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长逸稿卷之十六

译我常常阅览元代僧人杨琏真伽发掘宋代诸陵的记载，至于后来有人收拾遗骨重新安葬，有的说是唐珏，有的说是林德阳，各家众说纷纭，前后相互抵牾，合上书时已经相信，移开目光又产生怀疑。冒险收葬遗骨，精诚感动上天，事情只隔了一代，却使节义之士的事迹被压抑而失真，这是居乡的通达人所以拍腿兴叹悲悼的。我的老师季先生研究学问、通晓经籍，著述很多；遇到古典残缺，没有不依据事理加以折中的。于是他广泛查阅有关义士的书籍，读到《晞发集》以及谢翱《冬青树引》、另一本唐玉潜的著作时，便抚掌高声吟诵道：“知道你种树的年份，星在尾宿。”这本来就是唐公举事的符契；他又采集各种记载编成一书。对于篇中每有疑惑、不合常理的地方，只删定几句话，于是宋陵事件的始末，就像手持蜡烛在夜里观看、登上山冈共同举锸挖掘一样，清楚明白了。为什么呢？先生读书不拘泥于旧文，所以考证事实虽然逐句衡量、逐章摘录，最终都归于事理所主张的方向。谢诗所说的事情，难道真是渺茫不可考吗？说树是唐公亲手种下并亲自掩埋，可以知道；“星在尾宿”的时序，又与戊寅年丝毫不差。这不过是朋友之间拱手相赠、赞美他的义行而使用的寓言，并不是后人凭空想象、借诗歌咏叹，又有什么可疑呢？所以对于《元史》所记年份的差异，先生直接断定那是因为气愤不平而造成的。至于《艹牕记》所记高孝的遗骨蜕变，正好符合林诗中“双匣”的说法，于是确定二陵先被发掘、后来才收葬，事情果然可信。其他的瑕瑜也一并指出，彼此用丝丝缕缕的证据相互印证；篇章中的情况大多如此，难以详细论述。以我所见，唐公的奇特节义，每每使我扼腕悲酸。至于景熙，他所结交知己的，都是谢翱、郑朴翁一类慷慨贤豪；怜惜那些悲悼故国、荷负白骨并把它们封入土中的人，本来就是他的夙愿，也是可以立即辨明的。之所以没有这样做，大概是当时一定有事机紧迫而无暇顾及；到了今天，也不能强行替他解释，否则他的诗歌在梦中醒时都应当显现出来，其中激烈凄楚的声音，可以贯穿彩虹、震动太阳，哪里只是一个文墨之士咏叹往事所能比拟的呢？先生在这里，并不是故意抬高唐珏而贬低景熙，而是害怕名实不相符合，使考据者将来无所凭据。况且唐珏作为义士，即使低头入土，把功劳让给别人而不说，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景熙是什么人，又哪里肯冒领虚名、承袭别人的功劳呢？如果他有知觉，这一定是他羞惭得想从黄泉下起来，站出来同人说明。唉！故旧人物已经逝去，典籍还在，只是寻求的人有时不够广博，广博的人有时又不够精审罢了。否则，《晞发集》也应当是学士们耳目所能接触到的，为什么偏偏要等待先生来揭示呢？韩愈说过：“越地的风俗不喜爱古事，流传下来便失去了真实。”难道不可信吗？即使如此，孟兼、子常诸位先生，难道是不喜爱古事吗？他们尚且在两种说法之间犹豫，不敢违拗笔锋作出明确判断，难道不是因为当时人闭口不谈、没有明确证据可以依据吗？又难道都应归罪于越地不喜爱古事吗？◆说◆ 《一愚说》○《一愚说》童允和，是我父亲夔州公外家一支的后人。他年轻时曾经读书，家靠近市场，于是隐身于商贾之中，便自号一愚。他多次请求我为他写这篇说，我迟迟没有答应，但时间越久，他的请求越坚决。一天我问他：“你所谓‘一愚’，究竟是什么意思？”允和上前回答说：“我家住在市场附近，已经熟悉市场的缘故。”大概土地的喧闹莫过于市场，而人的机巧也莫过于市场上的人。人既然凭机巧驾驭喧闹，就又有更机巧的人，用机巧来驾驭机巧；他的机巧越高，所得利益越厚。然而时间一久，没有不失败的。至于愚笨的人，就不足以驾驭喧闹，于是又有更愚笨的人，用愚笨来驾驭愚笨；他的愚笨越笃实，所得利益越薄。然而时间一久，却没有见他失败。因此侄儿我退下来守住‘一愚’。我应答他说：“你所说的是市场，市场上的人就是商人，而你的见解已经进于道了。”老子不是说过吗？‘优秀的商人把货物深藏，好像什么也没有；君子德行充盛，容貌却像愚笨。’你果真是愚笨的吗？你其实是真正优秀的商人。” 《徐文长逸稿》卷之十六终。●《徐文长逸稿》卷之十七 山阴张汝霖肃之父、王思任季重父评选；张维城宗子父校辑。赞 外兄若野翁真容赞 祝相士小像赞 《五鹰图赞》《大慈赞》五首 《陈氏三世图赞》《钱伯升赞》《纶师像》《杨本兵像》《张翰撰弹琴像赞》《五老观太极图赞》《刘将军赞》《严君像赞》《张乡人像赞》《张长治像赞》《周鸿胪像赞》《猿献果罗汉画》题写刘子臣小像 《张鸣教小像赞》《白鹿、朱蝙蝠、灵芝、瑞草为仕人祝寿图赞》（代作） 《云长公像赞》《程君像赞》《朱乡人像赞》《宗孙像赞》《袁生像赞》《妇翁妪像赞》《王刺史宇和像赞》友人某人充任秦地幕府书记，拿出小像请求我题赞。《某仕人寿图赞》（代作） 《卧龙画赞》陈介石小像 《丹山公配骆氏硕人赞》《柳愚谷先生像赞》（代作） 题云长像，像后有平字，作赞 《史氏夫妇像赞》○《外兄若野翁真容赞》这个人生活在今天，学问却取法古人；他的店铺在市场，性情却质朴鲁钝；他的相貌颓然迂拙，但他按照礼法待人，却举止翩翩、楚楚有致，像我的舅父，又像我的母亲。○《祝相士小像赞》鼻梁丰满，目光凝聚而明亮有神，嘴大而身形清瘦，这些都可以用来识人。这是祝子的相貌，而吴子摹写了他的神韵。即使如此，神韵由眼睛相遇，才能不差其真实；神韵由笔墨表现，多少会损失其本真。因此，有形迹的东西反而卑下，无形的神韵才可贵。人懂得这一点，就可以凭纸上的像来观察祝君；祝子懂得这一点，就可以在庭堂上观察人。○《五鹰图赞》桓典、张纲、李鹰、范滂、腾，都是最为猛烈的人物；西京则有张汤。○《大慈赞》五首 有一位善男子和一位信士，在春天来到这尊大慈像前，请我说些真实的道理。我寻找装文稿的皮囊，却空空如也，一点道理也没有。恰好有一位长老送给我白芍药，我把它插在翠色花瓶里，借此供奉大慈。拜了两拜，写下四十二个字，如今数一数，竟有五十二个字；却完全没有什么机锋诙谐，只是在打瞌睡。善男子、信士又究竟是谁呢？一笑罢了。正是春天天气好，士人送来剡藤纸和松烟墨二份，让我写雪竹。我也忘记了，这到底写了还是没写？还记得不记得？我已经醉了，全都记不得。懵懵懂懂，利利落落，去问神明的根本，那里尤其聪明智慧【仿效龙树偈】其二 遵循正经，乘着空隙打诨，难道不是熟练、奇妙、神奇吗？一旦执着于熟练、奇妙、神奇，便胡乱奔走跛行□鲜。一交跌落到鹊竿下面。你问我是谁？我是打罗的王三【变相观音】其三 最高的相就是无相，既然已经有了相，就会有美丑，冯延寿可以描摹它。真实的本体怎么能够描摹呢？金钱多的人在上位得到幸运，到了后悔时也已经晚了。上上上【丑观音】其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