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长逸稿卷之二十一

译我旅居朔漠之地，转眼又逼近冬天，对主人没有丝毫益处，只是白白耗费了他的馆舍和粮食罢了。承蒙您的奖掖，不但我本来不是那样的人，而且实际上也没有过这种举动。刊刻尊翁老先生文集的事情还没有办完，我却贸然答应下来，想来这是老先生早有的心愿，我又能参与什么呢？如今身处外禅寺，稍稍能够游宴，每当登高远眺，凄清之情便难以承受。向南望见关塞上的榆树，更加倍增思念知己之情。行路之人倚着马缰匆匆写下这些字，代向先生以及两位公子的问候，来不及专门写信。芙蓉和芳兰，歌舞也更加美妙了。哪里还能像从前那样，再次在宴席末座侍奉呢？致陈戚畹 从前承蒙您的恩遇，实在不是言语能够说尽的。来信中又推许我，更不是我这种浅陋之人所能承当的。明年春天我应当入关，到那时将在您的园林台榭之间与您同游，再次领受您的美好教益。小字奉呈书记，求您指教，书信不能详尽。致王口北兵宪 像东施那样皱眉，越皱越丑。承蒙您不嫌弃我，竟又依照您的命令作了这篇文字。冒着寒冷跋涉远道，同时奉上问候的心意。答许口北 您一句话的加勉，比身上夹着丝绵还温暖，何况夹绵本已很美好了，又能温暖到什么程度呢？只是想到您所赠送的这些东西，都是您同王公贵人交往所得，却拿来宠爱我这个山野之人，岂不是超过了我的身份吗？捧读您的书信，拜谢您的厚意，暖气充满屋子。为了遵守从前的约定，我却没有去等候您。又一封 即使有千张羊皮，也不如一片狐狸腋下的皮毛。这珍贵的貂毛，岂是普通的毛皮可以相比的？何况它又承载着您的高雅情意，价值已经连城了。致宣府 我把序文和草稿一并呈上，请您指教，然后再行刊发，希望不要吝惜指出其中的瑕疵。三位公子来索取，意思是想要我写三张纸，分别投送给他们；只是我的手冻得生疮，笔也冻住了，怎敢因此劳烦书记呢？明日专程盼望您来。我破旧的皮袍和破棉絮，连一个箱子也不能完全装下，还请再赐一件。答何先生（名九州岛，号春亭，宿迁人） 先生因为子文而错误地奖誉我这个浅陋之人，我也因为子文而得以被先生知晓。那天先生在斋中请我吃饭，把篇章书札全都拿出来让我读。随后又描绘风采情致，在座的俗客也仿佛翩翩欲飞。我这老朽或许可以追随您的后尘，怎能不奔驰而去呢？即使山川阻隔束缚了我，我难道就是橘柚之类吗？知道终有一天能与您握手相见。附上小诗和画竹，略表我的微薄心意。病后初起，懒于书写，不能尽述仰慕之情。致某公 想到与您分别已经很久，追忆您高雅的情意，越发增添忧思。季子微兄每次寄信，必定提到您对我的深厚情谊，我这才知道您如今已经成为纵横千里的游击将军，想来大概很快就能施展抱负了。可是子微抱负才华，长期困顿，又不善于迎合时俗，料想如今也仍然困厄而不得志。他的郎君名叫大观，确实有袖中夺魁的才干，却也一直闲置无用，我唯独对此感到惊异。听说您也稍加提携，倘若帷幕、馆舍和粮食之间有可以接引他们的地方，希望您始终帮助他们。我从前听您谈起辽阳的事情，说您在酒杯和禅寺旁，拔刀跃马，呼啸声划破长空，令人即使在六月盛暑也汗毛倒竖。如今面对书信，又仿佛看见当时情景，不由得让人起舞而帽子掉落。另有一幅小画，寄去只为遮墙、伴我坐着御寒，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表达心意。答茅君（湖人） 承蒙来信，开头谈到三件事，可见您本来就高视一世，是所谓独具慧眼的人。即使良造拿着马鞭前来，除了黄泽的马蹄之外，其他马也都应该一同退避；为了不辜负您孤高的举荐，我姑且拟作一匹马的先导，冒昧进献，实在惭愧。天气寒冷，不宜立即回信，谨把旧日途中所作的诗拙作十二首，共四页，权且塞责。请您看在这份小礼物的面子上宽容我。话已经到了笔尖，只是又畏缩停顿，也是因为天寒，并非敢于怠慢您。答李独石 您的威名显赫，我也想前来仰望请教。只是这次出行是因为山水撩动了兴致；您车马仪仗尊严庄重，似乎不是我这个身着芒鞋竹杖的人所能拜见的。等将来您调任镇守敝省，或许我应当到您的油幢军幕之间，纳履曳裾前去拜访。道路遥远艰险，您还厚意备办丰盛饭食，我实在感激不尽。又一封 我常常从书册中慨叹仰慕古代名将，却不得相见，往往独自端坐叹息很久。何况您离我近在六十里之内，又是儒者中敦厚讲说《诗》《书》《礼》《乐》、有如白眉的人呢？我两次受到邀请却不敢前往，其中一定有缘故。希望您能够默默体谅，仰请宽宥我没有登门拜访；难道以后会没有机会吗？致许口北 惭愧地享用了我公分给我的厨房食物，使我每次吃饭都难以下咽，只是没有什么可以仰报，姑且画一枝墨竹，来表明我的微薄心意。想要陈述心中的情意，反而更加显露出我的酸寒。譬如锦绣铺满席面，羔羊堆满俎案，贵介王孙一个个神采奕奕、文质彬彬，正以穿裘乘马相互夸耀；墙角忽然露出几枝稀疏的梅花，不被人嘲笑，也一定会被嫌弃吧。若不是您高雅精妙，哪里容易欣赏识别它呢？真令人倾倒，真令人倾倒！答王口北 我以卑贱的韦布之身仰望结交王公，恐怕会涉及非分之想，所以宁可甘心疏远而处在门外。野外客居，清贫寒苦，僧寺厨房斋食冷清；承蒙您赐给这样丰盛的肉食厚礼，才得以免于瘦弱憔悴。于是想到没有竹子的高雅话语，便把它表现为图画；只有您格外高雅，相信不会加以嘲弄。停笔思量，抚心自知感激。答许口北 遥想您既有超然旷达的襟怀，又有文采修饰，按理说我应该每天不离您的左右，这才符合我的心愿。只是我如夜鹤、途中的鹙鸟，形势上不能追随，所以又只能悠然相隔。昨天您的作品越读越奇妙，我就应当努力迈步前去请教。又一封 我的拙文才投出，您的和作立即送到，片刻之间便经营完成，精妙得仿佛早已构思好了。譬如老将骑快马，研判军阵，突破重围，使人手中的旗帜和鼓声猝然不得停息；如此一来，我怎能不竖旗投降呢？答张太史（在大雪清晨，承蒙馈赠羔羊半臂以及豆类和酒） 我已经领受您的赏赐。清晨的大雪、酒和皮裘，正好相互配合，像对症的药。酒没有喝坏肚子，赃物已经全部归还。用瓮盛来的羔羊半臂，不是穿粗布衣的人所应当享用的。等寒气退去，打算把它晒干后归还；西兴的脚夫说也催得很急。风在戴老爷家度过夏天，在我家度过冬天，真可笑。答李长公 刘君来访，带来了长公的书信和五两银子；此前也已经承蒙您馈赠过了，为什么还这样殷勤深厚呢？实在让人承受不起。只是想到我年老多病日益逼近，生命不过如灰稿片刻即灭，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假如轮回之说并非虚妄，那么我将来一定可以了结李源与圆泽的一段因缘公案。听说您的功业日益兴盛，大用之期就在眼前；到那时您披甲跃马，三箭射破小侯的箭靶并使箭镞没入其中，买下韩卢和五明马，刚到手便牵到莲花峯顶，畅饮大白酒，不计多少斗石；侍女抱着琵琶，铮铮之声响彻万谷，俨然如突骑出塞一般。这种豪迈刚劲、任侠慷慨的气概，一定会蓬勃长存于您的掌股之间，正是今日囊中锥子将要脱颖而出的时势。若您思念伯喈，便可以呼唤虎贲来陪坐饮酒了。面对书信，不禁三次叹息。致章君

译昨天偶然有一幅占辞奉上，回信却没有写得详细；承蒙您屡次馈赠，我若拒绝接受，便违背您的尊雅心意，接受了又仿佛像范晔所载的故事：吃完市上买来的果皮和酒，临死还贪恋食物。两封信一并污损了您的纸墨。菊花虽然没有染成颜色，但自从我用拙笔作画以来，这是第一幅这样的作品。古人画有叶子的东西，如果画得简略便不足以遮掩，所以说：“人们都把清疏当作巧妙，我却认为繁密才是正确的。”其中的分量还有余地，不能堆积过多，所以都使用焦墨。这种画不能拿俗人的眼光来评论；说到生物，枝叶茂密必定是因为生机有余，道理是一样的。美人图画好后请您来一看，希望您续写这首拙词，把其中的丰神全部写出，不要假意推辞，只说：“稍等一等。”完成后若能连同画轴一并带来就更好了。平常的信纸，我总是读过薄薄一篇便将它擦拭干净。致吕君 夏天有幸一睹您的风采，从此屡屡生出仰慕之情。山川阻隔，不能实现拜见您的愿望，怎么办，怎么办？继而又承蒙您馈赠鱼干一百条，这次又加上熏橘一百饼以及佳诗。东西送到时正逢下雪，我便叫童子煮茶，急忙拆开封缄，和着天地间的雪一起咀嚼，争相品味芳香与润泽，使人惆怅中又生出对安道的怀念。倘若您方便乘船前来，想来我们应当能握手相处几天，哪里至于到了门前又返回呢？您认为如何？致友人的短信 “半身不遂”这个说法，在书信中屡屡出现，却没有一个人读到并注意它，于是反倒使“不遂”两个字单独流传；难道文字的显著与隐晦，也各自有命运吗？呵呵。致王将军 听说您率兵向西渡河，这样便可以谋求会面了，实在欣慰，实在欣慰。舍亲恰好在蓬莱驿负责供应接待，希望您暂且平安前行。到十一日辰时末刻抵达，这是彼此私下的情谊。不过，奔走百里以求利，是兵家所忌；军队行进每天三十里，是古法。您看如何？答叔学张君 很久没有得到您的教诲，心中实在时时挂念。昨天承蒙您屈驾来访，却又无缘与您执手相见，您以此为遗憾，我也同样感到遗憾。先后承蒙您馈赠甘美鲜物，感谢，感谢。天气稍稍放晴后，当设法在子先店中会面。不过必须提前约定时间；我将把百文钱挂在杖头，和您戴着高桶帽、穿着短后衣，像高阳酒徒一样，在市楼中喝个痛快，谈论旅途旧事。抖擞衣裳，登上京城的尘土；等到月黑更深，再放声长歌，然后分别。怎么样，怎么样？新春之际，敬祝您的起居安康顺遂。书信不尽。答钱刑部公书 昨天尊使回来以后，我再次读了您的文章，到今天您又示下两篇作品，我已经很能了解您的意思，所以冒昧作答。从前寄居杭州时，听说您在西陵做法事；我忘了自己的浅陋，想把这件事写入篇章，只因不知道您做的是什么法事，所以多次向您询问，后来才知道，并不是对您有什么怀疑。您是出世之人，做的是出世之事；我虽然没有进入其中的门径，从前也曾留意这一宗旨，姑且作一番观照。经过的僧人即使不认识真正的月亮，难道也不能认识别人手指向月亮的地方吗？我有自我怀疑是事实，哪里敢怀疑您呢？我自我怀疑，也不是怀疑佛法。假如我一旦悟道，直接超越了您，那我就会像后来者一样抬头仰望您。说到信心，难道我就一定要让给您吗？只是根器浅薄的人被习气束缚，不能勇猛精进，这是我自己惭愧的地方。至于说我怀疑佛法、诽谤佛经，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我自己相信绝没有这种事。仰仗您爱护我，使我明白本心；《逃禅集》如果刻成，虽然不敢依附于不朽之列，但我也不是害怕触犯世俗忌讳的人，仍希望您暂且赐教。奉尚书李公书（石麓）。这封信完整表现了文长与文定关系离合的缘故。

译我没有什么才能，自己想到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士人，没有一技之长可以倚仗，却跋涉数千里，前来仰托在明公的门下，毫不疑惧，并不只是因为明公道德高深、学问纯粹、品行正大、操守清廉，认为足以作为师表来涵育我，开始是因此，最终也期望奉您为宗师罢了；同时也是因为明公的宽广气量所及，常常体恤别人所不能做到的地方，而您使用人才时，动辄合乎衡量器用的道理。您的声名和实际，流传播扬，并不只是出自杨友一人；我身处远方，平素就熟悉并仰慕这些事情，所以一承蒙尊命，便敢亲自前来。自从侍奉您以来，我揣量自己的才能，既不足以光耀明公所托付的使命，而我所不能做到的地方，明公也已经体恤并宽恕了。我又担心自己进退无所依据，会被当时的人怀疑，于是明公命我学习并留任，这说明明公对待我这个不肖之人，实在没有一处不厚待。我怎敢不努力承受，只姑且借此考验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又怎敢立即自行置身于明公的恩德心意之外呢？只是其中有五件事不可行，我不敢不预先禀告明公；其中最值得怀疑的，是入粟之说。入粟这件事，即使贤者也有许多人去做，以最终实现他们兼顾两方面的志愿；但对我来说，不仅是时势和力量确实决定我不能做，而且内心也非常不愿意。关于我这种真实的自知和坚定的自守，有些地方不便立即向明公明说；当时只是因为查氏催促，才用这个说法来缓延期限，其他人往往来询问我北上的缘由，我也只是随口借此敷衍，并不知道怎么会传到明公面前。况且我临行时，已经报告说有程假，暮春以后按例便不能再请求停留；假如我另有其他想法，在这种处境下，怎么能如此专断决定呢？明公只要从这里察看，也可以相信我确实绝无此意。到了暮春，我就必须辞去，而我近来行走在道路上，屡屡遭到诘问，仍然借入粟之说来回答乡人；明公不了解这一点，若以为我早有这样的打算，那么反复无常的我将怎样自我辩明？这是第一件不可行的事。至于学习仿效这件事，恐怕很难突然成功；即使成功，恐怕也不堪任用。如今我既然已经愿意学习，自然不敢不竭尽心力；但才能有所困顿，事情又牵涉到避难，听说当时也有人因此得罪了别处的人。即使明公不怀疑我，我又将怎样自我解释？这是第二件不可行的事。各种撰写事务繁多，不能一概涉及；稍有余力，我还想寻访推究旧日见闻，即使竭尽能力所及，也不过表文一两篇、大对一两副罢了。明公即使不要求我样样完备，我将怎样使自己心安？这是第三件不可行的事。收集散文目录，通常都有专人掌管，召集约定后轮流进入；侍奉时又要住在内城，到了日期便挥笔写作，甚至聚集在一个地方吃饭。我想求免除这三项，但众人都这样做。明公即使想宽容优待我，我将怎样避免被嫌疑为特意与众不同？这是第四件不可行的事。十多天以来，我袖手坐食，退下后又领取草料和米，实在更加惭愧。假如从今以后允许我试行，只是徒然占有职位而没有实际成效；如果在草料和米之外，又和众人一样按月领取俸给，积累到一季，耗费就更多。明公即使完全不计较，我将怎样赎清白白耗费公家钱粮的罪过？这是第五件不可行的事。听到命令便立即接受，随着对方的要求而行动，这是卑贱者侍奉尊贵者、地位低下者承受尊长命令的道理。根据一个人的才能，扩大他所能接近的资质范围；体谅他的短处，不苛责他性情所难以做到的事情，这是有智慧的人宽容愚者、贤者成就不肖者的道理。心中蓄积的志向，必定要在言语中说明；考虑到最终结果的事情，必定要在开始时先行说明，这是上下共同成就信义的道理。我既不敢不以卑贱者侍奉尊贵者、地位低下者承受尊长的态度自我勉励，也不能不以有智慧者宽容愚者、贤者成就不肖者的心情仰望明公。因此，才敢把心中蓄积的志向、对最终结果的忧虑，一并在言语中说明，在开始时禀白。只希望明公宽宥并裁断。致朱翰林 近日从写给某人的信中看到您和某人谈到我的话，似乎认为我有意自行置身于您的门墙之外，自高自矜而隐藏自己，不愿让人看到我的面容。我不仅不能辩解，也不敢辩解；但有一句话想奉告您。又似乎把我看作愚戆之人，其实并不是这样。我往年客居南都，起初也没有先去拜谒一位巨公。巨公虽然没有说什么，却似乎不能忘怀此事。后来，这位巨公只要生病，我便勤于前去拜谒，他却躲避我还来不及。因此希望您姑且等一等，看看那位老人躲避我、厌恶见到我的面容吧。我进入上谷后，得到《樵歌》十首，谨以此蒙尘奉上。声音已经像这样鄙陋，面貌也就可以想见了。致李子遂 兄长这次来，对我来说就像拿着准绳面对弯曲的木材，虽然还没有加以弹线规正，但对于矫正弯曲的功效，本来就已经不少。闽越相隔一千多里，像兄长这样的人又有几个呢？遗憾的是立即彼此分离，不能始终扶持我。我近来身体也不健旺，又稍稍修治先人的坟墓，等到停下锄铲，估计也已冷落了。台宕之游，恐怕也不能实现。什么时候您再辛劳地扬帆执策，我们一起在绿萝白月之间登临远眺呢？子牙兄恰好来，先把这些问候写给您；若有动静，希望您写出新的篇章，请您指正，感激不尽。捣衣声喧闹，我颓然停笔，把前夜画的一幅小画污在清斋中。还有一件事要麻烦您：近来有朋友把一座园子借给我，那里稍微接近水竹，我将搬去住在其中。旧有一只白鹇笼，已经空了很久，幸望兄长买一只托子牙兄带来；若能得到一只黑色的，就更好了。致朱太仆 腊月末春初，我都因微小的愤懑而困顿，颓然躺在床褥之间，于是错过了向您承教，十分惭愧。委托的草稿也因此耽搁，到现在才整理清楚，恭敬呈上，请您删削；知道它没有什么值得采录之处。另有顾使君转托之事，我不敢预料您究竟答应还是拒绝，便把他的两幅纸连同我的短札一并呈上，请您裁示；如果您答应进献，我便负责传达。喜好书画的人不加衡量，往往只看到我破屋墙间张贴悬挂的妙作，便以为您确实没有嫌弃我这个鄙人而在翰墨上相交，因而给您招来这样的麻烦；还请明察宽恕。答俞都戎 从前我客居您任所时，承蒙您的恩惠和情谊深厚诚笃，超过骨肉亲情；感激而无以报答，日夜耿耿于怀，随着日子推移越来越深。这是肺腑之言，并非虚假奉承。近来您又从远方寄来僧书，扇子和巾帕；僧书本来就是难得之物，如今又重重叠叠地送来，叫我怎样承受得起呢？峨眉山的积雪，到六月还没有融尽，停留到八月又继续下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化完。这实在很像我的内心。听说您的仕途声望日益高涨，我深为故人高兴；倘若您终于北上调任，能够握手相见，那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呢？答李长公

译与从前相比，我已经加倍衰老，不过是一个衰朽的老人罢了。而您又自处于显贵高华的地位，有雕鹗乘风、蛟龙得雨的气势。只是您对待我的态度，从前还俯身相顾，如今却让我沿墙而行。即使比作魏文帝式庐、信陵君虚左，起初也不过如此；到了后来，您锋芒毕露，不待披甲便自然显出李广止谷那样的超拔、魏尚镇守云中那样的威势。我虽然所知不多，难道不会为故友感到欢欣跳跃吗？冯较的三首诗，我在乡里片刻也没有忘记您。答朱少监 纸包着朱提钱，重得举不起来。不但我自己觉得浅薄卑劣，不配与之相称；而且您本来就是身居貂珰显贵的清流人物。这样的东西从您那里得到，更加觉得珍贵。辞谢说：“制作荷花，是为了让山野之人高兴地接受它。” 答复朱太仆 昨天您起身，束好衣带迎接客人，座中竟发生了拥众篡夺的变故。江湖相隔万里，哪里奇怪会有赤眉那样的纷乱呢？您如果有幸再次谋划，或许可以避免彼此举戈相向，这是上策。否则，即使只是区区弱水，也不能胜过诅咒祈祷的精诚；他们将涉水停在渡口，终究免不了被蛟龙吞食。致薛鸿胪 因为承蒙您以书卷相赠，我改变了昨天抄绘韩愈《观记》的想法；也更加相信秦政虽然暴虐，仍然会把玉璧留在墙中而归还。又一封 相如以辞说坚定，秦国才交出和氏璧；现奉上一幅葡萄图，私下把它比作用玉斗谢罪留下的赠礼，希望您不要把它打碎。致陆韬仲 一见到您的容貌风范，便想起往日的感情；只是满腔惭愧，不能以留宿招待您来倾诉积累已久的情怀。从前有一首答谢馈赠的诗，已经很久没有寄出。因为年老昏耄超过常情，许多本来可以辨识的事情，往往也会遗忘。如今把这封信送上，聊以博您一笑。大苏拾取石头供奉参寥，也就是把泥土撮来当作香的意思。我把旧刻三本送去，用来遮眼或糊窗也可以，总之都是以香土为香的公案。答潘中六 古人吃鼋，连手指都不能沾着汤汁出来，可见珍美的滋味很难遇到。屡次承蒙您馈赠佳品，我是多么幸运啊！致陈某 朱某来到这里，得知您安好，我很欣慰。我临行时承蒙您馈赠许多东西，又烦劳您呵护并赠送芝草、馨香之类，恩德比平常更加深重，我怀着深深的报答之情。我的归期还没有确定，眼下连吃饭也很艰难。想来曲池中有一二尺长的小鱼，您一定能拄杖到那里观看鱼网。用大锅烹煮鲜鱼，喝醉后再谈论其中的辛苦。《徐文长逸稿》卷之二十一终 《徐文长逸稿》卷之二十二 山阴张汝霖肃之父、王思任季重父评选；张维城宗子父校辑。行状 墓表 墓志铭 传 ◆行状◆ 《慈溪县学训导祝公行状》（代作） 《慈溪县学训导祝公行状》（代作） 先生姓祝，名讳某。他的祖先世代居住在徽州歙县。宋宝历年间，有一位名叫某的人以翰林学士身份来任绍兴知州，于是就在这里安家，后来成为山阴人。他的儿子名某，孙子名某，接连以贤科显达。进入明代后，迁居光相里。从最初安家之处往后，有一人名某，是先生的三世祖，他入赘蕙兰里倪氏之女，因此又迁居蕙兰里。某生某某，某某生某，某娶王氏，生下先生。先生生来相貌高大魁伟，性情朴实厚重，言语行动激越爽利，而内心实际蕴含聪慧。他能读书，专攻文章，在乡里的小规模考试中总是名列前茅。嘉靖己酉年，于是凭儒士科考取第一名，领取了省试凭牒。壬子年，又以诸生第二名参加省试，两次都没有被录取，回乡后在学校领取廪米。到了万历丙子年，终于因资历积久，按贡生入仕的常例，授任训导。后来又因错过铨选晨衙，被放归乡里。又过了五年再次入仕，得到慈溪训导之职。在慈溪五年，多次拒绝贫困学生送来的束脩和举荐礼。某先生祭祀贤人祠时，独自出力。他的儿子某送来金额颇厚的酬金，先生的三个儿子都进献给他，先生却三次拒绝。从前先生凭《毛诗》在乡里授业，乡中弟子跟随他的人如同集市一般。我也背着书箱来承受他的教诲，列在乡中弟子之后。先生每天早晨起床，整理帽子、穿齐鞋履，慢慢摆设几案坐下。他在玉虚道观左边的园圃中筑有房屋，那里摆着花盆，设有鱼涧；他讲说《毛诗》朱熹的传注，吟诵《中和》。听到道观午钟响起才停止，学生们一起冲然自得地散去，完全忘记自己的困顿、挫折和郁闷，不知道无聊为何物。等到他任慈溪训导时，慈溪的生员有好几千人，本来就有许多人学习《毛诗》。他在师生之间所得的情趣，应当与在道观中时没有不同。因此督学刘公某考核各位教官时，稍微用近体诗来试验，到了先生这里非常赞赏，把这看作特殊的礼遇。难道诗的功用果真没有效果吗？唉！蛟龙蛇蟒最终竟变成尺蠖，片刻的快适，又怎么能够赎偿终身的无聊呢？他终于因此得病不起。死于己酉年五月一日，距离出生大约六十四岁。娶陶氏夫人，生子女某某；继娶刘氏，生子女某某。先生病重时，我惭愧地正在丹徒任职，并不知道。早衙时有一个戴白帽、穿青衣的人进来，我惊讶地询问，打开信函才得到讣告，立即离开座位哭泣。随后慢慢查看副件，原来是先生的弟弟某托人送来的行状文字。大体上得到了先生的概况，只是没有涉及祝日春的事情，难道是有所避讳吗？唉，不必避讳。日春是先生的堂兄，起初也曾是生员。嘉靖年间，他向北方上书，触犯忌讳极其严重，不久日春便逃亡而死。诏书下达后，捉捕日春却没有捉到，便改下诏令，命有关官府将他全家收捕治罪，追究得更加急迫。此事我一向知道，也颇为奇怪这篇结状同样奇异。家中幼小和老人像鸟兽一样四散逃离，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唯独先生挺身而出，奋然承认，愿意逃到数百里、数千里之外，暗中去搜寻日春。然而事情骤然逼迫便无法办成，他请求暂且宽限些时日。果然找到了日春，但日春也因饥寒而辗转流离，后来禁锢追捕更加紧迫，脚跟溃烂而死。于是就在他死亡的地方，列请有关官府再三查验核实，确实取得凭据后上报，这件事才搁置下来。唉！这是先生一件仁厚而且正义的事情，而且也足以表明他的品格，为什么要避讳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墓表◆ 《方山阴公墓表》《方山阴公墓表》。此文有十九处迁改、脱误，类似班固、司马迁文章的情形。