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徐文长先生佚稿十五

徐文长逸稿卷之十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2–87 段

龙山子既结楼于宅东北,稍并其邻之竹,以著书《乐道集》,交游燕笑于其中,而自题曰「借竹楼」。方蝉子往问之,龙山子曰:「始吾先大夫之卜居于此也,则买邻之地而宅之;今吾不能也,则借邻之竹而楼之,如是而巳方蝉子起而四顾,指以问曰:「如吾子之所为借者,特是邻之竹乎?非欤?」曰:「然。」然则是邻之竹之外,何物乎?曰:「他邻之竹也。」他邻之竹之外,又何物乎?曰:「会稽之山,远出于南而迤于东也。」山之外,又何物乎?曰:「云天之所覆也。」方蝉子默然良久,龙山子固启之。方蝉子曰:「子见是邻之竹而乐,欲有之而不得也,故以借乎?非与?」曰:「然。」然则见他邻之竹而乐,亦借也;见莫非邻之竹而乐,亦借也;又远而见会稽之山与云天之所覆而乐,亦莫非智也;而胡独于是邻之竹?使吾子见云天而乐,弗借也;山而乐,弗借也;则近而见莫非邻之竹而乐,宜亦弗借也;而又胡独于是邻之竹?且诚如吾子之所云,假而进吾子之居于是邻之东,以次而极于云天焉,则吾子之所乐而借者,能不以次而东之?而其所不借者,不反在于是邻乎?又假而退吾子之居于云天之西,以次而极于是邻,则吾子之所乐而借者,能不以次而西之?而其所不借者,不反在于云天乎?而吾子之所为借者,将何居乎?」龙山子矍然曰:「吾知之矣!吾知之矣!吾能忘情于远,而不能忘情于近;非真忘情也,物远近也。凡逐逐然于其可致,而飘飘然于其不可致,以自谓能忘者,举天下之物,皆若是矣。非子,则吾几不免于敝,请子易吾之题以广吾之志,何如?」方蝉子曰:「胡以易为?乃所谓借者,固亦有之也。其心虚以直,其行清以逸,其文章铿然而有节,则子之所借于竹也;而子固不知也。其本错以固,其势昂以耸,其流风潇然而不冗,则竹之所借于子也;而竹固不知也。而何不可之有?」龙山子仰而思,俯而释。使方蝉子书其题,而记是语焉。

○百昌斋记

艹以菖名者二,一曰昌阳,广长而剑脊,根之节亦龈龈腭腭,若厩枥之鞭然。好生泥泽中,采叶干之,以烟帐箦,力可奔蚊虱。仲夏午节,家粟其根屑雄黄,以和酒而饮,殊苦且辛。又家插叶檐户、神厨间,云以辟恶。一曰菖蒲,今世所珍,虎须者是也。图经尤重之,不啻甲乙昌阳尔。而文学中六子躭之,有甚于图经。若世所珍者,购之满百钵,因名其斋曰「百昌」,令予记。予顾常往观,欲夺其一而不可。嗟夫,虎须之重于图经也,则曰宜诸药,又曰服之可以寿,甚则以仙。中六子之躭与世之珍与予之欲夺也,非以药、以寿、以仙也,悦目耳。苟欲用于午,虎须者可取昌阳者而兼之耶?广成子之告黄帝也,有曰:「百昌皆生于土而归于土。」《岁时记》又引《吕氏春秋》云:「冬至后五旬,菖叶生。」《吕氏月令》无此语,要未得广成意。吴人于正朔,悬栢杮与橘于堂,曰「百事吉」。予记「百菖斋」亦効之云「百事昌」,特少一杮耳。幸种之不妙,一噱。

○虚室生白斋扁记(代)

南华有言:「虚室生白矣」,而必先之以「瞻彼阕者」,何谓耶?盖白不能以自生,而生于虚;虚不能以自虚,而生于阕。一室之间,积焉,藏焉,物无所不饱焉,犹大庭氏之库也,犹欢里之梏;而夜不见月与星也。是不虚也,不虚也者,不白也。当其不白,苟阕焉,能自虚;自虚焉,自白也。愚故曰:「白生于不藏,尤生于不闭。不闭者,阕也,犹重门洞开之谓也。」他日南华又云:「室无空虚,妇姑■〈石勃〉磎。」政与此相印发。故学道者,苟能舍其藏,不键其户,道在是矣。虽然,黑与白,氷炭也。老子、庄生,一家也,偶□拈破:庄贵生白,老贵守黑,家人矛盾也。是不然,月一月也,晦朔则黑死,弦望则白生。矧吾儒亦曰:「闇然而日章。」闇非黑,而章非白耶?世人以文害辞者,往往牵泥若此。南雄翁小叔名某,字某者,有扁曰「虚室生白」。叔室,吾女少而敏,可以语道者,托吾记,遂记。记为谁?女之父,赵其氏,堂名也。

○天马山房记

译龙山子已经在住宅东北建起楼来,又稍稍并取邻居的竹子,在其中著书《乐道集》,和朋友们在其中交游宴饮谈笑,自己题名为“借竹楼”。当时方蝉子前往拜访他,龙山子说:“起初我先父选择居处住在这里,便买下邻居的土地来建宅;如今我办不到了,便借邻居的竹子来建楼,如此而已。”方蝉子起身环顾四周,指着这些竹子问道:“像您所借的,只是这一家邻居的竹子吗?不是吗?”他说:“是。”那么,在这一家邻居的竹子之外,还有什么呢?他说:“是其他邻居的竹子。”在其他邻居的竹子之外,又有什么呢?他说:“是会稽山,从南面远远伸出,又曲折延伸到东面。”山之外又有什么呢?他说:“是云天所覆盖的地方。”方蝉子沉默了很久,龙山子坚持启发他。方蝉子说:“您看见这一家邻居的竹子而感到快乐,想要拥有它却得不到,所以说是借来的吗?不是吗?”他说:“是。”那么,看见其他邻居的竹子而感到快乐,也是借;看见没有一样不是邻居的竹子而感到快乐,也都是借;再远一些,看见会稽山和云天所覆盖的地方而感到快乐,也没有一样不是借来的。为什么偏偏只说这一家邻居的竹子呢?” 假使您看见云天而感到快乐,却不说是借来的;看见山而感到快乐,也不说是借来的;那么近处看见没有一样不是邻居的竹子而感到快乐,理应也不说是借来的;又为什么偏偏只说这一家邻居的竹子呢?况且如果确实如您所说,假设把您的住处向东移到这一家邻居的东边,再依次直到云天,那么您所快乐并说是借来的东西,能不随着次序向东移动吗?而您所不说是借来的东西,反而不就在这一家邻居那里吗?又假设把您的住处向西退到云天的西边,再依次直到这一家邻居,那么您所快乐并说是借来的东西,能不随着次序向西移动吗?而您所不说是借来的东西,反而不在云天那里吗?那么您所说的‘借’,究竟安放在哪里呢?”龙山子惊觉地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能忘掉远处的事物,却不能忘掉近处的事物;并不是真能忘情,而是因为事物有远近。凡是对可以得到的东西急切追逐,对不可得到的东西飘然自得,便自以为能够忘情;天下万物,全都如此。如果不是您,我几乎不能免于这种弊病。请您替我改掉题名,以扩大我的志向,好吗?”方蝉子说:“为什么要改呢?所谓‘借’,本来也是存在的。您的内心虚静而正直,行为清廉而闲适,文章铿锵有节奏,这就是您从竹子那里借来的东西;只是您自己本来不知道。竹子的根交错而坚固,形势高昂而挺立,流传出的风气萧然洒脱而不繁冗,这就是竹子从您那里借来的东西;只是竹子本来不知道。这样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龙山子仰头思考,低头释然。于是让方蝉子题写楼名,并记下这些话。○《百昌斋记》以“昌”命名的草有两种:一种叫昌阳,茎叶宽长,像剑脊,根部的节也高低不平,像马厩里的鞭子。它喜欢生长在泥泽中,采下叶子晒干后,用来熏烟帐和竹席,力量足以驱走蚊虱。仲夏午日,民家把它的根屑和雄黄调入酒中饮用,味道很苦而且辛辣;又常把叶子插在屋檐、门户和神厨之间,说是可以辟邪。另一种叫菖蒲,是当今世人珍爱的东西,所谓虎须菖蒲就是它。《图经》尤其看重它,不仅把它列为甲乙等次于昌阳;而文人中的六子沉溺于它,比《图经》所说还厉害。如果把世人珍爱的菖蒲买来装满一百个钵子,于是把书斋命名为“百昌”,请我作记。我常常前往观看,想夺取其中一钵,却做不到。唉,虎须菖蒲在《图经》中如此受重视,于是说它适合各种药用,又说服食它可以长寿,甚至可以成仙。六子对它的沉溺、世人的珍爱以及我的想夺取,并不是因为它能入药、使人长寿或使人成仙,而只是悦目罢了。假如要在午日使用它,虎须菖蒲难道可以取代昌阳而兼具其功效吗?广成子告诉黄帝时说过:“百昌都生于土地,又归于土地。”《岁时记》又引《吕氏春秋》说:“冬至以后五十天,菖蒲的叶子生长。”《吕氏月令》中没有这句话,大概还没有得到广成子的本意。吴人在正月初一,把柏树叶、柿子和橘子悬挂在堂上,说是“百事吉”。我记“百菖斋”也仿效这种说法,称为“百事昌”,只是少了一只柿子而已。幸好所种的菖蒲并不美妙,足以令人一笑。○《虚室生白斋扁记(代作)》《南华经》有句话说:“空虚的屋子里便产生光明。”可是前面一定先说“看那空缺的地方”,这是什么意思呢?大概光明不能自己产生,而产生于空虚;空虚也不能自己成为空虚,而产生于空缺。一间屋子之中,堆积着东西,收藏着东西,万物没有不充满其中的,就像大庭氏的仓库,又像欢里的牢笼;夜里连月亮和星星都看不见。这就不是空虚;不是空虚,也就不会有光明。当它没有光明时,如果能够空缺,就能自己变得空虚;自己变得空虚,就能自己产生光明。因此我说:“光明产生于不收藏,尤其产生于不关闭。不关闭,就是空缺,就像重重门户全部敞开一样。”后来《南华经》又说:“屋里没有空虚,妇女和婆婆便会争吵。”这正和这里互相印证。因此学习道的人,如果能够舍弃收藏,不把门户锁上,道就在这里了。虽然如此,黑与白是水火般相反的。老子、庄子本是一家,偶然有人把其中的矛盾揭示出来:庄子以产生光明为贵,老子以守持黑暗为贵,仿佛一家之中自相矛盾。其实并不是这样,月亮本是同一个月亮,晦日、朔日则黑暗消失,弦月、望日则光明产生。何况我们儒家也说:“幽暗而不显露,却日益彰明。”幽暗难道不是黑,彰明难道不是白吗?世人用文字损害辞意,往往像这样拘泥牵强。南雄翁的小叔名某,字某,有匾额题作“虚室生白”。小叔的居室,我的女儿年少而聪敏,是可以谈论道理的人;他托我作记,于是我写下这篇记。记是替谁作的?是女儿的父亲赵氏,‘堂’是堂名。○《天马山房记》

天马山在松江郡城西北二十五里许,相传为干将铸剑所。旧名于山,至唐天宝间始改今名。实华亭九峰之第八峰也。九峰者,曰锺宝山,曰余山,曰细林山,曰玉屏山,曰罗山,曰凤凰山,而锺宝最胜。其胜以嘉树林,曰机山,曰云山,则最名。其名以二陆尝读书其处。是八山总天马为九峰,去天马皆不过里许。既转相映发,复有不列于九峰者,曰小赤峰,与天马峙,殆若宾主然。夫缁黄流之遇一丘半壑,往往剪结其间。然按志纪八山者并否,独天马琳梵多至数十区,以故羽人剑客羁游啸侣踵接肩摩,竟亦不知其何故也。此外则有大卯,黄浦遶其东西,皆不过几里许,而大海相望,亦仅在百里间。噫,可想见其趣矣。华亭璩仲玉氏始居城郭中,隆庆壬申丧其考,考以兹山属藏,遂结庐奉母氏居之,亦遂读书其中。至是来游南都,一目予于市门,而交之久之,甚相得。将别为予陈天马迹如右所书者,使为记。以予观于仲玉,神昂而睨,多白多秇而不为秇所挛,其傲而将有所逃也。自谓比高于墓于兹山者之三先生,其把笔与锥而忽一振也。自谓伯仲于二陆,然此岂足为仲玉多哉。夫仲玉之来也,得于天马者不为不多矣。予顾曰,此不足以多仲玉耶?仲玉其必不以予言为然矣。予闻仲玉善白莲本师,苟过之,试以予言质之,然不然见矣。

○豁然堂记 前半幅点染故佳

越中山之大者,若禹穴、香炉、蛾眉、秦望之属,以十数;而小者至不可计。至于湖,则总之称鉴湖,而支??不之别,出者益不可胜计矣。郡城隍祠在卧龙山之臂,其西有堂,当湖山环会处。语其似,大约缭青萦白,髻峙带澄;而近俯雉堞,远问村落。其间林莽田隰之布错,人禽宫室之亏蔽,稻黍菱蒲莲芡之产,畊渔犁楫之具,纷披于坻洼,烟云雪月之变,倏忽于昏旦。数十百里间,巨丽纤华,无不毕集。人衿带上,或至游舫冶尊,歌笑互答,若当时龟龄所称莲女渔郎者,时亦点缀其中。于是登斯堂,不问其人,即有外感中攻抑欝无聊之事,每一??不瞩,烦虑顿消。而官斯土者,每当宴集过客,亦往往寓庖于此。独规制无法,四蒙以辟,西面凿牖,仅容两躯。客主座必东,而既背湖山,起座一观,还则随失,是为坐斥旷明而自取晦塞。予病其然,悉取西南牖之直,辟其东一面,令客座东而西向,倚凡以临,即湖山终席不去。而后向之所云诸景,若舍塞而就旷,却晦而即明。工既讫,拟其名,以为莫豁然宜。既名矣,复思其义曰:嗟乎!人之心一耳,当其为私所障,时仅仅知有我七尺躯,即同室之亲痛痒当前,而盲然若一无所见者,不犹向之湖山虽近在目前,而蒙以辟者耶?及其所障既彻,即四海之疏痛痒未必当吾前也,而灿然若无一而不婴于吾之见者,不犹今之湖山虽远在百里,而通以牖者耶?由此观之,其豁与不豁,一间耳,而私一巳,公万物之几系焉。此名斯堂者与登斯堂者,不可不交相勉者也,而直为一湖山也哉?既以名,于是义将以共于人也。次而为之记。

○万佛寺记

去京师六十里所,邑曰房山,山曰大南峪。有地一顷,初结庵一区以居,僧能贵。其后中人某某辈,以南地颇广且胜,又邑界也,暑雨氷霜,往来者众,背偻肩頳而无憩止,思有以扩之,乃稍出醵金,其党旁及募者以属贵。起嘉靖辛亥,迄万历己卯,而寺成。寺有殿三楹,东西翼倍之,厨沐之楹视其殿,计将以声众也。置巨钟一,以饮众也;为井一,以表众也;为浮屠一,而佛之数则盈万,遂名寺曰万佛。至是工竣矣,乃来请记。今大主人之召客也,无弗敬者也。然客三数则暇,十则警,百则皇皇然,惟恐其或失矣。夫敬一也,而有暇与惕之分,则以客多少之故也。此何以异于合刍泥金碧以成佛,而以纳之其庐,其人之骤而望之也?一则寥寥然,十百则总总然,至千且万则奕奕然,接之且不暇,况得而易之乎?然此犹以敬言也。至其畏也,亦靡不然。设幽都狱具而以怖夫不类,其始观年一署也,矍然;至三五则愀然;至十则毛竖而却走矣。夫上智者不待敬且畏而自善,下愚者畏之而后善。若夫敬而成善者,多中以上之人也。人之禀上与下者少,而中者多,则设起敬之具以成其善者,多者胜而少者不胜。佛而至万,敬之具多矣。吾故以是某某辈喜而辄为之记。然吾闻贵有戒行,是庶几于敬者,以故今得从万佛迁主御建慈寿寺中。

○诸暨学记

译天马山在松江郡城西北二十五里左右,相传是干将铸剑的地方。旧名叫于山,到唐天宝年间才改为今天的名字。它实际上是华亭九峰中的第八峰。九峰分别叫锺宝山、余山、细林山、玉屏山、罗山、凤凰山;其中锺宝山最为优胜。它的胜景在于嘉树林。机山、云山则最为著名,它们之所以著名,是因为二陆曾经在那里读书。这八座山加上天马山,合为九峰,彼此距离天马山都不过一里左右。它们既相互映照,又有不列入九峰的山,叫作小赤峰,与天马山相对而立,几乎像宾主一样。佛教、道教之流遇到一丘一壑,往往便在其中修建居处。然而考察地方志所记的八山,情形并不相同;唯独天马山的佛寺道观多达数十处,因此修道之人、剑客以及羁旅游人和吟啸的同伴接踵而来、肩摩踵接,却始终不知道其中究竟是什么缘故。此外还有大卯,黄浦环绕它的东西两面,距离都不过几里左右;向远处眺望大海,也仅在百里之内。唉,其中的情趣可以想见了。华亭的璩仲玉起初居住在城郭之中,隆庆壬申年父亲去世,父亲把安葬之地选在这座山上,于是他建屋奉养母亲而居住在那里,也就在那里读书。后来他来到南都,在市门处与我一见,交往日久,彼此十分投契。他将要告别时,把天马山的遗迹像上面所写的那样向我陈述,请我为他作记。依我看仲玉,他精神昂扬而目光斜视,头发多已斑白,才艺很多,却不被才艺所束缚;他的傲岸中似乎正要逃离什么。他自称比在这座山上葬墓的三位先生更高明,握着笔和锥子忽然振作起来。他又自称与二陆不相上下,然而这些难道足以增加仲玉的声誉吗?仲玉这次来,已经从天马山得到很多东西了。我反而要说:这些还不足以使仲玉声名更高吗?仲玉一定不会认为我的话正确。我听说仲玉善于向白莲本师请教,如果经过那里,就拿我的话去验证他,究竟对不对便可见了。○豁然堂记 前半幅点染故佳 越地的大山,如禹穴、香炉、蛾眉、秦望之类,有十几座;小山多得无法计数。至于湖泊,总称为鉴湖,而支流和湖汊又各有分别,流出的水道更是多得数不清。郡城隍祠在卧龙山的山臂上,它的西面有一座堂,正处于湖山环抱会合之处。说它的景色,大致是青山缭绕、白水萦回,山峰如发髻耸立,湖水如衣带澄澈;近处俯视城墙,远处可望村落。其中林木草莽、田地洼地交错分布,鸟兽人家、宫室房屋时隐时现,稻、黍、菱、蒲、莲、芡等物产,耕作和渔猎所用的犁、船桨等器具,纷纷散布在洲渚低洼之间;烟云、雪月的变化,则在朝夕之间倏忽呈现。方圆几十至上百里之内,宏伟壮丽和纤巧华美的景物无不汇聚于此。游人衣襟带间,有时还可见游船和美酒,歌声笑语彼此应答,仿佛当年龟龄所说的莲女渔郎,也时时点缀其中。因此登上这座堂,不必询问来者是谁,即使有外物触动、内心郁结烦闷无聊之事,每次一经眺望,烦恼忧虑便顿时消散。在这里任职的人,每逢宴请宾客,也往往把厨房设在这里。只是堂的规制没有章法,四面都被遮蔽,西面开窗,只能容下两个人。宾主的座位一定朝东,但这样便背对湖山;起身观看一番,回座后景色又随即看不见了,这就是坐在狭窄处排斥开阔明亮,自己造成昏暗闭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我认为这样很不好,便把西南两面窗户所在的墙全部拆取,开辟东面一侧,使宾客坐在东边面向西方,倚着栏杆临望湖山,这样整席之间都不会失去湖山之景。这样一来,先前所说的那些景物,就像舍弃闭塞而趋向开阔、离开昏暗而接近光明。我给它命名时想,没有比“豁然”更合适的了。命名之后,又思考其中的意义,说:唉!人的心本来只有一个;当它被私欲遮蔽时,往往只知道有自己的七尺之躯,即使同室亲人的痛痒就在眼前,也茫然如同什么都看不见,不正像先前的湖山虽近在眼前,却被遮蔽而看不见吗?等到遮蔽已经除去,即使四海之内与自己疏远之人的痛痒未必就在面前,也会明亮得仿佛没有一件不映入自己的眼中,不正像如今的湖山虽远在百里之外,却通过窗户而尽收眼底吗?由此看来,心胸豁达与不豁达,只相差一线;而私心一旦消除,能否公正地对待万物,关键就系于此。给这座堂命名的人和登上这座堂的人,都不可不相互勉励;难道它的意义仅仅在于一片湖山吗?既然已经命名,我便把其中的意义公诸世人。于是写下这篇记。○万佛寺记 距京师约六十里,有个县叫房山,山叫大南峪。那里原有一顷地,起初只建了一间庵,供僧人能贵居住。后来中人某某等人认为南面的土地很广阔而且优美,又处在县界之内,暑雨冰霜之时,来往的人很多,常常背弯肩红却没有休息停留的地方,便想扩建它,于是逐渐拿出集资的钱,又让同党和募捐者把钱交给能贵。从嘉靖辛亥年开始,到万历己卯年,寺院建成。寺中有三间大殿,东西两翼各是它的两倍;厨房和沐浴用房的规模也与大殿相当,计算这些是为了容纳众人。设置一口大钟,是为了召集众人;凿一口井,是为了供众人使用;建一座佛塔,而佛像的数目超过一万,于是把寺院命名为万佛寺。到这时工程完毕,便来请我作记。如今大户人家召集宾客,没有不表示敬意的。但宾客三五人时还从容,十人便警惕起来,百人则惶惶不安,只怕其中有人有所失误。敬意本来是一样的,却有从容和忧惧的区别,是因为宾客人数多少不同。这与用草泥和金碧颜料塑成佛像,把它们安置在佛殿中,世人骤然望见时的情形有什么不同呢?佛像一尊时显得寥落,十尊百尊便显得纷繁,到了千尊万尊便光彩焕发,接待它们尚且来不及,何况还能轻慢它们吗?不过,这还只是从敬意来说。至于使人畏惧,也没有不是这样。假设设置幽都的牢狱刑具,用来恐吓那些不守规矩的人,起初只看见一件刑具,便会惊恐;看到三五件,就忧惧不安;看到十件,便毛发竖起,转身逃走。上等智慧的人不必等到受到敬仰或畏惧,自己就会行善;下等愚昧的人,要畏惧惩罚以后才会行善。至于因敬仰而成为善人的,大多是中等以上的人。人的禀赋属于上等和下等的少,属于中等的多,那么设置足以引起敬意的事物来促成他们行善,人数多的便胜过人数少的。佛像达到一万尊,引起敬意的条件就多了。所以我因此为某某等人的喜悦而写下这篇记。不过我听说能贵有戒行,这大概是接近所谓“敬”的,因此如今他得以从万佛寺迁往主御所建的慈寿寺中任住持。○诸暨学记

暨之学自国初于今二百余年,新者三而复圯,师灵罔妥,业是者亦以居肆不专,告拟新焉。顾艰于征发,会有废馆钱与学亩岁入为银,凡若干两,计稍足办。于是悉取堂阁,曰明伦,曰尊经,若殿庑诸宇一新之。礼乐之器坏勿备者补且易之,而射之圃旧不垣,浸湮为闾舍者复且垣之。始万历癸未之十月,阅三月乃落。今夫有司之作公宇,百姓之作其私家工,竟则有司告落于大吏,匠告于主人而巳矣。县长吏之作于其学事工也,而道则师也,亦可徒落之而巳耶?则必有以诏之。苟诏之而泛,且袭其故之说,犹勿诏也。今为故之说者二:曰学以明伦,吾安得不曰明伦?曰学以务尊经而穷之,备实用,毋剿旧括,吾安得不曰尊经?省旧括,然明伦而必强追以古胶庠之迂习,尊经省旧括而令尽舍其制科,一意于绝韦,则法堂艹且深数尺矣,又何庸于取屋肆而新之耶?今夫忿戾与婉愉均动于形色也,舌本甚壮,忿戾为劳,婉愉为逸;泛记与专精均役于心思也,泛记为劳,专精为逸。人情莫不恶劳而喜逸,且逸之效博而劳之效微也。而今之为子弟于家,为士于类者,顾舍惋愉便忿戾,黜专精,崇泛记,如此乎?其恶逸而好劳,舍效之博而群趋于效之微也,此何说耶?意者诏之者之迂而人苦于从,如吾前所云也,故不得不悉畔而去之耶?然而易忿戾为婉愉,务专精,舍泛记,其劳逸之相去既如彼,而伦由之而日明,经由之而日穷,以尊效之相百也,又如此,亦可委曰迂也而苦于从耶?医之于病者也,布方同也,而引剂异也,则病有愈有不愈。他人之诏明伦与尊经也,布方医也;予之诏明伦与尊经也,引剂医也。虽然之诏也,非通诏也,不病者不俟于布方,矧曰引剂?吾敢谓暨之士尽病耶?僚丞某君某均与于作,且诏董役者某则劳为多。

○刑部题名记(代)

刑部之有题名,始尚书白公昂。历若千年,而万公镗复修之。白公有记,万公木及记,而迁吏部以归。其后何公鳌始复为记。大约白公之举是役也,其序长贰,直以莅官为先后,不问其位次。而万公则更之,先长,次左右侍,又余其下方,以便再书琐。至邑里迁代,亦复不遗。然而遡建置,别沿革,以及诸司分合之详,莅政官守之法,而又继之以劝戒,以示后人。则白公创始之勤,不可少也。至是若干年矣,其为长贰,又若干人矣。兹而不继,后将益荒,匪直无以示后,且重违前人。故予谨书长贰诸公于石,如旧法而赘之以言曰:「古之论图经者,其药石之名备矣。及唐而修本艹,拾其遗而不载者,无论数百种,皆补羸而决滞者之资也。至于名医剂疗之案,若其人之姓氏邑里,则自和缓、扁仓以至于近代之朱、李,盖有后先相望而岁不胜书者。使后之为医而漫者,则亦漫而巳矣。其谨者则必求得其人,曰某也,用某方疗某疾,吾谨视之,而其法始不乖。否则亦漫而巳矣。今形之补羸而决滞,犹之医其牍也,犹之医之案,其用某法以治某事也,犹之本艹与图经之药物也。而不着其人之名与氏,则于和缓、李、朱亦漫焉,不知其为谁,而莫适所宗矣。由此观之,名氏之着与湮也,岂细故耶?创者倡矣,而继者不和,则亦久而相与入于湮矣。」

○三贤祠记

溧水有仓曰便民者,在日球湖之。去县可五十里所,湖阔而险,输者多覆。又以其远,须守南畿将卒,苟不以时至,则不得支。支则邑长吏又不得数往视,于是守则得侵耗,支则多为将卒所掊克,民苦之。及贺侯某者来知溧,问民所疾苦,有言其不便者。侯于是徙球湖仓仓于红兰埠。埠去县可二十里许,邑长吏可旦夕一往返,则畿甸来就支者,长吏便辄往临,民有所恃,徒卒禁不敢多索斗升。又近也,易守无侵耗,无风波也,无覆,民坐失三患,得三利。而侯为政又且先大体,廉仁以才。今其去召之日月,为御史若干年矣,而民思之,为祠于某所。祠成乃因某人来请记于予,且曰:“继侯令有傅侯某,继傅侯令者有吴侯某,其贤犹贺侯也。民并德之,将亦并祠之,抑亦可并记之耶?”予以贺侯方在要津,吴侯方在邑,今兹之举似不能无疑于好事之口。若傅侯则谴者也,民何附而何援哉?用是益知二侯之果有惠于溧也。贺侯于仓之役,既明白如是,而吴侯则列赋书十数条,其欲苏其民,皆数诤于大吏而后得。傅侯尝为乡约书数百言,誾誾如与父子家人语,要皆非容易事。事虽不同,同归于仁。辟如上党之参,滇之苓,粤之桂,皆足以治蛊而起僵,皆陈藏器之所称,而同其谱者也。

○修郡学记 语能纂要

译诸暨的学校自国初至今已有二百多年,新建过三次,却又三次倒塌,师生都不得安定,从事学业的人也因为居处和讲习场所不专一,于是报告说打算重建。只是征集费用很困难,恰逢有废置馆舍的钱和学校学田的年收入折合成银两,共有若干两,估计略微足以办理此事。于是把所有堂阁——明伦堂、尊经阁以及殿堂廊庑等房屋——全部翻新。礼乐器具中损坏而不齐备的,补充并更换;射圃原来没有围墙,逐渐湮没而成为民居的,也恢复并筑起围墙。工程始于万历癸未年十月,经过三个月才落成。如今官府修建公署,百姓修建私宅,工程结束,官府只向上级长官报告落成,工匠只向主人报告完工罢了。县令长官修建学校,所从事的是学业,而他的身份又是老师,难道也可以只报告落成就算了吗?那就必定要有所训诫。假如训诫流于空泛,只袭用旧说,还不如不训诫。如今关于此事的旧说有两条:一是说学校用来明白人伦,我怎么能不把它叫作明伦堂?二是说学校要致力于尊崇经典并深入探究,以求实用,不抄袭旧有的空泛说法,我怎么能不把它叫作尊经阁?减少旧有的空泛说法固然可以,但若明伦一定要强迫人追随古代胶庠的迂腐习俗,尊经而减少空泛说法,却又让人完全舍弃科举经义,一心钻研古书,那么法堂下的杂草恐怕都会长到几尺深了,又何必拆掉房舍来翻新呢?如今愤怒乖戾与温婉愉悦,都表现在形貌和脸色上;舌根强硬,愤怒乖戾就是劳苦,温婉愉悦就是安逸。博闻强记与专心精研,都作用于心思;博闻强记是劳苦,专心精研是安逸。人情没有不厌恶劳苦而喜欢安逸的,而且安逸的效果广博,劳苦的效果微小。可是如今做子弟的在家中、做士人的在同类之间,反而舍弃温婉愉悦而选择愤怒乖戾,排斥专精而推崇博记,这是为什么呢?他们厌恶安逸而喜好劳苦,舍弃广博的功效而一起趋向微小的功效,这是什么道理?也许是训诫他们的人迂腐,世人苦于遵从,正如我前面所说,因此不得不全部背弃并抛开它吗?然而,把愤怒乖戾换成温婉愉悦,专务精研,舍弃博记,劳逸相差既然如此,而人伦也因此日益明白,经书也因此日益深入,尊经的功效相差百倍,又是这样,难道也可以推说迂腐而苦于遵从吗?医生医治疾病,处方相同而引药不同,病就有治愈和不治愈的区别。别人的训诫,是明伦与尊经,犹如医生开出的处方;我的训诫,也是明伦与尊经,犹如医生所用的引药。不过,这种训诫并不是对所有人的通用训诫;没有病的人不必等着开方,何况还要用引药?我难道敢说诸暨的士人全都有病吗?同僚和属官某君某都参与了修建,其中负责督办工程的某人劳苦最多。○刑部题名记(代作) 刑部设置题名碑,始于尚书白公昂。经过若干年,万公镗又重新修整它。白公有记文,万公还没有写完记文,便调任吏部而离去。后来何公鳌才重新写了记文。大致说来,白公开始这项工程时,排列长官和副职,只按照到任先后为次序,不问职位高低。而万公则改了这种做法,先列长官,其次列左右侍郎,又在下方留下空白,便于以后续刻琐细事项。至于籍贯、任职和调任,也都没有遗漏。然而他追溯创建经过,分别说明沿革以及各司分合的详情,说明任官理政和守职的法则,又以劝诫来结束,用来昭示后人。这样看来,白公创始的辛劳,是不可缺少的。到现在又过了若干年,担任长官和副职的,又有若干人了。如果现在不继续记录,后世将更加荒废,不仅无法昭示后人,也会更加违背前人的本意。因此我谨慎地把长官和副职诸公的姓名刻在石上,依照旧法,并附带写下这些话:“古人谈论图经,其中药石的名称已经记载得很完备了。到了唐代编修《本草》,把遗漏而没有记载的药物搜集补入,不论数百种,都是补益虚弱、疏通滞塞的资助。至于名医用药治病的医案,连同那些人的姓氏、籍贯,从和缓、扁鹊、仓公直到近代的朱氏、李氏,大概前后相望,每年都多得写不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 让后世行医而漫不经心的人,也就只会漫不经心罢了。谨慎的人则一定要查清那位医者,说:某人曾用某方治疗某病,我谨慎地考察它,这样方法才不会错误。否则也只是漫不经心罢了。如今把形制和内容记录下来,用来补救缺失、疏通滞塞,就像医治这些文书;又像医案中记载某人使用某种方法来处理某件事情;也像《本草》和图经中记载药物。如果不写下医者的姓名,那么对于和缓、李氏、朱氏来说,也只能是漫不经心:不知道医者是谁,也就没有可以奉为准则的人。由此看来,姓名被记载还是湮没,难道是小事吗?创始者已经倡导了,继承者如果不相应响应,久而久之也会一同湮没。○三贤祠记 溧水有一座名叫便民的粮仓,在日球湖旁边。距离县城约五十里,湖面宽阔而险要,运粮的人常常翻船。又因为距离遥远,需要守卫南畿的将士,假如不能按时到达,粮食就无法发放。能够发放时,县令长官又不能经常前往查看,于是守仓的人便有机会侵吞损耗,发粮时又多被将士搜刮,百姓苦不堪言。等贺侯某来任溧水知县,询问百姓的疾苦,有人说到便民仓的不便。贺侯于是把球湖仓迁到红兰埠。红兰埠距离县城约二十里,县令长官早晚可以往返一次;从京畿来领粮的人一到,长官便可方便地前往监督,百姓有所依靠,士卒便不敢多索取一斗一升。又因为距离近,容易守卫,不会有侵吞,也没有风浪,不会翻船;百姓因此除去三种祸患,得到三种便利。贺侯治理政事又能先抓根本,清廉仁厚而且有才干。如今他离任被召回已经若干年,做御史也有若干年了,百姓思念他,便在某处建祠。祠堂建成后,借某人来请我作记,并且说:“继贺侯之后任县令的是傅侯某,继傅侯之后的是吴侯某,他们的贤能也和贺侯一样。百姓一并感念他们,也将一并建祠,或者也可以一并写入记中吗?”我认为贺侯正处在要职,吴侯正在本县任职,如今这件事似乎不能不使好事者产生疑议。至于傅侯,他是受到谴责的人,百姓有什么理由依附他、援引他呢?由此更加知道这两位侯爷确实给溧水带来了恩惠。贺侯对于粮仓的工程,已经如此明白;吴侯则列出十几条赋税文书,为了使百姓得到苏息,多次向上级官员据理争辩之后才获准。傅侯曾经写过数百字的乡约,恳切诚挚,如同在同父子家人说话;这些全都不是容易做到的事。事情虽然不同,最终都归于仁爱。譬如上党的参、滇地的茯苓、岭南的桂皮,都足以治蛊病、使僵卧者复起,都是陈藏器所称述的药物,同列于一部药谱。○修郡学记 语言能够删取要旨

郡学自府梅公某修治以来,至于今若干年,复就圯。隆庆戊辰,值广德岑公某自南垣出知,再新之。计所新先师殿一庑,以列贤者;东西二门,中外棂星;三卿贤之祠一,凡四事而七。所为屋之间者,六十有一。其昔所未有:南西馆以居诸生者二,厂于乡贤祠以备仪者一,亭于射圃以待观者一,凡三事而四。所为屋之间者,又四十有一。总之屋之为间者,百有二。其诸工费银以两计者,四百八十有奇。方事事责其成于丞某某。始己巳某月日至庚午秋八月,而落成。学官子弟某等若干人,相与言曰:兹役也,举则盛矣,工则巨矣,德则不可以忘矣,而迹则易以湮。盍书诸于是?砻石纪其略如右。相率而告书于某某曰:古之作巨者有书,然书止以记时而巳无他辞。辞者非古也。虽然,乃学校之兴,士则辞焉可也。而近世碑而辞于学者,莫如新建公。其言乄灼,谓新学在有司,新巳之学者在士。噫!至矣!某则窃从而继之曰:学新而旧,旧而复新,若循环然。今日有司相继而兴者是巳。士于巳之学,新而旧,旧而复新,必使若汤之盘铭然。将属之谁耶?某不敏,敢以是为诸君书。乃若岑公治多不可述,意者如诗之有《泮水》《閟宫》,以别纪鲁僖公之作,斯则称其体耶?

○蜀汉关侯祠记

蜀汉前将军关侯之神与吾孔子之道并行于天下。然祠孔子者止郡县而巳而侯则居九州岛之广。上自都城,下至墟落,虽烟火数家,亦靡不醵金构祠,肖像以临球马弓刀,穷其力之所办。而其醵也,虽妇女儿童,犹欢忻踊跃,惟恐或后。以比于事孔子者,殆若过之。噫!亦盛矣。愚以为侯之所以致此于人者,有二:其君子见其大,则以为仲谋以大国之君请婚于侯,而骂其使,羁旅于强曹,沙其礼遇,一夕去弗辞,最后见逼至,欲徙避此,宜若举将帅中无与伍者。众庶见其小,则多取禆官小说中语,羣居而窃吴,或播诸弦歌,往往自相咄唶,如所谓“操闭侯与嫂于一室”及“手刃布妻”,皆正史所无事,而人共信且诧之。然而愚以为此皆不足以尽侯也。论人者贵举其全,而见许于人者,亦问其许者之人为何等。孔明大贤也,翼德至亲且贵,且犹见短,自翼德以下皆无当其意者,而独许侯为逸伦绝羣。先主英君也,为侯报吴,宁失其国而不悔。彼二人者立论佳,皆亲见侯于平日,而深得其全。宁若后人所云,君子与众庶从区区一二事间,各据所见,数其美而称者比哉?若孟子之称孔子不同也。要其极则直举高金弟若宰予、子贡、有若之所称者以答公孙,而后孔子之圣始不可以名言。故予之论侯亦惟据孔明、先主之所以致意于侯者,而后侯之美殆不可以数而尽。不如是,而后之祠侯者顾独盛于孔子,不亦有遗议耶?马水口在万山中,为备胡要地,比设参将领众三千人。辽东李君某为今宁远伯冢嗣,世称名将军,以才勇忠廉奉朝命领其事。至则节缩巳奉,营侯祠为殿者三,为门者一,并三楹而两庑之壮洁勿侈,役始欢趋。君戒勿亟,越若干月而成。适适公书抵某某,至自燕,令记之,遂记。

○稽古阁记(代)

凡学之设,以明伦,使明伦而止,于子舆氏之所谓孩提爱亲敬长巳也,则人人取诸其身与心而足矣,何烦于问诸人?问诸人,且无所事,又何烦于稽诸古?惟其自爱亲敬长之端,推而至于国家天下之大,其礼极于五,其数大者三百,而细者多至于三千,于是学者欲自创而为之,则不给;欲自思而得之,则时有限,而用不可待。而古先圣贤固巳各竭其心思,而试诸行事,历数千百年之久,会诸人之长,而笔之于经,以待后来之取。非一人一时之所集,盖为高之丘陵,为下之川泽。吾夫子所称文武之方策,所致力于杞宋之文献者,皆此道也。诸经之不可以忽,而后之学者必有事于稽之者,盖如此。其后辟外驰者,过于惩咽,遂欲尽束文字,直取明心,其意本以救支离之弊,而不善学者顿入于灭裂,而不可绳稽古之义,且视为赘疣,矧其地与其庐舍,曾有及之者乎?我明凡府州县所在,必置学以明伦,又往往置阁曰稽古,以佐之。惟山阴有学,乃未尝置阁,近坐前说,盖不及之矣。今贵溪徐君某,贤而多文,犹留心于教事,始营之,会有当赎金者,以告予,予请于省大吏,阁遂成。舍三高三丈有三尺,深加三之一,广倍之。始甲戌仲冬五日至乙亥望而落之。噫!古人过阙则趋,过庙则肃,是有斯触,则必有斯应也。今阁之成也,非诸子稽古之触乎?虽然,当其未阁,苟有应于稽古者,不聚于阁,犹稽也,谁得而禁之?今其既阁,使无志于稽古者,即聚于阁,犹不稽也,又谁得而禁之?是在诸子。

○养贤堂记 【代不用】

译郡学自府梅公某修治以来,到现在经过若干年,又逐渐毁坏。隆庆戊辰年,适逢广德岑公某从南垣出任知府,便重新修建。新建的先师殿一座及廊庑,用来排列先贤;东西二门、内外棂星门;三卿贤祠一座,共四项工程、七座建筑。所建房屋共六十一间。过去没有的建筑有:南、西两馆,用来居住诸生,共二处;乡贤祠旁建厂屋,用来准备仪仗,一处;射圃建亭,用来供人观看,一处,共三项工程、四座建筑。所建房屋又有四十一间。总计房屋一百零二间。各项工程费用以银两计算,共四百八十余两。当时把每件事都责成丞某某完成。工程始于己巳年某月某日,到庚午年秋八月落成。学官子弟某等若干人相互说道:这项工程,举办起来很盛大,工程很浩大,功德不可以忘记,但遗迹却容易湮没。为什么不把它刻写在这里呢?于是磨石,将大略记载如上。大家一起请某某写记,说:古人建造大型工程,有文字记载;但文字只用来记录时间而已,没有其他言辞。写辞并非古法。不过,学校兴建,士人写辞是可以的。近世为学校立碑并作文,没有比新建公更好的了。他的言论十分灼然,认为学校的更新在于主管官员,学者自身的更新在于士人。唉,这话说得极其精到!我私下又接着说:学校由新变旧、由旧再变新,如同循环不止。今天主管官员相继兴办学校,正是这样。士人对于自己的学业,也应当新而不旧、旧而复新,必须像商汤刻在澡盆上的铭文那样不断自我更新。谁能承担这件事呢?我没有才智,冒昧把这些话为诸位写下。至于岑公的治理,有许多功绩不能一一述说;或许应当像《诗经》的《泮水》《閟宫》那样,另篇记载鲁僖公的功业,这才符合这种文体吧?○蜀汉关侯祠记 蜀汉前将军关侯的神灵,与我们孔子的道并行于天下。然而祭祀孔子的祠庙只在郡县而已,关侯的祠庙却遍布九州之广。从上至都城,下至村落,即使只有几户人家的地方,也无不集资建祠,塑造他的像,让他面对车马弓刀,竭尽当地力量所能办到的一切。集资时,即使妇女儿童也都欢欣踊跃,只怕落在别人后面。拿它与奉祀孔子相比,几乎还超过了。唉,也真盛大啊!我认为关侯之所以能使人如此,有两个原因:君子看见他的大节,便认为孙权以大国之君的身份向他求婚,他却辱骂使者;羁旅于强大的曹操之处,曹操薄待他的礼遇,他一夜之间离去而不告辞;最后被逼迫得无处可去,想迁徙以避祸,这在众多将帅中似乎没有可以和他相比的人。普通百姓看到他的细节,则多从稗官野史和小说中取材,聚在一起私下议论吴国,或编成歌谣传唱,常常彼此惊叹,如所谓“曹操把关侯和嫂嫂关在一室”以及“亲手杀死吕布的妻子”等,都是正史没有记载的事,人们却共同相信并感到惊异。然而我认为,这些都不足以完全说明关侯。评论人物贵在举出他的全貌,而一个人被谁认可,也要看认可他的人是什么样的人。诸葛亮是大贤人,张翼德是关侯最亲近且地位尊贵的人,尚且还曾指出关侯的短处;从张翼德以下的人都没有能够符合关侯心意的,只有诸葛亮称许关侯卓异超群。先主是英明的君主,为关侯报仇,宁可失去自己的国家也不后悔。他们二人的评论最为可靠,因为都亲眼见过关侯平日的作为,深刻了解他的全部。难道后人所说的,君子和普通百姓各自从一两件小事出发,各据所见,数说他的优点来称扬他,能够与之相比吗?这就不像孟子称说孔子那样。追究到极致,孟子只是举出子夏、子游、子张、宰予、子贡、有若等人的称誉来回答公孙丑,孔子的圣德于是才成为无法用言语穷尽的。因此我评论关侯,也只根据诸葛亮和先主对关侯寄托的心意;这样一来,关侯的美德大概多得无法数尽。不这样做,后世祭祀关侯的祠庙反而独盛于孔子,岂不是会留下非议吗?马水口在万山之中,是防备胡人的要地,近来设置参将,统领三千人。辽东李君某是当今宁远伯的嫡长子,世人称为名将军,他凭借才干、勇气、忠诚和廉洁奉朝命掌管此事。到任后节省自己的俸禄,营建关侯祠,建殿三座、门一座,并建三间正房和两廊,壮丽整洁而不奢侈,工程一开始人们便欢快趋赴。李君告诫不要急于求成,经过若干个月才完成。恰好适适公的书信送到某某处,从燕地寄来,命我作文记载,于是写下此记。○稽古阁记(代作) 凡是设置学校,都是为了明白人伦。如果明白人伦就停止在这里,仅仅达到子舆氏所说的儿童爱亲敬长,那么人人从自身和内心取得这些就足够了,何必向别人求问?既然向别人求问,却又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又何必考察古代?只是因为从自己爱亲敬长的萌芽推展开来,直到国家天下这样的大事,礼制的极致有五类,大的礼数有三百条,小的多至三千条;于是求学的人想凭自己创制出来,便会力量不足;想自己思考得到,又时间有限,而实际应用不能等待。古代的圣人贤者本来已经各自竭尽心思,并在实际事务中加以验证,经历数千百年的长久时间,汇集众人的长处,写入经书,以等待后人取用。这些并非一人一时所汇集,仿佛高处成为丘陵,低处成为川泽。我们的夫子所说文王、武王的典籍,以及他致力于搜求杞、宋两国文献,都是这个道理。各部经书不可以忽视,后世学者也必定要从事考察古代,大概就是如此。后来有些人偏离外在事物、驰骋空想,过于惩戒讲求文字,于是想把文字全部束缚起来,直接求取本心;他们的本意原是为了挽救支离破碎的弊病,但不善学习的人一下便陷入割裂混乱,也无法遵循考察古代的意义,反而把它看成多余之物,何况他们所处的地方和所居的房舍,哪里有一个曾经顾及这些的呢?我明白,凡是府、州、县所在的地方,必定设置学校来彰明人伦,又往往设置名为“稽古”的楼阁来辅助学校。唯独山阴县学一直没有设置楼阁,近来因为前面所说的缘故,大概是来不及了。如今贵溪徐君某,贤能而富有文才,仍然留心于教育之事,开始筹建楼阁。适逢有应当赎回的钱款,便把这件事告诉我;我向省中大吏请示,楼阁于是建成。楼高三丈三尺,进深增加三分之一,面阔为进深的两倍。从甲戌年仲冬初五开始,到乙亥年望日落成。唉!古人经过宫阙就快步走,经过宗庙就肃然恭敬;有这样的感触,就必定有这样的回应。如今楼阁建成,难道不是诸位学生受“稽古”之意触动的结果吗?即使如此,在还没有楼阁的时候,假如有人响应稽古之意,不聚集在楼阁中,也仍然是在稽古,谁能禁止他们呢?如今楼阁已经建成,假如没有志于稽古的人,即使聚集在楼阁中,也仍然不是稽古,又有谁能禁止他们呢?这全在诸位学生自己。《养贤堂记》(代作,未采用)

国初,县学籍诸生廪膳二十人,增广倍之,于是有号房以辈居。此两等者,有膳堂以食二十人于其中,则业专而勤惰亦易以考。迨弘正以来至于今,附学者多至四五百人,不特号房无以容,并前两等生皆散处于外,而廪生亦罢食于其堂。堂或废或存,在山阴者废且二十余禩,莫之言复。会今某侯来知邑事,比及三年,几于无讼。爰及士类,文教大兴。既而念曰:“鲁朔不告,羊不可不存也。”乃构堂三楹于宫之右,扁曰“养贤”,以待二十人之聚食,冀以专其业而考其勤惰如前日焉。诸生相与奋起,复图识于石,以窃比于书绅,合词请记于予。予惟天下之事,惟实之崇,而名亦不可废。今天子有廪以食诸生,有司作堂以便诸生之食与诸生食之,而不敢无所用心以嬉。此实也。作堂而必扁之以“养贤”,而复碑之以阐其养之之义,此名也。彼不策而勤者,力于实而无待于警于名矣。万一有惰者杂于其间,俯而食,仰而见扁与碑焉,曰:“此为养贤设也。”吾饱贤之粟,得无孤贤之称矣乎?如此而犹为名之无补于实,殆未然也。故予为作《养贤堂记》,谨书侯之世与构堂之时:“曰侯人名某,以辛未进士知县事。堂始于某年月日,成于某年月日。”

○史氏桥记

则水牌东南有洲若干,某去昌安门可五里,环洲而居者不下千余家,而史氏居十之二,乃多在洲中。其后有史某者,从洲中徙北岸,自是族人往往有北徙者,岁时礼会,辄以舟苦之,则易以木桥。木桥善圯,则又未免以舟。其后某之从子曰某者,罢判府归,计所便,乃捐钱买北岸可桥地,长广并丈有二尺,遂治洲北路,稍率众赀,枕洲而北为石桥,长可五丈,阔减其四。始某年月日,越几月而成。洲尚北当舟而始会者,既便之,而兹桥所关涉北则有三江,抵海东则曹娥江,凡行旅贾贩之往来百余里中,宜无不便者,非直史氏然也。桥既成,众图碑之,碑成来告,书遂书之。

○正义堂记

事有一倡而和者,三百人不数月,率银为两者,千一百四十有奇,买地百亩为畦者,三千有六百,屋之间大小合四十,诸果材荫木不与焉。若此暂可以为利乎?曰:利矣。曰:利将以何为?曰:以冢其乡之殇也。曰:冢何规而用利也多若是?曰:殇不冢则巳,冢则未可以百十限岁月计也。故用畦千以待瘗,屋七以待衬,余二千以召种,屋十以召屋,储其息以备新与祭。地宜种,又宜守,屋一以居守,又一息之以给守,屋五畦六百,免息以来种。鬼疑厉神以临之,观音大士,关壮谬,张英济三尊者,时所崇,民所视听也。祠之屋同堂以三,土之神祠之屋以一,此皆先后构然也,而中自为堂者三耳。堂而南屋者四,肱堂而东西屋者各三,耳者小不适用,肱者差可小用。凡大集议,若大役,必于堂。夫若此者,由前而言利矣,由后而言利乎?抑义乎?曰:噫,义矣。匪直义也,仁礼知信该之矣。夫仁者何?恻隐是也。恻隐故冢举而义成,冢举故规酌而智效,规酌故祭创而礼兴,祭创故众不爽役,俗不偷窳而信立。吾故曰该也。客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是举也,倡之者公乡人白子某也。白子曩见一寄衬于禅而三其变,始而路,再而溃,终而亡矣。故今之始冢之义,终向者恻隐之仁也。虽然,我以义始,能保人之不以利终耶?曰:无之。苟有之,则是人能恻隐而彼不知有羞恶,此子舆氏指以为非人者,而彼甘心焉,岂真非人人而夺鬼?必且非于鬼。客有后至者闻之,再拜而起曰:诺,姑置堂伺记,敢以记烦曰:吾不敏,始闻鬻是者侈,将以为凡有事于兹堂者未必尽义也,故诘然不诘则亦不知,凡有事于兹堂者尽义也。董子曰:「正其义不谋其利,乃不知事固有谋利始足以正义者」,不然,易何以曰「利物足以和义」哉?故知是举者谋利而正义者也。堂何名?曰:正义。曰:宜。客何名?曰:受采曰:「弥宜。」

○三省殿记

译明朝初年,县学登记在册的廪膳生员有二十人,增广生员数量加倍,于是设置号房,让他们按等级居住。这两类生员有膳堂,供二十人在其中用膳;这样一来,他们可以专心学习,勤惰也容易考察。到了弘治、正德年间以来直到现在,附学生员多达四五百人,不仅号房无法容纳,连原先两类生员也都散居在外,廪膳生员也停止在膳堂用膳。膳堂有时废弃,有时保存;山阴的膳堂废弃将近二十多年,没有人提议恢复。恰逢如今某侯来主持县政,等到三年任期将满,几乎达到了没有诉讼的境地。于是又顾及士人,文教大为兴盛。不久他想到:“鲁国的正月不向周天子报告,羊也不能因此废弃。”于是就在学宫右侧建造三间堂屋,题名为“养贤堂”,用来供二十人聚集用膳,希望他们像从前一样专心学习并考察勤惰。诸生共同振作起来,又把这件事绘图刻记在石上,私下比拟于古人把格言写在衣带上的做法,联名请求我作记。我认为天下的事情,以实际效果为贵,但名称也不能废弃。如今皇上设廪膳供养诸生,有司修建堂屋,以便利诸生用膳;诸生接受供养,也不敢不用心而嬉戏,这是实际。修建堂屋而一定题名为“养贤”,又刻碑阐明养贤的意义,这是名义。那些不必督促却勤奋的人,致力于实际行动,并不需要借助名义来警戒自己。万一其中混有懒惰的人,他低头吃饭,抬头看见匾额和碑文,说:“这里是为养贤而设置的。”我吃着供养贤者的粮食,难道可以辜负“贤”的称号吗?如果这样还说名义对实际没有补益,那恐怕并不是事实。因此我作《养贤堂记》,谨慎记下侯的任期和建堂时间:“侯名某,凭辛未年进士身份任知县。堂始建于某年某月某日,落成于某年某月某日。” 《史氏桥记》水牌东南有若干处沙洲,其中一处距离昌安门约五里,环绕沙洲居住的人家不下千余户,而史氏占其中的十分之二,并且大多住在洲中。后来有史某从洲中迁到北岸,从此族人常有向北迁徙的。每逢岁时祭祀聚会,总因乘船而感到困难,于是改建木桥。木桥容易坍塌,便又免不了乘船。后来史某的侄子某人辞去府判职务归来,考虑到方便通行,便捐钱买下北岸适合建桥的地方,长宽都各有一丈二尺,于是修治洲北的道路,又略微率领众人捐资,靠着沙洲向北建成石桥。桥长约五丈,宽度减少四分之一。工程始于某年某月某日,过了几个月建成。沙洲以北原来要乘船才能往来、如今开始聚会的地方,已经因桥而便利;而这座桥向北连通三江,向东到海则通达曹娥江,凡是百余里内行旅商贩的往来,都应当没有不便利的地方,不只是方便史氏一家。桥建成后,众人谋划刻碑,碑刻成后前来告知我,于是我把这件事写了下来。《正义堂记》有一件事由一人倡议而众人响应,不到几个月,三百人捐银,合计一千一百四十多两;买地一百亩,分成畦地三千六百多畦;房屋大小合计四十间,果树、木材和荫木还不在其中。像这样,暂且可以把它看作谋利吗?回答说:可以说是谋利。又问:谋利将用来做什么?回答说:用来埋葬本乡夭折的孩子。问:埋葬为什么要筹划,所用的利益又为什么这样多?回答说:夭折者不埋葬也就罢了,既然要埋葬,就不能只以一百年或十年计算。因此,用一千畦地等待埋葬,用七间屋存放棺材,余下两千畦用来招募种植者,十间屋用来招募建屋者,把收益储存起来,以备新的埋葬和祭祀。土地适宜种植,也适宜守护;一间屋供守护者居住,另一间屋用收益供给守护者;五间屋和六百畦地免收收益,以招募种植者。又请鬼神和厉神降临守护;观音大士、关壮缪、张英济三位尊者,是当时所崇奉、百姓所仰望的神灵。供奉他们的屋子合在一堂,共有三间;土地神的祠屋有一间。这些都是先后建成的,中间自行建造的堂屋只有三间。堂屋南面有四间屋,正堂东西两侧各有三间屋;所谓“耳”屋较小,不太适用,“肱”屋略大,可以作小规模使用。凡是大规模集会商议,或有大工程,必定在堂中进行。像这样,从前面说是谋利,从后面说又是谋利吗?还是合乎义呢?回答说:唉,是合乎义的。不只是合乎义,仁、礼、智、信也都包括在其中。什么叫仁?就是恻隐之心。因为有恻隐之心,所以兴办埋葬,义便成立;因为兴办埋葬,所以筹划斟酌,智便发挥作用;因为筹划斟酌,所以创立祭祀,礼便兴起;因为创立祭祀,所以众人不会懈怠于劳役,风俗不会偷懒怠惰,信也因此树立。我所以说它把这些都包括了。客人说:《诗经》说:“别人有心思,我可以揣度它。”这项事业的倡议者,是本乡白子某。白子从前看见有人把一具寄存的棺材放在禅寺中,三次发生变化:起初被搬到路边,后来溃坏,最终丢失了。因此,如今开始兴办埋葬的义,最终归根到底是恻隐之仁。即便如此,我以义开始,难道就能保证人不会以谋利结束吗?回答说:不能保证没有这种情况。如果真有这种人,那么就是人能够有恻隐之心,而他却不知道羞恶之心;这是子舆氏所指斥为不是人的人,而他自己却甘心如此。难道他真的不是人,却要夺取鬼的地位吗?恐怕连鬼也会认为他不合格。后来有客人到来,听到这些话,拜了两拜起身说:“好,姑且把这件事放在堂中,等待记文。我冒昧以记文相烦。”我不敏达,起初听说有人出卖这项事业,认为其中夸饰过甚,便以为凡是在这座堂中办事的人未必都合乎义,所以发问;如果不发问,也就不知道凡是在这座堂中办事的人都合乎义。董子说:“端正自己的义,不谋求自己的利。”但有些事情本来就必须先谋利,才能使义得到端正;否则《易经》为什么说“利于万物,足以和合义”呢?所以可以知道,兴办这项事业的人,是谋求利益而又端正义的人。问:堂叫什么名字?回答说:叫“正义堂”。问:合宜。问:客人叫什么名字?回答说:受采说:“更加合宜。” 《三省殿记》

神祀于下,上尊且灵者,楚有玄帝,蜀有梓潼帝君,而江右则有天师张氏。三神者,虽分位不同,主教亦异,然至于翊卫国运,为上下尸德福,则譬之殊谷,内呼响应,自一而帝与师也。历代崇之,至我明,犹大有隲赉。自文皇帝役武当,列圣承之,其报典罔不克虔。今上嗣位,实惟狥齐,凡有设施,朝举夕应,时和谷熟,物无夭殇者,八年于斯。既乃作而思,若曰:凡兹大顺,将人力不至于此,予将益为民请命于百神。于是减省尚方,益发大长秋岁羡,求净土阎浮生而以慈悲住世,殁而有利于羣生者而宫之。又治作杠梁道路之妨于舆步者,凡所疾苦于民,如巳贻之。其求以脱民之疾苦也,如脱于巳。于是侍卫之臣若某官某加某某辈,谋所以祗承德意,效涓滴助沧溟者,乃得都城之西南曰菜市口,地可若干亩有余,构殿一区,肖前所称三神者以居之,而名其殿曰三省,谓楚与蜀与江右也。工竣,因某请记于某。予惟天下之事,惟不私于巳,一利于人,则不问其人为何人,其事为何事,皆可以赞化理而不害其为经。苟私焉,则名虽正也,而实则非,卒亦不免于祸。以予观于曩时,假斥邪恣佃请举琳宫梵土而一归之其家,籍中类皆士大夫为之,然为之而未见其卒能全之者。至于舍宅为宫寺,舍其财与业以为资,虽匹夫匹妇也,犹千百世称其人,肖其像,遗福于其子孙,未有穷也。而况于侍卫之臣,又况于仰体君上为民祈福之意者乎?由此观之,为正与邪未可以虚名狥也。遂感而为之记曰:殿之构始某年月日,越几月日而成,费金若干两。殿若屋为间者凡若干,至扃锁焚修,则谨择道士曰某与其徒若干人以号充,非其人则易。

徐文长逸稿卷之十九终

●徐文长逸稿卷之二十

山阴张汝霖肃之父,王思任季重父,评选;张维城宗子父较辑。

碑

山阴刘侯去思碑

  王先生去思碑(代)

  沈氏祭田碑铭(代)

沈氏冢其外亲及祭田碑铭(代)

○山阴刘侯去思碑

今夫以百里之长而听断百里之民,长之心一耳,非有二也。耳与口、目一耳,亦非有二也。而百里之民,盖千万,其心亦千万,其耳目与口。夫非千万其心与耳目与口,如此其众矣。且鬼以匿而狐以奸者,百出而乘其所不及,至欲以一心一耳目一口以临之,一不当则强弱倒置,淳黠无所别。书史起而阴把其衡平者十一而不平者夲九,谤讟兴而怨声作矣。噫!然则孰为听断非难哉?刘侯名某者之长我山阴也,其才能真足以起敝而补完破裂,特以承某侯后,侯恬然安之。此句作骨,不欲猎取赫赫事更张。独其听断则真若止水,须眉靡所不烛。若禹之铸鼎,即有魑魅魍魉,亦夔夔睢睢毕露而不可逃。其折而氐昂之,又若权石然,无不惬其轻重而后巳。自一事至百千事,自一日至三年,民蹙而入者,无不踊而出。于是,一邑百里之中,帖帖若无事。吏胥舆台之辈,亦缩手重足而退。听无有攫民一粟一钱者。在汉史,刘陶以孝廉宰顺阳,无他事,特以县多奸猾,陶能摘而发之。既去,吏民思之,为作歌曰:“悒然不平,思我刘君,何时复来,安我下民。”今侯之以召入也,民思而歌之,亦如之。未巳也,谋共文而碑之,而属书于某。噫!固其宜也。异时邑校圯,侯新之不令劳且费于民。江汰天乐侯堤之可十万丈,广狭长短视田业而责之主者,民亦不知有劳。凡此皆教与养之大者也。然学不圯,堤不坏,则侯亦不作。吾所谓不猎取赫赫而必欲功自巳出云者,大抵然也。噫!有才而不急于名,此更难。

○王先生去思碑(代)

译神灵在下界接受祭祀,地位尊贵而且灵验的,楚地有玄帝,蜀地有梓潼帝君,江右则有张天师。三位神灵虽然所处地位不同,主持的教化也不同,但说到辅佐守卫国运、代替上下承受德福,就好比不同山谷中的回声,内外呼应;从根本上说,都是帝与师。历代都尊崇他们,到了我朝明代,仍然大有封赏。自文皇帝征役武当山以来,历代圣君承继此事,报答神灵的典礼没有不虔敬的。当今皇帝继承皇位,确实一向勤勉恭敬;凡是有所施行,早晨举行,晚上就有回应;时令调和、谷物成熟、万物没有夭折的情况,已经八年了。后来皇上起身思考,仿佛说:“如今这样的大顺境,难道只是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吗?我将更加为百姓向诸神请求福命。”于是减少尚方的费用,增加拨发大长秋每年的盈余,寻求在阎浮世界以清净慈悲住世、死后仍有利于众生的人,为他们建宫祠。又治理修建妨碍车舆步行的桥梁道路;凡是百姓的疾苦,都像已经加在自己身上一样。皇上希望使百姓脱离疾苦,也像自己脱离疾苦一样。于是侍卫之臣,如某官某、加某某等人,谋划如何恭敬承受皇上的德意,以微薄力量帮助广大国政;他们于是找到都城西南的菜市口,取得若干亩有余的土地,建造一座殿宇,塑造前面所说的三位神灵供奉其中,并将殿名为“三省殿”,意思是楚、蜀和江右三地。工程完毕后,某人因此请某人作记。我认为天下的事情,只要不偏私于自己而有利于他人,就不必问做事的人是谁、所做的事是什么,都可以赞助天地化育之理,而不妨害其成为正道。假如存有私心,那么名称即使正确,实际却不正确,最终也免不了灾祸。以我从前所见,有人借斥责邪说之名,任意请求把宫观、佛寺的土地全部归给自己;名册中大多是士大夫替他们办理的,但这样做的人,后来没有见到谁能最终保全这些财产。至于舍弃住宅建成宫观寺院,舍弃财产和产业作为费用,即使只是平民百姓,后世仍会世世代代称颂其人,塑造其像,使福泽遗留给子孙,永无穷尽。何况是侍卫之臣,又何况是仰体皇上为百姓祈福之意的人呢?由此看来,行正还是行邪,不可以徒有虚名而追逐。于是有所感触,作记说:殿宇始建于某年某月某日,经过若干月若干日建成,耗费金若干两。殿中屋宇共若干间;至于掌管门户、锁钥以及焚香修行,则谨慎选择道士某及其弟子若干人充任此号,如不是合适的人选就更换。《徐文长逸稿》卷十九完。《徐文长逸稿》卷二十 山阴张汝霖肃之父评选,王思任季重父评选;张维城宗子父校订辑录。碑 《山阴刘侯去思碑》《王先生去思碑》(代作) 《沈氏祭田碑铭》(代作) 《沈氏为外亲营墓及置祭田碑铭》(代作) 《山阴刘侯去思碑》一个治理方圆百里的长官,要听取和裁断方圆百里百姓的事务,长官的心只有一个,并不是两个;耳、口、眼也只有一套,并不是两套。然而百里之内的百姓,大概有成千上万,他们的心也有成千上万,耳目口舌更是如此;并不是成千上万颗心和成千上万双耳目、张张口,怎么能应付这样众多的事务呢?何况鬼魅凭借隐藏、狐狸凭借奸诈,层出不穷地利用长官顾及不到的地方;若想只凭一颗心、一双耳目、一张口来面对他们,一旦判断不当,强弱就会颠倒,淳厚和狡黠也无从分别。文书史吏兴起后,暗中掌握衡量公平的权力,十件中有一件公平、九件不公平,诽谤怨骂于是兴起,怨声也随之出现。唉!既然如此,谁说听讼断事是容易的吗?刘侯名某,任我们山阴的长官;他的才能确实足以振兴弊政、修补破败,只是承接某侯之后任职,某侯安然承受而已。这句话是文章的骨架,我不想搜罗显赫的事迹来夸耀、更改旧政。唯独他听讼断事,真像止水一样清明,连人的眉须都没有不能照见的。就像禹铸造九鼎,即使有魑魅魍魉,也都会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而无法逃脱。他裁断案件、权衡高下,又像秤和砝码一样,没有不恰当地符合轻重标准然后才停止的。从一件事到百千件事,从一天到三年,百姓愁苦而来,没有不欢欣而出的。因此,在整个方圆百里的县邑之中,安安稳稳,仿佛没有事情发生。吏胥、舆台一类的人,也都缩手缩脚地退避。听讼断事时,没有人敢夺取百姓一粟一钱。汉史中,刘陶凭孝廉身份任顺阳县令,没有别的事迹,只是因为县中奸猾之人很多,而刘陶能够察访揭发他们。他离任以后,吏民思念他,作歌说:“忧郁不平,思念我的刘君;什么时候再来,使我下民安宁?”如今刘侯因为被征召入朝,百姓思念他而作歌,也和这相似。事情还没有结束,百姓又谋划共同撰文刻碑,并嘱托我写下来。唉!这本来就是应该的。过去县学坍坏,刘侯修缮它,却不让百姓劳苦,也不让他们破费。江水冲刷,天乐侯修筑堤岸,长度约十万丈,宽窄长短根据田业情况向主管者征取,百姓也不知道有劳役之苦。凡此种种,都是教化和养育百姓的大事。然而如果学校没有坍坏、堤岸没有毁坏,刘侯也就不会去兴建。我所说的他不搜罗显赫事迹、不一定要让功劳出自自己,大体就是这个意思。唉!有才能却不急于求名,这就更加难得了。《王先生去思碑》(代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