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长逸稿卷之十三
论将者,多以勇目将,故论将之气也,主于鼓;而论将之心也,主于敢与决,未尝以治言也。愚以为此特将之粗者耳,非精也。将亦人耳,岂其气与心独异于人哉?气时时而鼓之,使其踊跃震荡而不宁;心时时而敢且决之,使习于猛戾奋迅而无所止息。彼方以为以玫则取,以战则胜,以先登则有所恃而不恐也;而不知以踊跃震荡之逆而乘之,以猛戾奋迅之粗心与气不相得,而机与事相迷。吾且忧其明者昏,澄者摇,见利而不知害,甚至于当避而反趋之。即使侥幸于一时一事,取捷一两阵之间,于至昏极懦之手而不思,惊一而蹶九,废千万而存十一,皆此踊跃震荡之气与猛戾奋迅之心以阶之也。然则将之偩,其可以鼓而狃?将之心,其可以敢且决而终逞之以得志也哉?嗟夫,心水也,气波也,皷且决者,其风也。皷且决而至震荡且夺迅者,风之极也,而败焉者,其溺也。故欲止其波,澄其水,莫若去其风;欲斥其气之鼓与其心之敢决,莫若易之以治。秦舞阳十三而杀人,人侧目不敢忤,此其气何气,而心何心耶?及至秦庭而震且掉焉。子房跪履于老人,至于尽折其气与心,而后许之曰:“孺子可教也。”然舞阳卒裂于秦庭,而长乃卒收其功于天下,此不可以观治与不治之効耶?故利有所不动,害有所不避,欲有所不可投,猝然有所不可惊,勃然有所不可怒,力拔山,勇盖世,而有所不可用,此几于治气治心之说欤?而犹未也,何也?此犹以効言也。凡人之情,养之于闲则始可期于猝,炼之于缓则始可责其効于临时。夫以七尺躯壳之中,充塞之物,与吾一寸之灵,素不相知而不相得也。平居荒其养,而卤莽其炼,一旦有事而使之而期之,辟之豪奴之于乍主,孰听之而孰从之哉?古之将多矣,无不治其气与心,而其治气与心,无不养之于闲,而始责期于猝,炼之于缓,而始求其効于临时。太公不将乎?效在纣也。而辨几微于敬怠,是其治气与治心者然也。素也,未闻其以鼓而治气,以敢决而治心,以袭而得之也。伊尹不将乎?効在桀也。而审取予之义否,是其治气与治心者然也。素也,未闻其以鼓而治气,以敢决而治心,以袭而得之也。孔子圣于将,而姑试以将者也。效在于隳三都,诛莱人也。其治气与治心者曰:临事惧,好谋成也。素也,未闻以其皷且决以袭而得也。孟子儒于将,能将一,未尝将者也。其欲跻齐宣而王之也,犹反手。此非将之效而何效乎?至于尽授其诀于公孙丑,则特有善养气与不动心二三言耳。孰谓养气者非将之治气,而所以致其心之不动焉者,非将之治心耶?而又可以旦夕为耶?而黝奥施舍此二人者,又鼓气之尤,而敢决其心者之首。鼓于一时,而敢于一旦者之魁也。而孟子痛非欸,则治气之果不在于鼓,而治心之果不在于敢且决,又不在于袭而取之也,益明矣。彼孟子者,方且孺其服,士其冠,缓其带,安其履,委委蛇蛇,进而与齐梁之君谈道而论德,退而与其徒学孔而希周,明而以对于人,幽而以谨于独,办事之非义而决不敢妄于一行,辨人之非辜而决不敢妄于一杀。其致密于一尘一芥之微者,既如此,而其昼夜之所从事,乃在于助与忘,帅与充,至与次蹶与趋,得于言与不得于言,揠苗与不耘苗者也。而非有他,也研其几于有无之间,而致其谨于鬼神所不得窥之际,视其气息之柔若属纩而欲绝,而心之澄且烛也,若渊之未澜,而旭之始登,以至于枉直辨,义利明,则大者塞于天地,然后机之敏而断也,若舍括而胆之所向,而所决也,虽百贲育于吾前,而无所用其勇也。然后敢开口而决之曰:齐可王,而王可反手也。盖为将者之气与心,必至此而后可以言治,而治气与心,必如此而后可以尽将之道而无遗。噫!此诚未易以言也。古之言将者,儒与将一也。儒与将一,故治气与治心一也。今之言将者,儒与将二也。儒与将二,故治气与治心,鼓且决者以属之将,而不鼓且决者以属之儒也。惜也,以孙子之才,其于心与气也,能知治之矣,而不知一之也。何也?心主气,气从心,一也。言治气则不必赘以心,言治心则不必赘以气,而孙子并言之,并治之,非吾儒之道也。且夫避其锐气,击其惰归者,此审彼之气也,而孙子以为治气;以治待乱,以静待哗者,此审心之候也,而孙子以为治心,此又不知其何说也。惜也。
译谈论将领的人,大多把勇猛看作将领的特征,所以谈将领的气,主张鼓动;谈将领的心,主张敢作敢决,从来没有从治理上来谈的。我认为这只是将领粗浅的一面,不是精深之处。将领也是人,难道他的气和心唯独不同于常人吗?如果时时鼓动他的气,使他踊跃震荡而不能安定;时时使他的心只知敢作敢决,使他习惯于猛烈暴戾、奋勇迅疾而没有止息,那么他便以为进攻就能取胜,交战就能获胜,率先登城就有所依仗而不害怕,却不知道应当趁着他踊跃震荡的逆势来攻击他,也不知道猛烈迅疾的粗暴心气彼此并不相合,因而使战机和事势相互迷乱。我还担心他的明智变得昏昧,清澄变得动摇,见到利益却不知道祸害,甚至本应回避却反而奔向它。即使侥幸在一时一事中取胜,在一两阵之间取得捷报,面对极其昏昧懦弱的人也不加思考,十次中只惊惧一次、跌倒九次,损失千万而保存十一,这些都是这种踊跃震荡的气和猛烈迅疾的心造成的。既然如此,将领的勇气,难道可以只靠鼓动而使他习惯吗?将领的心,难道可以只让他敢作敢决,始终任意逞强来实现志愿吗?唉!心好比水,气好比波浪;鼓动和决断,好比风。鼓动、决断发展到极度震荡而迅疾失控,就是风势到了极点;因此失败,就是被水淹没了。所以想止住波浪、澄清水面,不如除去风;想抑制气的鼓动和心的敢决,不如用治理来改变它。秦舞阳十三岁就杀过人,旁人都侧目而视,不敢违逆他;这是什么样的气、什么样的心呢?等到了秦国朝廷,却震颤发抖。张良向老人跪下取鞋,直到把他的气和心完全折服,老人这才答应他说:“小子可以教导。”然而秦舞阳最终在秦廷被撕裂,张良却最终在天下成就功业,这难道不能看出善于治理和不善治理的效果吗?所以,面对利益有不能动摇的地方,面对祸害有不能回避的地方,面对欲望有不能放任的地方,突然发生事情有不能惊慌的地方,勃然发怒有不能动气的地方;即使力量能拔山、勇气盖世,也有不能使用的时机。这大概接近治理气与治理心的道理了吧?但还不够,为什么?这是仍然从结果来说。凡人的性情,要在闲暇时加以涵养,才可以期待他在仓猝时有所表现;要在从容缓慢中加以锤炼,才可以要求他在临事时见效。人的七尺身躯之中,充塞着各种力量,而它们与我的一寸灵明平素并不相知,也不相合。平时荒废涵养,草率锻炼,一旦有事便驱使并期望它发挥作用,这就像豪奴突然面对新主人一样,谁会听他、谁会服从他呢?古代将领很多,没有不治理自己的气和心的;而他们治理气和心,无不在闲暇时涵养,然后才要求临事时仓猝见效;在从容时锤炼,然后才要求临时发挥作用。太公难道不是将领吗?他的功效表现在讨伐纣王上。而他能在恭敬与怠慢的细微处辨别征兆,这正是他治理气、治理心的表现。他平素从未听说用鼓动来治理气、用敢作敢决来治理心,也从未听说靠突然袭击来取得成功。伊尹难道不是将领吗?他的功效表现在讨伐桀王上。而他审察取舍是否合乎义,这正是他治理气、治理心的表现。他平素也从未听说用鼓动来治理气、用敢作敢决来治理心,也从未听说靠突然袭击来取得成功。孔子在将领之道上最为圣明,也姑且试用将领的方法。他的功效表现在毁掉三都、诛杀莱人上。他治理气与心所说的是:临事戒惧,喜欢谋划而后成功。他平素也未听说凭借鼓动和决断来突然袭击取得成功。孟子在儒者中懂得将领之道,能够统率一支军队,却从未真正做过将领。他想使齐宣王登上王位而成就王业,仍如反掌一般容易;这难道不是将领所能取得的功效,又是什么功效呢?至于他把秘诀全部传授给公孙丑,也不过是说了几句善于养气和不动心的话。谁能说养气不是将领治理气的方法,说由此使心不动摇不是将领治理心的方法呢?而且这种功夫又可以在早晚之间完成吗?黝、奥、施、舍这两类人,又是最善于鼓动气、最先敢于决断的人;是当时鼓动气势的首领,也是一下子敢作敢为者的魁首。孟子深切反对这种做法,那么治理气果然不在于鼓动,治理心果然不在于敢作敢决,也不在于突然袭击取胜,这就更加清楚了。孟子这个人,穿着儒者的衣服,戴着士人的帽子,放松衣带,安稳鞋履,举止从容舒缓;进则同齐、梁的君主谈论道德,退则同门徒学习孔子、仰慕周公;在明处用来应对别人,在幽独之处谨慎自守;办事若不合乎义,决不敢妄自行动;辨明某人无罪,决不敢妄自杀戮。他在一尘一芥这样细微的事情上都如此缜密,而他昼夜所从事的,却在于助长与忘却、统率与充实,在于达到还是退步、蹶跌还是趋进,以及言语上有所获得还是没有获得,像拔苗助长和不耘苗一样。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不过是在有与无之间仔细研究那一线的征兆,在鬼神也无法窥见的时刻极其谨慎;观察他的气息柔弱得像将要断绝的缕丝,而他的心却清澄明照,如深渊尚未起波,如旭日刚刚升起。直到是非曲直分明、义利界限清楚,大德充塞天地,然后他的机敏决断,才像放开弓弩的括机,顺着胆气所指向的地方而行动;即使一百个孟贲、夏育站在面前,也没有使用勇力的必要。然后他才敢开口断言:“齐国可以称王,成就王业易如反掌。”大概作为将领,他的气与心必须达到这种境界,才可以谈治理;治理气和心,也必须如此,才能把将领之道充分发挥而无所遗漏。唉!这实在不是容易用言语说清的。古代谈将领的人,认为儒者与将领是一回事。儒者与将领相同,所以治理气与治理心也是一回事。如今谈将领的人,把儒者与将领分成两回事。儒者与将领既然不同,所以治理气与治理心,就把鼓动和决断归给将领,把不鼓动、不决断归给儒者。可惜啊!凭孙子的才华,他对于心与气已经懂得治理,却不知道二者本是一体。为什么?心主宰气,气跟随心,二者是一体的。说治理气,不必再加说心;说治理心,也不必再加说气。孙子把二者并列来说、分别治理,这不是我们儒家的道理。况且‘避开敌人的锐气,攻击敌人懈怠归返之时’,这是审察敌人的气,孙子却认为是治气;‘用自己的整治等待敌人的混乱,用镇静等待敌人的喧哗’,这是审察敌心的时机,孙子却认为是治心,这又不知是什么说法。可惜啊。
用兵之妙,机而巳矣。其机之未可也,不先设以待;其机之既可也,不后时而失。夫兵贵庙算,岂有不可先设者哉?抑不知兵有可以先设者,亦有不可以先设者。审时势之顺逆,察地形之险易,量进取之先后,择将帅之贤否,料储蓄之多寡,知士卒之强弱,阅器械之利钝,以为攻守之具,此可以先设者也。何者?天下之大势,自有一定而不可违,而吾之谋议剂量既明,亦自一定而不可易。虽利害互形成败迭见,而必不可以更途而易辙者也。故曰可以先设也。至于与敌相守相攻之间,虚实、饥饱、劳逸、强弱之异其情,而天时、地利、人情之异其变。或以虚而为实,或以实而为虚;或以饥而为饱,或以饱而为饥;或以逸而为劳,或以劳而为逸;或以强而为弱,或以弱而为强。而乘之以天时,乘之以地利,而以出其人情之不可测,则是敌之变化而不常者也。而胡取于先设为哉?是故□因之敌而巳矣。故敌方虚也,而胡为乎实也?是敌之变化也。吾前避彼之实而击彼之虚也,因其变化而吾亦变化之以取胜也。敌方实也,而胡为乎虚也?是敌之变化也。吾且击彼之虚而避彼之实也,因其变化而吾亦变化之以取胜也。甚至于敌本实也,而果示之以实,以为吾方且疑其虚也,而诱吾之击也;敌本虚也,而果示之以虚,以为吾方且疑其实也,而本吾之不击也。虚而实也,实而虚之;虚而虚之,实而实之。以至凡所谓饥饱、劳逸、强弱之类,莫不皆然。是敌之为变化也无穷,而吾之所以因而应之也亦无穷。噫!岂特吾之应之而巳哉?将敌之所以应吾之变化者,又益无穷也。而吾之所以因之者,又何如而可使之穷耶?呼吸往来,如风雨雷电交发而不可测;而生生不巳,如环之无端。将既见其形而为之势也,犹恐其或失也。而况豫信其成心而执为之势以待。其不可度之形哉?噫!未有物之轻重,而徒推移于空衡之上,其氐昂必不足信矣。庄周之言物化曰:“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反入于几。万物皆出于几,皆入于几。”夫方其久竹也,安知其为青宁?方其青宁也,安知其为程?又安知其程而马、马而人也?此物之变化也,出于几、入于几者然也。兵亦如是也。故彼方虚也,而吾将制之以吾之实也;又安知彼不化虚而能为实也?及吾之避其实也,又安知彼不化实而偶堕于虚也?或如此,或如彼,此兵之变化也,亦皆出于几、入于几者也。故曰:“不可以先设也。”惟不可以先设也,故因于敌,因故胜矣。夫物有化也,兵亦有化也。取胜不难,知化难也。故曰:“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也。”
○论五行生成之数,有畸识可参。
奇数阳,耦数阴。天一,三,五,七,九;地二,四,六,八,十。故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犹言天以阳生水,地以阴成水也。一二非有多寡,生成非有先后也。余四又并如此,只是明一阴一阳之谓道耳。天奇数凡五,地耦数亦五。如雨家各掌五筹。然天既从第一数起,则地自当以第六当第一数起矣。六即一也。天之五奇皆一阳也,地之五耦皆一阴也。天与地所生所成之阴阳停匀平等,无毫发之差者也。今以数成文,故有自一至十之殊耳。愚尝谓地不可与天对,又不可分做两个天地,安能生五行?水亦地也,地又安能以六与天之一生水?盖天与地如一盂泥沙相和之水然,澄之而渣在下,便是天之地;清者在上,便是地之天。又如人相似,郛廓为卫气所充周者即天,五藏为营脉之所藏而遶者即地。本一身也,故玄门用彼者,愚尝用此驳之云尔。家务长生不过效法天地耳,即用彼,安见有此?雄天外寻一雌天以助其长久者也?水只是地之类,凡有质者皆属地也。海际天,故始成地之大。不然只一块硬地,直天中一粒豆耳。天地五行都靠那一件无形之物生成。而今曰“天一生水,地六成之”,语似有漏“天地”二字与“一六”二字,只作“阴阳”二字者,犹之可也。然纔说阴阳,便以属气矣,非无形之物矣。天一与地六合为七,苟阴却五,则天与地正各得一矣,适停匀矣。凡四行之生成之数并如此。一行之数除五而数之,则所剩之数亦各各如此停匀,而五数属土,四行莫不禀之而成。盖天与地适得其半,借轻重之铢两以明之,则如各具二分五厘然也。苟知此,则虽谓“地二成火,天一生火”可也。此下四行俱以一与二为生之成之可也。作者欲尽自一至十之数,故如此错文以就河图洛书耳。
译用兵的奥妙,只在于掌握战机。战机尚未成熟时,不应预先设定方案来等待;战机已经成熟时,也不能拖延时机而错失。兵事贵在庙堂谋算,难道会没有可以预先筹划的事情吗?但要知道,用兵有可以预先筹划的,也有不可以预先筹划的。审察时势的顺逆,观察地形的险易,衡量进取的先后,选择将帅的贤能与否,估量储蓄的多寡,了解士卒的强弱,检验器械的利钝,把这些作为攻守的准备,这些是可以预先筹划的。为什么?天下的大势本来有一定而不可违背;我们的谋议、筹量既已明确,也有一定而不可改变。虽然利害交相形成,成败不断出现,但必定不能另改途径、变换车辙。因此说可以预先筹划。至于同敌人相守相攻之际,虚实、饥饱、劳逸、强弱的情形各不相同,天时、地利、人情的变化也各不相同。有时以虚显示为实,有时以实显示为虚;有时明明饥饿却显示饱足,有时明明饱足却显示饥饿;有时以安逸显示劳疲,有时以劳疲显示安逸;有时以强显示弱,有时以弱显示强。再利用天时、地利,并借此显出人情的不可预测性,这就是敌情变化而没有常态。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预先设定呢?所以只需顺应敌情罢了。敌人正处于虚弱状态,为什么还要把它显示成强实?这是敌人的变化。我们先避开他的实处而攻击他的虚处,顺着他的变化,我们也随之变化来取胜。敌人正处于充实状态,为什么又要把它显示成虚弱?这是敌人的变化。我们将要攻击他的虚处而避开他的实处,顺着他的变化,我们也随之变化来取胜。甚至敌人本来充实,却故意显示充实,以为我们会怀疑他其实虚弱,从而诱使我们攻击;敌人本来虚弱,却故意显示虚弱,以为我们会怀疑他其实充实,因而使我们不敢攻击。虚而显示为实,实而使之显虚;虚而仍显示为虚,实而仍显示为实。至于所谓饥饱、劳逸、强弱之类,无不都是这样。敌人的变化无穷,我们因势应变的办法也无穷。唉!难道只是我们应对敌人的变化而已吗?敌人应对我们变化的办法,也更加无穷;那么我们顺应它,又怎么能使它穷尽呢?呼吸往来,如风雨雷电一同发生,无法测度;又生生不息,如圆环没有开端。将领既已看见它的形态,便据此造成态势,还担心或许会有所失误。何况预先相信自己的成见,执着地造成一种态势来等待那不可测度的形势呢?唉!事物还没有轻重,却只在空秤上推移,秤的高低当然不足以相信。庄周谈万物变化时说:“久远的竹子生出青宁,青宁生出程,程生出马,马生出人,人最终又返回到几。万物都从几中出来,也都返回到几中。”当它还是久远的竹子时,怎么知道它会变成青宁?当它是青宁时,怎么知道它会变成程?又怎么知道程会变成马、马会变成人呢?这就是万物从几中出现、又进入几中的变化。兵事也是如此。敌人正处于虚弱状态,我们将用自己的充实来制约他;但又怎么知道他不会由虚变实呢?等到我们避开他的实处,又怎么知道他不会由实变虚,偶然落入虚处呢?有时这样,有时那样,这就是兵事的变化,也都是从几中出现、进入几中。因此说:“不可以预先设定。”正因为不可以预先设定,所以要顺应敌情;顺应敌情,便能取胜。万物有变化,兵事也有变化。取胜并不难,难的是懂得变化。所以说:“顺应敌情变化而取胜,叫作神妙。” ○《论五行生成之数》,其中有奇特的见解,可以供参考。奇数属阳,偶数属阴。天数为一、三、五、七、九;地数为二、四、六、八、十。所以天一生水,地六成水。也就是说,天以阳气生水,地以阴气成水。一和二并不是有多少之别,生成也不是有先后之分。其余四行也都如此,只是说明一阴一阳就是道罢了。天的奇数共有五个,地的偶数也共有五个,好比雨家各自掌管五根筹码。然而天既然从第一数开始,地自然应当从第六数当作第一数开始。六就是一。天的五个奇数都是一个阳,地的五个偶数都是一个阴;天地所生所成的阴阳,均匀平等,毫无差别。如今只是用数字排列成文,所以有从一到十的区别。我曾说过,地不能与天相对,也不能分成两个天地;如果这样,怎么能够生成五行?水也是地的一类,地又怎么能以六和天之一共同生出水呢?大概天地好比一钵泥沙与水混合之物,澄清后渣滓在下,便是天中的地;清水在上,便是地中的天。又好比人,身体外廓由卫气充满周遍,这就是天;五脏由营脉藏纳并环绕,这就是地。本来是同一身体,所以玄门用那一套说法时,我曾用这些话加以驳正。道家所说的长生之术,不过是效法天地罢了;即使采用那一套说法,哪里看见有这种道理?难道还要在天之外另找一个雌天来帮助它长久吗?水只是地的一类,凡是有形质的都属地。海与天相接,所以最初才形成广大之地;否则只是一块坚硬的土地,不过是天中的一粒豆子。天地五行都依靠那一种无形之物生成。如今说“天一生水,地六成之”,这句话似乎遗漏了“天地”二字和“一六”二字,只把它们说成“阴阳”二字,也还可以。然而一说阴阳,便归属于气了,就不是无形之物了。天一与地六合起来是七,假如阴数减去五,天和地便正好各得一个,恰好均匀。其余四行的生成之数也都如此。一行之数除去五来计算,剩余的数也各自这样均匀;五数属土,四行无不承受它而形成。大概天与地恰好各得一半,借轻重铢两来说明,就像各自具备二分五厘。懂得这一点,即使说“地二成火,天一生火”也可以。以下四行都可以把一和二分别说成生与成。作者想穷尽从一到十的数目,所以故意这样错杂文辞,以便配合《河图》《洛书》。
河图北数一,与六水生成也;南数二,与七火生成也;东数三,与八木生成也;西数四,与九金生成也;中数五,与十土生成也。使如愚前所云,除五而算之,则各停匀也。洛书一六共一方隅,水也;二七共一方隅,火也;三八共一方隅,木也;四九共一方隅,金也;而五居中位。除却中位之五,则四方之阳数与四隅之阴数七与三并,一与九并,各得十五。其它各得十五,放此自见,亦各停匀也。天地二字只作阴阳解,此要旨,土字亦只作中和解,冲气解。五行并因一太极而有,其所谓生成一时皆了,而亦莫测其何始何终。如分摘一行而言,虽单谓之曰生可也,单谓之成亦可也。如后来所云木生火等,不过据有形质之后而为又耳,非先天混一之玄化也。且如天与地分而有形之后,其以一生水也,作何形状功用,渐次以生之;以六成水,又作何形状功用,渐次以成之。而天地两家,其一家分半以生,一家分半以成,又作何形状功用,渐次及取料辨材于何所耶?皆不通之甚者也。
○军中但闻将军令论
古之善为将者,使士卒畏巳而不畏敌;而古之善将将者,使士卒畏将而不畏巳。夫人之情,莫不乐生而恶死;而其駈而之敌也,则固十死而一生。欲其不畏敌也,既巳甚难矣;而兵又不可以尝试而为之者,则其士卒之畏敌与否,固无由而前知之也。善为将者,于此不得不有所假以试之矣。军中但闻将军令,而置天子之诏于不闻。亚夫之卒,其真不畏敌者哉?何则?古之为将者,以为吾将駈人于死地,必使之易敌而后可以决胜。畏敌之罚,吾固有令以申之于前,有法以齐之于后矣。然士之于敌,不可以尝试而为;其畏之与否,不可以先事而知,又如此也。然而人之情,易趋于其所尊贵;而法之行,亦易挠于其所尊贵。于是借尊贵之望以试吾法;而尊贵者莫若天子。吾法之所在,使吾一介之士不得以听诸天子;而天子以万乘之尊,不得以摇吾之一言。夺其情于人之所异趋者,必行其法;于人之所易摇者,盖于此而士之畏敌与否可以试而知之矣。嗟夫!士之所以畏敌而走者,以其能杀我也;而天子则固能生杀人者也。宣将军之令以与天子抗于平居无事之时,谓不能奉将军之令以与敌人死于白刃交飞之际哉?盖尝闻冒顿之治兵,以方其父单于谋杀顿而立其爱子也。顿乃令骑射者随鸣镝所向,其后以鸣镝试射其善马、爱妾而不射者辄斩之。卒以此术杀单于及其母弟与大臣,取单于之国如反掌。夫冐顿之士,不畏其所爱之妾也,而何有于父?不有其父也,而何有于诸人?然而父不可得而试也,而以试诸其爱妾,知士卒之不畏吾爱妾矣,而后用之于父,可决也。杀其父以夺弟之国,冒顿于人子则非孝矣;试诸其妾而使人必杀其父而无阻。冒顿之于治兵,固善将者之所不遗乎?虽然,冒顿固尝杀其不射马者矣,又尝杀其不射妾矣。亚夫起,仓卒承片牍,拟之旅之军,以屯于细柳之上。未闻其置人于法,以明巳之罚;而其士卒一旦与天子抗而不顾,此其故何哉?兵法曰:「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岂其受命之时,忠诚慷慨,义形于词,如古所谓天言之发,而三军有挟纩之温,遂足以轻其死命耶?又不然,其将革其心志,愚其耳目,如徙木立信者之所为,亦未可知也。其平时无以激人之心,坚人之信,而欲夺人之素所趋向,而卒犯其难,世宁有是理哉?虽然,为将者使士卒畏巳而不畏敌也,易;为君者使士卒畏将而不畏巳也,难。盖使士卒畏巳,有才者类能办之;而听士卒畏将,非阔达而大节者不能也。是故有文帝之宽,斯足以成亚夫之严;不然,则军中固不知有天子之诏矣。走一使而夺之符,亚抡其可诿以不知耶?志有之:「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信矣。」
◆策◆
译《河图》中北方的数是一,与六共同生成水;南方的数是二,与七共同生成火;东方的数是三,与八共同生成木;西方的数是四,与九共同生成金;中央的数是五,与十共同生成土。若按照我前面所说,除去五来计算,那么各自都是均匀的。《洛书》中一和六共同居于一方一隅,属水;二和七共同居于一方一隅,属火;三和八共同居于一方一隅,属木;四和九共同居于一方一隅,属金;五居于中央。除去中央的五,四方的阳数与四隅的阴数相加,七与三相加,一与九相加,各得十五;其他各处也都得到十五,按照这个道理自然可以看出,也都是均匀的。“天地”二字只解释为阴阳,这是要旨;“土”字也只解释为中和、冲气。五行都因一个太极而有,其所谓生成在同一时刻完成,也无法测知它从何时开始、到何时结束。若分别摘取一行来说,单说它是“生”也可以,单说它是“成”也可以。后来所说木生火等,不过是根据有形有质之后的关系再次言说,并不是先天混一状态中的玄妙变化。譬如天地分开而形成有形之物以后,天以一生水,究竟要以什么形状、什么作用,逐渐把水生出来?以六来成就水,又要以什么形状、什么作用,逐渐把水形成呢?天地两家各分出一半,一家用来生,一家用来成,又要以什么形状、什么作用逐渐完成,并且到哪里去取得材料、辨别材质呢?这些都是极其不通的说法。○《军中只听将军命令论》古代善于统率军队的将领,使士卒害怕自己而不害怕敌人;古代善于统率将领的君主,使士卒害怕将领而不害怕自己。人的性情没有不乐生恶死的;但把他们驱赶到敌人面前,原本就是十死一生。想使他们不害怕敌人,已经非常困难;而战争又不能拿来试验,所以士卒究竟害不害怕敌人,本来无法事先知道。善于统兵的将领对此不得不设法借助其他事情来试验。军中只听将军的命令,把天子的诏书置于不予听从之列。周亚夫的士卒,难道真的不害怕敌人吗?为什么?古代带兵的将领认为,既然我要把人驱赶到死地,就必须使他们轻视敌人,然后才能决胜。对于害怕敌人这一点,我固然先有命令加以申明,事后也有军法整肃;然而士卒面对敌人时,不能拿来试验,他们是否害怕又不能在事前知道,情况仍然如此。可是人的情感容易趋向自己所尊贵的人,法令的执行也容易被尊贵者动摇。因此借助尊贵者的威望来试验我的军法;尊贵者没有比天子更高的。我的军法所在之处,即使一个普通士卒也不得听从天子;天子以万乘之尊,也不能动摇我的一句命令。在众人通常另有趋向的地方夺取他们的情感,便一定执行我的法令;在众人容易动摇的地方也如此。这样,士卒害不害怕敌人,就可以通过试验而知道了。唉!士卒之所以害怕敌人而逃跑,是因为敌人能够杀死他们;天子本来就是能够决定人的生死的。平日无事时,宣扬将军的命令,使它同天子相抗,难道还会说在刀刃交错、与敌人拼死的时刻,不能奉行将军的命令吗?我曾听说冒顿治理军队时,正赶上他的父亲单于谋杀冒顿、拥立自己宠爱的儿子。冒顿于是命令骑射者跟随鸣镝所指的方向射击;后来他用鸣镝试射自己的良马和爱妾,凡是不射的人都立即斩首。最终凭这种方法杀死单于以及他的母弟和大臣,取得单于的国家如同反掌。冒顿的士卒连他所宠爱的妾都不怕,又怎么会把父亲放在眼里?连父亲都不顾,又怎么会顾及其他人?但父亲无法直接拿来试验,于是先拿他的爱妾来试验,知道士卒不怕射杀自己的爱妾,然后再把他们用于杀父亲,就可以确定了。杀父亲而夺取弟弟的国家,冒顿作为儿子是不孝的;但先用爱妾试验,使士卒必然杀死他的父亲而没有阻碍。冒顿治理军队,难道不是善于统兵的将领所不能遗漏的经验吗?即使如此,冒顿确实曾经杀过不射良马的人,也曾经杀过不射爱妾的人。周亚夫起兵时,仓促接到一纸文书,便把它比作旅途中军队的命令,驻扎在细柳之地。我没有听说他曾把人置于军法之下,以表明自己的惩罚;可是他的士卒一旦同天子抗拒而不顾,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兵法说:“把士卒看作婴儿,所以可以同他们一起奔赴深溪;把士卒看作爱子,所以可以同他们一起赴死。”难道他们接受命令时忠诚慷慨,义理表现在言辞中,如古人所说天意发出,三军都感到如披衣受絮般温暖,于是便足以轻视死亡吗?又或许不是这样,而是周亚夫改变了他们的心志,使他们的耳目受到蒙蔽,像徙木立信者所做的那样,也未可知。他平日若没有什么可以激发人心、坚定信念,却想夺走众人一向的趋向,最终让他们冒犯艰难,世上难道有这种道理吗?即使如此,作为将领,使士卒害怕自己而不害怕敌人,比较容易;作为君主,使士卒害怕将领而不害怕自己,却很难。使士卒害怕自己,有才能的人大多能做到;而能容许士卒害怕将领,若不是胸襟开阔、深明大节的人就做不到。因此有文帝的宽厚,才足以成就亚夫的严明;否则,军中本来就不会知道有天子的诏书。只派一名使者就夺走他的符节,周亚夫难道可以推托说自己不知道吗?《志》中有这样的话:“将领有才能,而君主不加以牵制,就能取胜。”这话确实可信。◆策◆
问孔子有言:「我战则克」,又曰:「好谋而成」,兵固非儒者之所宜独废也。迨于后世,其说始烦,然而最要而简者,莫如孙子十三篇。而十三篇中最要而简者,形势两篇举之矣。今其论形则曰:「决积水于千仞之溪」,论势则曰:「转圆石子千仞之山」。夫千仞之溪山,其高远等旨同也,则亦衍文赘语焉耳,而胡取于孙子?不然则必有微机独旨,深有得于形自形势自势,其功虽互相为用,而自有截然不相干者存乎其间。此正所谓要而简者也,而其可以不讲乎?始计篇论为将曰:「将者,智信仁勇严也。」而军形篇则曰:「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军形篇论战曰:「胜可知而不可为。」而虚实篇则又曰:「胜可为也。」言实相背矣。孙子书数千言耳,言兵者举莫出其上。至其以身用之于吴,其成功十不迨书之一于行,又相违矣。凡此皆不可以不讲尔。诸士子必有悉其所以然者,愿毋隐。古人之言,固有似同而实异者,亦有似异而实同者。学者读其书,会其意,斯可以用其言。苟徒尼其言,窒其用,则不如无书之为愈也。若夫论其言于今日,明是考其行于他日,则非君子慎察其所言果非空虚而无实,则必其所处之地与所遇之时不足以副其言,而亦非言之为过也。世之论兵者多矣,察其言非空虚而无实者,莫如孙子。然而异同之间,固不能无疑于君子矣。而其最可疑者,则明问所举形势之类是也。夫兵形与势义至异也,千仞之溪与千仞之山说至同也,而一为决水则以喻形,一为转石则以喻势,是以至异之义而淆之以至同之说,即使艺文之士无益于实用,犹知避之,而谓孙子为之哉?噫!盍亦就孙子之书而求之乎?其言曰:「兵形象水,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又曰:「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彍弩,节如发机。」故直紏险易,通塞广狭,千仞之溪所以形水者。也而溪直则水直,纡则水纡,险则水湍,汤则水注,通塞广狭,无不皆然。诚如是,则是水之形,非自为形也,因溪之形而形之者也。故形者,误敌之其也。形必示敌以所可见,所可见者,形也。故决积水于千仞之溪,不曰势,而曰形。至于势,则吾之所以使众之权也。李牧饱士,士猛思决;韩信背水,人自死战;邓艾过险,卒无还心;田单误燕,劓掘含愤。事虽不同,同归于夺。非所谓彍弩发机,□止之而不可得乎?止之而不可得者,势也。故势者,使众之权也。势必制众以所必趋。故转圆石于千仞之山,不曰形,而曰势。由此言之,其言非似同而实异乎?然必设形以误敌,于形者有可乘之机,而后置众于必趋之。势者始不至于空发而无益。则形与势,其为用虽异,而实则同矣。他如曰智,曰信,曰仁,曰勇,曰严,以论为将之常道耳。而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必乘敌之所易败。惟其易之甚也,故辟如举秋毫不为力,见日月不为明也。盖其所胜者,胜其易胜者也。故无智名,无勇功,武王以三百当纣十万之师,而前途为之倒戈者,此也。使有智名,有勇功,则必胜敌于难矣。深入敢战,卫霍之声称满天下,而汉之士马物故大略与匈奴相当,不遂几于不振乎?于论将则求于难,故贵智贵勇;于取胜则求于易,故不贵智不贵勇也。又其它若所谓胜不可为者,言不能为之于敌也;胜可为者,言能为之于巳也。为之檿巳以待敌之可胜,虽不能为胜于敌,而自不害其为胜矣。凡此非所谓其言似异而实同者乎?夫以孙子之言,若此其要眇而无言,大而各适于用也。至其亲以自试之于吴,曾不知巫臣、公子光之一奋,迨于入郢之役,则又多山于子胥、夫槩之谋也。故马迁叙记入郢,止曰孙子预有劳焉,而不着其事。由此观之,岂孙子之言真不适于用乎?夫世固有空言而无实者,而以加弙孙子,则不可也。盖尝观其始,见阖闾,即斩其宫嫔,以示兵法之可用。阖闾止之而不得,欲下观之而不敢。意者当斯埘也,阖闾必巳短其为人矣。故其用之为将,必且制之而使不得专,小之而使不得遂也。是以卒无成功。是故虽有贲育,授之以快斨,不能施其勇也;虽有师旷,抚之以土?不能布其音也。愚故曰:苟言是而行非,君子慎察其所言。非空虚而无实,则必其所遇之非时,而非言之为过也。谨对。
徐文长逸稿卷之十三终
●徐文长逸稿卷之十四
山阴张汝霖肃之父,王思任季重父,评选;张维城宗子父较辑。
序
译孔子曾说:“我出战就能取胜。”又说:“善于谋划才能成功。”兵事本来不是儒者应当独自废弃的。到了后世,关于兵法的学说开始繁杂;然而其中最重要而简约的,没有比《孙子》十三篇更好的了。十三篇中最重要而简约的内容,在《形》《势》两篇中已经概括了。如今《军形篇》论形说:“在千仞高的山谷中决开积水。”《兵势篇》论势又说:“在千仞高的山上转动圆石。”千仞的山谷和千仞的山,高度相等,旨意相同,那岂不是重复的文字和多余的话吗?为什么还要取法孙子?不然,就一定是其中有微妙独特的机理:深刻地认识到形自为形、势自为势;二者虽然相互为用,却各有截然不同、互不相干之处。这正是所谓重要而简约的地方,难道可以不讲吗?《始计篇》谈将领说:“将领有智、信、仁、勇、严五种品德。”《军形篇》却说:“善于作战的人,没有智慧的声名,也没有勇武的功劳。”《军形篇》谈作战说:“胜利可以预知,却不能强求。”《虚实篇》却又说:“胜利是可以造成的。”说法似乎互相背离。孙子的书不过几千字,谈兵的人没有谁超出它;但等到他亲自在吴国运用这些道理,实际成就还不及书中道理在实践中的十分之一,又相互矛盾了。这些问题都不能不讲清楚。诸位士子一定有人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希望不要隐瞒。古人的话,固然有看似相同而实际不同的,也有看似不同而实际相同的。学习的人读他们的书、领会他们的意思,这样才可以运用他们的话。如果只是拘泥于字面,堵塞它的实际运用,那还不如没有书。至于把这些话放在今天来评论,显然要等到日后考察它的实践;如果君子慎重考察,发现所说并非空虚而没有实际,那么一定是他所处的地位和所遇的时势不足以配合他的言论,也不能说是言论本身有过错。世上谈兵的人很多,考察其言论不是空虚无实的,没有谁比得上孙子。然而在这些相同与不同之间,君子本来不能没有疑问。其中最可疑的,就是问题中所举《形》《势》之类。兵形和兵势的意义极不相同,千仞山谷和千仞高山的说法却非常相同;一个说决水却用来比喻形,一个说转石却用来比喻势,这是用极其不同的意义混淆在极其相同的说法中。即使文学之士对实际应用没有帮助,也知道应当避免这种做法,难道说孙子会这样做吗?唉!为什么不就孙子的书本身来寻求答案呢?他说:“兵形像水,水因地形而制约流向;兵因敌情而制约取胜的方法。”又说:“善战者,造成的态势险峻,行动节奏短促;态势像张满的弩,节奏像扣动弩机。”所以直接考察险易、通塞、广狭,千仞山谷用来说明水的形势;山谷直,水就直流;山谷弯曲,水就弯曲;山谷险峻,水流就湍急;山谷低洼,水就倾注;通塞广狭,无不如此。这样说来,水的形态并不是自己形成的,而是因山谷的形态而形成。因此,形就是把某种情况显示给敌人看。形必须向敌人显示可见的东西,可见的东西就是形。所以说在千仞山谷中决开积水,不说势,而说形。至于势,就是我用来控制众人的权力。李牧让士卒吃饱,士卒勇猛而思战;韩信背水列阵,人都拼死作战;邓艾通过险地,士卒没有回头之心;田单欺骗燕军,割鼻、挖坟激起愤恨。事情虽然不同,最后都归结于夺取人心。这不就是所谓弩已张、机已发,再也无法止住的吗?无法止住的,就是势。所以势是驱使众人的权力。势必然使众人趋向必定要去的地方。因此在千仞高山上转动圆石,不说形,而说势。由此看来,孙子的话不是看似相同而实际不同吗?但必须先设置形来误导敌人,在形势中找到可以利用的战机,然后再把众人置于必然趋向的位置。这样,势才不会开始时徒然发动而没有用处。那么形与势,虽然作用不同,实质上却相同。至于说智、信、仁、勇、严,那只是谈论将领的一般原则。善于作战的人,先立于不败之地,然后一定乘敌人容易失败之处。正因为胜敌太容易,所以好比举起秋毫不费力,看见日月不需要明察;他所战胜的,正是容易战胜的敌人。因此没有智慧的声名,也没有勇武的功劳。周武王以三百辆战车对付纣王十万大军,而敌军在前进途中纷纷倒戈,就是这个道理。假如有智慧的声名和勇武的功劳,就必定是在困难中战胜敌人了。深入敌境、敢于作战,使卫青、霍去病的声名传遍天下,而汉朝的士马损失大致与匈奴相当,最终不就几乎衰败了吗?谈论将领,要求他能在困难中取胜,所以重视智慧、勇气;谈取胜,则要求选择容易取胜的情势,所以不重视智慧、勇气。又比如所谓“胜利不能强求”,说的是不能在敌人方面强行制造胜利;“胜利可以造成”,说的是可以在自己方面造成取胜条件。自己先造成取胜条件,以等待敌人出现可乘之机,虽然不能把胜利强加给敌人,却不妨碍自己取得胜利。这些不正是所谓言语看似不同、实际相同吗?孙子的话像这样精微而不露痕迹,广大而各自适用于实际,实在高明。至于孙子亲自到吴国试用自己的学说,竟不知道巫臣、公子光的一次奋发,到攻入郢都的战役,又有许多功劳应归于伍子胥、夫概的谋略。所以司马迁叙述攻入郢都的事,只说孙子预先有功劳,却没有记载具体事情。由此看来,难道孙子的话真的不适合实际运用吗?世上固然有空谈而没有实效的东西,但把这种情况加在孙子身上,却不可以。试观察事情的开始:吴王阖闾召见孙子,他就斩杀宫中的嫔妃,以显示兵法可以施行。阖闾想制止却不能,想下去观看又不敢。想来在这个时候,阖闾一定已经认为孙子为人刻薄。因此任用他为将领时,必然要加以控制,使他不能专断;轻视他,使他不能施展到底。所以最终没有成功。正如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给他们一把锋利的斧头,却不能施展勇力;即使有师旷那样的乐师,给他一块土制乐器,也不能发出他的音律。我因此说:如果言论正确而实践不合,君子应当慎重考察他的言论。若言论不是空虚无实,那么一定是他所遇到的时机不对,而不是言论本身有过错。谨此回答。《徐文长逸稿》卷之十三终 ●《徐文长逸稿》卷之十四 山阴张汝霖肃之父、王思任季重父评选;张维城宗子父校辑。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