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长逸稿卷之七

译您将远赴万里之外的滇南，姚州是道路最西之处。停下车舆遇到渡象，车盖侧倾，听见猩猩啼叫。此行渺远，登山一步步高至与北斗相齐。以铁汉之身试探瘴气，柱上题字洗拭铜刻。几年之后明湖如镜，繁茂驯顺之地长满鹿麑。常平仓的红米丰厚，又兼摄赤纹之职。那里有同鱼之人，深深怀念，肩上携着彘肉。树荫下分食赵国的饭，结草为佩，梦见秦地的鞋。稍稍庆幸已经辞去牛祭的灾祸，哪里忍心卧在马蹄之下？穿赭衣的人不敢前来送行，只隔着树听黄鹂说话。○元夕前一天，诸位屈尊来小饮，联句。盘中的枣已经分散吃完，诸位也各自离去；我把剩下的佳句加以整理。东阳袖中珍藏的佳句没有穷尽，仿佛强悍的将领，今后还要怎样咬手指表示惊叹呢？越多越好。他又能驱使市民交战，真是诗中的淮阴侯。元夕招请灵均，清酒之中有道气，殷盘高高摆设。只有韭菜、薤白和筷子落下，谢去膻腥的枣子。从青州直到梅地，绿萼的香气抽发；编排诗句，争论平仄声病，振作吟咏，声响如钟鼓。枝头一旦落下便难以重新缀合，彼此相黏，情意反而更加殷勤。同筐时怜惜昔日相并，分置不同俎器又惆怅今日分离。瘦的像干枯的苛草，肥的足以冠绝密云。鸡心形的果子期待列入贡篚，羊矢形的果子分给樵夫。老妇人的腮颊揉成褶皱，憨态女子的乳房突起而呈红色。粗看像瓜，觉得夸诞；细看像杵，却能均匀。海荔枝不必排列在末位，交梨还可以列入群果。甜味胜过闽地橄榄，黄色染上晋地人的牙龈。瘤疙瘩悬在衣襟上，蛴螬啃食出纷乱的篆文。麻布般的皴纹像山顶图画，纱绉般的纹理像织物边缘。像蚕茧刚刚形成，又像麋鹿茸角略微绽开。树木还珍惜霹雳之名，药物也策励着功勋。果实繁茂，华美而巧妙；合句往来，写成离合文字。把心意比作赤色果实投赠，塞住鼻子，笑那穿红裙的人。插入果核，花生便像烛火；槌击果膏，香气压过芸香。葡萄乌黑如漆，玛瑙紫色，雕刻般结成果实。遥遥回忆游燕之日，遇到它才开始沛然流出。沿堤倾倒大斛，摊在瓦片上直到斜阳。物价因离乡而改变，人情则贵在耳闻。墙壁上多有果实抵着喜鹊，奇异罕见之物共同惊动羵羊。危险之处不要轻易冒进，困难之事也暂且不要说。酒将尽时张镐兴起，诗韵坚固，足以匹敌亚夫军。吹彻管乐，笼门打开，羽毛飞出；穿过灯架，竹竿弯曲。艰难地接续貂尾，真愁坏了老弥明。○中秋开船沿越溪而行，将游天目山，与韩达夫的门人吴系、马策联句。出城时，月亮正升起，迷蒙的水波被云气映得微黄【渭】；井边梧桐刚刚剪去叶子，天上的桂花忽然飘香【系】。远处落下各种花朵，渺远的山峰只剩一寸碧色而显得绵长【渭】。寒枝惊动鸟雀，远行的船装载着琴箱【系】。树下秋光满盈，船头夜气清凉【策】。曲折的塘水翻动着菱角，夹岸浸着稀疏的杨柳【达夫】。瀫水中白鱼跳跃，山影推动彩色鹢舟飞翔【系】。半夜里联句映照着如镜的水面，一道水流连接钱塘【策】。天色渐渐如水洗过，年年却因下雨而阻隔宴饮【继道】。哪里能有这样的夜晚？愿彻夜直到天明，沉醉在清澈月光中【渭】。徐文长《逸稿》卷之五终 ●徐文长《逸稿》卷之六 山阴张汝霖肃之父、王思任季重父评选；张维城宗子父校辑。七言排律 万历八年正月三日、四日，连续下了大雪。蛙声。万历八年正月三日、四日，连续下了大雪。以板实责难，恐怕不能解说。然而用韵险僻，征引奇特，清楚而不俗。三日、四日，阴风吹动芦苇；雪化作猪、作羊，忽然遮住日车。夜里，蝇蛾在夹纸的缝隙中鸣叫；早晨，灯光映着月色，照亮檐牙。急忙打开门板，只见雪迷漫梁间；鸟儿全都不见了，惊视街心。雪绕行如蛇，歌声如玉，银光满地，越过斗柄；花被埋没，树也不见，直到天涯。只有琼玉般的雪片飘落，无枝无蒂；细细碾作鲛尘，穿过绉纱；塞北的云，黄色而不像马；聚集到江南，天色昏黑，仿佛蝗虫遮天。纷纷轻薄的雪，刚穿过街市；虎虎……粗人已经发笑。茶驴的影子，灞桥上还能有几个？凤笙吹入华馆，千家万户尽在其中。败鹭不觉热，衣服硬如铁；穷巷没有炊烟，……犬仿佛被擦拭过。空仓历历可见，饿雀蹲伏；积气昏昏，寒鸦被冻破。八条冰柱擎向天上，九月的春梨压满地花。搏象搏狮，只供一场游戏；容易污，也容易洁，竟成两种瑕疵。懒飞金谷的归蝶，略坠阳城，取坏麻。辽海未消，貂鼠藏在洞中；于阗进献的断玉之场，沙地只好输给野老煨炉之处。火烧到梅尖，露出一枝。蛙声。【《本草》说蛇所居之处有炼气；《庄子》有蚿怜蛇之说。】若以斗争之事来描摹神态，便可以有所撼动。红花芳草，绿意涨满，绿色连接天际；两岸长满蘼芜，环绕着山涧曲湾。另有鼓吹声在渡口喧响，不让蚯蚓重奏《阳关》。殷郎咄咄逼人地书空，汉代官吏期期艾艾地奉诏而难言。华苑中公私相互猜疑，典午年间篱门之内曲折讲说《殷盘》。连营的甲士齐声喧闹，边塞寺中的沙门念咒，没餐蟾蜍，借月而哑。怎么说蝌蚪萦绕水波，文字与翻动的蒲草、湿热蒸腾之声都过于酷烈？梅风飘荡，应该使人感到寒意；使车向南，推行雕题之俗，翻译贝叶经；从西边来的人说着鴃舌般的语言，弹奏出金石般的声响。侠客的弹丸全都落下，佩饰也错乱；战士的怒气更加深重。诙谐的话刚要接受鞭笞，才请求减半；孤雏隔着母乳，啼声还未停止。韩冯枕着荷叶，因喧闹而忧愁不能入睡；戴胜鸟落在桑树上，任凭喧聒也让人难眠。利口的吝夫喋喋不休，少说几句吧；钲声停止，鼓声喧阗，笳声又咽又令人战栗。乌鸦还没有天明，莲露杂沸，什么时候才能圆满？遥遥飞来，穿过天姬的帐幕；纷纷回旋，惊动钓鱼人的船只摇荡。繁密的水藻映照成水纹，零碎的菱丝哪里能够穿过？寄语那草深瓜烂的地方，赶快呼唤蝍蛆，以防蚿怜。《徐文长逸稿》卷之六终。《徐文长逸稿》卷之七。山阴张汝霖肃之父、王思任季重父评选；张维城宗子父校辑。五言绝句。六言绝句。六言古诗。五言绝句。越望亭。禹穴。镜湖。耶溪。兰亭。云门。越峥。阳明洞。送别宋纪室斗山。画。海棠。葵。驴客。母牛带领小牛群。东方曼倩偷桃图。画竹二首。牡丹。牡丹画。荷花二首。浸水梅花。玉簪。草间深江而有行舟之老。题画。子臣因其妻室的旧镜重新铸造，索求题词。送黄公子迎接他的母夫人回黄岩。赋得《珠川篇》赠给人号。题三仙炼丹图。为沈嘉则题枯木画四首。送章君游江西。近江为赵君作赋。题画。题兰竹。题水仙兰花。题牡丹竹。牵牛花。水仙。题画。送别刘凝和参加会试二首。复上虞复西溪湖。越望亭。【诸位朋友画越地八景送给马先生前往安福，请我作赋。】万里之外只有一座亭，孤高地依城临海角；不忍在亭上远望，只见帆船落在傍晚的汀洲芦苇间。禹穴。先生才华如司马迁，来探访禹穴的奇迹；再次来到这里，只见临江水面辽阔，正好灌溉豫章之材。镜湖。镜湖方圆八百里，水面宽阔，荷花香气弥漫。先生将前往鄱阳，那里烟波望去，比这里更加悠长。耶溪。划船驶过若耶溪，一天就能往返百里。如今离去去看莲花，应当正在濂溪水边。兰亭。先生每次游览兰渚，春风吹来，穿着的衣服还觉得凉；江水也有九曲，恐怕未必适合传递酒杯。云门。云门只剩下六座寺院，我的老师传授一部经书。拿它向僧人讲说，又何妨让红色帷帐横挂着。越峥。

译先生本是吴中人士，却不嫌越地山岭高峻，登门来作学生的客人。吴地的夜晚啊，便在虎丘的灯火下住宿。阳明洞。阳明洞天，小小的名声也足以使道家流芳。马融如今将要离去，在冷落的石室中传授经书。送别宋纪室斗山【名朝阳】。自从在燕京分别以来，重新相逢已经过了五个霜期。今天早晨又要分手，千里之外边塞的烟云绵延不尽。画。楼阁上是谈论玄理的客人，天边是削成的青翠山峰。大痴用细密的皴法染成，不必让墨池过于浓重。海棠。片片叶子覆盖着胭脂般的红色，枝枝都挂着彩色丝带。问它究竟有多么娇艳？还没有到马嵬那时。葵。【戏作少日。】脸颊像撒了红盐，心意只向着太阳；不要让我辜负了你，赶快画上海乌来增添景致。驴客。养驴不分贵贱，驴多了也不值钱。江南的诗客骑驴而坐，北地的人背着柴薪回来。母牛带领小牛群。可怜杨太尉，偏偏遇上曹骁骑；养育儿子二十年，还不如老牛舔小牛。东方曼倩偷桃图。摘下桃子却不自己吃，拿来献到祝寿的筵席上。桃子离开海上三千里，仍然带着云霞般的鲜艳。画竹二首。青鸾有五尺高，尾巴有一半伸入青天；恍惚间老眼摩挲着……才知道那是竹梢。第二首。大醉喝了一斗多，竹枝条条都像鲸鱼吸水。小窗外风雨交加，画出的竹子也难免带着湿意。牡丹。不借助东风的力量，传神之处在于墨中之王。雪的威势令人悲伤，仿佛剑戟鏖战了几千场。牡丹画。牡丹将要谢了，燕子停在高楼。用墨画出花王的影子，把胭脂交给莫愁。荷花二首。芳草整齐得像剪过一样，荷叶大得像盘子。西施皱眉越发妩媚，翠袖倚着栏杆。第二首。绿色的叶子多么袅袅，寒水中的枝梢直挺而不弯。若是在芦花洲渚之间，渔翁的钓竿也会少一些。浸水梅花。梅花浸在水中的地方，没有影子，只有水中涵映的痕迹；虽然能够避开雪而偃卧，恐怕仍免不了被鱼咬食。玉簪。洛水边的惊鸿，离开高唐的暮雨；归来的玉簪仿佛有意，蜡烛熄灭后挂在罗衣上。第二首。黄鸟在幽静的小窗旁，纵情挥墨；想把它流丽的姿态画到美人的乌黑发髻上，成为五寸长的玉搔头。草间深江而有行舟之老。杜老呼唤鸬鹚，江水深，草阁低；沿江寻找饮酒的伙伴，船只驶过石头城西面。题画。夜里寒冷，霜露沾湿，飞鸟去了哪里？秋日一片苍白，空荡的亭子旁有几株树。子臣因其妻室的旧镜重新铸造，请求题词。重新收集旧鸾镜的魂魄，铸成新蝉形的光耀。面对妆台的人已经亡故，倚着镜面又给谁照看？送黄公子迎接他的母夫人回黄岩。穿着半臂，披着黑貂裘，迎接母亲，下到妹妹的楼中。新城的贼难以攻破，母亲离去不必忧虑。赋得《珠川篇》赠给人号。临着飞瀑建屋，清流环绕着堆积的书籍。想要观赏的是飞洒奔放的意趣，并不是羡慕明珠。题三仙炼丹图。自己服下大还丹，千秋之后离去；紫色烟霞只是听说，从未亲眼见过。只好在画中寻找神仙。为沈嘉则题枯木画四首。长幅画着小藤，又题诗挂在帐纱上。万条枝蔓没有一片叶子，只留下雪来作为花。第二首。用墨笔画成丛生的枝条，……流动的阴影映在窗纱上；更添上一种景象：几朵古藤花。第三首。小枝干仿佛鱼，……空心像蚂蚁洞，穿过纱窗直上参天。如今虽有百尺高，却不能化作飞花。第四首。诗写成时手上……，僧人似乎想用纱笼罩它；不敢轻视这株枯树，因为春天到来时它还会开放花朵。○送章君游江西【五岳】手持酒杯登上江边楼阁，问你要到哪里去？鄱阳湖口宽阔无边，烟水迷蒙，令人相思。○为赵君所作《近江》【督府掌书者】洗砚池边临池挥毫，客居的人把家迁到近江。越地的青山隔着江岸，偏偏映入读书写字的窗中。○题画 佛桑刚刚运到这里，荷花正惹人喜爱。共同收藏在冰纹馆中，仿佛异乡的姐妹亲人。○题兰竹 兰花和竹子相伴，并不是因为调子相同。本来香气缭绕并不传远，姑且借它来引来清风。○题水仙兰花 水仙开花最晚，为什么要陪伴兰花的嫩枝？也像摩诘老人，在雪中画芭蕉。○题牡丹竹 牡丹需要绿叶相衬，初春时节叶子难以繁多。不要说扶持它的东西太少，新长的竹子正捧着红色的牡丹。○牵牛花 叶子像青云，剪成的花朵如碧玉；飞鸟凌空而来栖息，却没有声响，一朵朵巧妙地垂成铃铛。○水仙　着意构思，自然成趣 江水拂过镜面般明亮，江波皱起，鲜润而光滑。湘君身边少了侍女，烦劳我穿着罗袜走来。○题画　自然 不知是哪一年顾虎头留下了这件传家手笔？老夫细细摩挲观看，俨然像黄子久的画作。○送别刘凝和参加会试二首 御榜在红墙上揭开，春风中骑马的少年郎，特意引来一双蝴蝶，光荣地插在帽上的花朵芬芳。其二 知道你相貌堂堂，配得上这身罗衣。哪家的官家姑娘替你剪去胡须，叫你特意显得年轻？○再题上虞复西溪湖【县宰朱姓】又有这西湖之水，县侯就是西门豹；湖水哪里只是可以灌溉，足以灌溉我三乡的稻田。○其二 湖上香稻已经成熟，湖中的鲤鱼也长大了。撒网捕鱼，煮上香稻，千百年来都可用来祭祀桐乡之神。◆六言绝句◆ 《伐木图》《渔》《樵》《芍药琼花》《忠》《孝》《廉》《节》○《伐木图》【当时宫殿遭灾，正在采伐大木】一斧劈开残破的深雾，成千上万头牛拖动着横卧的沙土。真不知耗费了几番天地造化，正适合今天皇家所用。○《渔》树梢上有几户村屋，水波中央停着无数渔船。试着让一只船独自前往，或许能到武陵的洞天。○《樵》在山坡前砍柴砍累了，束好柴担着；树枝中还夹杂着青色和红色的花木。王质就是我乡里的老人，烂柯山只在山中【这是衢州人索题，所以用了王质的故事；烂柯山正在衢州】。○《芍药琼花》芍药，是扬州第一名花；琼花，又称天下无双。假如让它们共同画在这一幅中，便是镜中的西施和毛嫱。○《忠》君臣彼此投合，如鱼得水，身处荆州、益州，略微施展风云之志；前后写出《出师表》两篇，始终维持鼎足三分的局面。○《孝》书信不过一百字，美名却流传千秋。皋鱼哭得泣血，啼鸟声声凄切，风吹枯木发出飕飕声【原文未完】。○《廉》内心反省既然没有惭愧，焚香又何必向上天禀告？系马的椿树，谨慎细记过错的豆，同筌【文意疑有讹误】。○《节》十九年以来，手持一根符节；鸿雁飞去令人酸心，靠着饭碗和雪毡度日，在北方边塞的火坑中锻炼，成为南方的金石。◆六言古诗◆ 《愁歌》○《愁歌》兰膏在午夜燃烧，华灯照着黄河；千尺厚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消尽？应当总有一天，凋零的只剩下我一人；忧愁的心、苦涩的泪，还像转动的玉环、倾泻的高屋建瓴一样。《徐文长逸稿》卷之七终 ●《徐文长逸稿》卷之八 山阴张汝霖肃之父、王思任季重父评选；张维城宗子父校辑。七言绝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