣祖、神孙相承相继,贤能典制的盛况是前代没有的,这是第一易。科举制度弘大开张,群贤汇聚应征,跟从的人如云,品评人才如镜鉴分明,这是第二易。拿今天的容易同过去的艰难相比,究竟该趋进还是退避呢?所以如果刘基、宋濂处在今天,也一定不会害怕困难而舍弃容易;如果王守仁、沈炼处在过去,也一定会不幸地舍弃容易而奔向困难。既然如今已经说是容易而不是困难,可以汇聚应试,鉴别又不会有差错,那么三千人之中,难道会没有刘基、宋濂那样的人吗?录取九十人,难道可以断定其中竟没有王守仁、沈炼那样的俊才吗?假如有,而负责阅卷的人偶然没有录取,或者录取了却没有列入高等,随后还对众人说:‘我本来并非不明察、不谨慎。’那就难办了。假如也有像前面所说的造物者安排那样的人,默默地处在其中呢?时机来得早晚,有时是上天想让他留下大的作为,有时是想使他的才华晚年才显现,这些都不能一一预先料定。即便如此,我寄托期望的心意,也不敢说不深厚。如今又到了辛卯年,早受孕而后来成为守仁,晚中举而成为沈炼,希望他们最终都能满足我的期望。我又哪里敢预先断定呢?也只是稍稍希望诸位士子能够报答四个甲子中造物者的厚爱和辛劳吧?尼父有句话说:‘人失去弓,人得到它;得到或失去有早有晚,不必计较。’即使刘基、宋濂最终生逢乱世,王守仁、沈炼没有得到祭祀,他们仍然不失为刘基、宋濂、王守仁、沈炼。抚臣某、榷臣某某、中臣某、布政僚属某、按察僚属某、都司僚属某某,有的将来会参与教导,有的现在被选拔任用;他们都辛劳工作,并且多有实际成效。等到依照礼仪接待各位使者和宾客,共有好几位,使这件事更加兴盛,也成为一件盛事。《齿录序》(代作)
万历岁辛卯之秋,首尾接己亥两月,滇诸所选士于所宜举礼,悉视其旧。至是将归,而醵钱合宴,以齿序而录之。录成将刻,来告序于御史,亦旧也。御史曰:诸君子序其齿可矣,而必及其上下中三党之亲者,岂亦以彼我皆有意于他日所可用情地耶?夫中党者,兄弟辈也。然而士有过谨者,于中党者虽亲,亦预防其冒;缘有过厚者,于中党者虽疏,亦滥收其缌。绝及他日果蒙彼此用情之候,则过谨者之于疏,或反内之曰亲也,而成彼之用情;过厚者之于亲,或反外之曰疏也,而败彼之用情者,往往是矣。此又何说耶?非吾之所敢忆逆也。至于齿有始为生于学而减者,是徒知末世之重少,而不知先王之重老。始于欺师,终遂至于欺君。即是录必欲符始籍,且并欺其友。夫欲知先王之重老,观《曲礼》所称“十年至百年”,《文王世子》所称“设三老至五更”,《祭义》所称“同爵则尚齿,至后则及爵者”,则可以无事于三欺矣。善哉颜驷之对汉武也。汉武问驷曰:“叟为郎在何时?何其老也?”驷曰:“臣文帝时为郎,文帝好文而臣好武;至景帝好美而臣貌丑;陛下好少而臣巳老,是以三世不遇。”噫,驷盖不改故,以欺君而骛进者欤?场中文字糊以阅,加子于父,加弟于兄,加弟子于其师,加乡之后进于长者,而为之子弟师生若先后辈,必悚然不安于其心。必如二宋互相先后定于君后,间斯无憾。此齿录继发榜而兴,以先乎齿者不可少也。御史言于右,因滇士之请而槩言之也,非谓滇士蹈是辙而专言之也。
○志序二首(代)
会稽以山称始,夏至于今四千有余年;以邑称始,隋至于今千有余年。地非不名,世非久长。兹土者非不多也,而志则尚垂?夬。万历甲戌,新自松阳移令是邑,念之检礼牍,得前令杨公某所图巳有绪,可举,遂以请于太史张公某。阅六月而书成,又四月而竣刻,是为万历乙亥之三月。余始览而欣之,既复叹曰:会稽以千余年之久未有志,然而治未尝不治也。志果关于邑而不可一日垂?夬乎?未尽然也。然而今之谱奕者,非谓无谱则奕者尽不能奕,顾必谱者以为:宁谱而备善奕者之或遗,毋宁恃其善奕遂决于废谱而卒果不免于遗也。志果无关于邑而可以千余年垂?夬乎?亦未尽然也。噫,此予之所以必有事于志欤?然而先此图之者亦屡矣,而竟不克就,又何也?旁观者严于责备曰:志必超于人,如是如是,不则不称。任事者苦于得谤曰:志必殉于人,如是如是,不则不免于人言。而不知任事者不问其尽称与不果,肯握管以书,即不能悉副旁观者之所云然,岂无一二之补?不犹愈于历千有余年无一字征于文献者乎?今太史者,古所称备史之三长者也。矧邑之志即间有遗,殆余咨讨者之未预欤?《吕览》出悬千金,易一字,都人不改易。是文信之,威箝之也。而《史通》一书徒能诋前作者,又无所追益于其间,是子玄之妄也。今邑何所箝哉?且又未敢谓是书必不可追益。诸君子在今日,诚可易则易而畜之以俟,慎毋为都人其在他日,必有继此而修之者,正可出所畜者以酬其追益,慎无为子玄,斯不负于会稽矣。
又(代)
会稽自建邑以来,千有余年。至杨令君某图于太史张公,而始有志。又四月而刻成,且布也。请序于余。余读之,见其刻书四首:地、书、次治、书再次。曰户,曰礼,为养与教之书,而括其意,谓养关于地之物产,教关于地之风俗。说得空突。夫地当其始也,芒芒一物耳。虽未尝截然自为九州岛,又犁然自为郡与邑,而风气物产之呈,固隐然有州郡邑之界存乎其间。而养与教之具,亦无烦于舍此而别有所取。然而地之技止于是矣。于是州与郡邑之域兴,长吏之治作,而养与教之道举。盖天地之权有所不行于风气物产之后,而始假吏以济之。是道也,高冠而谈者类知之。及书于册,则往往若有若无,杂见而错于纪。岂谓书志者与论治者固不相谋耶?其殆未知天地之与长吏交相济以为治之理矣。而今四书中所列,正其义也。是义也,非太史不能阐,非令君不能信之深而行之敏也。若是噫,予于是即有以卜会稽之治矣。
○一登龙门引
译万历辛卯年的秋天,前后连接己亥两个月,云南各处所选的士人依照应行的礼仪,一切都遵照旧例。到这时将要回去,便集资合宴,并按年龄次序登记成册。册子编成将要刊刻,前来请御史作序,这也是旧例。御史说:‘诸位君子只按年龄作序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涉及上、中、下三党的亲疏呢?难道也是因为彼此都对将来可能互相照顾的人情地位有所打算吗?中党,就是兄弟一辈。然而有的士人过于谨慎,对于中党的人即使亲近,也预先防止他冒充;有的关系过于亲厚,对于中党的人即使疏远,也滥把他收入缌麻亲属之中。等到将来果真蒙受彼此照顾时,过于谨慎的人对疏远者,或许反而把他列入内亲,说是亲属,从而成全对方的照顾;过于厚待的人对亲近者,或许反而把他排除在外,说是疏远,从而败坏对方的照顾,这种情况往往会发生。这又该怎么说呢?这不是我敢逆料的。至于年龄开始在学校中登记时被减少的人,只知道末世重视年轻人,却不知道先王重视老年人。开始是欺骗老师,最终就会发展到欺骗君主。即使这份齿录一定要和最初的户籍相符,也连朋友一起欺骗了。若想知道先王重视老年人,看看《曲礼》所说从“十年”到“百年”,《文王世子》所说设置三老直到五更,《祭义》所说“爵位相同就以年龄为尊,年龄在后便以爵位为先”,便可以不必犯这三种欺骗了。’ 颜驷回答汉武帝,真是好极了。汉武帝问颜驷说:‘老人家,你做郎官是什么时候?怎么这样老了?’颜驷回答:‘我在汉文帝时做郎官,文帝喜好文才而我喜好武事;到景帝时,景帝喜好美貌而我相貌丑陋;陛下喜好年轻人,而我已经老了,所以三代都没有遇到机会。’唉,颜驷大概是始终不改变旧日情状,以欺骗君主来求取进身的人吧?考场中的文字已经模糊,却在父亲年龄上增加子辈,在兄长年龄上增加弟弟,在老师年龄上增加弟子,在乡里的后进者年龄上增加长者,替他们编排成子弟、师生以及先后辈分,这一定会使人心中悚然不安。必须像二宋那样,彼此先后都由君主确定,才不会留下遗憾。这份齿录接续发榜而兴起,正是因为不能缺少以年龄为先后的记录。御史向右方说明这件事,是因云南士人的请求而概括谈论这些道理,并不是说云南士人已经走上这条道路,才专门针对他们说的。《志序二首》(代作) 会稽以山得名,始于夏代,直到今天已经四千多年;以县邑得名,始于隋代,直到今天也有一千多年。土地并非没有名望,时代也并非不够久远。这样的地方并非没有许多可记之事,可是地方志却还没有流传下来。万历甲戌年,新近从松阳调来任本县县令,想到此事,便查阅礼牍,找到前任县令杨公某已经谋划、并有了头绪,可以着手编纂,于是便向太史张公某请示。过了六月,书稿完成;又过四个月,刻版完成,这就是万历乙亥年三月。我开始阅读,感到欣喜;随后又叹息说:会稽经历了一千多年,尚且没有地方志,然而治理从未不善。地方志果真关系到县邑,以至于一天也不能缺少吗?也不能完全这样说。然而如今下棋的人,并不是说没有棋谱,棋手就完全不能下棋;只是必定认为:宁可编好棋谱,以防遗漏善于下棋的人,也不要依仗自己的棋艺而断然废弃棋谱,最终果真免不了遗漏。地方志果真与县邑无关,可以一千多年都没有吗?也不能完全这样说。唉,这就是我一定要参与地方志编纂的原因吗?可是此前谋划编纂的人也屡次有过,最终却不能完成,又是为什么呢?旁观者严厉责备说:地方志必须超过常人,必须达到这样那样的标准,否则就不合格。负责此事的人苦于受到诽谤,说:地方志必须迁就众人,必须达到这样那样的要求,否则就免不了受到人们的议论。却不知道负责此事的人不必问是否完全合乎要求、是否确实做到,只要肯拿起笔来记录,即使不能完全符合旁观者所说的标准,难道没有一两点补益吗?这不仍然胜过历经一千多年却没有一字可以从文献征引吗?如今的太史,是古人所称具备史才三长的人。何况县志即使偶有遗漏,大概只是我咨询、考求的人还没有参与吧?《吕氏春秋》悬赏千金求改一字,城中人都不敢改动,这是文章可信、威势足以钳制人的结果。《史通》一书却只会诋毁前代作者,并没有在其中追补增益,这是刘知几的妄诞。如今本县有什么可以钳制人的呢?而且我又不敢说这部书以后一定不能补益。诸位君子在今天,如果确实有可以改的,就改正并保存起来以待将来;千万不要成为将来的城中人。将来一定会有人继承这部书而修订它,正可以拿出所保存的材料来满足他们的增补。千万不要成为刘知几,这样才不负会稽。又一篇(代作)。会稽自从建县以来,已有一千多年。直到杨县令某向太史张公谋划,才开始有地方志;又过四个月,刻成并发行。于是请我作序。我读这部志书,看见它刻载四篇:地、书、次治、书再次。又说户、礼,是关于养育和教化的篇章,并概括其意义说:养育关系到土地上的物产,教化关系到土地上的风俗。这种说法显得空泛突兀。土地在最初形成时,只是茫茫一片事物。即使当时还没有截然划分成九州,也没有清楚分成郡和县,然而风气和物产的呈现,本来就在其中隐约存在州、郡、县的界限。养育和教化所需的条件,也不必舍弃这里而另行寻找。不过土地本身的作用也就到此为止了。于是州、郡、县的疆域兴起,长吏的治理开始,而养育、教化之道得以施行。大概天地的权力在风气、物产之后有不能自行施行的地方,于是开始借助官吏来完成它。这一道理,戴着高冠谈论的人大多知道;但一旦写入册籍,往往若有若无,杂乱地出现而错杂在纪事之中。难道是写地方志的人同谈论治理的人本来就互不谋合吗?恐怕是他们还不知道天地与长吏相互凭借、共同成就治理的道理。如今四篇中所列,正说明了这个意义。这个道理,不是太史不能阐明;也不是县令不能深信并迅速实行。既然如此,唉,我由此便可以预见会稽的治理了。《一登龙门引》
陈生辉甫觐其乃公,归自灵宝,遇于道。周襟带修饰,眉宇粹和,虽退然敛抑,而有冲然之意。同类见之曰:“是子虚而往,饱一归矣。”而莫知其所以然也。及是持卷过我,令书问何以?则进曰:“鴈鹜之微也,饮于卑陂,啄于污畦,以数粒之粮,莠肠膈未脂,而羽毛旦日瘁矣。及其乘朝而飞,遇夕而止,偶集于彭蠡之阳,葭芦际天,稻粱若云,藻荇蔽流,鱼鰕触喙而遶趾。当斯之时,即鹘鲸之取,犹足给也,而况于区区之鴈鹜?有不各随其饮啄之量之大小而充之者乎?”余曰:“余知之矣。子盖得师而尔矣。”然则师为谁?曰:“临汾之杰也,杨其姓也,仰煦先生,其方学者之所称也。对于廷而称上旨,丁丑甲榜中之隽也。奉命以知灵宝,为鄙人之父之长公,而钦其德,父以事之者也。小子因之,则师以事之也。”余曰:“予知之矣。”为书四字于端,而述其言以引之,如此云。
徐文长逸稿卷之十四终
●徐文长逸稿卷之十五
山阴张汝霖肃之父,王思任季重父,评选;张维城宗子父较辑。
寿文
奉寿少保公母夫人序
赠吴通府公母夫人序
胡志甫生日赠篇
赠王翁七十序
贺季母吴孺人序
寿王翁五十序
寿胡母序(代)
寿张滦州朱宜人序(代)
寿某州守某君序(代)
寿诸左泉序(代)
赠葛太君序
赠族兄序
赠陈翁序
奉寿马先生六十序
少保公五十寿篇
寿徐安宁公序
贺郁太君序
赠冯君序
赠子锡序
赠黄母序
寿朱母夫人序
王抚州六十序(代)
刘沅州寿序(代)
寿篇
赠某叟序
寿某刑部公七袠序
贺潘又山七十序(代)
赠朱礼部五十双寿序(代)
寿卫辉太府暴公序
二兄配冯太孺人生日序
寿太仆商公八十序(代)
寿周武清序
寿学使张公六十生朝序
寿二王翁序
寿王鸿胪序(代)
寿陈封君松坡序
赠陈君七十序(代)
○奉寿少保公母夫人序【继母】只两意开局。
丈夫鹑居而豹隐,其英毅阔远之气,发于顾盻欬诧之间,见于干济积散之实,足以摄一家,重一乡,而盖一邑,名闻于四达之衢。是人者,凡人欲仰而亲之,不易得也。然而必有为其妻者焉,得耦之以为夫。丈夫虎视而龙跃,其功烈垂千万年,其望震天下,其威之所及,远在扶桑日出之外,位之所致,兼上卿保传之崇。其为天子之所知遇,则出尚方之所有,倚毗慰劳之言,日驰而月至。是人者,凡人欲仰而望之,不易得也。然而必有为其母者焉,得俯之以为子。夫所为不易仰者,非我师翁少保公其人,而所谓不易亲者,非我师翁之尊公其人乎?夫不易亲者,得耦之以为夫;不易仰者,得俯之以为子。人皆谓方太夫人之福,亦既超然盛矣,而张太夫人一旦从而继之,固有方太夫人所不能兼之于前者,而太夫人能兼之于后。而我公日视夕问,出于禄养之外,又且以事方太夫人于昔者,而事太夫人于今。盖太夫人之福至是而极盛,其德亦至是而大有所征矣。今年为太夫人七十寿,五月廿有五日,实其生辰。时幕下之士某辈与宾游所入幕而侍者,相与言曰:「我公视吾辈犹子,其于太夫人则诸孙行也。顾屇兹嘉辰,其可以无颂?」乃顾谓某曰:「子宾典文章,其操笔以思。」渭既不敢辞,乃稽首作而言曰:「昔鲁侯服淮夷,国人颂之,而推及于所生,曰『天锡公纯嘏,合妻寿母』。合今我公鞭笞东夷,宁一海甸捊
○赠吴通府公母夫人序。其持论不踰尺寸。
译陈生辉甫去拜见他的父亲,从灵宝回来,在路上遇到我。他衣襟整齐,容貌修饰得体,眉宇间纯厚和顺;虽然退让收敛,却有一种冲和昂扬的意味。同类见到他,说:‘这个人空着进去,已经吃饱回来啦。’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故。等到他拿着卷子来经过我这里,请我写字,并问这是为什么,他便上前说:‘雁和鸭这样的微小禽鸟,饮水于低洼的池塘,啄食于污秽的田畦,靠几粒粮食充饥,肠胃中还没有脂膏,羽毛很快就憔悴了。等到它们趁早晨飞起,傍晚停息,偶然聚集在鄱阳湖边,只见芦苇高接天际,稻粱多得像云,水藻荇菜遮蔽水流,鱼虾碰到鸟喙、绕过鸟足。在这个时候,即使鹘鸟、鲸鱼来取食,也足够供给,何况区区雁鸭呢?难道不会各自按照饮食啄取的多少来得到充足吗?’我说:‘我明白了。你大概是得到老师了。’那么你的老师是谁呢?他说:‘是临汾的杰出人物,姓杨,字仰煦,先生是当时求学者所称道的人。他在廷试中应对而合乎皇上的旨意,是丁丑年甲榜中的俊才。奉命出任灵宝知县,是鄙人的父亲的长官;我父亲敬重他的德行,奉事他。我因此跟随父亲,也把他当作老师来奉事。’ 我说:‘我明白了。’于是便在卷首题写四个字,并叙述他的话来作引言,内容如此。《徐文长逸稿》卷十四终。●《徐文长逸稿》卷十五。山阴张汝霖肃之父、王思任季重父评选;张维城宗子父校辑。寿文。奉祝少保公母夫人寿序。赠吴通府公母夫人序。胡志甫生日赠篇。赠王翁七十寿序。祝贺季母吴孺人寿序。祝王翁五十寿序。祝胡母寿序(代作)。祝张滦州朱宜人寿序(代作)。祝某州守某君寿序(代作)。祝诸左泉寿序。赠葛太君序。赠族兄序。赠陈翁序。奉祝马先生六十寿序。少保公五十寿篇。祝徐安宁公寿序。祝郁太君寿序。赠冯君序。赠子锡序。赠黄母序。祝朱母夫人寿序。王抚州六十寿序(代作)。刘沅州寿序(代作)。寿篇。赠某老翁序。祝某刑部公七秩寿序。祝贺潘又山七十寿序(代作)。赠朱礼部五十双寿序(代作)。祝卫辉太府暴公寿序。二兄配冯太孺人生日序。祝太仆商公八十寿序(代作)。祝周武清寿序。祝学使张公六十寿诞序。祝两位王翁寿序。祝王鸿胪寿序(代作)。祝陈封君松坡寿序。赠陈君七十寿序(代作)。《奉祝少保公母夫人寿序》【继母】只用两个意思开篇。大丈夫像鹌鹑那样居处简朴,像豹子那样隐伏不露;他英明刚毅、胸襟开阔高远的气概,流露在顾盼、咳嗽、谈笑之间,表现在办理事务、积聚和散发财物的实际行动中,足以统摄一个家庭,使一乡看重,覆盖一县,名声传遍四方道路。这样的人,凡是想仰慕并亲近他,实在不容易得到。然而一定会有一个做他妻子的人,能够和他匹配而成为他的夫人。大丈夫虎视龙跃,他的功业流传千万年,声望震动天下,威势所到之处远在扶桑日出之地以外,官位所达到的地步兼有上卿、太保、太傅、太师等尊崇。他受到天子的知遇,天子便把尚方所有的珍物赐给他,倚重、慰劳的话语每天传来、每月到达。这样的人,凡是想仰望他,也实在不容易得到。然而一定会有一个做他母亲的人,能够俯身接受他作为自己的儿子。那所谓不容易仰望的人,难道不是我的老师翁少保公吗?那所谓不容易亲近的人,难道不是我老师翁的尊长吗?不容易亲近的人,竟能与之匹配而成为他的妻子;不容易仰望的人,竟能俯身接受他作为儿子。人们都说方太夫人的福分已经卓然盛大,而张太夫人一旦接着她成为继母,本来有些是方太夫人先前不能兼有的,太夫人却能够在后来兼有。而我公每日早晚问候,又不只是享受俸禄奉养而已,还把从前侍奉方太夫人的心意,延续到如今侍奉太夫人。太夫人的福分到这里达到了极盛,她的德行也到这里获得了极大的证明。今年是太夫人七十寿辰,五月二十五日正是她的生日。当时幕府中的士人某等,以及宾客游士中进入幕府侍奉的人,相互说道:‘我公看待我们如同儿子,对太夫人来说,我们便是孙辈。遇到这样美好的生日,怎么可以没有颂词呢?’于是回头对我说:‘你长于宾客和文章之事,拿起笔来构思吧。’我既不敢推辞,便叩头写道:‘从前鲁侯征服淮夷,国人歌颂他,并且推及他的母亲,说:“上天赐给公纯厚的福分,使妻子长寿、使母亲长寿。”如今我公鞭挞东夷,使海边地区安宁,宁一海甸捊【原文未完】’ ○《赠吴通府公母夫人序》。他立论从不越出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